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考试”

    孙嘉佑:“先生,甄善美颠倒黑白!学生不慎撞到他,绝非有意为之。可他却直接冲上来对我拳打脚踢,同窗皆看得清清楚楚,都能为学生作证,是甄善美先动手的!”
    赵崇立问一旁两人:“纪慎,袁锦城,你们可看见了?”
    纪慎是听见声音才出去的,并未瞧见冲突的起始:“学生是听到外面喧嚷声才出去的,到之时,二人已扭打在一起了。”
    袁锦城道:“学生都看见了,确实是孙嘉佑先撞到甄善美,但无法确定是否故意,且孙嘉佑撞人之后,还说了一番话。”袁锦城将孙嘉佑当时说的话复述出来,“而后甄善美便打了孙嘉佑。”
    赵崇立问寻真:“袁锦城所言可是实情?”
    寻真:“是。”
    寻真心想,不管怎么说,都是对方主动挑起事端,自己不过是一时冲动动了手,行事虽有些偏激,但总归是事出有因。就算夫子要罚,那也该是两人一并受罚。
    赵崇立却道:“甄善美,你可知错?”
    寻真直视着赵崇立:“我错在哪?”
    赵崇立:“孙嘉佑仅以言语冒犯,你便施以暴力,此举已背仁恕之道。”
    “夫仁人者,当怀仁善,克己宽人。”
    “若仅凭一时意气,动辄暴力相向,那与市井中的粗鄙莽夫又有何区别?”
    寻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无名火翻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反问道:“敢问先生,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若善恶不辨,皆予宽宥,世间的公理又何在?”
    “《尚书》云‘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德务滋,除恶务本。’,昔日商纣王,暴虐无道,残虐百姓,视民如草芥。百姓为求生存,只能奋起反抗。在反抗过程中,采用强力手段,此乃被暴政逼迫,是为了守护自身权益,维护天下大义。”
    “小至人际交往,道理亦是相通。若对他人的恶行一味容忍,恶者必以为我怯懦可欺,只怕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故而在必要时刻,为保护自己,理应有所反击。”
    赵崇立一怔,原本打算一起批评教育,逐个来罢了,却没料到寻真能说出这样一番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的辩驳之词。
    赵崇立正色道:“你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商纣无道,武王兴正义之师讨伐,此乃顺应大义。可此事,不过是口角纷争,怎能与改天换地的大业相提并论?你若觉得被冒犯,大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言辞感化,而非直接拳脚相向。”
    寻真道:“先生,若要晓之以理,那得对方是个明白事理之人。我方才已主动退让,可他却误以为我的退让是畏惧。倘若我不表明态度、有所行动,日后怕是会被他肆意欺辱。”
    “从他先前言语可知,他为人心胸狭隘,且不明真相便妄断他人,乃蒙昧无知之辈。”
    “儒有可杀而不可辱也。对这种人,一味迁就,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既失我气节,亦违君子之道。”
    孙嘉佑手指着寻真:“甄善美你这竖子——”
    赵崇立神色一凛:“孙嘉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孙嘉佑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先生,甄善美来路不正,以不正当之法入我学馆。我就是看不过去,为那些被占了名额的同窗鸣冤,说他几句罢了,哪成想他上来就揍!”
    寻真:“先生,此人已承认是他主动挑事,故意撞我,还恶语相向。请先生秉公处罚。”
    寻真话音落下,室内一静。
    孙嘉佑急切分辩:“我何时承认了?先生莫要听信这人的一面之词!”
    赵崇立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沉思片刻,道:“孙嘉佑,方才甄善美所说,你有何想法?”
    孙嘉佑都被打蒙了,刚才寻真叽里呱啦一顿输出,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这人就是巧言令色……”
    赵崇立道:“的确是你有错在先,你向甄善美道个歉,此事便就此作罢。”
    孙嘉佑满脸不可置信,拔高了声调:“先生——!”
