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叛军来袭!

    山姜上前一步:“谷内已筑了两座火炉,不过先前只打了些铁砧、铁钳之类的工具,尚未开始锻造兵器。”
    林宗眼中闪过寒光:“是时候开炉了。”
    杜槿笑道:“兵甲之事,还是青云寨和狼骑最有心得,你们不妨多与山姜商议。”
    “环首刀与长枪乃战场必备,三棱铁镞也不可或缺。”林听沉吟。阿息保皱眉:“若要防守,还需多备些铁蒺藜和方棱盾。”
    山姜听得听得目瞪口呆:“这……一时半刻如何赶制得出来?”
    “这又何妨,咱们慢慢干便是!”林听朗声一笑,揽住山姜的肩膀,“再起几组火炉,全村老少齐上阵,还怕打不出这些兵器?”
    “那也不能光制兵器,布甲皮甲也不能少。”“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趁着秋收多备些粮食。”“你说得倒好听,咱们哪来那么多人手?”
    争论声震天响,众人七嘴八舌,恨不能一月之内赶制百套甲胄,人手一件兵器,还要将谷中粮窖堆得满满当当。
    杜槿哭笑不得:“便是乌蒙明日就起战事,一时也打不到青山村,诸位不必如此着急。”她语气温和而坚定,“既然要做的事这么多,不如先将所需物资一一列出,按轻重缓急排序,每样物件都定好数目和期限。”
    林宗沉声道:“谁也别吵,就依杜娘子所言!”
    众人这才止住争论,细细商议起各坊分工。
    冶铁坊任务最重,因此分走了谷中大半青壮劳力,需尽快打造五十把环首刀、五十柄长枪和十套鱼鳞甲,箭镞更是多多益善。
    布坊也领了差事,要在三个月内缝制百套皮甲,并准备大量绷带、草鞋等军需。
    药植坊则带着妇孺们开垦药田,闲暇时出谷采集野栗葛根、野菜野果等补充口粮,晾晒腌制后存入后山洞穴。采药时还要在山野间撒下蒲公英、大蓟等止血草种,以备不时之需。
    护卫队需每日出谷狩猎,既能巡逻警戒,又能储备肉食。幸而此次从黎州带回了大量盐巴,可烟熏可腌制,倒不必担心肉食腐坏。
    青山村则定期从谷内运走药草,集中赶制金疮药。
    分工既定,众人各自领了差事。整个青杏谷顿时忙碌起来,开始源源不断向外输送各
    类物资。
    只是物资一多,记账便成了难题。杜槿每日记录各坊消耗和产出,柴火、药材、兽皮、盐巴,样样都捉襟见肘,人手更是极紧缺,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谷内数百人的差事,时间长了,账册日渐厚重。
    “杜娘子!”红嫦声音从屋外传来。
    杜槿正伏案算得头晕眼花:“何事?”
    红嫦风风火火推门进来:“马厩里好几匹马病了,阿息保急得直跳脚,你可有空去看看?”
    虽只学过给人看病,但谷内没有兽医,如今也只能由她出面。
    马厩建在山谷西南侧的谷地里,两间高挑敞亮的木屋,一间是马儿的住所,另一间专门存储各类草料。屋内草帘相隔,收拾得干净齐整。
    几匹矮脚马在栏杆后头耷拉着脑袋,神色萎靡,连喂到嘴边的糖块都不吃了。
    杜槿的身影刚出现在马厩门口,养马的胡骑们便如见到救星般围了上来。
    阿息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杜大夫,已有十余匹马不肯进食饮水,怕是染了疫症……”
    杜槿沉声道:“不急,我来看看。”她仔细查验马儿的眼睑、耳蜗、齿龈,又蹲身查看蹄甲,“近日喂的草料可新鲜?饮的是山涧水还是囤积的雨水?”
    乌萨嗤笑:“难道还能同饮水有关?若是换作咱们草原的骏马,饮雪水都无事!”阿息保额间渗出细汗:“闭嘴!问啥答啥便是,休说那些有的没的。”
    杜槿追问:“养马一事你们最有经验,从前可见过类似的病?”
    众狼骑面面相觑,乌萨撇嘴:“从前可没有过,这些南蛮子送的马怕不是有问题!”
    “乌萨。”杜槿眸光一沉,“你既跟着山姜学冶铁,就该知道百越和青杏谷亲如一家,这种话不可再说!”见乌萨不服气,她也冷了脸,“若是林听他们一口一个北蛮子,你也能心平气和吗?”
