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番外1(梦境强夺篇)

    明义四年二月, 新皇登基的第五个年头。
    从太/祖年间便一直抗衡对峙的文武两派,如今虽不可能止息,可在拂党皆众臣的介入下, 更有新皇调和其中,倒也显露三分制衡平稳之态。
    陆侯从殷佑五年进京, 至今已有十载, 眼下朝堂稳态,四海升平, 他正欲与胞姐陆太后商议, 允他携家带口, 往江南休憩半载。
    但这话他还没同他娘子说起, 听闻江南近来有一座大藏书楼, 随着主人病逝,大厦将倾。她已派了阮管事亲自往江南走了一趟。
    若是他能陪她亲自前往, 她还不知多高兴。不过这事,他不想让她有一分一毫地失望, 准备先落定下来,再告诉她。
    这会下了朝,陆慎如回到家中, 便当先问了夫人在何处。
    秋霖回话。
    “回侯爷,归林楼刚收了两箱前朝旧书, 夫人甚是欣喜,今早出京往归林楼去了。”
    男人闻言, 抬头看了一眼天, “眼见着今日要下雨,若雨势太大,她当如何?”
    秋霖回, “夫人今早出城时说了,若是下晌雨太大,今晚就不回来了。”
    秋霖说完,抬眼看了侯爷一眼,见侯爷叹了口气,往归林楼的方向看去,拧着眉一脸无奈。
    秋霖暗笑,每次夫人出京去归林楼,晚间不能回,侯爷便是这副无奈中又透着些微后悔的表情。秋霖料想他一定后悔把归林楼建在了城外,可京城里面人挤着人,又造不出这般阔大的藏书楼。
    她见侯爷眉头拧了半晌,才又问。
    “格儿桑儿呢?”
    “回侯爷,世子和大小姐在后花园,由菖蒲陪着耍玩。”
    陆慎如听了这话,才英眉微展。他立时便往后花园去了,才刚近前,就见儿子陆格正从一块假山石上往下跳,一旁的奶娘吓得眉毛乱飞。
    陆慎如却笑着看着儿子,见他动作虽瞧着吓人,却稳稳落了地,有人还在旁舞着小手给他鼓掌,甜丝丝的嗓音张口便道,“哥哥,动若脱兔!”
    正是他的掌上明珠陆桑。
    他不由近前,将桑儿抱进了怀里,亲了她的脸蛋,“这又是何时学来的成语?”
    桑儿笑着卧在他的颈窝里,“爹爹,娘亲昨日教的!”
    他的女儿最是聪慧,陆格却比谁都淘气,见他来了叫了一声“爹”,然后一弯腰钻进假山里不见了。
    他陪孩子们玩了一阵,他们娘亲不在家,他只能亲自带了他们吃饭。
    到了下晌,果然下起雨来,雨势越来越大,一直下到了夜幕四合,她让人传了话,今晚不回来了。
    陆慎如一点办法都没有,外间响着雷,桑儿虽不说,却缩着小身子直往他怀中钻。这次连陆格都不乱动了,小声问他,“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他怕说了他们娘亲今晚不回,两个孩子更不安稳,只能先哄了他们睡了,“等你们睡了,爹爹去接娘亲回家。”
    孩儿们乖巧,不一会都在他怀中睡着了。
    陆侯看了一眼外面的夜雨,下得正紧,他料想她这会,还在归林楼里同那些古书交友,正开心着,根本不思回家,若真去接她,反而要不乐了。
    陆慎如只能走到了她的书案旁,见她书案上,放着一本正在校对的旧书。书册甚薄,非是什么大儒文章,而是篇民间野记。
    他想起她前两日,收拾书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食指,他让她这两日莫要提笔写字,她却说无妨。
    她说这本小记快要校订完了,“里间故事甚是有趣,过些日刊印流布,说不准会大卖。”
    陆慎如念及此,便把那本书拿了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果真被吸住了目光。
    这里面头一个故事,便讲有一贫寒秀才,午间休歇时,忽的魂魄离了身,等他再一醒来,离身的魂魄竟然附到了旁人身上,众人都在他面前磕头行礼,他这才发现,自己没费半分工夫,竟成了当朝王爷了。
    陆慎如看得好笑,正欲往下读,不想崇平有事寻他。
    等他往外院走了一趟,吩咐了些事,回到正院里,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无暇再读那闲书小记,洗漱了一番,到了床边,见床上大半边空着,他的娘子不在,只剩一双孩儿睡熟,他只能褪了衣衫上了床,揽着一双孩儿睡去,心里想着,明日就算雨再大,也要接她回家……
    陆侯这一觉睡得极沉,莫名有种昏过去的感觉。
    待醒来的时候,甫一睁开眼,便觉周遭有点不太对劲。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是揽着一双孩儿睡下的,可眼下醒来,床上只有他自己,孩儿们不见踪影,房中摆设更是完全与家中不同。
    他低压了眉头,默不作声地穿起来衣裳。衣裳也不是他平日里常穿的,但倒也合身。他起身往门外而去,先听着外面无甚乱声,才缓声推开了门。
    门外艳阳高照,毫无昨夜半滴残雨,但一眼看去,院中精致与侯府全然不同,更不相同的是院落房屋的制式。
    男人英眉不住低压,他负手立在廊下没动。
    立时就有人上了前来,跟他躬身行礼。
    “王爷醒了?有何吩咐?”