    赵崇立静静地凝视,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嘉佑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向寻真拱手作揖,咬着牙说道:“是我行事莽撞、言语不当,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寻真先一步出去,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学堂。
    这夫子没她想的那么坏,是讲理之人。
    一路走回去,寻真发现学子们的目光中隐隐带着惧意。她一手按着右肩,活动手臂。有人快步追上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嘿,甄善美。”
    寻真转头看去。
    是袁锦城,刚才拉她的那个。
    袁锦城道:“未料到甄兄口才这般出众,想来,大伙儿都错看你了,甄兄定有真才实学,不过深藏未露罢了。”
    寻真干笑两声。
    袁锦城指着脸上那四五道红痕:“不过,甄兄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这般大,我方才拉你,被你一抓,就成这样了。”
    这红痕还挺明显的,寻真道:“……抱歉,我当时没注意。”
    “没事。”
    二人走进学堂,众人的目光汇聚而来,寻真仿若未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袁锦城跟着过来,好奇地指着寻真桌角问道:“这是何物?”
    寻真:“牛乳糖,你要吃吗?”
    袁锦城:“好啊!”
    寻真给了他几颗。
    袁锦城拆开油纸,嚼着奶糖,在寻真前面的位置坐下:“甄兄方才那一番言论,实令我刮目相看。由此可见,甄兄必有过人之处,果然流言不可轻信。想来……月末便能见识甄兄的真才实学了。”
    寻真不解看向他。
    袁锦城:“月末有考校,甄兄竟不知?”
    什么?
    还有月考?
    纪慎回来了,袁锦城起身,让出座位,斜倚一旁案几。
    寻真:“每月都得考?”
    袁锦城道:“甄兄竟不知?也是,甄兄晚来了十日。”
    “那甄兄可知,总排名居首者,便可免全部束脩?”
    寻真:“怎么说?”
    袁锦城:“到年末,依每场考试之等级,加上入学试,共六场。总排名居首者,即可退还全年束脩。”
    原来是这样。
    寻真若有所思。
    袁锦城捏着手中的糖纸:“不过甄兄已缺了一场,欲争魁首,便较我等更为艰难了。”
    入学考的排名一直挂在院门口。
    寻真路过时,偶尔会瞥上一眼,这袁锦城,就是第二名了。
    自打架事件后,众人明显都有些怕她。那个被寻真
    揍成猪头的孙嘉佑,见了她,最多瞪她一眼,不敢再轻易动手。
    而袁锦城反倒开始主动与寻真搭话,偶尔约她一起去膳堂吃饭。
    寻真最近手不释卷,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书,整个人卯足了劲儿,就连梦里都在背那些之乎者也。
    虽她并不缺那二十五两银子,但……不争馒头争口气!
    这日,青麓书院院长来找赵崇立,二人聊了一会学院教学细务。
    院长走时,赵崇立问道:“山长,那甄善美有何过人之处,让您破例收他?”
    院长:“随我来。”
    到了山长室,院长从架子上取下取下数篇策论,递给赵崇立。
    赵崇立翻看着,久久未语,院长见他看到最后一份,便问:“敬德,可看出什么来了?”
    赵崇立:“言辞质朴平实,文采稍欠,可见文学一道是其短板。然可贵处在于,他对民生疾苦,洞悉入微,所陈之策,新颖独到,皆切中时弊,为百姓着想。”
    院长捋捋胡须:“正是。这世间徒有文采者不在少数,为官之后,却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又有何益?”
