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凌雪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瞬间, 墨闻渊脸色沉了下去，此刻所有游玩的兴致荡然无存。
他看向身旁的伦纳德：“我们走。”
伦纳德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失了兴致，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可坐在墨闻渊肩头的爱丽丝不乐意了, 她撅起小嘴开始撒娇。
“可是爸爸, 我还想再玩一会。”
墨闻渊只得停住离去的步伐, 把女孩从肩头抱下来, 低声解释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就在此时, 一道化成灰都认得的声音自墨闻渊的身后响起。
“阿渊, 是你么？”
墨闻渊没听出出这声音中掺杂的一丝颤抖, 他不想理会, 更不想与那声音的主人产生任何瓜葛。
偏偏爱丽丝的小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爸爸, 他好像在和你说话哎。”
此刻的墨闻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他的很想把爱丽丝叭叭的小嘴堵起来。
“阿渊……你和我说句话……求你……”
那声音中带了丝哀求, 卑微如尘。
墨闻渊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 他声音极为冰冷。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合作早就结束了。”
“你现在是来做什么，专程过来恶心我么？”
凌雪尘原本苍白的脸，在听到墨闻渊的话之后更是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褪去。
沉默笼罩, 就在墨闻渊以为这人会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时，他却突然开口解释。
“不是的, 阿渊，我来是想告诉你……”
“殿下，这位是你的……旧识吗？”
伦纳德打断了凌雪尘的话, 他踱步到墨闻渊身旁，姿态自然地与他并肩而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凌雪尘狼狈的身影, 并在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不认识，你当他是个死人就行。”
墨闻渊匆匆别过脸：“我们走。”
伦纳德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自然地牵起爱丽丝的手。
三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径直离开。
只有爱丽丝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碧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对这个苍白又狼狈的“怪叔叔”的困惑。
“爱丽丝，等会想吃什么？”
墨闻渊的问话恰到好处地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爸爸，我要吃奶油蘑菇汤配面包！”
“嗯，可以。”墨闻渊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爱丽丝。
“我教过你的，要记得说什么？”
“嗯嗯，记得！”爱丽丝用力点头，“谢谢爸爸！”
爱丽丝清脆的呼唤，就像一记重锤砸在凌雪尘的心头。
那个女孩是谁？为什么她会喊阿渊爸爸？
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男人，他为什么会以那种姿态站在阿渊身旁？
他看着三人逐渐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来气，几乎要窒息。
＊
那日，在秋正良的劝说下，凌雪尘最终还是放弃了寻死。
但他也没有耐心等到身体痊愈，当即便使用了玉佩。
血滴在温润的玉佩上，白色的光芒逐渐把他包裹住。
凌雪尘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便感觉一种失重感突然袭来。
他大病初愈，脑袋虽然是反应过来了，但身体反应却迟钝了片刻。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凌雪尘只来得及用胳膊护住脸。
阿渊先前喜欢亲他的脸，不能留下伤疤。
这是凌雪尘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随着“砰”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
这也瞬间引起了周围人的惊呼声。
凌雪尘强忍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脑中的嗡鸣声，勉强爬起身，虽然他头还有点晕。
但这短暂的时间也足够他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虽然早已经从墨闻渊的口中得知了他原先世界的风貌。
可当凌雪尘亲眼见到时，却是另一番震撼。
入目可见的都是奇装异服的人，他们发色瞳色各异。
周围的建筑也是与他平日所见的房屋不同。
凌雪尘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逐渐跳动。
这就是阿渊的世界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用灵魂契约感知对方的位置。
但体内空荡荡的烙印却又提醒他，墨闻渊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
有人惊讶于他的服饰，有人在仔细打量他的外貌，也有人想要上前扶起他。
凌雪尘摇了摇逐渐清明的脑袋，略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爸爸，我要去那里看！”
凌雪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循声看去。
刹那间，周围的喧嚣，身体的疼痛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视线穿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阿渊……
阿渊……凌雪尘嘴里轻轻念着这个在心底咀嚼了千万次的名字，生怕惊碎这场梦。
然而，墨闻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毫不留情地离去。
那背影像是一盆冰水将他瞬间浇醒，这不是梦！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拖着无力的四肢朝墨闻渊追去。
他看见那个小女孩扯了扯墨闻渊的衣袖，墨闻渊便停住了脚步，蹲到她身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笑意同她说话。
