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6章

    苏文娴其实还是仁慈了, 按照她原来的策略,恒顺银行的魏家若是要在这个时候拉陆家一把的话,她就会让这间银行发生挤提, 进而让恒顺银行破产, 或者魏家会为了挽救恒顺银行而卖掉股份给会风银行或者其他洋人资本财团。
    但她想到恒顺银行的信用一向很好, 魏家跟她也没有什么过节, 若是因此迁怒于他的话还是缺少道义。
    而且很多老百姓都在这里存钱, 她若是为了围剿陆家而把恒顺银行弄破产的话, 可能会让很多无辜的老百姓受到牵连。
    所以她才直接给魏家送去了一封信提醒一下,若是魏家不听她的劝告的话, 那么她再使用点办法咯。
    希望魏家识相一点。
    但是她显然也低估了陆家跟魏家的关系, 陆家和魏家也是姻亲关系,陆家二房的女儿嫁给了魏家长房当儿媳妇,再加上陆振雄扯下脸去求的情况下, 魏家还是同意了陆家从恒顺这里把剩下三百万房款拿走了。
    让陆家给政府交上了监管账户的保证金,顺利开工了。
    苏文娴知道这件事之后先去见了一个人, 内地在星城的办事处《华明公报》的社长周永棠。
    以前每次来都是提着钱来捐款的, 这次苏文娴来自然也不是空手来的, 拎了五十万现金递给周永棠。
    周永棠熟练地为她写下捐赠感谢信,旁边的小社员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 数钱的时候还有点手抖。
    将感谢信递给苏文娴的时候,周永棠道:“外东北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想到何小姐还是这样心系祖国,我那句老话已经对你说了好多次, 但还得说一次,我替祖国人民感谢你。”
    苏文娴接过感谢信,“周社长,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哦?什么忙?”一听到苏文娴有求于他,周永棠其实还有点高兴,前前后后收了苏文娴二三百万的捐款了,虽说是捐给国内的,但是星城捐这么多钱的大华商她可是独一份,这样好的人民群众有困难了,能帮自然要帮一把的。
    “不是什么大事,我需要你帮我引荐个人。”
    接着在周永棠的引荐下,苏文娴见到了一位倾向国内的银行家,同时也是恒生的一个股东,宋明远。
    这人现在不显眼,宋家在星城的豪门之中也不是最顶尖的行列,只能算是个中等,但是他的儿子很给力,他对外宣称大儿子死了,其实大儿子是偷偷参军了,在战争中因为屡次建立功勋已经成为国内的高级将领。
    现在为了不给宋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一层关系并没有露出来,还是后世的那些解密节目里以“豪门大少爷却成为马上将军”为噱头在短视频上播放,苏文娴刷到过就记了下来。
    此时找宋家,或者说如果真的要有一方拿到恒顺这个胜利品的话,那也得是国内。
    魏家既然不听劝,那就得尝一尝不听劝的后果。
    第二天,星城的小报上开始出现了:“恒顺银行投资太多房地产,收不回来钱了!大家赶紧去把钱取回来啊!去晚了的话可能就拿不回自己的存款了!”
    一开始只有一两家小报报道,恒顺银行魏家看到这种传言很生气,拍着桌子就要上门找小报去理论。
    但是根本没用,星城大大小小报纸几百家,很快就有小报跟风报道这件事。
    老百姓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谁也不敢拿自己的钱开玩笑,自己一辈子攒了这么点辛苦钱若是被恒顺银行给赔光了的话,那就完了!