    “且我观此人面相,双眼清明,且无逐禄之心,可见其心境纯粹,若投身朝堂,定能为百姓谋福祉。”
    两人在这边给寻真上道德高度,寻真在愁考试呢。
    得知考试内容后,寻真顿时感觉自己的赢面没那么大了。
    青麓书院的考试仿照科举会试的模式,一共考三场,分别是经义、诗赋、策问。经义么,主要是填空和阅读理解,策文,就是对时政问题进行分析,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
    这两个问题不大。
    但写诗作赋,寻真就完全不行了,离开泗州前,老头子塞给她几本诗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多在文辞上下功夫。
    可她实在没那个天分啊。
    一日,诗赋课上,赵崇立出了一题,以“春日山景”为题,让学子们当堂创作七言诗。
    寻真抓耳挠腮的,眼看着旁边的人都陆续写完了,寻真蘸着墨,硬挤似的,随便填了一句上去。
    赵崇立:“我便随意择取几位,观诸生所作。”
    赵崇立的目光扫了一圈,寻真拼命低头,躲他的视线。
    赵崇立的目光从寻真头顶掠过,落在她前面的纪慎身上:“纪慎,你先。”
    寻真拍了拍胸口,逃过一劫。
    纪慎从容读着自己的诗,读完后,赵崇立点头称赞:“廷秀此七言,笔力不凡。动静相衬,意境开阔,实乃上乘佳作,可评为甲等之上。”
    寻真听着,也觉得挺厉害的。
    这人怪不得能拿第一,还是很有水平的。
    接着,赵崇立又点了几位,分别给出评分,不过,之后没有出现跟纪慎一样高的。
    寻真听着,这一个两个,作诗都这么厉害。
    她还是省省吧,估计前十都拿不到。
    窗外传来三下钟声,下课了。
    寻真猛地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甄善美。”突然,赵崇立叫到了她的名字,寻真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怎么哪儿都有拖堂的!
    “最后一则。”
    寻真看着自己这首狗屁不通的诗。
    好了,这下真坐实了“废物关系户”。
    在赵崇立的注视下,寻真缓缓起身,硬着头皮读自己的诗。
    很快,有人忍不住发出憋笑声,随后笑声蔓延开来,整个课堂哄堂大笑。
    寻真瞪过去,那些人稍微收敛了些。
    寻真静等着赵崇立给出最低分。
    赵崇立心想,从甄善美的策文便能看出,他文采方面必定有所欠缺,如今一看,诗赋水平竟如此薄弱。若真上场,另外两项再好,也无用。
    赵崇立并未当场评价她的诗,只是宣布下课,然后对她说:“甄善美,你随我来。”
    在一片笑声中,寻真跟着赵崇立出去了,到了他的办公地,赵崇立从书架上翻找出七八本书,递给她。
    “拿着。”
    寻真接过后,赵崇立语重心长地说:“你文采匮乏,此非朝夕可补,唯有多记多背,把他人精妙诗赋钻研透彻,日后所作,便不会太差。”
    “回去罢。”
    寻真:“是,多谢夫子。”
    这夫子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了?
    寻真满心狐疑,捧着书回去,刚一进门,里面便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个嘴欠的,甚至当着她的面大声念起她刚才写的诗。
    寻真白了那人一眼,回到位置。
    “这甄善美到底是何来历?我犹记甄善美初来时,先生可是对他并无好感,可如今竟亲自赠书于他!”
    “还能有什么缘故?定是书院里有人找先生谈过了!”
    “哈哈哈,不过,我实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听到这样的诗,恐怕连三岁孩童作的都比他强些吧!”
    “……莫非他对院长有救命之恩?”
    寻真自然知道学子们在背后嘲讽她了。
    对此,寻真加倍在诗赋上下功夫,就按照赵崇立说的,多背好诗好赋。
    寻真也不奢求文辞优美、意境深远,只要格式不出错、不偏题,能保个及格就行。
    很快,到了月末。
    第一场考经义,没什么问题,那些儒家经典,寻真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十道试义题,寻真都会,写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二场,是寻真最担心的诗赋,要求诗、赋各写一篇,诗的题目是“海上日出”,赋则以“贤臣辅佐国家”为题。寻真绞尽脑汁写完,最后通读一遍,自我感觉还不错,格式都对,比上次当众出丑的那篇进步很多了。
    最后一场是策问,一共考五道。
    寻真看着题目,都不算特别难。而最后一道,竟然提到了凤阳府的洪灾。
    题目是这样的——淮河沿岸等地遭遇严重洪灾,当地官员推行荒政三策,效果显著。若你居其职,在现有政策的基础上,要进一步完善,该从何处入手?
    这问题,寻真之前还真思考过,于是,下笔如有神,很快写完了,写完后,环顾四周,见大家都眉头紧锁,还在埋头苦写。
    赵崇立看见她写完了,从讲台走下来,轻声询问:“写好了?”
    寻真把答卷交给他,十分高调地第一个走出了考场。
    走出考场时,她回头望,看见赵崇立正拿着她的答案,凝神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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