凌雪尘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墨闻渊的面前。
“阿渊，是你么？”
没得到墨闻渊的回应，这让凌雪尘乱了阵脚，难道阿渊连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说了么？
“阿渊，和我说句话行么？求你了……”
即便出身卑微，凌雪尘活的这几十年中，他却从未开口求过别人。
不知不觉中，他在墨闻渊的身上破了太多次例。
也只有这种时候，凌雪尘才能更深刻地意识到墨闻渊对他的重要。
他的眼眶逐渐湿润，刚想向墨闻渊表达自己的心意，却被对方冷冰冰地打断。
和噩梦中一样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毒针，一点点地把他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一时间，凌雪尘本就没有完全康复的脑袋更加昏沉，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噩梦与现实。
他现在是在梦里吗？
为什么梦里的阿渊，说话也会这么伤人。
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自己即将支撑不住要倒地时，秋正良说的话却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去死之前，起码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啊！]
是啊，他还没和阿渊说，没和阿渊说自己心悦他，爱他，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凌雪尘终于在混沌的脑海中找到了一丝清醒。
他看向墨闻渊，眼神中满是坚定，滚烫的心意就在嘴边。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墨闻渊身旁那个棕色头发蓝眼睛的男人就开口打断了他。
凌雪尘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人同墨闻渊之间熟稔的对话，那如同宣示主权一般的姿态，还有他眼中赤裸的挑衅。
原本积攒起来的勇气被彻底击溃，凌雪尘张着嘴，愣怔在原地。
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他生锈般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运转。
凌雪尘这才意识到那个小女孩对墨闻渊的称呼是爸爸。
刚才墨闻渊与小女孩之间温情相处的一幕刺痛了他的眼。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阿渊有女儿了？
不，不可能，阿渊才离开他不过三个多月，怎么可能会有四五岁的孩子。
凌雪尘第一时间便是否定，但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万一是阿渊在去到那个世界之前就有的女儿呢？
两种念头不断撕扯着凌雪尘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怎么敢离阿渊这么近！他怎么敢！
凌雪尘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眼神中的挑衅，只觉得额角突突地痛。
不行，他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他要去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
然而凌雪尘才刚一挪动脚步，先前中毒留下的后遗症就全面爆发。
他想要解开储物袋，拿出秋正良为他准备的药服下应急。
却发现他的手已经抖到连袋子都打不开。
凌雪尘看着墨闻渊越来越远的身影，他更是心急如焚。
但越着急反倒越是容易出错，终于，墨闻渊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和那个男人一起。
凌雪尘喉间腥甜翻涌，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随即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
墨闻渊虽然听到了身后人群的惊呼，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但他却并不打算管那个闲事，更是没把这事往凌雪尘身上联想。
此刻他的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就连一旁的伦纳德，不知什么时候几乎要紧贴着他走路都没注意到。
“殿下，您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是因为刚才那个怪人吗？”
听到伦纳德那依旧温柔，能够抚慰人心的话语，墨闻渊这才回神。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与伦纳德之间的距离拉开。
“没什么，我心情很好。”
听到墨闻渊这硬邦邦地回答，伦纳德温柔地弯了弯眼角。
“殿下如果有什么心事，随时欢迎您和我分享。”
“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殿下的心情也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不是么？”
这话倒也没说错，但墨闻渊想到“合作关系”这个词，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令人厌恶的背影。
于是，对于面前的伦纳德，他也没了好腔：“有这替人分忧解难的时间，不如多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说完，墨闻渊把爱丽丝从他手中抱走，独留伦纳德一个人愣怔在原地。
半晌，这个有这一双温柔蓝眼睛的男人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们亲爱的王储殿下，倒是比之前更有意思了。”
这边，墨闻渊抱着爱丽丝来到了本地最大的餐馆。
这里是卡诺城众多旅人的聚集地。
在这里，往往能探查到不少的情报。
以墨闻渊的容貌和他独特的发色瞳色，自然是一进门就被人注意到了。
他被等候在门口的侍女迎了进去。
但很可惜，包厢已经爆满，墨闻渊也只得带着爱丽丝在大厅的角落里落座。
墨闻渊并不是很饿，就交代侍女只点了份奶油蘑菇汤和面包。
周围不断有异样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
墨闻渊却始终坦然自若。
他从母亲那里遗传到的是高级魅魔特有的白发和红瞳。
这群人不过是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把这些特征和他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很快，热气腾腾的□□蘑菇汤便端了上来，旁边还摆着一叠切好的松软面包。
嗅到浓郁的香味，爱丽丝眼睛一亮，自从她被哈里斯王赶出了皇宫，就再也没吃到正宗的奶油蘑菇汤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匆忙吹了几口，就急匆匆地往嘴里送。