    不如提回家或者改到别的更稳定的银行里存起来。
    恒顺银行的大门口开始有很多人拥挤着去提钱,保安在门口使劲大喊银行里的钱充足够用,但是这些老百姓根本不听,后来魏家话事人魏老爷出面发话也没用了。
    因为这是涉及到钱,一分一厘大家都是心疼的。
    拥挤提钱的人越来越多,第一天就提走了五百多万现金。
    第二天七百多万,第三天更多,将近一千万。
    三天就提走了两千多万,恒顺银行后面的金库里存的钱很快就要见底了,根本不够这些老百姓上门来取的。
    真的,挤提了。
    魏老爷三天几乎没怎么睡觉,此时再拿出那张寄来的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如果魏家帮助陆家的话,恒顺银行就会发生挤提。
    当时他还不相信,他们魏家在星城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物,怎么可能说挤提就挤提?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恒顺银行的几个董事坐下来,有人这才知道魏家帮了陆家的事,“魏生,你糊涂啊!”
    “既然提前警告你,你怎么能无视警告呢?”
    “为了帮助陆家,把我们恒顺银行搭进去了!你是恒顺的罪人!”
    “魏生,你引咎辞职吧!”
    “这个董事长的位置你还是不要做了!”
    魏老爷满面愁容,“祸是我惹出来的,让我从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我没意见,但是当务之急得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这次挤提,度过这次难关,否则恒顺就要破产了!”
    有人提议道:“要不然找会风银行呢?”
    一直没发话的宋明远道:“会风银行会趁机吃掉恒顺的。”
    是的,会风银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看看他们对陆家的态度,为了得到陆家填海造地项目,连切断水泥供应这种事都能做出来,甚至还能通过立法更改规则。
    他们以为这么大的事是那些洋人大班才能做出来的,有这样手腕能说动总督的除了那些洋人还能是谁?
    不就是想用这种手段逼迫陆家就范吗?
    可是现在这把火从陆家烧到了恒顺,也就烧到了他们身上,一听到恒顺要破产,这些董事们一个个跟魏老爷拍桌子骂他:“你怎么可以为了陆家不顾我们这些古董的利益呢?”
    “如果恒顺破产了,魏家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我们这些股东跟魏家不会善罢甘休!”
    恒顺银行是魏家占大头股份,但以前创始人是几家联合,并不是魏家一家独大,魏家在陆家这件事上确实托大了。
    他就是根本没把那封苏文娴最后的善心当回事。
    “可是不找会风银行注资的话,我们能找谁呢?”
    谁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帮恒顺度过难关呢?
    这时候宋明远发话了,“我愿意再掏一些钱出来帮恒顺度过难关。”
    其他几个股东看到宋明远这个股份排第五位的股东都掏腰包慷慨解囊了,也都咬了咬牙,“那我们也掏一些。”
    但是他们也都怕恒顺过不去这次的坎,那个写信的人说会发生挤提,但是这个挤提要到什么程度对方才满意呢?
    难道真的要搞到恒顺银行破产吗?
    有人问魏老爷,“魏生,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魏老爷摇了摇头,“字迹隐藏得很小心,但从后面这些手段来看,何家是最可疑的。”
    他一开始其实有些不敢置信,对方会因为陆家就做到这个程度,手段未免太狠辣了。
    但是在他托人打听了那几个率先发难的小报的总编之后,发现这几个总编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曾经在星光系报业工作过,后来跟总编徐金昌跳槽到了马报,这件事还曾经在星城报业内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后来何莹娴重掌何家之后,星光报业被她收入囊中,这时众人才知道这位何小姐布局很深,连马报也是她的,那一出徐金昌跳槽到马报的事不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小报幕后的老板其实是何家,或者更准确点,是何莹娴这个女仔。
    何家与陆家从何老太爷死后就有了嫌隙这件事星城人大多都知道,毕竟当时因为报业集团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听说俩家已经重归于好,魏老爷还以为何莹娴年纪轻不敢与陆家争斗,却没想到这个何莹娴哪里是什么不敢跟陆家斗,连魏家这个帮忙贷款的她也敢拉下马!
    这个何莹娴好大的胆子!
    当晚魏老爷坐进了何家老宅的客厅里,何莹娴特意被何宽福叫了回来。
    一见面,苏文娴客客气气喊了一声:“魏伯。”
    魏老爷却是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说了句:“何侄女好厉害的手段,这是要把恒顺银行搞破产吗?”
