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放手

    谷中骤雨倾盆,黑云压着远山翻涌,闷雷回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西山坡的茅屋里,一盏油灯摇曳,火光将斗室映得暖意融融。
    杜槿缓缓睁眼,窗外天色晦暗,暴雨如注,身下的被褥却干燥柔软,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屋内纤尘不染,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四壁映成橘红的暖色。
    她一时恍惚,四肢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
    ——等等,地动!
    忆如潮水涌来,她猛地撑起身子,却觉全身酸软,又重重跌回榻上。青杏谷分明也遭了地动之灾,为何这小院却完好如初?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阿冬猫着腰溜进来,蹑手蹑脚地往火塘添柴。
    “阿冬。”杜槿哑声道。
    “呀!杜大夫醒了!”阿冬惊得跳起来,“身上可还疼?要不要喝水?”
    “无妨,只是有些乏力。”她蹙眉环顾,“
    这是何处……”
    “是你自己的屋里呀!”阿冬抿嘴笑道,“地动时旁人的房子都塌了,偏这院子纹丝不动。少当家盖这屋时用了最好的木料,当初可花心思了。”
    杜槿猛地攥紧被角:“对,地动!谷中现下如何?伤患可都安置了?”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些作甚?”林听大步跨过门槛,身上还滴着雨水,“有我在,还能让谷里乱了套不成?放心吧。”
    “你怎么回来了!青阳无碍吗?”杜槿怔然。
    “城里有我爹守着呢。县衙给你传信求药,却一直没有回音,我放心不下便赶回来看看。”他甩了甩袖口的水珠,“谁知一进谷就听说你昏死过去,整整四日都不省人事。”
    杜槿震惊:“四日?”难怪她腹鸣如鼓,指尖都泛着久卧的虚浮。
    阿冬搀她行至檐下,这屋子地势高,能将山下情形尽收眼底。
    村落屋舍倒伏大半,人们聚在西坡林子里,草草搭起茅棚避雨。药田里人影绰绰,不少人披着蓑衣在泥泞中穿梭,抢收最后一点草药。
    杜槿喉头一哽。众人尚在风雨中挣扎,自己却在这干爽屋里酣睡,连烧的柴都是精挑的松木,半点烟气也无。
    林听突然横在她面前:“你在想什么呢?”见她抿唇不语,又软下声音,“你已经很累了,先好好休息吧。”
    “从乌蒙攻城以来,你又是操心粮草,又是关心流民,战时耗费心神操持伤兵营,还被乌蒙贼子掳去。”林听叹道,“好不容易脱险,又遇到黎州地动。”
    “听莫大岭他们说,地动后你不眠不休地救人,两三日都未曾合眼?”
    雨丝斜飞入檐,打湿了衣襟。她望着山下忙碌的人影,轻声道:“可他们伤得那样重……”
    “杜槿。”林听罕见地唤她全名,面色严肃,“你确实得了众人信重,但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青杏谷、青山村三四百口人,你难道要一肩担起所有人的性命?”
    “你是人,不是神。”
    阿冬迟疑道:“少当家,杜大夫刚醒……”
    林听凝视着窗外翻涌的乌云:“青杏谷毁了又如何?不过是把先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槿,你该学着信我们一回。”
    林听说罢便大步离去,只剩雨帘中晃动的门扉。
    “杜大夫,少当家是气急了,你别怨他。”阿冬小声解释,“他昨日回谷时,听说你昏迷三日,急得在院里转圈,非要冒雨去挖山参。”
    杜槿失笑:“谷里的山参都绝迹了?”
    “那可不,全埋土里啦。”阿冬挠头,“得亏粮食都藏在山洞里,挖出来洗洗还能吃。”
    她端来煨了整日的米汤,米粒早已熬化,碗里浮着层晶莹的米油。待杜槿喝完,又张罗着扶她去沐浴。
    “不必费柴烧水,简单擦洗下就成。”
    “大伙儿把干柴都送你院里了,管够!”阿冬笑道,“少当家特意嘱咐,杜大夫屋里的火塘不能灭,随时要有热水热饭。”
    杜槿心中暖意涌动,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杜大夫,我嘴笨,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阿冬舀起热水,轻轻浇在她肩头,“是你带我们逃出邓州,穿过乌蒙,在这青杏谷安家。教我们种药、织布、打铁,再没人饿肚子”
    “从青阳到黎州,从洪州到百越,这些年你一直在路上奔波。”她突然俏皮地眨眨眼,“其实你大可偷个懒,指使别人多干些活儿——反正大伙儿都会听你的。”
    杜槿长叹一口气滑进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地冒泡。
    林听和阿冬说得没错,这些年她太紧绷了。
    重活一世,她总忙着行医救人、种药赚钱,一刻也不愿歇息,仿佛只有不停忙碌,才能确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着。
    原来不知不觉中,身后已站了这么多愿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是该学着,稍稍放下了。
    谷中日子飞快,转眼两三月已过。众人重新建好半山腰的屋舍,还加固了村里的地基和山路。
    冶铁坊内,坍塌的火炉不仅修复如初,还另添了三座新炉。布坊与药植坊也焕然一新,依着先前经验重新规划,新修的坊舍宽敞明亮,布局更为精巧。
    阿流和小五十分得意:“这般改建下来,出产可比从前快了三成!”