但这可是刚出锅的浓汤，爱丽丝被烫到不住地吸气。
与平日超出同龄孩子的冷静相比，此刻的爱丽丝才更像是个五岁的孩子。
墨闻渊心头的烦闷也烟消云散，他有些好笑地捏了捏爱丽丝的脸颊。
唔，在奥莉维娅女士这几个月的投喂下，手感捏起来比之前更好了。
“爸爸，我要吃饭，你不要捏我的脸了！”
看到爱丽丝严肃的小表情，墨闻渊终于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吃你吃，我不打扰你了。”
虽然说不打扰了，但墨闻渊看着爱丽丝认真吃饭的小模样，还是忍不住把一旁的面包一点点地撕碎，再泡在汤碗中。
然而，就在墨闻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那抹碍眼的白色身影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墨闻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灵魂契约不是解除了么？这家伙为什么还能这么精准地跟在自己身后。
凌雪尘显然也注意到了大厅焦点中的墨闻渊。
他有些无措地整理了下衣服，希望刚才狼狈的痕迹不会被墨闻渊看到。
刚才他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便晕了过去。
是有位好心的大娘往他的脸上拍了些冷水，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凌雪尘本想用灵石道谢，却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思来想去，他从储物袋拿出一个黄阶法器，是个精致可爱的小团扇。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大娘身后。
刚才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就是这个小女孩求着母亲救救他。
凌雪尘平日里冷惯了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这个给你。”
毕竟这个扇子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手中，也就是个漂亮摆设。
凌雪尘觉得自己的谢礼选的很好，小女孩应该会喜欢这个。
然而他却没意识到他如今的模样有多骇人。
原本干净的一袭白衣，因为从半空中掉落，而满是褶皱和灰尘。
他刚刚吐的那口血，也沾了些许到衣服上。
湿发紧紧贴在苍白得不似真人的肌肤上，更衬得那丝硬挤出来的笑容僵硬怪异。
原本就怯生生的女孩，更是“哇”地一声哭出来，直接往家里跑去。
而大娘则是直接把一盆冷水泼到了他的头上。
“呸，这怪模怪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冲凌雪尘吐了口唾沫之后，便转身去追女儿了。
凌雪尘则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喧嚣的街道中，冷水从他的发丝滑落。
被当做异类的屈辱感如冰锥一般刺入他的心脏。
明明他只是想向这对母女道谢，却被当做心怀不轨的怪人。
原来，这就是被当做异类的感受么？
他仿佛能理解为什么阿渊被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的受伤心情了。
悔恨再度涌上凌雪尘的心头，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药物的影响下说出那句话！
他已经找秋正良了解过了，那种药只会激化中药者的情绪，并不能直接操控中药者的行为。
所以，那句话竟然真的是他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无力地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真的只有在相同的处境下，才能感同身受。
但这并没有浇灭凌雪尘心中的火苗，反倒增强了凌雪尘想要找到墨闻渊的决心。
既然伤害阿渊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那么他一定会用上自己的全部，来弥补阿渊。
还好这里的语言和苍穹九州界是互通的，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是打听到了这里最大的餐厅的位置。
刚才他听到墨闻渊说要带小女孩去吃饭，他倒不如来这里碰碰运气。
但真当他见到墨闻渊时，第一反应却是整理自己的仪表。
凌雪尘还记得阿渊曾经说过喜欢他一丝不苟的样子。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整理，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液，身上刚才被泼的冷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此刻在外人眼里，凌雪尘都是一副流浪汉那样狼狈的模样。
就连门口的侍女都嫌弃地皱起眉头：“这位先生，我们店里不接待流浪汉。”
凌雪尘还是第一次被人冠上这种形容词，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流浪汉。”
但侍女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见凌雪尘没有离开的想法，她冲暗处比了个手势。
瞬间，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便冲了出来，架住凌雪尘便要往外面扔。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凌雪尘，对付他们不过是手指微微一动的事情。
但如今的凌雪尘，被下了多年的毒才堪堪被清除。
再加上他不分昼夜地用灵材强行灌注灵力到身体内，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化神期。
刚才吐的那一口鲜血，更是加速了他体内灵力的流逝。
在被这几个壮汉架着往外扔时，他却一眨不眨，眼神中满是不舍地盯着墨闻渊的脸。
他不会因为一点点小挫折就放弃的，阿渊，等他……
“这位不是流浪汉，是我的旧相识。”
一道温柔的，令人放松的声音，从凌雪尘身后响起。
侍女显然是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面色瞬间变得和善。
“他居然是普利特先生的旧相识么？”
“看在普利特先生的面子上，那我们店就破例接待他一次。”
此时凌雪尘还没意识到这人说的“朋友”就是他，目光依然死死地看着墨闻渊的方向。
直到他被人松开，他这才回神，看向来人。
居然是刚才那个令人讨厌的蓝眼睛男人。
凌雪尘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条件反射地想要抬腿远离这人。
但又想到了这人刚才的话，似乎是可以让他留在这大厅里面？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忍气吞声，阿渊的事情排在第一位。
然而伦纳德却根本没安什么好心。
他对着凌雪尘露出了个看似和善，但却恶意满满的笑。
“那就不必了。”