    苏文娴揣着明白装糊涂,“魏伯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魏老爷道:“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苏文娴见他提到那封信也没直接回答,只是坐下来喝了一口佣人端上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这才慢悠悠地承认了,“没错,是我。”
    既然他直接问了,那她就不掖着藏着了,为双方都节省时间。
    “我是好心,但是魏伯并没有听我的。”
    魏老爷:“这是你跟陆家的事,不要把恒顺牵扯起来。”
    苏文娴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拈起一块茯苓糕,吃了一小口,“劝过你了,你不听,那我也没办法。”
    魏老爷呵斥道:“那你就停止在报纸上诋毁恒顺!”
    “恒顺是无辜的!”
    “无辜?”苏文娴笑出了声,“根据行业内的规定,只有在老百姓拿到房纸鹤钥匙的时候,银行才能放全款给置业商,可是恒顺怎么做的?”
    “为了你魏家的一己私利,直接不顾老百姓的利益,现在就把全部的钱给了陆家,你这是无辜?”
    魏老爷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陆家顺利动工,让老百姓早点住进房子。”
    “你才是把无辜的恒顺牵扯进来的罪魁祸首!”
    “何莹娴,停手吧!”
    苏文娴本来合计魏家来好好跟她谈一谈,她也就这么过去了,但是没想到魏伯竟然对她大呼小叫的,好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他家的晚辈来训斥似的,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这就是打她的脸。
    “魏伯今天来若是端起长辈的谱来教训我的话,那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也不打听打听,上一个这么跟她拍板的何宽寿的坟头都长草了,这个魏老爷算是哪根葱啊?
    来求她,还跟她这么横?
    她的善意已经释放过一次了,他不听,她能怎么办?
    自己的命,只能自己担着。
    站起身,“我还有别的事,魏伯没事的话留下来在家里吃顿饭,我先去忙了。”
    “何莹娴!”魏老爷喊住她,“你真的要跟魏家斗个你死我亡吗?”
    苏文娴看向他:“首先,是你非要横插在我和陆家之间,非得要担起陆家的因果,我在信里早就告诉过你后果了,是你不听。”
    “其次,今天你是来求我的,求人得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别以为年纪大了跟我拍桌子大声喊就能让我屈服。”
    “说句不好听的,上一个跟我这么拍桌子说话的人,现在尸体都泡在海底被鱼吃光了。”
    “魏伯跟我本来没有仇怨,若是好好交谈的话,双方各退一步,不是谈不成。”
    “但你这个态度,根本不是好好谈的样子,你还是回家冷静冷静吧。”
    别来她家装逼当大爷似的对她呼来喝去,魏家是开银行的,家族里也不是没有开小工厂的,再这么不识抬举的话当心连那些工厂都被她掀了!
    说完转身就走。
    第二天,越来越多的报纸开始报道恒顺银行挤提风潮这件事,涌过来把存款从恒顺取出来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几个股东注资的钱也是一天就被提光了。
    他们几人又坐在会议室里,抽着烟,愁容满面,有人问魏老爷:“魏生,你昨天不是去何家了吗?怎么今天报纸上的报道越来越多呢?”
    “有没有跟何家解除误会呢?”
    “何家跟陆家的恩怨,不要把我们恒顺银行给挤兑破产了啊!”
    “我们银库里的钱不多了,明天再没有支援的话,后天就要提不出钱了啊!”
    魏老爷没法说昨天他和苏文娴的不欢而散,抽着烟不说话。
    宋明远见过苏文娴,跟魏老爷说了句:“何莹娴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是手段老辣,不要把她当个年轻女仔。”
    更直白点来说,人家虽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妙龄少女,但她还是报业协会和塑胶协会的会长,更是工厂主联合会的总理,社会地位比他们这些老人还要高!
