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红润”

    承安办事极为利落,没费多少功夫,便与宅子主人谈妥了买卖。
    当天下午,便差瑞宝将房契送到寻真这里。
    瑞宝见月兰引儿二人丧眉耷眼,神色恹恹,便问:“二位姐姐,这是怎么啦?”
    二人心里正堵着气,哪有好脸色给他。姨娘都被爷遣出府了,他竟还笑的出来。
    瑞宝得了两个白眼,尴尬地挠挠头,又提议道:“宅子还没打扫干净,眼下还住不了人,不过库房里的东西可以先送过去,正好一并整理整理。”
    月兰纵万般不情愿,可也只能强打精神干活。
    午后,便指挥着仆人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十几个仆人一起动手,转瞬间,库房便被搬空了。
    寻真本想着只带些日常穿的衣物就好,稍一走神,发了会儿呆,再一转头,发现屋子差不多被搬空了,只剩下几件这两天要穿的衣裳。
    寻真收拾出来的那一堆,被月兰视作比较重要的,单独放在一个箱子里。
    昨天谢漼才给了放妾书,今天宅子就已买好,东西也都收拾好并运走了。
    谢漼带的人,办事效率确实高。
    事已至此,寻真也彻底明白,谢漼是真心实意要放她走了。
    虽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还有种占了谢漼很大便宜的感觉……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
    以谢漼的性子,既然决定了,便不会反悔。
    回想起来。
    之前跟谢漼要放妾书,他说的那些话,应该都是吓唬她的。
    真要放了,他还是很大方、很体面的。
    连她的后半生都考虑周全了。
    的确,谢漼送的那些田产、铺子,还有宅子,足够她余生衣食无忧,甚至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抛开别的不谈,单就这一点,他还是很好的。
    日暮时分,月兰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和瑞宝去新宅子看了看,那宅子有三进,姨娘一人住绰绰有余,十分宽敞。
    虽说姨娘被出了,但这些利益都是实实在在的,爷并没有亏待姨娘。日后出了府,日子也会过得更加轻松自在,且无人管束,这么一想,月兰便觉得宽慰许多,心里也舒坦不少。
    月兰对寻真说道:“姨娘,奴婢去瞧过了,朱雀门那宅子,附近便是朱雀大街,离东市、西市都很近,日后您要是想出府逛逛,极为方便。”
    寻真点点头,想起谢漼说的,便向月兰和引儿问道:“你们是想跟我出府,还是留在这里?”
    月兰大惊,她从未想过要留在这里,跪下说道:“姨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奴婢自然是跟着您!”
    引儿也跟着跪下:“奴婢也跟着您。”
    她们动不动就跪下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寻真:“起来吧,月兰,你去问问她们,要不要跟我们走。”
    月兰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眼中带着些许怒气。
    她心里虽能理解,但还是感到气愤。
    “只有云珠、碧梧二人愿意随姨娘走,其余的,都想留下。”
    大家心里都清楚,一边是被休的妾室,另一边是名门谢府,哪边更有前途,一目了然,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寻真:“好。”
    承安动作快,短短一日,除了放妾书还未在官府备案,其余事情都已办妥。
    寻真就等着朱雀门那宅子清扫完,便可直接搬进去。
    谢府里人多嘴杂,清挽院虽偏,但搬东西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人,很快便有人去打听。
    而谢漼亦无意隐瞒。
    这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入各院主子耳中。
    钱绮惊讶道:“此事可是真的?莫不是哪个仆人口无遮拦乱说的吧?”
    徐嬷嬷笃定道:“假不了!府里都传遍了,说是西苑那处,一箱一箱往外搬呢,院子都被搬空了!五公子虽出了她,给的补偿倒也不少。”
    又感慨道:“当初那般宠爱,还让那女子生下长子,如今情分没了,就将人逐出府,真是……”
    钱绮眼中也满是感慨:“天下男子,皆这般喜新厌旧,五郎这等人杰,亦未能免俗……好在如今一切都重回正轨,对五郎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谢进过来找母亲,却听到了这番谈话,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钱绮看到儿子,露出笑容。
    先前,她为儿子寻了通人事的丫头。便是那丫头主动了,儿子也不愿。钱绮就没再勉强,毕竟儿子年纪说大也不算大,如今又沉稳了许多,过两年再看也不迟,也不再着急。
    钱绮见儿子脸色有些白,问道:“炎哥儿怎了?可是哪里不适?”