“他虽然是我的旧相识，但他穿着破烂，着实是不配进这大厅内。”
侍女快要被伦纳德的话整迷糊了，为什么又说是旧相识，又说他不配进大厅。
伦纳德微微一笑，露出个全城女性都为之倾倒的笑容后，继续道：“我看门口不是有位置么？倒是很合适他。”
此话一出，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凌雪尘却不明所以，直到他顺着伦纳德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明白面前的侍女为何沉默。
因为门口唯一的空地，拴着一条巨型犬。
这人是要他和狗同食！
凌雪尘的拳头瞬间捏紧，指节泛白，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虚伪的笑脸上。
但碍于这里的情况他还没有完全摸清，实在不能轻举妄动，便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侍女显然也是听懂了伦纳德的意思，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妥，但她皱了皱眉，还是吩咐了下去。
毕竟，这可是普利特先生的“特别关照”。
眼看着这群人要把凌雪尘扔到门口和狗一起进食，原本只想冷眼旁观的墨闻渊终于是忍无可忍。
“够了！”他起身，走到伦纳德面前。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讨好我？”
冰冷的语气让伦纳德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顺着伦纳德的下巴，“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是他判断错误了，他看墨闻渊对那人的态度，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旧友反目成仇的关系。
正赶上他先前惹恼了墨闻渊，便想着趁这个机会教训一下那人，以此讨得墨闻渊的欢心。
但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那人和墨闻渊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旧友那么简单！
“是我自作主张了，您息怒。”
伦纳德对着墨闻渊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要垂到地面。
周围的人见这大名鼎鼎的普利特先生，居然都对这个白发红眸的人毕恭毕敬。
纷纷猜测起墨闻渊更为尊贵的身份。
侍女也意识到了这几人之间，不是她这个普通人能掺和的。
正巧此时空出了一间包厢，她忙不迭地走上前补救。
“客人您好，刚才是我们的失职，差点怠慢了您和您的朋友。”
“为表歉意，现在我们给您安排我们最好的包厢。”
墨闻渊沉默，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一旁的地面。
空气凝滞，久到爱丽丝都等的不耐烦，开始催促。
“爸爸，你在做什么呀？”
墨闻渊这才回神，对着侍女略微颔首，同意了这个补偿措施。
几人跟在侍女的身后，依次坐进了包厢内。
店主人甚至还贴心地为爱丽丝单独准备了一个小房间，让她继续喝没喝完的蘑菇奶油浓汤。
对于这种过于明显的讨好行为，墨闻渊并没有什么表示。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包厢主位上，双腿交叠，目光不断地在凌雪尘和伦纳德的身上巡视。
“你，出去。”
听到这话，凌雪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刚才阿渊让他也一起进了包厢，他还以为自己还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没想到还是……
但凌雪尘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被墨闻渊强行赶走之前把自己的心意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墨闻渊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说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凌雪尘这才发现墨闻渊说这话时看着的并不是他，而是一旁的伦纳德。
伦纳德顿了顿，知道自己刚才弄巧成拙，彻底惹怒了墨闻渊。
此刻也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低垂着头走出了房间。
凌雪尘看着房间内只剩下他和墨闻渊，心跳不由得有些加快。
阿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
然而，墨闻渊接下来的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让你留下来，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彻底做个了断。”
墨闻渊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不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一句句话像是重锤，砸在凌雪尘的心口。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些话真的从墨闻渊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还是克制不住地抽痛。
“阿渊，我当时在幻阵中，是被秋景焕下了药。”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把那天的实情说了出来。
“那日你走后，我便去了散修盟，那秋景焕亲口承认了，是他在幻阵中给我下了药。”
“那药能激发人心中的黑暗面，所以我才会……”
说到这里，凌雪尘顿了顿，强行压住内心的钝痛，才继续开口。
“所以我才会在幻阵中说出那些话，所以我才会在幻阵中……杀了你。”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录像石。
“这里面是秋景焕亲口认罪的录像，阿渊你不信的话可以……”
“我信。”墨闻渊打断了他。
凌雪尘的心头瞬间涌入一股喜悦，然而这股喜悦却在看见墨闻渊脸上的表情时瞬间冻结。
“我信，又能怎么样呢？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么？”
“还有你说的那种药，可以激发人心中的黑暗面。”
墨闻渊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凌雪尘身旁。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本来就是你心中所想的。”
“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放大了而已，对吗？”
凌雪尘苦笑，不愧是阿渊，总能直击要害。
“是，你说得对。那确是我当时所想。”
随后他急忙补充：“但我绝无杀你之心！我当时想的，只是复仇后与你划清界限……”
