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人如其名”

    寻真与潘竞一同走进公堂,潘竞着一袭浅绿圆领袍衫,头戴进贤冠,腰佩银鱼袋,官服一上身,整个人都庄重肃穆了许多。
    寻真则穿着深青色官服。
    平日私下办公,寻真在自己的县丞署中,就会随意很多,就穿个靸鞋,也就是拖鞋。一旦要上公堂,就得戴上进贤冠,换上乌皮靴。
    潘竞坐在公堂正上方的公案后,寻真和其他属官坐在公堂一侧。
    因苏氏身子重了,今日起不了身,便没上堂。由差吏陈述案件的来龙去脉。话还未说完,一旁的赵福便急不可耐地嚷嚷起来:“大人,草民冤枉啊!分明是那淫妇血口喷人,她自己耐不住寂寞,与他人勾结,怀了野种!”
    潘竞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本县未准你开口!”
    赵福吓得一哆嗦,闭上了嘴。
    紧接着,潘竞传证人燕儿和那药商上堂。
    待二人交代后,潘竞厉声道:“赵福,你可认罪?”
    赵福:“大人,草民要与那淫妇当面对质!”
    潘竞再次重重一拍:“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狡辩?!”
    苏氏却未经传唤,蹒跚着走过来,满脸泪痕,跪地,竟称状告有误,是她误会了赵福。
    赵福听闻,脸色难掩喜色。
    堂外群众顿时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苏氏还未说完,潘竞喝止:“苏氏!你可知擅敲堂鼓,呈假状,当受何刑?”
    “笞刑五十!”
    潘竞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直逼苏氏:“苏氏!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莫要犯下大错!”
    苏氏委身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吏心中暗叹,若苏氏不出来反悔,这案子铁证如山,本可就此了结。
    潘竞又追问,苏氏只是哭,并不作答,最后竟直接晕了过去。
    无奈之下,只得中止堂审,将赵福暂时扣押。
    只能等苏氏醒来后再告诉她其中厉害,一群人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武岳忍不住道:“这妇人真是糊涂!”
    潘竞:“近日有谁找过苏氏?”
    寻真:“苏氏她母亲来过。”
    潘竞招来差役,问:“苏氏母来了几回?”
    差役答:“几乎日日都会来。”
    潘竞:“带苏氏母!”
    苏氏母只是个普通农家妇,被官差一喝,便吓得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全盘托出。
    原来,赵福被告后,私下找到苏氏母,承诺只要苏氏肯撤诉,他愿意抚养孩子。苏氏母见识短浅,哪里知道敲鼓告假状要被处以笞刑,而且妻子状告丈夫本就属于“干名犯义”,若告假状,不仅要被杖打,还要坐牢。
    苏氏母担心女儿离了赵福后,会被邻里指指点点,这辈子就毁了,便同意了赵福的请求。
    差点酿成大祸!
    将告假状的后果告诉了苏氏母,苏氏母吓得六神无主,跪地哭求:“大人,都怪民妇见识短浅,小女全是听了民妇教唆,才犯下这错。求大人开恩,饶过小女这一回吧!”
    这时,一婆子神色慌张,急匆匆跑来,喊道:“苏氏要生了!”
    潘竞:“快请稳婆来!”
    一时间,县衙里乱作一团。两个稳婆很快赶到,被差役引进偏房。
    苏氏痛苦的哀嚎不时从偏房传出,所有人都无心做事,在二堂等着。
    武岳感慨道:“听着这声音,怪让人心里发怵的。都说妇人生孩子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果真不假。”
    寻真听着那惨叫,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苏氏一直到放衙都还没有生下来,差役和官吏们零零散散走了几个。寻真便让顺路的人捎句话,告诉甄凌不用等她了。
    虽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回去也会一直惦记着,倒不如在这里等着苏氏生完再走。
    潘竞、武岳也没走。
    半个时辰后,甄凌来了。因为甄凌偶尔会来县衙找寻真,大家都眼熟了,没通报便直接放她进来了。
    县丞署。
    甄凌放下竹篮。竹篮上面盖着一块布,用以保温,掀开布,下面有三个竹匣,里面装着饭菜。
    寻真吃完饭,上下眼皮直打架。甄凌知她这段时日一直忙这个案子,都没睡好觉,便道:“哥哥睡会儿吧,我在这儿替你看着,要是一会儿有人来找你,便叫你。”
    寻真实在是困得不行,点点头,上了塌。盖上毯子,一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潘竞听着偏房里的哀嚎,坐不住,便想着去找寻真聊聊政事。他刚走到门口,余光瞥见寻真躺在靠墙的榻上,闭着眼睛,睡着了,案前有一姑娘,潘竞便没进去。
    甄凌起身。那日送县太爷离任,她也去瞧了热闹,远远地见过潘竞一眼,当时还感叹,这新来的县令长得倒是挺俊。
    “大人。”甄凌行礼。
    潘竞颔首,方才甄凌进来时,武岳告诉他,这是甄善美的妹妹。
    潘竞见甄凌要过去拍醒寻真,便道:“不用叫了,等他醒了,让他来找我吧。”
    甄凌:“是。”
    寻真清醒时,夜已深,县衙里点上了烛。寻真伸了个懒腰:“方才好像隐约听到有人来找我?”
