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迂回试探

    晨雾逐渐散去,街巷深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数百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之外。
    靛蓝色战袍满缀鱼鳞甲片,刀枪形制殊异,队列中更有半数将士面容可怖,溃烂的麻风疤痕和青黛面纹交错,呼吸间起伏蠕动,愈发令人胆寒。
    百姓纷纷惊恐后退,已有孩童吓得哭出了声。
    为首之人身量颀长,左颊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蜿蜒至下颌,阴郁眸光扫过之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正是许久未见的苍术。
    苍术步履沉稳,穿过人群行至杜槿身前,左手抚胸,微微颔首:“杜娘子,百越三百精兵已至,悉听青阳调遣!”
    杜槿朗声道:“多谢首领仗义援手!”她转向乌泱泱的人群,“诸位乡亲!此乃羁縻山百越首领苍术,听闻乌蒙叛乱,特携部众驰援青阳!”
    大夏立朝百年来,这还是头一回,有百越人正大光明现于人前!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青阳背靠羁縻山脉,百姓皆知山中有一神秘部族名唤百越。但前朝曾下严令,禁止百越踏足汉人地界,一旦现身,皆可杀之。
    两族隔绝百年,虽人人都听过这山中秘族的传闻,却从未有人得见真容。
    于青阳百姓而言,“百越”二字,不过是酒肆闲谈时的野闻轶事罢了。
    “可是前朝被屠的那族?竟还活着!”“他们不是野人吗……”
    苍术听到“野人”二字,眉梢微动,冷冷俯身道:“杜
    娘子,依先前之约,我族已携战事物资前来援助,还请青阳派人验收。”
    阿荆手持名录大步向前,高声念道:“百越部黑石峒一族,支援青阳粮草五百石,止血药五十斤,环首刀二百把,长枪五十支,鱼鳞甲八十套,箭镞三千支,铁蒺藜一千个,方棱盾三百副……”
    围观百姓难按心中激荡,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百越部族竟这般富庶?”“真有这么多粮食?”“那个杜姓女医,哪来这么大的本事,竟能唤来百越相助!”
    “尔等不信百越便罢了,连杜大夫都要质疑?”张乙忍不住喊出声,“当年在宝通寺,要不是有杜大夫,多少人都要死于瘟疫!”身侧年轻妇人也附和道:“那可不!当时连药师佛都显圣庇佑了。”
    杜槿循声望去,竟是当年在寺庙救治的那对年轻夫妇。
    百姓纷纷出声,“我信杜大夫!若非她开设流民营,我们全家早饿死在城外了!”“多亏杜大夫日夜看顾,我们才能从伤兵营里捡回性命!”
    “你们不信杜大夫,不信崔大人,不信朝廷援军,难道要去信那乌蒙叛军的鬼话?”
    此话一出,再愚钝的人也该分清是非好赖。
    杜槿遥指城外:“诸位乡亲!朝廷大军已在路上,如今青阳兵精粮足,乌蒙不过是垂死挣扎!”她扬声高呼,“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尽在掌握!还望诸位军民同心、团结一致,共抗乌蒙叛军!”
    混在人群中的赵风、何粟等人立即振臂高呼,骁骑营将士将陌刀重重顿地,口中吼起战歌,气势雄浑,令人心潮澎湃。
    众百姓受了鼓舞,一时间士气高涨,对守城一事再无半分犹疑。
    昨夜瓮城议事时,县衙众人听闻援兵竟是百越部族,个个瞠目结舌。
    崔知仁连连摆手:“此举大为不妥!”
    杜槿正欲辩解,林宗已抢先道:“百越一族是老夫在羁縻山中结交的朋友,如今危难之际仗义相助,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听连忙使眼色,让杜槿莫要参与此事。商陆已沉声道:“事急从权,先迎百越进城,日后朝廷若要追究,一应罪责自有骁骑营承担!”
    这几人三言两语,便将杜槿与百越的干系撇清,外人只道是林氏父子请来的援兵,纵有风波也牵连不到她身上。
    杜槿心知这是在护她周全,胸中暖意涌动。
    百越士兵趁夜秘密进城,原是想作为奇兵打个出其不意,谁知第二日便出了百姓暴乱之事。幸而杜槿及时出面周旋,靠着骁骑营将士做后盾,又有白清越、崔灵慧等众多百姓声援,关键时刻亮出百越这个杀手锏,这才稳下城中局势。
    如今青阳全城上下同仇敌忾,誓与乌蒙叛军决一死战,倒是另外的收获了。
    县衙后院。
    苍术反手合上门扉,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许久未见,杜大夫风姿更胜往昔。”
    杜槿轻咳一声:“说正事。”
    “那我先代表百越与黑石峒,多谢杜大夫慷慨解囊。”
    杜槿失笑:“这话怕是说反了,该我们感谢黑石峒才是。今日若非你们出面,等不到乌蒙攻城,青阳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苍术低笑一声:“这些粮甲皆是青杏谷所出,我们不过借花献佛,倒平白赚了名声。”
    “无妨。”杜槿摇头,“青杏谷之事若传出去,反倒要惹来猜忌。”
    苍术带来的粮草兵器并非出自黑石峒,而是青杏谷工坊的辛勤产出。如今借百越之名献出,既能免去杜槿解释粮甲来源的麻烦,也可让百越凭借献粮之功赚得好名声,双方皆大欢喜。
    苍术面色温和道:“阿荆前几日赶回寨中求援,初时我还颇有些顾虑。谁料杜大夫竟将泼天的功劳拱手相送,这般厚礼,岂有不接之理?”
