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阿勒坦哥哥~

    衙署后院,花厅。
    侍女奉上一盏琥珀色的汤水,氤氲热气中浮着几粒枸杞并当归。
    待侍女屏息退下,那异族女子忽地凑近:“好香呀,姐姐这是用的什么汤?”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几乎要贴到杜槿身上。
    杜槿将青瓷小碗推过去:“醒酒汤。用玫瑰露调了蜂蜜,佐以白芍、茯苓,你喝了吧。”
    异族女娘神色一怔:“……给我?”
    “你身上酒气太重,怕是刚从宴席上下来的?”杜槿淡淡扫过去,此人衣裙上沾满了胭脂与酒渍。
    “姐姐当真聪慧。”异族女娘掩唇轻笑,腕间金铃叮咚作响,“奴家名唤阿娜尔,原是兆京同知周显大人府上的舞姬。今夜府衙为经略使大人设宴接风,奴家献舞时得了大人青眼,周大人便将奴家……赠予商大人了。”
    杜槿心思微动,周显?此人曾任怀州兵马都监,去岁才调任兆京,与李从南素有往来。黑虎寨一案尚未了结,他竟敢明目张胆往商陆身边塞人?
    她垂眸道:“既是周大人硬塞的人,谈何青眼?”
    “姐姐为何这般笃定?”阿娜尔蹙眉,那双翡翠眸子里满是委屈,“商大人瞧见奴家时,心里分明也十分欢喜。奴家岂敢妄言?”
    杜槿展颜笑道:“因为他不敢。”
    阿娜尔眸子转了转,突然“哎哟”一声软倒在地,正巧撞上桌旁案几的棱角。她伏地啜泣,泪珠顺着玉腮滚落,轻咬朱唇道:“是奴家不懂规矩,顶撞了姐姐。姐姐教训得是,奴家这就去院中跪着……”
    杜槿扑哧笑出声来:“这又是演的哪出戏?硬的不成,便来这套?”她倚在小榻锦垫上,支颐瞧她作态,眼底尽是戏谑。
    “槿娘,我回来了。”花厅门扉忽被推开,商陆挟着寒气大步踏入。目光落在阿娜尔身上时,他剑眉微蹙:“这是作甚?”
    “大人!”阿娜尔垂首拭泪,故意将纱衣扯下半幅,露出曼妙的腰线,“都怪奴家方才说错了话,惹姐姐生气,姐姐责罚也是应当的……”她偷眼去瞧商陆,却见他径直绕过自己,伸手替杜槿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杜槿以袖掩面,肩膀微颤,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商陆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乌萨与赵风齐声应下,当即气势汹汹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阿娜尔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起。
    阿娜尔痛呼:“大人,奴家并非有意冒犯夫人的,还请大人原谅!”见商陆无动于衷,自己已被拖至门槛处,她忽又收了怒意,碧眸中泪水盈盈,“阿勒坦哥哥,你当真要如此狠心?”
    赵风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胡诌?”两人毫不怜香惜玉,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像拖麻袋一般将人拖了出去。
    杜槿挑眉望向商陆,眼中满是揶揄:“阿勒坦哥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商陆扶额叹息:“莫要取笑我了。”他絮絮解释,“阿娜尔原是北凛赫
    连部族长之女,国破后沦落风尘。今夜宴席上,她一眼认出我的身份,以此要挟我带她离开。”
    他神色认真:“她方才可有冒犯之处?是我疏忽,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她竟先入了府。”
    “无妨。”杜槿想起阿娜尔拙劣的表演,忍俊不禁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倒让我看了一出好戏。”
    商陆点头:“她突然出现在宴席上,恐有蹊跷,不知此事与周显是否有关联。”
    他将宴席上的见闻细细道来,兆州指挥佥事拓跋雄对他横眉冷对,同知周显却殷勤备至,其余官员则态度十分暧昧。如今兆京这潭浑水,混着新旧两朝的势力,表面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当真是令人摸不清底细。
    “想来还是要从黑虎寨和李从南入手。”商陆沉声道
    “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杜槿沉吟片刻,“在北凛旧党眼中,你这位新任经略使明摆着是四王爷的人,此番就是冲他们来的。他们既已暗中筹备兵马,定不会坐以待毙。”
    商陆思索:“兆州府衙上百官员,必有别有用心之人藏身其中。”
    杜槿回眸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们钓鱼?”
    “你是说……引蛇出洞?”
    “不错。”杜槿浅笑道,“阿娜尔就是个现成的诱饵。恰巧过些时日我要去城北寻杜榛之,不妨给她个机会。”
    西跨院内院门紧锁,侍卫轮番把守,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阿娜尔已被拘了一月,仍日日伏在窗边哭泣,吵着要见商陆。
    “阿勒坦哥哥!你当真狠心至此?忘了从小一同长大的阿娜尔吗?”
