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傻狗!听不出来我的声……

    眼看事情越描越黑,方寒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素知杜大夫聪慧过人,手段玲珑,却怎也想不通她怎会查出此事,甚至还能闯入郡主府。
    方寒云思索半晌,小心翼翼开口:“你入府的路子可还稳妥?可需我等善后?”他唯恐杜槿一时情急,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混入府中,留下破绽。
    杜槿抬眸:“此事无关紧要,别想打岔。”她抱臂道,“适才我去过国公府,莫说你家主子,连魏管家都不在府上。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说来话长。”方寒云见四下无人,低声飞快解释,“殿下也是迫于太子威势,不得不做这场戏。商陆在西南风头太盛,太子又岂容殿下得此助力?
    “这尚主之计,正是他们想出的毒招。”
    “明为封赏,实为打压。我朝对驸马郡马约束极严,裕亲王又是太子党羽。若当真尚主,商陆不仅前程尽毁,更要日夜提防枕边之人。”
    “郡主金枝玉叶,岂肯下嫁有妇之夫?”杜槿蹙眉,“王爷视若明珠的千金,就舍得让她受这等委屈?”
    方寒云摇头:“商陆进京前,便授意我们暗中抹去你二人在黎州的户籍,如今朝中无人知你与阿鲤的存在。”京城局势凶险,他们断不能将软肋暴露于敌前。
    杜槿平静道:“那这尚主之事,商陆也应允了?”
    “他没答应!”方寒云忙不迭解释,“但太子处处施压,殿下已无力招架,只得用这缓兵之计,绝不会真逼商陆行大礼。”
    太子南霁雷母族温氏,乃朝中显赫世家,其外祖曾任参知政事,乃前朝副相,舅父如今任枢密副使,姨母也嫁入裕亲王府为正妃。
    温氏在朝中位高权重,盘根错节,更借洪帮江岸止之手,暗中把持洪州漕运数十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去岁齐肖借贡品失窃案,将洪帮罪行昭告天下,但即便如此,太子也不过是损了些银钱门路,并未伤及根本。
    “陛下信重太子,洪帮一案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过罚东宫禁足三日罢了。”方寒云叹气,“但太子另有一致命把柄落在殿下手中,此事若泄,非同小可。”
    他声若蚊蝇:“乌蒙。”
    杜槿眸光微动:“同范氏有关?”方寒云挠了挠头:"杜大夫,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您当真只是个大夫?”
    “我是不是大夫,你还不知晓吗?”杜槿莞尔。
    方寒云叹道:“杜大夫,你若是男子,必能成就一番伟业。”“这话我可不爱听。”她笑道,“即便是女子,也不影响我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方寒云拱了拱手,心中拜服。
    “且说说你们的计划吧。”杜槿敛容正色道,“郡主府这般热闹,满城勋贵齐聚于此,你们打算如何收场?”
    方寒云压低声音:“暗卫已埋伏在裕亲王府四周,
    只待守卫松懈便潜入搜寻罪证。他们与乌蒙范氏勾结,在西南掀起这般动乱,可不比洪州捞钱那般小打小闹。”
    “待取得罪证,我们便在郡主府众宾客面前揭穿裕亲王所为,这婚宴自然作罢。”
    “若寻不到罪证又当如何?”
    “罪证所在之处十拿九稳,至多费些周折。”他见杜槿神色不豫,忙补充道,“我们已在郡主身边安插人手,若有变故自会尽力拖延。实在不行……会将郡主迷晕,遣一身量相仿的暗卫乔装拜堂。”
    杜槿杏眸微眯,方寒云急道:“暗卫是男子!男子!”
    “男子也不行!”杜槿撇嘴,“商陆是我的人,岂能与旁人拜堂?”
    这话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方寒云实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连连作揖:“杜大夫!姑奶奶!祖宗诶!如今箭在弦上,事关重大,还望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我另有个法子,不如试试?”她低声笑道。
    此刻的郡主府内,女眷们正聚在后院延芳阁中。
    阁内四处设了紫檀凭几,绣金的织绡纱帐垂落曳地,在满堂烛火下熠熠生辉。镶金嵌玉的熏笼里,沉水香氤氲缭绕,尽显华贵气度。
    “六娘,东张西望,成何体统?”崔老夫人轻斥道。
    崔灵慧忙坐直身子:“祖母恕罪,孙儿只是在看那接亲的仪仗,这天色将晚,怎的还未回来?”
    “婚礼昏礼,自然要待到黄昏时分。”崔老太太慈爱地抚着孙女的鬓发,“六娘也到这个年岁了,如今咱们家重返京城,正好为你相看人家。”
    崔夫人细声细气插话:“前些日子,儿媳在胭脂铺偶遇了大理寺丞家的夫人,她家二郎年方十九,正在议亲,儿媳顺口提了六娘……”
    崔老太太皱眉:“既是大理寺丞家的孩子,为何十九了还未定亲?”