    阿息保一拳重重锤在乌萨背上,摁头让他道歉,乌萨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了头。
    “青杏谷人口复杂,有汉人、胡人和百越人,不论从前是农夫还是士兵,大伙儿都该友爱互助才是。”杜槿不愿将此事囫囵过去,“敌意和歧视只会动摇青杏谷的根基,你若心中存着偏见,不如趁早离开!”
    她语气不重,却让整个马厩为之一静。
    阿息保见杜槿真生气了,忙出来打圆场:“乌萨就是急昏了头!这几日大伙儿又要打铁又要养马,空闲时还得出谷打猎,实在疲惫得紧……”
    杜槿不为所动,冷脸道:“商陆正在邺都办事,身边缺人,你去寻他吧。”
    马厩里顿时落针可闻。
    “这、这……”阿息保不敢再劝,只好将乌萨往前推了推。其余几人从未见过杜槿如此生气,拼命朝乌萨使眼色。
    这些虎背熊腰的汉子围着杜槿,活像一群棕熊围着只炸毛的猫儿。明明身型差距极大,凶悍的野兽反倒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我、我不想走。”乌萨嘀咕着,“是我错了,不该这么说。”
    杜槿撇着嘴:“你说啥,听不见!”
    乌萨心一横,单膝跪地大声喊道:“我错了!我乌萨对长生天起誓,再敢胡言,就叫我……”
    “行了,到此为止。”杜槿环视周围,眼风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青杏谷容不得挑拨离间之徒,若是再有这样的言论,无论是谁,即刻逐出谷去!
    众人肃然应下。
    杜槿正要去查看马儿情况,忽见草帘外探出个脑袋。
    阿荆挠着后脑讪笑:“听说马儿病了,我来看看。”杜槿眼前一亮:“也是,百越的马还得是百越人最懂!”
    阿荆虽不是兽医,但从前见得多了,也大概知晓寨中养马之法,因此很快便找到问题所在。
    “蹄甲太长了,外头看着齐整,里面估计已溃烂。”
    乌萨抱臂不服:“这蹄甲我们也定期修剪,现在厚度正合适。”
    “草原那套养马的法子,放到山里却是不妥。”阿荆笑道,“我们百越马生在山地,最忌湿气淤积,蹄甲要修薄些。”
    “再薄容易受伤!”乌萨梗着脖子道。
    杜槿打断他们争执:“那就寻一匹病得最严重的,剪开蹄子看看便是。”
    只略剪开一只,脓水便混着血丝流了下来,内里果然溃已经烂。乌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又气又尴尬,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修剪马蹄。
    既找到病因便好治了,黄连消炎、艾草祛湿,蹄甲修剪后辅以药浴。阿荆又提了排水沟和蹄套的做法,都是百越常用的养马秘诀,阿息保连连应下。
    杜槿刚开好药方,还未来得及同他们细说,又被小五拉到布坊。
    屋内蒸汽氤氲,角落里的皮毛已堆得跟小山似。四五个妇人正围着大锅煮麻,青壮们将硝好的皮子绷在木架上,忙得不可开交。
    “杜大夫,您瞧瞧这光景!”小五急得跳脚,“谷里就给咱拨了十人,哪怕全坊的人不吃不睡干活儿,也完不成分配的任务哇!”
    他拉着杜槿四处巡视:“沤麻要七日,硝皮得半月,好多步骤才能做出一块布,后头的缝制也耗工夫。”
    布坊的人个个面目苍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连轴转了许久,早已筋疲力尽。
    杜槿思索:“谷中实在抽不出人了……”小五不信:“青山村那边的弟兄呢?”
    “大半在炮制金疮药,余下的都去黎州采买粮草了。”杜槿叹气,“眼下粮价未涨,须得抓紧准备。”
    小五团团转:“再这般熬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杜槿思索半晌:“或许还能寻些帮手。”
    数日后,白河村迎来了一位贵客。
    “杜大夫可是稀客!”白里正忙不迭地倒茶,“自打瘴疟过后,老朽去青山村拜访数次,可惜你不是去了洪州,便是往黎州贩药去了,这是一回也没见着哇!”
    “这一年在外的日子多些,确实很少归家。”杜槿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此番其实是为招工而来。”
    “招工?”白里正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前倾,“可是药行那边缺人手?”
    “正是。洪州分号近日接了不少生意,青山村人手实在周转不开。”
    “自然是愿意的!”白里正大喜过望。他早听闻青山村跟着杜大夫赚了不少银子,心中痒痒,无奈莫里正将此事看得极重,并不愿向外透露。
    他们受了杜大夫大恩,又哪好腆着脸去追问这种赚钱的活计?