    魏老爷因为生气,昨晚一见到苏文娴就发泄怒火,因为她是个年轻女人以为能像对待自己家女儿那样解决她,结果碰了个钉子,让恒顺遭了难。
    有人提议道:“要不然请她到恒顺银行来,我们一起谈一谈,她到底要怎样吧?”
    魏老爷不说话,但众人都说好。
    于是就有漓州人出身的股东仗着跟何宽福还算是相熟,通过何宽福约到了苏文娴。
    苏文娴来了之后跟诸位股东也是很客气,一律开口叫伯伯,如果不是她那通身气定神闲的大佬气质,她真的挺像亲戚家里的聪明女后生的。
    但她的话很直接,在被问到底要怎么才能收手,她直接说:“既然恒顺的诸位伯伯遇到困难,那我也给恒顺掏点钱吧。”
    什么掏点钱,就是趁机注资恒顺。
    这时候有人愿意给恒顺掏钱,他们的股份被稀释了也能接受,只要恒顺能度过这次危机,大家今后还能挣钱,若是恒顺破产了,他们掐着股份也没用。
    注资是一个条件,苏文娴又道:“我觉得魏伯有点糊涂,董事长这个位置还是不要做了吧。”
    第二个条件就是魏家从恒顺的管理层退出去。
    魏老爷一听几乎就要炸,自己要退下来是一回事,但是被赶下来还是另一回事,魏家是恒顺银行的创始人之一,如今却被迫退下来,这口气怎么能忍?
    他想发火,可现在银行外还没有散去的老百姓,魏老爷有些颓丧的想,可是不忍怎么办?
    难道真的眼看着恒顺破产吗?
    再说他是退下董事长的位置,不是退了股份。
    只要股份还在,魏家就能源源不断地从恒顺得到利益分成。
    孰轻孰重,魏老爷到底还是能想明白的。
    “好,我同意退出。”
    但心里想的是,只要我还是大股东,恒顺就别想脱离魏家的掌控!
    然而第二天,报纸上虽然不再报道挤提的事,但是挤提并没有停止,苏文娴注资五百万进来,一天就被提光了钱。
    宋明远趁机又注资五百万,加上之前宋家手里持有的股份,宋家一下成为了恒顺第一大股东!
    苏文娴哪里不明白魏老爷心里想的,魏家还想把持恒顺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她和宋明远手里的股份加一起就能让他们都闭嘴!
    魏家就这样失去了恒顺银行的控制权,从管理层退了下来。
    宋明远上位之后,星光系报纸上立刻登上了各种声明,同时也点明了何家也会帮助恒顺银行度过这次难关。
    何家的名声在苏文娴这几年的刻意营造之下,名声十分好,无论是在工厂主联合会里做一个公平的总理,还是她卖出那些质量好的房子,甚至还有她对手下那些优厚的福利待遇,都让星城人对何家的印象非常好。
    有何家给恒顺银行背书,再加上苏文娴教宋明远把二千万现金摆在银行玻璃柜台后面,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成小山一样放在眼前的冲击力是比解释什么话都有用的。
    恒顺银行有钱!
    不怕挤提!
    再加上报纸上还在劝,“把钱从不怕挤提的恒顺银行,其他哪家华资银行能有这样好的信誉呢?”
    是啊,这年代星城政府根本不管这些事,银行给不出钱那是银行的事,跟政府有什么关系?