“哦。”墨闻渊冷冷开口，“那现在不是如你所愿了么？你又来纠缠我是什么意思？”
凌雪尘听到这话，自从进了房间后就始终垂着的头终于抬起。
他和墨闻渊对视，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我心悦你。”
瞬间, 墨闻渊脸色沉了下去，此刻所有游玩的兴致荡然无存。
他看向身旁的伦纳德：“我们走。”
伦纳德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失了兴致，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可坐在墨闻渊肩头的爱丽丝不乐意了, 她撅起小嘴开始撒娇。
“可是爸爸, 我还想再玩一会。”
墨闻渊只得停住离去的步伐, 把女孩从肩头抱下来, 低声解释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就在此时, 一道化成灰都认得的声音自墨闻渊的身后响起。
“阿渊, 是你么？”
墨闻渊没听出出这声音中掺杂的一丝颤抖, 他不想理会, 更不想与那声音的主人产生任何瓜葛。
偏偏爱丽丝的小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爸爸, 他好像在和你说话哎。”
此刻的墨闻渊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他的很想把爱丽丝叭叭的小嘴堵起来。
“阿渊……你和我说句话……求你……”
那声音中带了丝哀求, 卑微如尘。
墨闻渊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 他声音极为冰冷。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合作早就结束了。”
“你现在是来做什么，专程过来恶心我么？”
凌雪尘原本苍白的脸，在听到墨闻渊的话之后更是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褪去。
沉默笼罩, 就在墨闻渊以为这人会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时，他却突然开口解释。
“不是的, 阿渊，我来是想告诉你……”
“殿下，这位是你的……旧识吗？”
伦纳德打断了凌雪尘的话, 他踱步到墨闻渊身旁，姿态自然地与他并肩而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凌雪尘狼狈的身影, 并在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不认识，你当他是个死人就行。”
墨闻渊匆匆别过脸：“我们走。”
伦纳德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自然地牵起爱丽丝的手。
三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径直离开。
只有爱丽丝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碧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对这个苍白又狼狈的“怪叔叔”的困惑。
“爱丽丝，等会想吃什么？”
墨闻渊的问话恰到好处地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爸爸，我要吃奶油蘑菇汤配面包！”
“嗯，可以。”墨闻渊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爱丽丝。
“我教过你的，要记得说什么？”
“嗯嗯，记得！”爱丽丝用力点头，“谢谢爸爸！”
爱丽丝清脆的呼唤，就像一记重锤砸在凌雪尘的心头。
那个女孩是谁？为什么她会喊阿渊爸爸？
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男人，他为什么会以那种姿态站在阿渊身旁？
他看着三人逐渐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来气，几乎要窒息。
＊
那日，在秋正良的劝说下，凌雪尘最终还是放弃了寻死。
但他也没有耐心等到身体痊愈，当即便使用了玉佩。
血滴在温润的玉佩上，白色的光芒逐渐把他包裹住。
凌雪尘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便感觉一种失重感突然袭来。
他大病初愈，脑袋虽然是反应过来了，但身体反应却迟钝了片刻。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凌雪尘只来得及用胳膊护住脸。
阿渊先前喜欢亲他的脸，不能留下伤疤。
这是凌雪尘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随着“砰”地一声，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
这也瞬间引起了周围人的惊呼声。
凌雪尘强忍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和脑中的嗡鸣声，勉强爬起身，虽然他头还有点晕。
但这短暂的时间也足够他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虽然早已经从墨闻渊的口中得知了他原先世界的风貌。
可当凌雪尘亲眼见到时，却是另一番震撼。
入目可见的都是奇装异服的人，他们发色瞳色各异。
周围的建筑也是与他平日所见的房屋不同。
凌雪尘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逐渐跳动。
这就是阿渊的世界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用灵魂契约感知对方的位置。
但体内空荡荡的烙印却又提醒他，墨闻渊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
有人惊讶于他的服饰，有人在仔细打量他的外貌，也有人想要上前扶起他。
凌雪尘摇了摇逐渐清明的脑袋，略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一道清脆的童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爸爸，我要去那里看！”
凌雪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循声看去。
刹那间，周围的喧嚣，身体的疼痛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视线穿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阿渊……
阿渊……凌雪尘嘴里轻轻念着这个在心底咀嚼了千万次的名字，生怕惊碎这场梦。
然而，墨闻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毫不留情地离去。
那背影像是一盆冰水将他瞬间浇醒，这不是梦！
他不顾身上的疼痛，拖着无力的四肢朝墨闻渊追去。
他看见那个小女孩扯了扯墨闻渊的衣袖，墨闻渊便停住了脚步，蹲到她身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笑意同她说话。