    甄凌:“县令来过,让你醒了去找他。”
    寻真朝外面走去,让甄凌在县丞署等她。
    苏氏还在生。寻真走到二堂,潘竞、武岳几人正在说话。寻真在一旁坐下,听了几句,他们没聊政事,在闲话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寻真听着,话题突然转到了她身上。
    潘竞:“听闻竞舟还未曾婚配?”
    寻真一愣:“……嗯。”
    潘竞:“竞舟如此俊才,怎还未成家?你若不介意,日后我若见着合适的姑娘,便给你牵牵线?”
    寻真心里吐槽,上个县太爷关心自己的婚配,还能理解,老人家总是爱操心小辈的终身大事。可这新县令,跟自己同岁,也还未成家,怎么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当然上司关心下属的终身大事,也可能只是没话找话,随便说说。
    寻真一想到这事儿就头疼。为避免没完没了的介绍,索性编了个故事,每次有人要给她介绍对象,就用这套话术应付。
    “谢大人挂怀,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乃泗州人士,家乡遭了那百年难遇的洪灾,下官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因此遭难。我心中已有她,实在不想耽误其他姑娘,故不愿成婚。”
    四下一静,潘竞注视着她,脸上露出动容之色,显然已被寻真编的故事打动了。
    “没想到,竞舟竟是如此深情之人。”
    破晓时分,偏房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声,稳婆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生了!生了!”
    随后,一稳婆跑出来,喜笑颜开地禀报:“大人,母女平安!”
    潘竞:“赏。”
    众人一起迎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疲惫的脸上都浮现喜色。
    产房清理干净后,苏氏也恢复了意识,寻真几人走进房间。
    苏氏眼角挂着泪,想要起身行礼。
    潘竞到她面前:“不必起来,躺着吧。”
    “不论旁人跟你说了什么,苏氏,你只需记住,赵福这等败类,若留在世上,定会有无辜之人受罪,你一时犯浑,本县断不会坐视不管!如今证据确凿,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寻真见她无声地淌着泪,安慰道:“大人也是为你着想,若你承认告假状,便要被杖刑五十,还会下狱,你刚生下孩子,难道要让她一出生就没了娘?”
    “还有,你要记住,你是受害者,你什么错都没有。”
    苏氏哽咽着:“……是。”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母亲对她说的话。
    “那赵福已跟我说了,只要你肯罢诉,那孩子不管是不是他的,他都愿意当亲生的养。要是你这事儿传出去,哪还有人敢要你?”
    “以后可怎么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被母亲这么劝了劝,便动摇了,她见识浅薄,哪里知道告假状的后果。
    潘竞:“且放宽心,此次公堂之上你突然变卦,念你事出有因,本县暂且不究。切不可再犯,若再如此,我便要依律打你五十大板。”
    苏氏:“是,大人,民妇知错……下回再不敢了。”
    潘竞点点头:“你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升堂。莫多想,本县定给你个公道。”
    苏氏含泪点头。
    潘竞寻真几人出去后,看了看孩子,婴儿闭着眼,裹在襁褓里,皮肤红红的。
    潘竞瞧着:“这小孩儿倒是可爱。”
    婆子笑道:“大人可要抱抱她?”
    潘竞:“不了,这小家伙这么小,我若力气用大了,弄痛她可就不好了。”
    几日后,再次升堂。
    这回,外面来的百姓更多,衙门外人声鼎沸、叽叽喳喳的。
    潘竞传苏氏及苏氏母上堂,让二人当众揭露赵福。
    赵福见大势已去,再也无法狡辩,便都招了。原来赵福竟不能人道,婚后,从未与苏氏行房。因身体的残缺,赵福心理扭曲,竟生出看妻子与他人欢好的念头,那药商便是他选中的第一个对象。
    此后,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种荒唐行为持续整整三年,直至苏氏有了身孕。
    至于苏氏腹中孩子的生父是谁,赵福也不知道。他虽内心变态,热衷于看妻子与其他男子欢好,却无法容忍妻子怀上别人的孩子,才开始殴打苏氏。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
    大周朝重视礼教纲常,这种严重违反人伦的行为,被视为大恶。
    潘竞给出的判决是绞刑,但因涉及死刑,需将案件上报苏州府,再逐级报送,最终由皇帝批准才能执行。
    此案件传到京都后,亦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都在讨论。
    纷纷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怪异癖好之人,将妻子推向他人怀抱,还在一旁观看,实在恶劣至极!