    恒顺银行那堆出来的钱山被取出来一点就会再次被堆满,给老百姓一种恒顺很有钱的错觉。
    同时苏文娴还派手下那些社团里的马仔假装成存钱客去存钱,挤提的老百姓一看还有这么多往恒顺存钱的人,他们也放心了下来。
    渐渐稳定住了恒顺银行的挤提风潮。
    但是经此一战,恒顺的股东人员大变动,宋家取代了魏家成为了恒顺第一大股东。
    而趁机注资的何莹娴成为了第三大股东。
    拿到了陆家在恒顺银行贷款的信息,苏文娴发了一下,现在陆家拿金麻石街那块地皮抵押了五百万,拿出这么多钱还不够,又拿陆沛雲的药糖厂抵押了三百多万。
    从恒顺银行贷走了八百多万。
    陆家现在也知道了幕后动手的人是苏文娴,但是在苏文娴搞恒顺银行的时候,陆家却一点出手帮忙的余地都没有,因为陆家弄不到钱了。
    好不容易从恒顺弄到的钱都投入到了政府的监管账户里,这才能稳定住那些一直盯着工程进度的老百姓。
    陆家现在只要坚持到金麻石街楼盘的所有房子都卖光,挣到一千多万,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到时候他们拿到钱就能填补会风银行的窟窿,还能对魏家做出补偿!
    想的很美好,但是苏文娴已经亮出了明牌,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放过陆家?
    她早就有怀疑,陆沛霖当初拍下金麻石街地皮的八百万是从陆家拿填海项目从会风银行贷款的工程款里挪用的!
    他们家之所以这么缺钱就是因为他们后来又从恒顺贷款了八百万把挪用的工程款给填补回去了。
    以为这么做就能人不知鬼不觉?
    用会风银行和恒顺银行的钱倒几下之后就能空手套到一块地皮 ,盖上房子卖出去就能挣到一千多万?
    陆家显然也是怕风声紧,第一批房子还没有交付,立刻就开始了第二批和第三批预售房,但是因为第一批没有交付出来,老百姓有些不是特别敢买,卖房的速度不如第一批开预售时那么快。
    但也一直有钱进账的。
    是按照陆家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的。
    直到会风银行以陆家挪用工程款的原因冻结了陆家填海造地项目,并且宣称根据合同,这个项目即将归属会风银行。
    而苏文娴作为恒顺银行第三大股东,同时发难陆家,把陆家列为作为失信用户,要求陆家三天内归还八百万,否则就会扣下抵押物,到时候金麻石街的楼盘和药糖厂就都归恒顺银行了!
    一下子,会风银行与苏文娴都对陆家亮出了刀子!
    陆振雄拖着病体和陆沛霖一起去大古洋行求见了麦奇先生,等他从洋行里走出来的时候,陆家填海造地的项目分给了麦奇先生一半,但是保住了另一半。
    而来见苏文娴的人是许久不见的陆沛雲。
    他那双桃花眼还是仿佛看任何女人都含着情,但如今他们的关系变得尴尬起来。
    陆沛雲耸了耸肩,“我爹本来想来的,但我想了下,还是我来见你吧。”
    他说:“阿娴,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苏文娴叹了一口气,没想到陆家会让陆沛雲过来,对他,苏文娴总还是留几分情面的,他是她在最难的时候除了蒋希慎之外向她伸出手帮过她的人。
    即使他俩的婚姻是协议婚姻,但俩人不论是订婚还是后来解除婚姻,都是十分体面的,陆沛雲可以说从来没有为难她。
    苏文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认识的这么多人之中,如果说让她觉得有所亏欠的人,除了蒋希慎之外,可能就是陆沛雲了。
    当年他虽然听了她的话得到了一个药糖厂,还借此运作到了一个太平绅士的身份,但她也因为和他订婚得到了自由。
    他明知道她不喜欢他,还是同意了这个约定。
    陆家派他来,也是选对人了。
    不像上一次,他们派了其实跟她不是很熟的三姐来,哭啼啼说两句她的为难,就想让她收手。
    怎么不想一想老太爷刚去世,陆家对何家趁火打劫的时候,三姐去哪了?现在装可怜,以为能阻止得了她吗?
    不宰陆家一刀,全星城都把她当软柿子捏!