    “当年赫连部与那颜部议亲,若非城破国亡,阿娜尔早该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阿娜尔这些年流落风尘,知晓自己已配不上哥哥,不敢求名分,只求日后能跟在哥哥身边……”
    乌萨恨不得捂上她的嘴:“那颜部何时与你议过亲?当年不过是你父亲酒后一句戏言,也值得你拿出来攀扯?”赵风更是气得双眉倒竖,私下寻到杜槿告状:“师娘,那胡姬满口胡言,分明是要离间您与师父!不如断了她的饮食,看她还有没有力气作妖!”
    杜槿正在整理药柜,闻言轻笑:“急什么?饿死了她,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非但不曾克扣阿娜尔用度,反倒命人裁了几身簇新的罗裙送去。阿娜尔却变本加厉,今日嫌羹汤太咸,明日怨褥子太薄,将送饭的侍女折腾得苦不堪言。
    这日清晨,杜槿正在库房清点账册,侍女匆匆来报:“夫人,西院那位又闹起来了,说是心口疼。”她面露委屈之色,显是这些时日被折磨得不轻。
    杜槿合上账本:“我去看看。”
    西院的厢房内一片狼藉,瓷盏碎了满地。阿娜尔见到杜槿,立即伏在榻上痛哭:“姐姐发发慈悲,让我见阿勒坦哥哥一面吧!他若是再不见我,不如放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商陆初来兆京,每日都在军营和府衙奔波往来,没空。”杜槿淡淡道,“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手伸出来。”说完三指便硬生生搭在她的脉上。
    阿娜尔挣了挣却没挣脱,不满道:“姐姐连个正经大夫都舍不得请?”
    杜槿并不理睬,只凝神细诊。她原以为阿娜尔是借故生事,今日才发现,此人脉象虚浮紊乱,竟是长期忧思郁结、五脏俱损之兆。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素笺:“你身子实在太虚弱,须好好调理了。我给你开几剂温和补方,先吃十日看看。”
    阿娜尔呆呆望去,只见杜槿伏在案上,垂首提笔写下药方,半截凝脂般的颈子在晨光下白得晃眼,同羊脂玉一般莹润。
    她神色平和温柔,眼中并无半分对阿娜尔的怨怪和厌恶,倒似在认真诊治一位病患。
    “姐姐还懂得医理?”阿娜尔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这日清晨,杜槿如约前往城北,还带走了府中大半护卫。
    马车停在巷尾一间灰瓦小院前,檐下木匾斑驳,上头“杜氏医馆”四个字已褪了色。杜槿推门而入,眼前青砖地面纤尘不染,药柜排列齐整,屋内淡淡的药香萦绕梁间。
    “娘子可是要看诊?”一位拄着拐杖的独眼老妪颤巍巍迎上来。
    杜槿环视四周,含笑问道:“老人家,请问杜大夫可在?”旁边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脆生生道:“娘子稍待,我这就去喊杜大夫!”说着便一溜烟地跑向后院。
    不多时,杜枫之撩开青帘快步走出:“槿娘!”他眼中漾起笑意,引她到内室落座,亲自斟了杯茶。
    “二哥,方才那两人是医馆的帮工吗?”杜槿接过茶盏。
    杜枫之笑道:“那是苏嬷嬷和她的孙女珠兰。他们原是凛人,如今无依无靠,生活艰难,我便收留了他们在医馆做事。”
    “北境的凛人,近些年似乎处境不是很好?”
    “寻常百姓倒还能糊口,但有不少旧贵族沦落为奴。”杜枫之摇头,“此事不提也罢。”
    两人又谈起医馆,他赧然道:“此处医馆开了十来年了,但也只能勉强糊口。若是被祖父知晓,定要怨我学艺不精。”杜槿闻言莞尔:“他老人家怎会计较这些?既然能救死扶伤,便不算辱没祖父医术。”
    “比不得槿娘。”杜枫之温声道,“我已听三弟提过,你在青阳处置瘟疫、救治伤兵,做了不少实事。悬壶济世,舍己为人,颇有当年祖父的风范,不愧是是杜家的孩子!”
    “倒不敢说舍己为人。”杜槿面色微红,“此次我来其实是有另一桩事。我如今在黎州经营药行,西南深山气候殊异……”
    两人正说话间,门帘忽被一阵蛮力重重掀开,一个身着锦袍的魁梧男子大步踏入。他环视四周,粗声粗气道:“杜大夫,雪域红景天可有货?”
    此人浓眉深目,身形雄壮,虽穿着汉人锦袍,却被他虬结肌肉撑得紧绷,加上左耳狼牙坠子随步伐晃动,更衬得这身打扮不伦不类。
    杜枫之起身行礼:“赫连东主,实在不巧……”话未说完,这赫连东主便一拳砸在柜台上:“跑遍兆京八家药铺都说没有!缺了这味主药,我的贺礼岂不成了笑话!”
    杜枫之正要答话,杜槿已起身道:“这位壮士是要红景天,巧了,我这正好有两株。”
    赫连东主凌厉的目光立即刮了过来:“杜大夫,这位娘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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