    “白里正怎么也不问问做的什么工,工钱几何?”杜槿哭笑不得。
    白里正摆摆手:“哎!杜大夫对白河村有救命之恩,我们报答还来不及,工钱什么的休要再提!”
    杜槿笑道:“这可不行,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她报了个价,“不拘泥妇人小子,只要手脚勤快都可以来做工。每日都是这个数,还管两顿饭。”
    这工价比县城高了一倍不止,离家又近,对白河村村民来说是个极好的差事。
    白里正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明日……不,今日我就去知会大伙儿!”
    第二日,杜槿顺利带着几十个的壮劳力回到青山村,他们接下了砍柴、沤麻、硝皮等辅助工作,大大减轻了谷内压力。
    小五只需将苎麻、兽皮等原料送到青山村,数日后再取回,便可专心织布制甲,省了不少人力。
    虽然活计辛苦,但报酬十分丰厚,每日还有两顿饱饭,白河村村民也满意得紧。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偶尔也有人问起这些麻布和皮料的用途,杜槿便用生意的理由搪塞过去,倒也没人怀疑。
    青杏谷和青山村的活计慢慢步入正轨,杜槿计算着各坊产出和消耗,眉间郁色终是舒展了几分。
    羁縻山地势险要,依托山势地利,零星敌人绝不是青云寨和狼骑的对手。加上谷中盐粮充足,兵刃药石皆可自产,养活数百人不在话下。
    若真到了危急关
    头,全村老少退守青杏谷便是。
    想通了这一遭,杜槿如释重负。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如今的自己也能为身边人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好景不长,不过三五日光景,外出采买的村民便带回噩耗。
    乌蒙叛军已在武定县同官兵交战,黎州粮商趁机抬价,城内粮价暴涨,寻常百姓连买粮都要受限制。
    赵方平声音发紧:“如今黎州百姓天不亮就要去粮铺排队,卖到辰时就关门。咱们进城时米价还是八十文一斗,离开时竟涨到二百文了!”
    “莫说新米、陈米,就连喂牲口的豆料都抢购一空。”莫大岭忧心忡忡道,“咱们日日守在粮铺门口才买回这点粮,还差点跟人打起来!”
    “多亏有仁爱堂梁英周旋,要不是他出面说情,咱们连这几车粮食都带不回来。”
    杜槿安抚道:“下回买不到便罢了,平安回来最要紧。”
    虽数目不多,但在此时能带回这些,已是万幸。
    莫大岭面色铁青:“抢粮还算好的,回程路上才叫凶险!官道上都有人探头探脑,肯定是盯上咱们这些粮了。”
    “还不是靠我那一箭!”何粟挥了挥胳膊,十分得意,“嗖地一声就把人吓跑了!”
    杜槿沉吟:“战事初起就这般不太平,往后只怕更甚。”她当机立断,“今日起闭村戒严!除白河村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莫里正一听慌忙起身:“我这就去各家传话!”
    何粟满不在乎地摆手:“慌什么!大不了收拾细软躲进山里就是。”
    “哎,理儿是这个理儿——”莫里正叹气,“可心里终究不踏实。要不是有杜大夫谋划,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怕是要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姚康心有戚戚:“哪回战乱不是如此?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辛苦一年不过勉强糊口,遇上这等灾祸,家破人亡都是常事。”
    这番话却勾起了众人回忆。
    当年他们这几户人家,不也是为避战祸而举家南迁?为了一口饱饭,拖家带口千里跋涉,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半道上,成了路边的荒冢孤坟。
    大伙儿情绪低落,都不由想起黎州城内那些排队抢粮的百姓。
    赵方平起身打破沉默:“还是先把这四车粮食安置妥当吧,免得出事儿。”
    杜槿点头:“一车留在村里备用,其余三车运回青杏谷藏好。”
    众人心知肚明,这恐怕就是青山村能买到的最后一批粮食。所幸羁縻山物产丰饶,靠山吃山,比起城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他们的处境已是好了太多。
    青山村闭村的消息在白河村激起千层浪,不消三日,周遭村落皆得了风声,纷纷遣人来打探消息。莫里正见事已至此,索性敞开大门,将乌蒙叛乱、黎州粮荒、武定县战事等情状细细道来。
    有人知晓青山药行常年在外,消息灵通,自是深信不疑。也有人半信半疑,嘴里嘟囔着“乌蒙叛军怎会打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但无论信与不信,众人心头皆涌起同一个念头——囤粮!