    “老夫人,敢问可是韩家?”旁边一贵妇笑道,“这怕是不合适,那位公子先前克死了两位未婚妻呢!有一位六礼都未走完,那家姑娘就突发恶疾去了。”
    崔夫人面露窘色,崔老夫人当即沉下脸:“怎么做事这般莽撞,也不先打听清楚?”
    崔灵慧心中冷笑,这位嘴甜心狠的继母,怕是巴不得自己嫁与这等人才好!
    她作出一副娇憨态,轻摇老夫人衣袖:“祖母,孙女儿不想嫁人,还想多侍奉祖母几年呢!”
    老夫人被她逗得眉开眼笑,却仍嗔道:傻丫头,在青阳那几年已耽误了你,再拖不得了。待会儿让谷雨……”她发现了异样,“谷雨这丫头去哪了?怎的进府后就一直不见人影?”
    崔灵慧忙岔开话题:“谷雨方才腹痛,许是去更衣了。祖母您瞧,那边鼓乐喧天,可是接亲的仪仗到了?”
    暮色渐沉,郡主府的朱门前,人群终于喧闹起来。
    鬓边簪花的新郎官策马而至,长腿一迈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就跨入府中。紧随其后的八抬喜轿稳稳落地,全福夫人忙不迭上前,扶着盛装的新妇缓缓走出轿子。
    新妇头戴绣金朱锦盖头,足不沾尘,踏着绛色麻袋迈过门槛。
    傧相朗声唱和:“新妇降銮——踏锦传代——”
    旁边已有宾客高声诵起祝福话儿,笑着将谷豆钱果儿抛洒空中。
    商陆一身暗纹云雀锦的赤色大袖衫,金花幞头束起墨发,衬得眉眼十分冷峻。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眼底凝着一丝寒意。
    婢女战战兢兢递上同心结,他冷着脸接过,面容愈发阴沉。
    “这便是那位骁骑营的将军?瞧着真同传言中一般,凶神恶煞。”“你看他脸色,哪像是来成亲的?”
    “搁你你也不乐意,北凛来的军汉,好容易在西南挣下军功,前途无量之际却尚了主……”
    宾客议论声中,新妇伸出一双素手,轻轻拉住同心结的另一端,商陆却借势放手,红绿彩缎倏然垂落。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齐肖笑着上前打圆场:“新郎官这是欢喜得糊涂了?新娘子且先去歇着,待会儿还要拜宗祠呢。”
    一旁的傧相反应过来,赶忙高声唱礼,众人簇拥着商陆往祠堂行去。全福夫人搀着新妇转向后院,环佩声渐渐消失在花木间。
    半个时辰后,仪式开始了。
    檀烟缭绕中,供案上整齐立着天地君亲师牌位。
    待新郎新妇行至堂前,傧相朗声唱道:“拜谢乾坤造化恩!新郎搭躬——跪!献香。”
    商陆面无表情接过香烛,奉于案上,两侧的楠木牌位赫然写着“父商公讳戎之位”、“母周氏孺人之位”,都是事先精心准备的虚设之物。
    一如今天这场荒谬的婚礼。
    接下来便是三叩首的仪式,按计划,此时便应有暗卫闯入喜堂急报。可堂外宾客熙熙攘攘,华灯如昼,竟无任何异样。
    商陆剑眉紧蹙,余光瞥向齐肖。
    众人面露怪异之色,齐肖笑声朗朗:“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怎的又走神了?”他特意加重语气,“放心便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只管安心拜礼!”身边宾客纷纷应和。
    商陆背脊陡然挺直。
    盖着红盖头的新妇仍俏生生静立堂前,身形袅娜,素手紧攥着彩缎,似是在等待唱礼。
    喧闹声中,傧相朗声三唱:“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礼成!送入洞房——”
    商陆阴沉着脸踏入房中。
    屋内遍布织金毯,红幔在烛火下摇曳出暧昧的光影,外头热热闹闹的宾客渐渐散去。
    婢女躬身奉来合卺酒,商陆却不管新妇,径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滴落的酒液沿着颈侧青筋缓缓没入衣领。
    金秤被恭敬呈上,他又随手搁在一旁,沉声道:“退下吧。”
    众婢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纷纷低头躬身离开。
    面前的新妇正端坐于榻上,双手交叠,珠翠华丽,鲜红的裙摆在榻沿如流水般散开,像一具精致的木偶。
    “拜堂非我之愿,还请郡主恕罪。”商陆在屋内来回踱步,“末将早已再三上书王爷,言明心有所属,但未曾想今日还是走到这一步。”
    新妇一言不发,大红绣金的盖头微一颤动,隐隐传来环佩轻响。
    “末将乃北凛残兵,出身寒微,无父无母,性情粗鄙,不敢耽误郡主……如果郡主有意和离,末将绝无二话。”
    新妇默然抬起手,点了点案上的金秤。
    他皱眉递过,新妇却将金秤推回,似是示意他接住。商陆冷声道:“郡主,恕难从命。”
    “哼!放肆!”盖头下突然传来一声轻斥。
    商陆如遭雷击,这声音——
    大红盖头倏然掀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杜槿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狡黠的笑:“傻狗,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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