    谢进:“娘,您方才跟徐嬷嬷在说什么呢?”
    这些后宅里的闲言碎语,与儿子没什么好说的,钱绮道:“没什么,只是些小事。”
    谢进却是听见了的:“娘,我好像听您说,五兄将他那妾室出了?”
    钱绮狐疑地看看儿子,觉
    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此事还未确定,只是下人们在传罢了。”
    谢进心中自责起来,莫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五兄才要将姐姐逐出去?
    若是这样,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钱绮:“炎哥儿?”
    谢进:“娘,我回屋了。”
    谢进心急之下,直接跑了出去。
    儿子的反应实在怪异,钱绮叫徐嬷嬷跟上去看看。
    谢进跑了几步,突然顿住,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渐渐释然,长舒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徐嬷嬷回去禀报:“少爷确实回屋了。”
    钱绮点点头,仔细回想谢进方才的表现,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深究,只是在心底隐隐种下了一丝疑惑。
    二夫人那边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晚上与谢二爷说了。
    谢二爷显然不太相信,他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也清楚谢漼曾为了那柳氏要休妻。
    “应是谣传,侄儿对那柳氏,一向极为上心,怎可能出了她?且柳氏还生下了恒哥儿。”
    “就算没了情分,断不至于出了有子无过之妾,定是谣传。”
    二夫人说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谣传,便派人去问承安,他也如实说了,侄儿确实给了那柳氏放妾书,还在外给她添了一座宅子,柳氏不日便要搬出去了。”
    谢二爷沉思许久,而后道:“若是这样,倒是好事,侄儿总算是想通了。”
    谢二爷想了一会,又道:“过几日等柳氏搬出去了,我再给她添些东西。她侍奉侄儿多年,还生了恒哥儿,不可薄待。自当妥善安置,全了体面。”
    二夫人:“我也是这么想的。”
    熄烛后,二人在床上又聊了几句。
    谢二爷:“……这小吕氏不堪为我谢家妇,这柳氏走了,便可与老夫人谈一谈……与小吕氏和离,再为侄儿寻一门好亲事。”
    二夫人:“可是要将上次那事说出来?”
    谢二爷应了声:“想来老夫人知道了,自能掂量出其中轻重,只提和离,应会允准……这样一来,倒也算得上圆满了。”
    二夫人十分赞同:“此次当为五郎求一位宽宏雅度的贤良女子,日后才能撑得起谢府的门面。”
    谢二爷:“你多帮缮之留意些。”
    二夫人:“这事便交给我了。”
    二人谈完便睡下了。
    消息在谢府的下人和主子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谢璋还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这两日爹心情不太好,走过去,爹都不太愿意搭理他,即便与他说话,也是强打精神。
    谢璋在书房的小案上写字。
    谢漼下值后,走进书房。
    谢璋见谢漼没理自己,便主动走过去,到谢漼脚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谢漼停下手中动作,低头看去:“恒哥儿。”
    谢璋眨眨大眼睛:“爹。”
    谢漼将他抱到膝上:“恒哥儿……”
    欲言又止。
    在谢璋这里,他终是失信了,先前分明答应了他……
    谢璋仰头看着谢漼,又问起那个问题:“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真儿呢?”
    谢漼沉默着,摸着谢璋的脑袋,想了许久,终是没有说出口。
    恒哥儿年纪还小,未经历过离别之苦,若是现在告诉他,反倒要让他难受。
    还是慢慢来,日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恒哥儿坦白。
    谢漼道:“我不是与恒哥儿说过了,一年之内么。”
    谢璋有些失落:“……好吧。”
    寻真拿到放妾书后,不过三日,一切都安排好了。
    朱雀门的宅子已打扫干净,虽然寻真还没去看过,但听月兰描述后,寻真对离开谢府后的生活还是很期待的。
    明早就要走了,这三天,谢漼都没来过。
    就好像他给了那张放妾书后,两人的生活便从此彻底割裂。
    寻真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心中些许怅然。
    后院的西瓜地,明年说不定就会结出果,她却没机会看到了。
    还有橘子树、石榴树也都没结果呢。
    出了府后,要重新开始种了。
    寻真思来想去,还是得跟谢漼郑重地道一声谢,做最后的道别。
    寻真问月兰:“你可不可以帮我去问一问,我能不能再见爷最后一面?”
