正文 第167章 番外1 枯萎

    柳叶怀孕后, 谢漼便常来给她把脉。
    月份还浅的时候,柳叶没什么感觉,也没有寻常孕妇的反应, 除了嗜睡,就没别的症状了。过了一个月, 她的胃口也好了起来, 要不是月事没来, 肚子渐渐显怀, 柳叶几乎要怀疑自己并没怀孕。
    谢漼进房时,见柳叶侧着身子躺在榻上, 小腹微微隆起。
    他脚步一顿, 心头溢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想起那日。
    与潘竞一道赴世子的生辰宴。
    到场后,才知郡王世子萧敬旸不过是个沉迷酒色、不学无术之徒,顿生去意。
    忽见一队青衫女子款款走来,谢漼只随意瞥了一眼, 目光便凝住了。
    队伍的最后,一乐女抱着琵琶,背脊笔直,眉如远山,清清淡淡,立在人群中,似雪地里新抽的青竹。格外出众。
    谢漼看着,一时竟挪不开眼。
    “……缮之!”
    谢漼被潘竞拍回了神。
    “……嗯?”
    潘竞问:“你刚才瞧谁呢?看得这么入神, 我叫你都没听见。”
    谢漼:“……只忽而想起前日未解之辩。”
    潘竞哦了一声:“这里没什么意思, 一会我们就走吧?”
    谢漼:“正有此意。”
    交谈间,前方似有重物落地,砰的一声, 整个大堂一静,乐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世子所在之处。
    下一瞬,只见萧敬旸竟当众撕开一名乐女的衣服。
    衣服撕裂声格外清晰。
    那乐女伏在地上,背上鞭痕交错,红一道紫一道,渗着血,触目惊心。
    谢漼凝目看去。
    那乐女额触着地,手握拳抵着。
    竟无一丝惧意,也不求饶。
    虽瞧不见她面容,但那僵直的脊背,写满了宁死不屈。
    凛凛之气,不可摧折。
    潘竞在他耳旁啐道:“这萧敬旸,真是太过分了!”
    潘竞正要起身,谢漼按住了他,为那乐女解围。
    世子便放过了她。
    她离开时,回眸看他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
    即便背上肌肤裸露,她也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平静地退了出去。
    年纪轻轻,为何能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
    本是一场插曲,谢漼本没放在心上。
    可回去后,他连着几夜都梦到那个身影。
    总想起她看自己的那一眼。
    没几日,谢漼便依本心而行,差人打听了她。
    见了她一面,谢漼便确定。
    他想要她。
    那时他只中了解元,还未有官身,若贸然带她入府,可能会害了她,不如先让她待在栖霞阁。于是,他派人给老鸨一笔银钱,吩咐老鸨,不许让她再做任何事,只需见他一人就好。
    但一直将她放在那里,谢漼始终不安心,唯恐有变数。
    等会试放榜后,谢漼得知自己名次,便立刻去找她。
    去之前,谢漼难得有些紧张。
    琢磨该如何开口,心中亦有几分忐忑,怕被拒绝。
    没想到,她竟主动求自己庇护。
    正合他意。
    谢漼看着柳叶。
    昔日倔强的少女,如今成了他的妇人。
    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
    谢漼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肚子。
    诊完脉,见她脸上仍隐隐覆着忧色,问:“怎还是愁着脸?”
    柳叶心中对这个孩子并无一丝期待。
    甚至隐隐排斥。
    这个想法,自然不能告诉谢漼。
    柳叶:“身子沉了,总觉得不大舒服。”
    谢漼最近看了许多妇人胎孕医籍,想了想,道:“平日也不能整日躺着,时常走动走动,攒些体力,待到生产,也能轻松些。”
    柳叶:“好。”
    不知为何,看着有孕的柳叶,谢漼心中的欲比平日更烈。
    留宿几日后,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伤了她。
    便只是看她一眼,诊了脉,再回自己院。
    到了年底。
    柳叶怀孕六个月了。
    她开始能感到胎儿的存在,它偶尔会在肚子里面伸手伸脚。
    柳叶的心,好似被柔软的羽毛刮了一下。
    这是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是她的孩儿。
    柳叶不再那么排斥,开始期待这个生命的降临。
    外面下起了雪,屋内燃着炭,暖意融融。
    谢漼休沐,来陪她。立在窗边作画。
    柳叶小睡醒来,见谢漼已停笔,背靠椅子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柳叶小心下了床,走过去。
    桌上铺着一幅画,画上是那片斑竹。
    斑竹被雪覆盖,看不见斑斑点点了。
    再看向谢漼,他睡得很沉,竟没察觉她走近。
    柳叶唤了一声,他没应。
    柳叶看着谢漼的脸,哀伤忽然就淹没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谢漼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为什么她只有他一个,他却可以拥有很多人?