    林听领着众人踏遍山林,将野生的蒲公英与大蓟尽数采回,送往青阳救济灾民,得了一番好名声。他在信中说,这场地动几乎将乌蒙夷为平地,黎州战事已了,朝廷对他们的封赏不日便至。
    药田里,新播的种子破土而出,幼苗在风雨中抽出新芽。
    正值暮秋,青阳县的客栈里人声鼎沸。一队风尘仆仆的行商拦住方六子:“小二哥,敢问这附近可有个叫青山村的地方?”
    “有的有的!”方六子笑答,“青山村在我们这儿名声大得很!”
    那行商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在下刘登,乃兆州药商。听闻那村子背靠莽荒大山,盛产奇药?”
    方六子面露难色:“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您来得实在不巧。”
    “此话怎讲?”
    “唉,还不是因为乌蒙叛乱和那场地动。”方六子叹气,“听说青山村的药材都在战乱中用尽了,地动又毁了药田,这大半年来都不曾往外卖药了。”
    刘登如遭雷击:“这可如何是好!我千里迢迢赶赴此处……”
    方六子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您若是不急,小的倒是可以带路走一趟,或许会有变数呢?”说着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指。
    刘登会意,连忙掏出一块银锭塞过去:“有劳小二哥了!”
    回到房中,刘登将此事告知同伴,众人顿时怨声载道。“当家的,你也太固执了!明知黎州刚经战乱,何必非要来碰运气!”
    “你们懂什么!”刘登气得胡须直抖,“这青阳县如今名声在外,连邺都都在传他们的故事。乌蒙叛军来势汹汹,这不足万人的小城竟能坚守月余,听说还设了什么伤兵营,救活无数将士。”
    “咱们若能从这里进些药材贩往邺都,定能大赚一笔!”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始终沉默不语,在听到“伤兵营”三字时,手指微微一动。
    刘登笑着凑过去:“小郎君,咱们明日就去青山村,你先前答应的事……”
    那黑衣郎君默不作声,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推了过去。
    次日拂晓,商队便跟着方六子踏上官道,出发前往青山村。
    沿途山峦巍峨,漫山丛林被阳光染成斑斓画布,或橙红或明黄,明艳瑰丽,煞是好看。梯田层层叠叠,稻浪金黄,又有二三农人耕作,一派太平景象。
    刘登赞道:“战乱方歇数月,民生竟已恢复如斯,青阳县令当真治政有方。”
    方六子嘿嘿一笑:“论起县中太平,可不止知县大人一人之功。”
    “哦?”刘登来了兴致,“不知还有哪位贤能?”
    “到了青山村,您自然知晓!”方六子卖了个关子。
    一路经过马尾、白河二村,翻过险峻山岭,众人终于进入一处幽深山谷。谷内山涧淙淙,藤蕨横生,参天巨树如巨伞般遮天蔽日。
    “站住!何人擅闯!”林中突然窜出两名高壮汉子,手持红缨长枪,虎视眈眈望着来人。
    “窦家二位哥哥,是我呀,方六子!”他连忙上前作揖,“这是县里来的行商,想要求购些草药。”
    窦松窦柏对视一眼,神色稍缓:“村里近来不卖药材,请回吧。”
    方六子急切道:“敢问杜大夫可在?这位掌柜千里迢迢从兆州而来……”
    “兆州?”窦松神色微动,压低声音,“杜大夫似乎就是兆州人。”
    刘登忙作揖:“二位壮士,我们一路劳顿,可否先容我们在村中歇歇脚?”
    “也罢,你们先进村。”窦松让开道路,“至于卖不卖药材,还得看杜大夫的意思。”
    刘登心中明白,看来这位“杜大夫”就是村里的话事之人。
    众人穿过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面前青山环抱,碧水潺潺,屋舍错落有致,秋风拂过金黄稻浪,好一个安宁祥和的世外村落。
    刘登刚要开口称赞,忽听“哎呀”一声,道旁突然窜出个纤细身影,惊得他急忙勒马。
    马匹嘶鸣声中,那人抬起头来,竟是个容貌俏丽的女娘。肤色瓷白如雪,杏眸灵动秀丽,一袭藕荷色襦裙上绣着并蒂莲纹,姿容十分夺目,丝毫不似山野村妇。
    可她手中却提着
    两尾活蹦乱跳的肥鱼。
    窦松无奈喊道:“杜大夫!你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杜槿吐了吐舌头,颊边泛起红晕。身子刚好就偷摸去别家稻田里抓鱼,还被主人家逮个正着,实在尴尬。
    刘登目瞪口呆:“这位……就是杜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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