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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兰幽篇(八)放任,悠然

    兰绬微微向后一仰,顺势以手轻垫于脑后,惬意地躺靠在了起伏和缓的坡地上。她的目光越过坡地的边缘,远眺着天际高悬的红日。
    “也不算救你吧。”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人是来杀我的,若你死在这,我岂不是平白无故背上了一条命债?”
    “你也,很古板。”杀手说。
    兰绬哈哈大笑了起来,身体随着笑声不住颤动,方才经历的种种像是都被她抛诸了脑后。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刺杀你吗?”杀手奇怪地问道,“你似乎对他们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不是。”兰绬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划过,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自我从安沂来到铁城,他们便一路跟随,即使偶尔甩掉几天,也会很快再次被他们追上。”
    她放下手,满不在意道:“就像这次这样。”
    “他们为何追杀你?”
    兰绬沉默了片刻,那一瞬,杀手看到,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为了填满他的贪.婪,安慰他的恐惧。”
    “有个人曾经答应我,她会永远站在我身后。”再次提起这件事,兰绬的目光里已经完全不见了愤怒和悲伤,只有无尽的淡然,“但如今,她食言了。”
    杀手并没有听懂兰绬的话,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答案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个故事,或许会非常沉重,才让兰绬这样的人都露出了这样的神色。
    于是,他岔开了话题:“既然你已是自顾不暇,为何还要出手帮那都尉?”
    “害,”兰绬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下来,“此事若我没遇见便罢了,既然赶上,若不出手,难以心安。”
    “我知你身不由己,但只要我还在,你的任务就绝无完成的可能。”兰绬偏头看着他,双眸在暖橙色夕阳的映照下光芒万丈,“所以抱歉了,尽早让你的雇主死心,然后去接别的任务吧。”
    杀手怔怔地看着她美丽的眼睛,片刻后,他移开了视线,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答话。
    接别的任务?
    长虹卫一旦接受委托,就只有两个结局。
    完成任务,或者死。
    刹那间,被琉沙毒虫噬咬的可怖记忆再度清晰地袭来。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即便他极力压抑,却仍无法完全抑制这本能的反应。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如同受惊的蝶翼。
    兰绬看着他的反应,忽然一下子坐起了身,二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杀手的眼睛蓦地睁大。
    太,太近了。
    “喂,你的睫毛好长。”兰绬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满是认真与好奇,“说起来,上次见你不长这样,你应该在易容吧。”
    之前在都尉府遇见他的时候,他的面庞大半隐匿于面具之后,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但仍足以令人惊艳。
    眼窝深邃,眼尾上扬,瞳仁中似有繁星闪烁,流转着别样的异域风情。尽管他的眼底盛满阴郁,却丝毫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美丽。
    那样一双眼,实在惹人遐想,令人不得不想要窥.探他层层面具之后的真实面容,想要知晓,究竟是怎样的容颜,才配得上这般摄人心魄的眼睛。
    “能给我看看吗?”兰绬问道,“你的真实面目。”
    杀手蹙眉,向后撤了撤身子,与她拉开了距离:“抱歉,姑娘。”
    兰绬虽然看起来有些失望,但对他的拒绝也并未感到意外。
    负责暗杀的杀手,怎么能轻易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展现于人?
    “姑娘?别再叫我姑娘了。”兰绬道,“本将……我今年二十有六,早就不是什么姑娘了,你便叫我阿兰吧。”
    杀手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兰绬见了他这般反应,脸上终于浮现出不满。她轻抬下巴,直视着杀手的眼睛:“做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二十六怎么了?”
    “不……不是……”
    “所以你多大?”兰绬剑眉一挑,目光如炬,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逼问道。
    “我……我……”杀手支吾了半天,嗫嚅道,“十九。”
    “十九?”兰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杀手,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原来是个小鬼,小小年纪,居然成日里都是这样凶巴巴的模样。”
    小……小鬼?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
    杀手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诶,小鬼。”兰绬笑着望他,“怎么称呼?”
    “我是杀手。”他木着一张脸,努力做出冷酷成熟的模样,仿佛这样才不会丢了面子,“杀手没有名字。”
    “这样啊,”兰绬看起来有些遗憾,“不过,听说外族很喜欢给杀手取代号,你有代号吗?”
    这一次,杀手思考片刻后,犹豫地开了口。
    “幽仞,”他说,“主人这样称呼我。”
    “嗯,幽仞,很杀手的一个名字。”兰绬点头称赞,“你喜欢它吗?”
    “谈不上。”幽仞看向她,“这只是一个代称,和编号没什么区别。主人有很多幽仞,之后,也会有其他幽仞,这甚至算不上是个名字。”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失落或是悲伤的情绪。
    这并不是因为他将自己的情绪伪装的很好,而是因为,有没有名字对他来说本就不重要。
    他自小被父母抛弃,在长虹卫基地里接受严苛训练,他从未接触过除任务对象之外的人,自然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名字承载着父母的期望、家族的传承,是与情感和身份紧密相连的特殊存在。
    但是兰绬看起来却有些在意。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你并不喜欢它。”
    幽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我来帮你想个名字如何,当然,如果你不觉得冒昧的话。”兰绬眼中闪烁着明亮而热切的光芒,目光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在兰绬炽热的注视下,幽仞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轻轻摩挲,片刻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便取一个吧,他想,如果好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采纳。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和那些一起出身白虹卫,只有代号的同胞们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即使这微小的不同,从始至终都只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隐匿而又孤寂。
    但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只是一件冰冷的兵器。
    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雀跃。
    兰绬沉吟片刻,忽然眸光一亮:“那不如把‘幽仞’二字倒过来,就叫任悠如何?”
    幽仞一愣,不由自主地随着她轻声重复:“任,悠?”
    兰绬看起来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十分满意:“任是放任,悠是悠然。无拘无束,悠然自得,任随云卷志无羁,悠似清风心自怡。”
    幽仞呆呆地看着她,心脏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得了什么罕见的怪病,或是中了什么从未试过的毒药。
    因为这样的症状,此前从未有过。
    然而,他的不知所措,显然引起了兰绬的误会。
    她扬起的嘴角紧张地颤了颤,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喜欢吗?抱歉了,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也确实没什么文采,如果你不喜欢,那就……”
    “不。”他打断了她,“很好,我很喜欢。”
    “以后,我就叫任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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