    王、爷?!
    陆慎如眼睛闭了一下,他一言不发,但又有仆从上前行礼,皆叫“王爷”。
    男人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难不成他也成了那书里的穷秀才,一觉睡醒,魂魄离身附到了王爷身上?
    简直荒谬!
    他一路往外走去,这府里的路虽不认识,但凭着院落结构,也能猜出几分,直到他一路走到大门外,转身往牌匾上看去——
    景王府。
    陆慎如愣在原地。
    当朝哪来的景王府?而他转头却见到了积庆坊的门楼。
    自家永定侯府,就在积庆坊里面,算起来正式此处,但此处却成了什么景王府。
    他不禁问出声,“这总不能不是京城吧?”
    一旁的门房有点发懵,“王爷在说什么?这是京城呀,您今日还往宫里去吗?小的让人去牵马。”
    这一声声“王爷”,叫得陆侯耳朵疼,他暗想着门房的话,看来这位景王时常出入宫中,不知与宫里与朝堂是何关系。
    他正捏着眉心暗自思量,不想有几人从旁路过,这景王耳力不错,他竟听见那几人嘀咕。
    “摄政王怎么站在王府门口?”
    话音稳稳落在他耳朵里,陆慎如都快笑了。
    好么,还不是一般的王爷,还是当朝摄政王。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三息,才把心情整理了又整理。
    他有点后悔昨天没把那书中故事看完,不知道那秀才附身过去之后,到底还有没有还魂回去。
    他可不想在此间当什么摄政王。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积庆坊外,有马车从门楼旁经过。
    那马车上刻着那家的名号他没看清,但风吹起车上窗帘,他一眼看见了车里的人。
    男人眸光一颤。
    “泉泉?!”
    是他娘子。至少样貌上,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她似乎隐约听见他的声音,转头要看来,却被吹落的车帘挡住了视线,而马车不住往前,她再想回头也看不见了。
    陆慎如心下快跳,立时就让人去打听,那马车是谁家的。
    谁知打听来的消息,听得他心下一凉。
    下面的人说,那是澄清坊蒋氏的车,车上的人,正是蒋状元蒋三爷的遗孀,杜夫人。
    下面的人把这话回完,就见自家王爷绷了脸不说话了,眸色似沉沉坠入进了湖底,王爷不知在想什么,挥手让人都下去了。
    陆慎如思绪有些乱。
    他的妻怎么又变成蒋三的娘子了?
    他很显然是魂魄离身、附身到了此间,那么泉泉呢?她在这里又是什么情形?