    月兰应下,立马跑出去问。
    寻真心中忐忑,担心被拒绝。
    若谢漼不愿见她,那就应了放妾书上写的那句——“往昔恩义,皆付云烟”。
    没想到谢漼同意了,说是晚上用过膳后来。
    寻真又紧张了,心里不停地盘算着等会要跟谢漼说的话。
    谢漼本也是要去见最后一面的。
    用完晚膳,他朝着清挽院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如今却是最后一次了。
    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其实,这样也好。
    这三日,他已想清楚。
    那日狠心与她断了,彼时竟生出了可憎的念头,想要将她强行绑在身边。
    在她面前,数次未能自控。
    过往历历在目,细细想来,她对自己的影响实在太深。
    现在放手,好聚好散。
    等时间长了,便自然而然淡忘了。
    这世间,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无取著则无怖畏。
    这样,很好。
    谢漼这样想着,缓缓往清挽院走去。
    寻真坐在床边,谢漼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谢漼俯视着她,淡淡开口:“寻我何事?”
    谢漼立在她面前,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反正是最后一面了,寻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要不坐下聊吧?”
    寻真还以为谢漼不会同意。
    谢漼真的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人隔了一臂的距离。
    寻真余光看着谢漼外袍上绣的竹子:“我想了想,还是得对你说一声谢谢,其实你对我挺好的,只是我……”
    寻真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刚才打好腹稿的话全都忘光了。
    “呃……你给我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
    谢漼的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正,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是都与你说明白了,这些本就是你应得,勿需愧疚,也别觉得自己担不起。”
    “本就都是给你的,若你去后,我将那些收回,成什么人了?”
    寻真嗯了一声。
    她心想,她与谢漼之间这么平等的谈话状态,竟在她走的前一天实现了。
    寻真突然明白了,谢漼的脑回路跟她完全不一样。
    在她还是他的妾室时,他便觉得她是他的人,属于他。
    所以谢漼经常说什么“管教之责”。
    他打心底里认为,他有责任管着她。
    所以现在她不是了,谢漼那些想法就都消失了。
    那种如影随形的压制感也没了。
    谢漼唤了她一声,寻真没听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谢漼唤了第二声,才回神。
    他叫的是柳氏。
    寻真应着。
    谢漼:“明早便走了?”
    寻真:“嗯。”
    谢漼:“好,我还未告诉恒哥儿。只有一事,我先前答应了他,要带他见你,你不知,他对你十分孺慕,你可愿再给他一次机
    会?”
    寻真还没答,谢漼又补充:“你若实在不愿,我亦不强求,恒哥儿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寻真答应了:“好。”
    谢漼:“你先前与我说,若出去后,想做些抄书、卖吃食的营生。我给你的钱财足够用了,无需你在外抛头露面。若有闲情,偶尔做个一两天也无妨,莫要太过操劳。”
    “你不擅驭人,日后出了府,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你性子太软,若遇恶仆欺主,直接赶走便是。”
    “你若不懂如何调教下人,便尽管交给月兰去办……”
    谢漼絮絮叨叨讲了好多。
    寻真忍不住转头,看着他。
    谢漼:“我三日前,与你讲的,可都记住了?”
    寻真:“……啊?”
    谢漼也转过头看她,见她仍是这般不谙世故之态,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若碰到什么难处,尽管派人来跟我说。”
    “切莫负气,莫要觉着自个没面子。只要你肯开口,我自会帮你。”
    明亮的光线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脸庞如玉般皎皎。
    寻真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
    眼睛的状态瞒不了人。
    他双眼带着明显的疲态,眉毛没什么精神,眼下还有明显的青色。
    谢漼坐在她右侧,注视着她,目光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丝丝忧虑。
    他张着嘴,絮絮地讲着什么。
    寻真什么都没听清。
    只盯着那红润的唇上下张合着。
    蓦地,她双手撑着床沿,歪着身子转过去。
    轻轻啄了一下谢漼的唇,
    一触即离。
    谢漼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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