    白河村人也无心做工,不少人求到杜槿面前,希望能预支半年的工钱。杜槿知晓形势不比往常,爽快同意了。
    然而战乱消息已传遍黎州全境,即便青阳县远在后方,粮价也水涨船高。不过七八日工夫,陈谷就从五十文涨到三百文,往后更是一日三涨,令人咋舌。
    县衙开仓放了一批官粮,但前线逃难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县中存粮很快便捉襟见肘。
    在陆续接纳三千多流民后,这个不足万人的小县终究还是关上了城门。
    暮色苍茫中,青阳县城门紧闭,护城河的吊桥高高悬起,恍若一张沉默的巨口。大量流民聚集于城外搭起草庐,掘鼠捕雀,一时哀鸿遍野。
    “什么?县城的粮价已经涨到五百文了!”莫里正眼前一阵阵发黑,“这、这是要逼死人啊!”
    赵方平摇头叹息:“白河村的人说,如今便是有钱也买不着粮。县城四门紧闭,城外流民都快把树皮啃光了。”
    杜槿凝视着窗外暮色,平静道:“这种时候已顾不得旁人了,专心自保吧。”
    忽然听到外头人声鼎沸,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莫里正!”“莫老头儿,你在家不!”
    “啥事儿啊?”莫里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开门,“霍!怎的这么多人!”
    村中男女老少纷纷聚在莫家门外,乌泱泱地挤了满院子,连在晒药场做活儿的娘子们也放下了手中活计。
    “莫老头儿,出大事儿!听说外头打仗了,你晓得不?”
    “会不会征壮丁?我家三代单传啊!”
    “我家粮食只够吃两个月……”
    “药材生意还能不能做?”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何粟拽着自家老娘劝解:“您老凑什么热闹呢!村里粮仓满着呢!”
    何老太却拍开儿子的手:“你懂什么!咱们也不知道有多少粮,这要紧事儿不得问清楚吗!”“就是,谁知道那些粮食藏在哪个山沟沟里?”
    “杜大夫还能骗你们不成……罢了罢了。”
    人群正吵嚷着,杜槿从屋内出来:“大伙儿这是怎么了?”
    “杜大夫!”人群跟见到主心骨一样涌上,“真要打仗啊?咱们的生意怎么办啊!囤粮够吗?”
    “您给个准话,大伙儿心里也好有个底……”有村民讪笑道。
    杜槿环视众人,笑道:“既然诸位都有疑虑,不如开诚布公说个明白。”她侧身让出道路,“莫里正,你看是否要召集全村,将粮仓、退路等事细细分说?”
    “铛——铛——铛——”
    锣声在青山村上空回荡,三声长响,是村中商议最要紧事情的召集令。全村人都放下了手中活计,纷纷跟着莫里正涌向祠堂。
    祠堂内外很快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杜槿缓步走到祠堂中央:“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伙儿,是为两件要紧事。”
    “其一,乌蒙叛军已兵临黎州城下,数千流民涌入青阳县。如今外头兵荒马乱,还望诸位不要轻易出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不安的议论声。
    “乡亲们且安心。”杜槿抬手示意,“这第二件事,商队两月前便得了战乱的风声,已暗中备下粮食,足可供全村吃到明年夏收。”
    “太好了!”“杜大夫真是未卜先知!”村民当即放下心来,一个个转忧为喜。人群却有个沙哑声音质疑:“粮食在何处?怎的我们从未见过?”
    杜槿正要解释,那沙哑声音继续道:“哼,杜大夫备下的那些粮食,怕不是给咱们村的吧!”
    祠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杜槿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粗眉阔面的黑瘦老汉,双目浑浊,正恶狠狠盯着她。
    “老巴!你胡沁什么!”莫大岭怒喝。
    “真当大伙儿不知道?”老巴扯着嗓子道,“前几日我瞧得清清楚楚!赵家小子运回四车粮食,村里只得了一车,余下的都偷偷藏进山里了!”
    赵方平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们只是寻了个稳妥地方……”
    “你们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清楚!”老巴不依不饶,“你们四户都是外乡迁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了,想独吞村里的粮食!”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何粟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大伙儿别听他嘴里喷粪!买粮时多少乡
    亲都参与了,粮食也是我们一起运进山的!”
    李铁怒目道:“就是!咱们都是青山村人,亲如一家,你怎敢这般污蔑人!”
    老巴冷笑:“那你倒说说,那些粮食藏在哪处?共有多少?”
    “这……”李铁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解释。
    经常参与走商的青壮们自然信得过赵方平几人,可那些平日只做药材炮制的村民却开始交头接耳,眼中满是疑虑。
    他们同商队接触不多,听到老巴这一番言论,难免起了疑心。
    老巴见状更加得意:“他们几家防着你们呢!不然为何不告诉你们藏粮之处?”