凌雪尘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墨闻渊的面前。
“阿渊，是你么？”
没得到墨闻渊的回应，这让凌雪尘乱了阵脚，难道阿渊连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说了么？
“阿渊，和我说句话行么？求你了……”
即便出身卑微，凌雪尘活的这几十年中，他却从未开口求过别人。
不知不觉中，他在墨闻渊的身上破了太多次例。
也只有这种时候，凌雪尘才能更深刻地意识到墨闻渊对他的重要。
他的眼眶逐渐湿润，刚想向墨闻渊表达自己的心意，却被对方冷冰冰地打断。
和噩梦中一样冰冷刺骨的话语如同毒针，一点点地把他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一时间，凌雪尘本就没有完全康复的脑袋更加昏沉，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噩梦与现实。
他现在是在梦里吗？
为什么梦里的阿渊，说话也会这么伤人。
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自己即将支撑不住要倒地时，秋正良说的话却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去死之前，起码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啊！]
是啊，他还没和阿渊说，没和阿渊说自己心悦他，爱他，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凌雪尘终于在混沌的脑海中找到了一丝清醒。
他看向墨闻渊，眼神中满是坚定，滚烫的心意就在嘴边。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墨闻渊身旁那个棕色头发蓝眼睛的男人就开口打断了他。
凌雪尘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人同墨闻渊之间熟稔的对话，那如同宣示主权一般的姿态，还有他眼中赤裸的挑衅。
原本积攒起来的勇气被彻底击溃，凌雪尘张着嘴，愣怔在原地。
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他生锈般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运转。
凌雪尘这才意识到那个小女孩对墨闻渊的称呼是爸爸。
刚才墨闻渊与小女孩之间温情相处的一幕刺痛了他的眼。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阿渊有女儿了？
不，不可能，阿渊才离开他不过三个多月，怎么可能会有四五岁的孩子。
凌雪尘第一时间便是否定，但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万一是阿渊在去到那个世界之前就有的女儿呢？
两种念头不断撕扯着凌雪尘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怎么敢离阿渊这么近！他怎么敢！
凌雪尘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眼神中的挑衅，只觉得额角突突地痛。
不行，他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他要去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
然而凌雪尘才刚一挪动脚步，先前中毒留下的后遗症就全面爆发。
他想要解开储物袋，拿出秋正良为他准备的药服下应急。
却发现他的手已经抖到连袋子都打不开。
凌雪尘看着墨闻渊越来越远的身影，他更是心急如焚。
但越着急反倒越是容易出错，终于，墨闻渊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和那个男人一起。
凌雪尘喉间腥甜翻涌，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随即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
墨闻渊虽然听到了身后人群的惊呼，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但他却并不打算管那个闲事，更是没把这事往凌雪尘身上联想。
此刻他的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就连一旁的伦纳德，不知什么时候几乎要紧贴着他走路都没注意到。
“殿下，您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是因为刚才那个怪人吗？”
听到伦纳德那依旧温柔，能够抚慰人心的话语，墨闻渊这才回神。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与伦纳德之间的距离拉开。
“没什么，我心情很好。”
听到墨闻渊这硬邦邦地回答，伦纳德温柔地弯了弯眼角。
“殿下如果有什么心事，随时欢迎您和我分享。”
“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合作关系，殿下的心情也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不是么？”
这话倒也没说错，但墨闻渊想到“合作关系”这个词，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令人厌恶的背影。
于是，对于面前的伦纳德，他也没了好腔：“有这替人分忧解难的时间，不如多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说完，墨闻渊把爱丽丝从他手中抱走，独留伦纳德一个人愣怔在原地。
半晌，这个有这一双温柔蓝眼睛的男人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们亲爱的王储殿下，倒是比之前更有意思了。”
这边，墨闻渊抱着爱丽丝来到了本地最大的餐馆。
这里是卡诺城众多旅人的聚集地。
在这里，往往能探查到不少的情报。
以墨闻渊的容貌和他独特的发色瞳色，自然是一进门就被人注意到了。
他被等候在门口的侍女迎了进去。
但很可惜，包厢已经爆满，墨闻渊也只得带着爱丽丝在大厅的角落里落座。
墨闻渊并不是很饿，就交代侍女只点了份奶油蘑菇汤和面包。
周围不断有异样的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
墨闻渊却始终坦然自若。
他从母亲那里遗传到的是高级魅魔特有的白发和红瞳。
这群人不过是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把这些特征和他的身份联系到一起。
很快，热气腾腾的□□蘑菇汤便端了上来，旁边还摆着一叠切好的松软面包。
嗅到浓郁的香味，爱丽丝眼睛一亮，自从她被哈里斯王赶出了皇宫，就再也没吃到正宗的奶油蘑菇汤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匆忙吹了几口，就急匆匆地往嘴里送。
但这可是刚出锅的浓汤，爱丽丝被烫到不住地吸气。
