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午时死期

    商陆转身拨开藤蔓,露出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众人不及多言便迅速钻入。
    洞内漆黑一片,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乌蒙士兵的脚步声逼近,火光透过石缝,却终究未能发现这处藏身之所。
    “不在此处,撤!”乌蒙军官怒喝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中,商陆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现在,说说你们为何来这里。”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乌蒙大营仿佛一只被惊醒的巨兽,于黎明之时躁动起来。营帐外不断出现急促的脚步声,杜槿警觉起身,轻轻撩开门帘。
    “滚回去!”守护横刀厉喝。
    只这一瞥,杜槿已看清外头情形,天光将明未明,全副武装的乌蒙士兵正如黑潮涌动,迅速集结。
    “杜大夫……”阿良蜷在帐角,“外头似乎有人袭击大营,不少乌蒙兵都去捉人了!”
    杜槿心底泛起涟漪,这般阵仗,必是青阳来人了!
    她本就是和衣而眠,便迅速收好这几日备好的药囊:“让你偷的油呢?”
    “在这儿。”阿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罐。
    她压低声音:“等下趁营中混乱,我们直接出去放火。”“放、防火?”阿良瑟瑟发抖,“可是外头还有守卫……”
    杜槿微微一笑。
    营帐缝隙间漏下一丝微芒,勾勒出她半边苍白的侧颜,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露出一只幽深决绝的眼眸。
    哗啦——她突然用力将水罐砸在地上,又踉跄跌坐在地,捂住胸口剧烈喘息。
    “什么情况!”帐外传来脚步声,那乌蒙守卫骂咧咧掀开门帘,见主子看中的美人如折翼白鹤般伏在地上,忙蹲下身查看。
    就在他俯身欲探的刹那,杜槿蓦地睁开眼——
    袖中寒芒乍现!
    瓷片精准划过守卫咽喉,瞬间渗出一道暗红血线。守卫瞪大双眼,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痉挛着抓向佩刀,却在数息后轰然倒地。
    阿良骇然瘫倒,缓缓爬上前试他鼻息:“这、这是死了?”
    “见血封喉木的汁液,剧毒。”杜槿冷冷举起染血的瓷片,“医毒不分家——范俞那厮允我进山采药,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两日,她以救人之名在黑龙潭附近采药,乌蒙士兵虽严加看管,却拦不住她将山中毒物藏在药草中偷偷带回。
    阿良瞪大了眼,喉头滚动,紧紧盯着她手中瓷片。
    “走吧!逃命各凭本事,等会儿我可不会帮你。”杜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黑龙潭数里外,山坳高处。
    一缕晨光缓缓穿透林叶,在众人身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林听面色愈发凝重:“天都亮了?糟了……”
    骁骑营将士勘探地形归来,将领何腾抱拳道:“都虞侯大人,乌蒙营盘北侧是陡坡绝壁,南面溪涧湍急,只能从东西两侧突破。”
    商陆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东西两侧地势开阔,强攻无异于送死。”
    林听闻言道:“商陆,不如你带上这几位……骁骑营的弟兄,从东西两侧佯攻,吸引守军,我们试着从南侧涉水突袭。”
    “不可!”商陆冷声截断,“天已亮了,白昼渡水不比夜里,一旦暴露就是活靶。”
    乌萨试探着开口:“那…….以火攻乱其阵脚?”
    商陆目光如箭:“乌蒙营帐相连,火势若起,必危及槿娘。”
    凌晨山洞密议时,双方已快速交换如今的情报。
    乌蒙叛乱一事,朝中极其重视。四皇子南霁霄奉旨平叛,任黎州宣抚使,携五万大军来援。
    商陆领禁军骁骑营虞侯一职,作为先锋支援青阳,携骁骑营精锐查看乌蒙大营动向,故而昨夜出现在山谷中。
    林听一行人则是来营救被乌蒙劫走的杜槿,须在明日午时、不,今日午时前将人救出,否则沂水怒涛将吞噬一切。
    讽刺的是,这水攻之策,还是杜槿昔日在青阳所献。
    昨夜商陆只听到一半,便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眸中寒意几乎凝成冰,锐利的目光直刺乌萨。乌萨自知失职,垂首不敢直视商陆,额角冷汗涔涔。
    林听见状忙站到二人中间,将乌萨档在身后:“商陆大哥,那乌蒙奸细十分狡诈,崔家都险些中了他们的奸计……乌萨兄弟也曾立下大功,只是一时不查,这才被乌蒙钻了空子。”
    “……我离开前,怎么同你说的?”商陆冷冷开口。
    乌萨声音晦涩:“护卫左右,不离一步。”
    林听忙接话:“此事按后再提!时间紧迫,咱们怎么救人,得先拿个法子出来。”
    阿流眉头紧蹙:“我们加起来不过五十人,对面乌蒙军少说也有万人,以五十人对万人……如何营救?”