    “首领英明。”杜槿点头,“当年乌蒙正是是靠着襄助朝廷平定西南,才挣来这世袭土司之位。如今青阳危急,百越雪中送炭,何愁换不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苍术语气决然:“你说的不错,如今乌蒙起兵,黎州战乱,恰是我族等待百年的机缘!”
    “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谈话,杜槿起身开门,商陆正抱臂立于廊下。阿荆从朱漆圆柱后探出脑袋,笑着冲她挤了挤眼睛。
    “你们有事寻苍术?”杜槿挑眉。
    “路过!纯属路过!”阿荆凑近道,“姐姐,你们方才在谈些什么?”
    商陆侧头瞟了眼屋内:“槿娘,有重伤员病情恶化,需要你即刻过去。”
    “我这就去!阿荆跟我来!”
    两道身影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外,苍术玩味道:“商将军来得真是时候。”
    “一刻钟了。”商陆神色漠然,“城中战事吃紧,没工夫闲话家常。”
    “将军何必对我如此防备?”
    “首领言重了。”商陆转身欲走,“槿娘风头正盛,自然要防着些……别有用心之人。”
    “且慢。”苍术正色道,“我这里倒是有笔买卖,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暮色渐沉,杜槿刚踏出伤兵营,就见到林听正在街角与人争执。
    “枣儿!此事包在舅舅身上!”石斛粗声粗气拍着胸脯,“如今舅舅就剩你和石榴两个亲人了,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们周全!”
    林听急忙推着他往巷子里走:“好好好!多谢舅舅,咱们回去再说。”
    “林兄弟,你舅舅竟是百越人?”钟荣挠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倒是个……真性情的豪爽汉子。”
    林听正欲解释,余光瞥见杜槿,顿时僵在原地:“杜、杜大夫!”心中暗叫不好。
    杜槿笑着走来,促狭道:“林红枣——”她故意拖长声调,“在自家舅舅面前何必这般拘谨?有话直说便是。”
    一身银铠的青年登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红枣……”。
    钟荣强忍笑意打圆场:“林兄弟,杜大夫,正好我有些城防之事要请教,不如移步详谈?”
    “成,咱们去营中说话。”
    石斛大手一挥:“你们谈,我去寻苍术那厮!”他骂骂咧咧转身,“那贼子凭什么不让我打头阵!”
    众人寻了个空营帐坐下,乌萨立即带人在外警戒,将营帐围得严严实实。
    钟荣抱拳:“杜大夫,实不相瞒,我们青阳守军从未同百越人打过交道,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杜槿笑着安慰:“百越人也是人,同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好担忧的。若说奇特之处……阿荆。”
    几只鲜红的蚂蚁顺着桌脚爬上案几。
    钟荣面色一僵,阿荆笑着解释:“莫怕,这是我养的火蚁,轻易不伤人的。”
    杜槿点头:“百越族人精通御虫之术,也善用毒物,届时会从侧翼相助。苍术首领为人正直,族中战士性情淳朴,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林听爽朗笑道:“我曾与百越人并肩作战,都是可靠的战友,钟兄尽管放心。”
    钟荣神色稍缓,苦笑道:“实不相瞒,百越在青阳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他摇头叹息,“再哭闹就让百越野人把你抓去吃了——城中家家户户都会拿这话吓唬孩子。”
    阿荆歪头:“可我们不吃小孩啊!”
    “惭愧惭愧。”钟荣连连拱手,“今日方知百越人如此仁义,以德报怨,颇有君子之风,倒显得我们狭隘了。”
    杜槿笑道:“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自然就熟识了。”
    钟荣若有所思,突然询问:“方才听林兄弟所言,令舅便是百越人?”
    林听知晓瞒不过去,索性点头应下:“家母是百越女子,多年前便过世了,我也是到了羁縻山后,才在机缘巧合下同舅父相认。”
    “难怪百越愿出山相助!”钟荣抚掌大笑,“青阳此番真是多亏了林兄弟。”
    杜槿与林听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认下了这个说法。
    几人又谈及后续城防部署,原来商陆与林宗早安排妥当,详细定下战术。
    钟荣赞道:“商将军战法卓绝,真乃天纵奇才!”话锋突然一转,“只是在下实在不解,如此将才,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多年,在青山村做个猎户?”
    杜槿心中一凛,原来方才种种迂回,都是为这一问做铺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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