与平日超出同龄孩子的冷静相比，此刻的爱丽丝才更像是个五岁的孩子。
墨闻渊心头的烦闷也烟消云散，他有些好笑地捏了捏爱丽丝的脸颊。
唔，在奥莉维娅女士这几个月的投喂下，手感捏起来比之前更好了。
“爸爸，我要吃饭，你不要捏我的脸了！”
看到爱丽丝严肃的小表情，墨闻渊终于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吃你吃，我不打扰你了。”
虽然说不打扰了，但墨闻渊看着爱丽丝认真吃饭的小模样，还是忍不住把一旁的面包一点点地撕碎，再泡在汤碗中。
然而，就在墨闻渊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那抹碍眼的白色身影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墨闻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灵魂契约不是解除了么？这家伙为什么还能这么精准地跟在自己身后。
凌雪尘显然也注意到了大厅焦点中的墨闻渊。
他有些无措地整理了下衣服，希望刚才狼狈的痕迹不会被墨闻渊看到。
刚才他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便晕了过去。
是有位好心的大娘往他的脸上拍了些冷水，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凌雪尘本想用灵石道谢，却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思来想去，他从储物袋拿出一个黄阶法器，是个精致可爱的小团扇。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大娘身后。
刚才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就是这个小女孩求着母亲救救他。
凌雪尘平日里冷惯了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这个给你。”
毕竟这个扇子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手中，也就是个漂亮摆设。
凌雪尘觉得自己的谢礼选的很好，小女孩应该会喜欢这个。
然而他却没意识到他如今的模样有多骇人。
原本干净的一袭白衣，因为从半空中掉落，而满是褶皱和灰尘。
他刚刚吐的那口血，也沾了些许到衣服上。
湿发紧紧贴在苍白得不似真人的肌肤上，更衬得那丝硬挤出来的笑容僵硬怪异。
原本就怯生生的女孩，更是“哇”地一声哭出来，直接往家里跑去。
而大娘则是直接把一盆冷水泼到了他的头上。
“呸，这怪模怪样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冲凌雪尘吐了口唾沫之后，便转身去追女儿了。
凌雪尘则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喧嚣的街道中，冷水从他的发丝滑落。
被当做异类的屈辱感如冰锥一般刺入他的心脏。
明明他只是想向这对母女道谢，却被当做心怀不轨的怪人。
原来，这就是被当做异类的感受么？
他仿佛能理解为什么阿渊被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的受伤心情了。
悔恨再度涌上凌雪尘的心头，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药物的影响下说出那句话！
他已经找秋正良了解过了，那种药只会激化中药者的情绪，并不能直接操控中药者的行为。
所以，那句话竟然真的是他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他无力地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真的只有在相同的处境下，才能感同身受。
但这并没有浇灭凌雪尘心中的火苗，反倒增强了凌雪尘想要找到墨闻渊的决心。
既然伤害阿渊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那么他一定会用上自己的全部，来弥补阿渊。
还好这里的语言和苍穹九州界是互通的，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是打听到了这里最大的餐厅的位置。
刚才他听到墨闻渊说要带小女孩去吃饭，他倒不如来这里碰碰运气。
但真当他见到墨闻渊时，第一反应却是整理自己的仪表。
凌雪尘还记得阿渊曾经说过喜欢他一丝不苟的样子。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整理，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沾满了灰尘和血液，身上刚才被泼的冷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此刻在外人眼里，凌雪尘都是一副流浪汉那样狼狈的模样。
就连门口的侍女都嫌弃地皱起眉头：“这位先生，我们店里不接待流浪汉。”
凌雪尘还是第一次被人冠上这种形容词，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流浪汉。”
但侍女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见凌雪尘没有离开的想法，她冲暗处比了个手势。
瞬间，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便冲了出来，架住凌雪尘便要往外面扔。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凌雪尘，对付他们不过是手指微微一动的事情。
但如今的凌雪尘，被下了多年的毒才堪堪被清除。
再加上他不分昼夜地用灵材强行灌注灵力到身体内，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化神期。
刚才吐的那一口鲜血，更是加速了他体内灵力的流逝。
在被这几个壮汉架着往外扔时，他却一眨不眨，眼神中满是不舍地盯着墨闻渊的脸。
他不会因为一点点小挫折就放弃的，阿渊，等他……
“这位不是流浪汉，是我的旧相识。”
一道温柔的，令人放松的声音，从凌雪尘身后响起。
侍女显然是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面色瞬间变得和善。
“他居然是普利特先生的旧相识么？”
“看在普利特先生的面子上，那我们店就破例接待他一次。”
此时凌雪尘还没意识到这人说的“朋友”就是他，目光依然死死地看着墨闻渊的方向。
直到他被人松开，他这才回神，看向来人。
居然是刚才那个令人讨厌的蓝眼睛男人。
凌雪尘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条件反射地想要抬腿远离这人。
但又想到了这人刚才的话，似乎是可以让他留在这大厅里面？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忍气吞声，阿渊的事情排在第一位。
然而伦纳德却根本没安什么好心。
他对着凌雪尘露出了个看似和善，但却恶意满满的笑。
“那就不必了。”
“他虽然是我的旧相识，但他穿着破烂，着实是不配进这大厅内。”