    为什么?
    谢漼睁开了眼。
    对上柳叶还来不及掩饰的目光。
    那目光中涌动着强烈的占有欲。
    不过一瞬,那抹情绪便消失了。
    柳叶的唇角抿起弧度:“夫君能否教我作画?”
    谢漼回想着她刚才的眼神,没明白其中含义,也未深究。
    只是应了声“好”,搂过她的腰,握住手,贴着身教。
    闲暇时,她便又多了一件事做。
    到了春天,柳叶的肚子愈发大了。
    一日,月兰抱着废纸去扔,谢漼进来时看见,叫住,拿过那叠纸,边翻着边朝里走。
    谢漼坐在案前,抽出了其中一张,凝神看着。
    技巧生涩,可表达的情绪却十分浓烈。
    她画的是春竹,却无半分新生的昂扬之气,隐约瞧着,倒像是要枯萎了。
    画以寄情……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柳叶见谢漼专注看着那叠废稿:“夫君,这些我画得不好,叫月兰丢了,你怎还拿回来了?”
    谢漼心中存疑,看她面色,却瞧不出任何异样。
    “怎么不好。”谢漼捏着一张,“我瞧着这一幅便画得极好。”
    柳叶疑惑地看看画:“是么……”
    谢漼将她搂到怀中,摸了摸肚子,又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心道,她这一胎养得很好,孩儿几乎没怎么闹过她,定能顺利生下。
    等孩子出生,便能将她记入族谱。
    日子越过越好了,怎会……
    许是怀胎体弱,情思易感,并无他故。
    谢漼这么想着,便将疑虑搁下,离开时,将挑出来的那幅画带走了,放在书房,偶尔取出来看,越品越觉得风骨不俗。
    便让人装裱,将这幅《春竹》挂在卧房。
    柳叶临近分娩,谢漼派了两个稳婆住在屋外。
    一日下值,听说柳叶发动了,谢漼匆匆赶去。
    到屋前,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头狠狠一跳。
    月兰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谢漼在门外等着,听见屋内乱糟糟的,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稳婆的喊声。
    却独独没她的声音。
    谢漼心头又是一跳。
    正要进去,被人拦住:“爷,产房不祥——”
    谢漼绕开那人,进去了。
    见她躺在床上,满头汗,手紧紧攥着被褥。
    屋内众人见他进来,俱是一惊,瞬间安静下来。
    谢漼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在为我生孩子。
    想到这个,心就软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谢漼坐在床边,包住她攥成拳头的手,轻轻地唤。
    “真儿。”
    柳叶侧头看去。
    谢漼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汗。
    她眼前模糊,努力地看,许久才看清。
    “……公子。”
    “嗯,是我。”
    柳叶抓住了谢漼的手,随着稳婆的指令,大口呼吸着。
    汗珠不断滚落,发丝黏在脸上,她紧咬下唇,始终没有喊过一声。
    谢漼陪了一夜。
    直到天亮,孩子仍未出生。
    谢漼不禁有些急了,问道:“还要多久?”
    稳婆道:“大人,妇人生产两三日都是正常的,娘子胎位正,老妇瞧着,再过几个时辰便能生了。”
    谢漼颔首,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瞧自己皱巴巴带血的衣裳,要换好衣服去国子监,现在就得动身了。
    “真儿……”
    柳叶看了过去,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凑过来,不知对她说了什么。
    “谢漼,我……”
    谢漼没听清,俯下身。
    柳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好疼。
    谢漼对她道:“真儿,我需去一趟国子监,亲自向祭酒告假。莫怕,为夫很快回来。”
    柳叶没听见,谢漼抽出手的瞬间,她心中一慌,伸手去抓,却落了空。
    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快步离去。
    又一阵剧痛袭来。
    柳叶抓紧了被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下一空。
    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
    “恭喜娘子!是个小公子呢!”
    柳叶累极,沉沉睡去。
    睡梦中,柳叶感觉脖子被人狠狠掐住,睁眼只见两个陌生婆子。
    一人掐着她,另一人端着一碗汤药。
    “她醒了!快,先把药喂给她!莫让她出声!”
    柳叶挣扎着要喊人,那人掐得愈发紧了。
    几近窒息。
    濒临死亡之际。
    沉睡的记忆像冲破闸门的洪水,将柳叶席卷了。
    柳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眼角溢出了泪。
    原来……
    她真的叫寻真。
    “快松开!你掐得这般死,要叫人发现了,先把药灌下去!”
    那人一松,寻真拼命挣扎着往床下跑。
    那人又扑上来抱住她,寻真扭动着身子,忽然后脑一痛,撞到了墙。
    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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