    苏文娴缓缓道:“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陆沛雲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直接跟我提条件吧。”
    他很直接,没有装可怜哀求什么的,陆沛雲不是提不起的阿斗,主理药糖厂这么多年了,也是经历过商场尔虞我诈,知道在牌桌上不出牌反而谈感情是一件可笑的事,所以干脆就问苏文娴到底想要什么。
    苏文娴道:“你们家把金麻石街的地皮和你的药糖厂抵押了八百万,三天后如果还不上钱的话,这两样东西就会归恒顺,到时候由恒顺来拍卖处理。”
    陆沛雲道:“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不会要我的药糖厂。”
    “如果你想要的话,当年你早就跟我合作了,这药糖还是你找人给我做出来的呢。”
    苏文娴心道他这么多年也是有长进了,“不错,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那你想要我大哥那块金麻石街的地皮?”
    这块地皮位置不错,预售情况也可以,卖完的话挣个一千万是可以的。
    但是没想到苏文娴竟然摇了摇头,“我对金麻石街没兴趣。”
    这下轮到陆沛雲愣了,但他想了下陆家现在有的东西,填海地皮被会风银行盯上了,药糖厂和金麻石街地皮扣在恒顺银行手里,但是苏文娴说没兴趣。
    他忽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想要陆家的鹤咀山?”
    “这是我们家的祖产!”
    苏文娴说:“我喜欢那里,风景不错,到时候我会在半山盖房子,想必夏天会很凉快吧。”
    陆沛雲盯着她:“阿娴,你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吗?看在我们俩的关系上,我已经对你说实话了。”
    陆沛雲道:“你准备花多少钱买?”
    “多少钱?你们家欠恒顺八百万,我帮你们把这八百万填上,你们把鹤咀山给我。”
    也就是说,以前价值两千多万的鹤咀山,苏文娴现在要花八百万!
    连陆沛雲都说:“你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苏文娴笑眯眯地:“我好歹还给了八百万呢。”
    “这个价格的话,不用告诉我爹,我现在就可以对你说,这不可能。”
    这几乎就是拿陆家祖产和金麻石街地皮与药糖厂置换,这么置换并不合适。
    苏文娴道:“如果不愿意的话,那么我拿到金麻石街地皮和药糖厂也不亏,但是你得明白,你们以为欠了八百万,你这两样东西拍卖的时候就一定会拍出八百万吗?”
    这话让陆沛雲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文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苏文娴要干什么了,他说:“你不会是要‘食饼仔’吧?”
    所谓‘食饼仔’就是这年代拍地皮的时候,最终想买地的这几个人提前商量好以一个极低的价格从官方拍到手,然后在拍卖会之外大家互相出个价,这个价格一定会比官方拍卖的价格贵,两个价格的差额去补偿给中间这几个比价的人。
    这样就做到了没买到地皮的人也得到了一部分钱,而买到地皮的人得到了便宜的地皮,所有人都吃到了饼,这就是‘食饼仔’。
    一旦陆家那块金麻石街地皮被恒顺拍卖的话,苏文娴就会安排人‘食饼仔’,到时候会以一个很便宜的价格拍卖成功,比如价值八百万的地皮最后以三四百万成交,然后这几个人到场外继续比价。
    吃亏的是卖地的陆家!
    如果金麻石街地皮卖不到八百万的话,陆家还要继续填补欠恒顺银行剩余的钱!
    也就是说,到时候陆家不是失去了一块地皮和一个药糖厂,兴许还得搭上几百万去赔钱呢!
    陆沛雲咬了咬牙,说道:“阿娴,‘食饼仔’这种行为可不太好,你不怕你的名声臭了吗?”
    苏文娴反问道:“你觉得我在乎吗?”
    ‘食饼仔’这种行为虽然不可取,会让做这种事的商人名声不好,但是老百姓哪在乎这个,只要东西实惠、质量好他们才不在乎开发商什么手段呢。
    而在那些买地皮的开发商之间声誉好不好,苏文娴需要在乎吗?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出手了,不把陆家啃下来一大块,怎么能收手?
    苏文娴对陆沛雲道:“我已经说出了我的条件,你回家跟姑父和姐夫商量一下吧。”
    当晚,陆家在听到了陆沛雲转述的话之后,陆家人简直是震怒,陆大夫人恨不得跳起来骂苏文娴,“她怎么敢?”