    “在那乌蒙大营中寻人,简直是大海捞针。”赵风话中尽是绝望,“现下距离午时只有三个时辰,可我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晓。”
    众人沉默不言。
    商陆闭目压下翻涌的杀意,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无妨,只要我们有所行动,槿娘便会知晓有人来救……以她的性子,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与我们汇合。”
    “她必被乌蒙军严加看管,脱身谈何容易?”林听摇头。
    “……我相信她。”
    何腾面露不解之色:“大人,我们要救的是位女娘?”林听笑道:“什么女娘,那是你家将军的夫人。”
    “大人已娶妻?”骁骑营众将士愕然出声,“夫人……竟在敌营?”
    小五伸手揽过何腾,低声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夫人可是个奇女子。”何腾悄悄觑了眼商陆,声如蚊讷道:“兄弟,待此战得胜,你同我详细说说……”
    商陆默默从怀中取出陶罐,将箭矢一一浸入乳白色的浓稠汁液。
    林听心头一跳:“这是……”
    “见血封喉,槿娘在羁縻山寻的。”商陆平静的声音下暗流涌动,“何腾率骁骑营袭击东侧,用树枝捆扎马尾,佯装百骑奔袭假象。”
    何腾肃然抱拳:“领命!”
    “林听,你带人去西侧密林制造骚动,可将头盔外衫悬于枝头,伪装伏兵,远距
    以箭矢袭扰。切记不可接战,只需拖延周旋!”
    “了解。”林听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商陆目的。
    商陆转向乌萨:“你带上其他人,跟我从北侧突入。”赵风皱眉:“师父……北侧山崖地势险峻,无路可走。”
    “正因地势险峻,守备最疏。”商陆俯瞰山下乌蒙大营,“待你们引开守军主力,我们便可借草木遮挡,从北崖攀岩而下。”
    赵风追问:“寻到人后如何撤离?”
    “原路折返。”商陆沉声道,“事成后,我们在崖顶以铜镜反光传讯,你们即刻撤退。”
    众人相顾无言,此举实在冒险,但事态紧急,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商陆又详细布置了战术,仔细讲明山地作战一应攻防要点,显然极有经验。
    骁骑营士卒肃然应下,何腾心中更是钦佩。
    数月前,黑云骁骑空降了一位都虞侯,顿时引发朝中震动。
    骁骑营隶属禁中亲军马军司,曾于唐河会战中大破凛国铁林军,重甲铁骑摧城拔寨,战功赫赫。
    而骁骑都虞候一职仅位列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下,执掌营中军纪监察、战时调度等核心事务,先前一直由都帅兼任,谁知竟突然被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领了去。
    偏偏此人先前默默无名,还是个北凛来的异族,营中弟兄自然不满。
    商陆刚到任上,便吃了个下马威。
    武官挑衅,士卒起哄,都是些军中常见的排挤人的手段。商陆也不多言,直接将众人拉到校场,言明武官士卒来者不拒,骑射兵法皆可比试。
    “不服者休要多言,来战!”
    此举简直傲慢至极,登时震惊全营上下。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营中官兵都被激起了战意,挑战的队伍排起百丈长,誓要来会会这位新任的都虞候。
    浩大声势甚至惊动了都指挥使,连禁中骁捷营、广锐营各军都听闻此事,纷纷跑来观战,想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是何人物。
    车轮战接连三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将全营打服。无论骑射、刀法、枪术还是军阵、兵法,全营上下无人能敌,连像何腾这样排得上号的勇士,在他面前也不过支撑数十招。
    商陆之名,数日间便传遍邺都各军。
    不少人开始暗中打探他身份,可如此卓绝将才,过往竟是一片空白。众人只知此人乃四皇子南霁霄自北凛带回,极受信任,除此之外再无分毫线索。
    “无论如何,午时前必须撤离。”林听郑重道,“商陆,你……莫要冲动。”
    他心中隐隐不安,自从知晓杜槿处境之后,商陆整个人就十分不对劲,平静的眼神中隐隐露出一丝疯狂杀意,显然是在克制内心怒火。
    商陆一向隐忍镇定,林听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商陆漠然抬首:“走吧,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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