    圣上得知,大怒,斥道竟有如此违背伦理纲常之徒。
    赵福犯“十恶”,罪无可恕,判秋后问斩。
    三个月后,皇帝的判决文书送到昆山县。
    大伙儿一阵欢呼。
    潘竞立刻派人将判决结果张贴在集市显眼处,昭示众人。
    赵福被判斩刑,其他同犯则被判处流放。
    潘竞心情畅快,高声道:“走,今儿个我请大家吃酒去!”
    众人又是欢呼。
    三个月相处下来,潘竞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性子豪爽,出手大方,隔三岔五便请大家下馆子,一来二去,便把大伙儿都“收买”了,县衙里的氛围也愈发融洽。
    苏氏得知判决消息,拎着一筐鸡蛋到县衙,千恩万谢,硬是给大伙儿连磕了十几个头,潘竞问道:“晓晓呢?怎没带过来?”
    苏氏之女在县衙出生,潘竞为其取字“晓”。能得到县令赐字,苏氏受宠若惊,自是求之不得。
    苏氏解释道:“天气热了,晓晓中了暑气,所以没带她出来。下次定带她来拜见大人。”
    苏氏道谢离开后,寻真追了上去。
    县衙门口,寻真问她的近况。苏氏作为这起轰动朝野案件的当事人,即便真相大白,还是饱受风言风语的困扰,脸上难掩哀愁之色。寻真宽慰了几句,又问她是否有难处。
    苏氏欲言又止,嗫嚅着,看来是真的有困难。
    寻真:“你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帮得上,必不会推辞。”
    苏氏:“大人,其实我不打算再住在娘家了,最近正在城中寻住处,还想找个活儿做,可如今大家都知道了我的事……”
    寻真:“正好,我家中缺个管事的,你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活计,便来我家吧。我家后院还有间厢房,你可以带着晓晓一起来。”
    潘竞看着寻真追出去的背影,笑着调侃:“竞舟这又是去当散财童子了?”
    三个月共事下来,不仅大伙儿对潘竞的为人有了深入了解,潘竞也熟知了下属们的性情。
    这甄善美倒是人如其名,极为心善,但凡遇到有难处的人,尤其女子,他总私下帮衬,不是送钱救急,就是帮忙解决其他难事。都是些县衙职责之外的事。
    武岳笑着附和:“甄善美就是这么个菩萨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谁要是有个不顺心,他都要去帮上一把。”
    苏氏跪下,寻真忙将她扶起。
    潘竞看着这一幕:“这又是许了人家什么好处,把人感动成这样。”
    寻真回来后,潘竞扶着胯,站在正堂门口,笑道:“甄善美,你这是又允了人什么?”
    寻真:“不过是我家中缺人手,叫她过去帮忙罢了。”
    潘竞:“若个个你都帮,你那小宅子还塞的下人?”
    寻真:“苏氏情况特殊,若我不帮她,她恐怕承受不了外界的流言蜚语,极有可能走上绝路。”
    散衙后,潘竞领着大伙儿去酒楼聚餐。
    二楼大堂,十几人围坐一张长桌。潘竞出手豪爽,将酒楼里所有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还叫了好几坛陈年老酒。寻真坐在角落,默默吃着菜,喝一口酒,偶尔与旁人聊上几句。
    酒至半酣,旁边一桌的客人似乎也喝多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寻真离得近,听得清楚。
    那人说道:“……那赵家布庄,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我之前也去过几次……早知道有这等好事,我也该去光顾光顾,尝尝那……滋味……”
    言语污秽不堪,实在恶心。
    声音大起来,寻真这一桌都听见了,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朝楼下走去。
    寻真打了声招呼,称去解手,也起身离席。
    武岳压低声道:“若不是今日不想坏了兴致,我非得揍那人一顿不可。”
    另一人也道:“若那厮再喷粪,绝不能轻饶!定要把他带回衙里,好好教训一番!”
    潘竞见寻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想了想,也跟了下去。
    茅厕位于酒楼后院的角落,寻真盯着那摇摇晃晃的背影,余光瞥见地上放着几个麻袋,里面似乎装着酒楼处理过还未丢弃的食材,当真是瞌睡送枕头来了。
    那人一边往茅厕走,一边撩起长袍,松着裤腰带。
    突然,眼前一黑。
    他大骂:“哪个天杀的狗贼——!”
    那人转过身来,抬头去掀麻袋,下一秒,便被人一拳揍倒在地。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拳。
    “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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