    不管是什么情形,幸好的是,此间的蒋三郎也已经过世。若那真是他的泉泉无疑,他得把她带回去。
    男人思绪很快落定下来,哪怕是再荒谬的事,也总得拿出个章程出来,一味地慌乱可没用。
    他思量定,就吩咐了人手,晚间去一趟澄清坊。
    此地果真是京城,外面街巷道路都是一样的,但这里的人却有不少改变,但还有些不便的,令人琢磨不透。就比如这王朝竟跟他姓陆,他这所谓摄政王,仍名唤陆慎如。
    蒋状元也是蒋竹修,他的泉泉还是杜泠静。不过澄清坊杜家三路,竟然变成了蒋家宅邸,实是可恶。
    此刻澄清坊内夜深人静,他换了夜行衣,几位身手矫健的王府侍卫,先行替他探了路,道杜夫人住在中路正院当中,西路则住着蒋状元一母同胞的弟弟蒋家六爷。
    蒋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陆慎如不欲理会,待问出杜夫人还没睡,就在中路正院的西厢房里修书,他侧了侧身,悄然潜了进去。
    她果然在西厢房里修书,夜那么深了,她还挑着灯,此刻就在书案前,校对着古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又修补,灯火一晃,似是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犯了眼疾,深深地闭了又闭。
    这不是他的妻,还能是谁?
    “泉泉。”他出现在了她视线里。
    可他刚刚出声,她就惊吓地站了起来,“你是何人?!”
    陆慎如穿了夜行衣,还戴了面纱,他将面上黑纱揭了,好在是景王与他长得一样,他相貌未曾改变。
    “是我。”
    他又上前两步,想要让她近到他身前来。
    可她却惊恐地一连向后退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才堪堪停下。
    “摄政王殿下,缘何在此?”
    她叫他摄政王?
    陆慎如一恍惚,她难道不是他的泉泉?而是本来就在此地的人?
    陆慎如心下不定起来,可她和他的妻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差,就算不是,他就能放任她留在蒋家,与他相隔甚远?
    更何况,陆慎如目光一扫,忽的看到了她右手食指,用白布包了起来。
    “那是什么?”
    他问了她,她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干脆走上前去,他握住她的手,她惊恐要收,她没允她,小心解开她手上的白布。
    食指上的一道新伤,显在他眼前。
    这伤口,就跟她前两日在家里伤到一模一样。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她就是他家中的娘子。
    “你真不认识我?”男人有些不快了,盯着她的眼睛。
    可她眼中只剩惊怕,无有半点与他的熟稔。
    她没骗他,可他心里更是暗痛了一下。
    她定也是附身过来,却不知怎么失了记忆。
    如果此间是他们的来世,那么她如她少时所愿,嫁给了蒋竹修,哪怕蒋竹修这一世也没了,她为他守着,做蒋家的夫人,蒋竹修的未亡人。
    她以为这一切顺理成章,却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他陆慎如了。
    他攥着她的手没放,低闷着声。
    “你再好好想想。”
    可她再怎么看向他,都不知道他除了摄政王还有什么身份,她只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殿下到底来此做什么?又让臣妇想什么?”
    她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我们还有一双孩儿,你都忘了?”
    他不由地将他往怀中揽来,可她却只抗拒着他往后退。
    “殿下缘何污蔑我?先夫是蒋家的三郎,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我与他少时结发,我何曾与殿下有过孩子?!”
    她那一双水眸中的惊怕,被此刻的怒意压了下去,她只质问他,再不记得曾经与他的半分亲密温存。
    陆慎如心下更痛,他忽的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将她抵在了窗台上。
    他盯住她的眼睛,“纵然这是来世,你就光记得他蒋竹修,再不记我陆慎如了,是不是?!”
    他心头又痛又气又急,他把她往怀中压来,她却倏忽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殿下自重!”
    这一巴掌,打得他热辣起来,却也不禁身形一顿。
    他看向身前的人,看到她赤红了眼睛。
    不想就在此时,院门外有声音问来。
    “我怎么听见正院有些动静?”来人问,“嫂子,是有什么事吗?”
    竟是蒋枫川。
    好在他并未往里间来。王府的侍卫暂未动他,也没闹出动静来。
    但泉泉却开了口。
    “还请殿下速速离去,我只当未曾在我府中见过你,不然殿下休怪我告到宫里。”
    她眼中含了泪,陆慎如抿唇不言,将她抱下了窗台。
    他要走了,却留了话。
    “泉泉,我只希望这是梦,明日一觉睡醒,你我皆回到了侯府的家中。”
    两个孩儿还在府里。
    他道,“若不然,你我还在此地,哪怕你把我告去宫里,我也总得把你从这里带走。”
    哪怕这是来世,她不记得他了,他也不可能放她留在蒋家。
    陆侯离开澄清坊,回了景王府。
    但翌日一觉醒来,他竟还在这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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