侍女快要被伦纳德的话整迷糊了，为什么又说是旧相识，又说他不配进大厅。
伦纳德微微一笑，露出个全城女性都为之倾倒的笑容后，继续道：“我看门口不是有位置么？倒是很合适他。”
此话一出，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凌雪尘却不明所以，直到他顺着伦纳德手指的方向看去，才明白面前的侍女为何沉默。
因为门口唯一的空地，拴着一条巨型犬。
这人是要他和狗同食！
凌雪尘的拳头瞬间捏紧，指节泛白，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虚伪的笑脸上。
但碍于这里的情况他还没有完全摸清，实在不能轻举妄动，便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侍女显然也是听懂了伦纳德的意思，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妥，但她皱了皱眉，还是吩咐了下去。
毕竟，这可是普利特先生的“特别关照”。
眼看着这群人要把凌雪尘扔到门口和狗一起进食，原本只想冷眼旁观的墨闻渊终于是忍无可忍。
“够了！”他起身，走到伦纳德面前。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讨好我？”
冰冷的语气让伦纳德瞬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顺着伦纳德的下巴，“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是他判断错误了，他看墨闻渊对那人的态度，还以为只是单纯的旧友反目成仇的关系。
正赶上他先前惹恼了墨闻渊，便想着趁这个机会教训一下那人，以此讨得墨闻渊的欢心。
但他现在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那人和墨闻渊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旧友那么简单！
“是我自作主张了，您息怒。”
伦纳德对着墨闻渊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要垂到地面。
周围的人见这大名鼎鼎的普利特先生，居然都对这个白发红眸的人毕恭毕敬。
纷纷猜测起墨闻渊更为尊贵的身份。
侍女也意识到了这几人之间，不是她这个普通人能掺和的。
正巧此时空出了一间包厢，她忙不迭地走上前补救。
“客人您好，刚才是我们的失职，差点怠慢了您和您的朋友。”
“为表歉意，现在我们给您安排我们最好的包厢。”
墨闻渊沉默，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一旁的地面。
空气凝滞，久到爱丽丝都等的不耐烦，开始催促。
“爸爸，你在做什么呀？”
墨闻渊这才回神，对着侍女略微颔首，同意了这个补偿措施。
几人跟在侍女的身后，依次坐进了包厢内。
店主人甚至还贴心地为爱丽丝单独准备了一个小房间，让她继续喝没喝完的蘑菇奶油浓汤。
对于这种过于明显的讨好行为，墨闻渊并没有什么表示。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包厢主位上，双腿交叠，目光不断地在凌雪尘和伦纳德的身上巡视。
“你，出去。”
听到这话，凌雪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刚才阿渊让他也一起进了包厢，他还以为自己还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没想到还是……
但凌雪尘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被墨闻渊强行赶走之前把自己的心意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墨闻渊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说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凌雪尘这才发现墨闻渊说这话时看着的并不是他，而是一旁的伦纳德。
伦纳德顿了顿，知道自己刚才弄巧成拙，彻底惹怒了墨闻渊。
此刻也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低垂着头走出了房间。
凌雪尘看着房间内只剩下他和墨闻渊，心跳不由得有些加快。
阿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
然而，墨闻渊接下来的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让你留下来，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彻底做个了断。”
墨闻渊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不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一句句话像是重锤，砸在凌雪尘的心口。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些话真的从墨闻渊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还是克制不住地抽痛。
“阿渊，我当时在幻阵中，是被秋景焕下了药。”
他闭了闭眼睛，终于把那天的实情说了出来。
“那日你走后，我便去了散修盟，那秋景焕亲口承认了，是他在幻阵中给我下了药。”
“那药能激发人心中的黑暗面，所以我才会……”
说到这里，凌雪尘顿了顿，强行压住内心的钝痛，才继续开口。
“所以我才会在幻阵中说出那些话，所以我才会在幻阵中……杀了你。”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录像石。
“这里面是秋景焕亲口认罪的录像，阿渊你不信的话可以……”
“我信。”墨闻渊打断了他。
凌雪尘的心头瞬间涌入一股喜悦，然而这股喜悦却在看见墨闻渊脸上的表情时瞬间冻结。
“我信，又能怎么样呢？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么？”
“还有你说的那种药，可以激发人心中的黑暗面。”
墨闻渊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凌雪尘身旁。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本来就是你心中所想的。”
“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放大了而已，对吗？”
凌雪尘苦笑，不愧是阿渊，总能直击要害。
“是，你说得对。那确是我当时所想。”
随后他急忙补充：“但我绝无杀你之心！我当时想的，只是复仇后与你划清界限……”
“哦。”墨闻渊冷冷开口，“那现在不是如你所愿了么？你又来纠缠我是什么意思？”
凌雪尘听到这话，自从进了房间后就始终垂着的头终于抬起。
他和墨闻渊对视，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我心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