    可是她凭什么不敢呢?
    苏文娴是何家话事人,工厂主联合会的总理,资产虽然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但是加上从何家继承来的祖产和她自己拼搏来的这些钱,她的资产就算没过亿也是早晚会过亿,早晚会成为华商之中的亿万富翁。
    而且现在她还是恒顺银行第三大股东,正扣着何家的资产在手里。
    苏文娴凭什么不敢呢?
    如果她不敢的话,她怎么能拼出如今这么多身家的呢?
    陆家人在被‘食饼仔’和把祖产鹤咀山卖给苏文娴之间选择了把鹤咀山往外卖,当晚,陆家人就开始向外面透出风声要卖鹤咀山。
    可是两千多万的山有哪个富商能一下掏出这么多钱呢?
    更重要的是,买来这山光是要挖土铲平就要花很多钱,可是不铲平就没法开发,难道买来当荒山种菜吗?
    而且苏文娴给的时间很紧,只有三天而已。
    三天之内怎么会有人掏两千万买一座待开发的山呢?
    而陆家若是便宜贱卖了鹤咀山就得考虑激怒了苏文娴的话,真的让她‘食饼仔’贱卖了金麻石街地皮,陆家可能要补四五百万给恒顺银行还债,这个鹤咀山贱卖出来的钱能不能覆盖这些欠款呢?
    极有可能会变成金麻石街地皮和药糖厂都卖了还凑不够八百万,反倒还欠恒顺四五百万元,再加上贱卖了鹤咀山之后,还得再掏这么多钱还给恒顺,那最后陆家可能连一千万都不剩。
    到时候陆家几房把钱一分,除了填海造地还能拿到一半地皮,其他的产业贱卖之后每房竟然只能拿回二三百万而已。
    何家就会从豪富之家阶级坠落了。
    但若是直接把鹤咀山给苏文娴,金麻石街和药糖厂就会还给陆家,这都是他们的现金流,到时候钱也还能挣出来。
    可是这两个选择都不是什么好选择,都是让陆家断尾求生。
    甚至都不是断尾求生,是断一半身子求生。
    何莹娴,好辣的手段,把陆家逼迫到这个程度。
    三天后,陆家最终权衡再三,还是同意了拿鹤咀山祖产跟苏文娴置换八百万。
    签合同那天,苏文娴和陆振雄一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还笑呵呵地说了声:“多谢姑父成全。”
    陆振雄没说话,但是放下钢笔往外走的时候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好在四少陆沛雲在身边一把扶住了他。
    站在旁边的姐夫陆沛霖看向苏文娴,“阿娴,你特意要鹤咀山是在报复我对吗?”
    苏文娴看向他,微微一笑,“没错,你当年用鹤咀山逼迫何家把我嫁给你,这件事我一直没忘。”
    “现在,鹤咀山是我的了。”
    当年用这座鹤咀山吊着何家准备把她嫁过去,现在这座山是她的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还记着仇呢。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这块地将来很值钱,要比金麻石街那块地皮值钱多了,不过这个秘密就没必要说了。
    陆沛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恨我?”
    苏文娴道:“谈不上恨,我只是讨厌被别人按着低头而已,有机会的时候当然要试一试了。”
    “而且,吃掉鹤咀山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的性别和年龄轻视我了。”
    *
    一个月后,陆振雄突发脑梗,送到医院没抢救回来,死了。
    葬礼之后,陆家分了家。
    曾经星城第一华人家族就这样分崩离析。
    而苏文娴这个何家话事人的位置坐得很稳了。
    经此一战,苏文娴原来那个点金娴的外号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辣手娴,说她手段狠辣,不要得罪她。
    陆家,被她啃下来一块肉,还被她拿来垫了名声。
    何莹娴,睚眦必报。
    豪门话事人的位置,她终于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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