    何粟急得脸红脖子粗:“放你娘的屁!”
    “不会吧,杜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咱们确实不知道粮食藏在哪儿了。”
    人群中猛地响起一声尖利的怒骂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李阿奶骤然暴起,抄起墙角的锄头就砸了下去,“吃着杜大夫的,穿着杜大夫的!要不是有杜大夫,你早饿死在路边了!”
    “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两年村里哪家没赚到银子!如今咱家家户户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杜大夫!”
    老巴被砸得头晕目眩,忙抱起头就跑。李阿奶生得膀大腰圆,只追着他满院子跑,锄头挥起来虎虎生威,砸在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李阿奶息怒,莫要闹出人命。”杜槿忍笑劝道。
    李蔓娘这才假模假样上前拉住母亲,还不忘朝老巴狠狠啐了一口。
    杜槿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老巴说得不错,何粟、李铁确实不知藏粮之处。”见众人骚动,她又话锋一转,“但赵方平、孟北、姚康也同样不知。”
    “真计较起来,这世上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所有粮食的数量与藏处!”
    “杜大夫,这是为何?”村民们不解其意。
    杜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肃然道:“今日这场闹剧,不正是最好的答案吗?”
    “叛军还没打到青阳县,已有人因粮食相互攻讦。”杜槿面色如霜,“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谁敢担保村里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此事是我与莫里正定下的,购粮的银钱皆出自村中公账分红,各家分文未出,日后按丁口均分,账册由莫里正亲自掌管。”
    “我已将所有屯粮分作十二份,分别藏入羁縻山各处的隐蔽粮窖。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所有粮窖的位置,运粮的青壮也只能记下自己运送的那处。”
    “如此一来,哪怕有人心怀不轨,村中也顶多损失其中一二,好歹能保下大部分口粮。”
    “但既然有人疑我藏私,那干脆就趁着今日机会,将粮窖位置公之于众便是!”
    杜槿这一番话语掷地有声,祠堂内沉默良久,安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莫里正颤巍巍起身,手中拐杖连连顿地,痛心疾首道:“糊涂!糊涂啊!杜大夫想尽办法为全村谋生路,你们竟还怀疑她一片苦心!”
    “万万不可公开粮窖位置!”李铁最先反应过来,“此事关乎全村性命,不能如此随意!”
    窦娘子掐着嗓子道:“有些人是猪油蒙了心吧!反正我是听明白了——这粮窖位置,咱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浅显的道理,咱们还是听得懂的!”
    “就是!只有杜大夫知晓才是稳妥,我们相信杜大夫的为人!”
    见众人纷纷附和,老巴梗着脖子嚷道:“咱们村都是良善人,又不缺粮,怎会出那种偷粮的败类!”
    何粟抱臂冷笑:“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太平年月自是无妨,可如今青阳县封了城,哪里都买不到粮,谁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境况!”
    “咱们村家家户户是不缺粮,但谁家没个亲戚?”莫大岭也站了出来,“以后娘舅叔伯来村里借粮,大伙儿借是不借?不借,总不能看着亲人饿死。借,自家的存粮又能撑多久?”
    陈大宽突然开口:“老巴,上个月药行发的工钱,你可曾买粮?”
    老巴眼神闪烁:“什么……我、我当然拿来买粮了!”
    “听白河村的人说,曾见你在青阳县的赌坊门前转悠。”陈大宽意有所指,“你家如今还有多少粮?”
    见老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将工钱拿去赌了!”“难怪追着问粮窖在哪儿!”
    “挑拨离间的狗东西!”何粟一把揪住他前襟,“自己做下了腌臜事儿,倒来污杜大夫的清白!”
    “你你你你、是你污蔑我!”老巴还在嘴硬,可那惊慌失措的神情谁都看得明白。
    莫里正气得胡须乱颤,带着几个后生直奔老巴家查验,米缸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陈粮。
    乱世能把人变成鬼,再老实的人也难免不会起歪心思。事实摆在面前,众人将老巴骂了个狗血淋头,莫里正铁青着脸,命人用麻绳将老巴捆了直接锁进祠堂。
    先前起过疑心的村民纷纷上前,一个个涨红了脸向杜槿赔罪,甚至还有人跪下磕头。杜槿并不想与他们计较,沉默将人扶起。
    经此一事,村中再无人敢对粮窖之事说半个不字。
    当夜,杜槿独坐窗前,望着山下村落星火点点,心中却隐隐不安。
    前线的战报一日比一日紧急,流民涌入青阳县,粮价飞涨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偏偏在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候,青杏谷与青山村又接连生出矛盾。
    在谷中生活已久的乌萨,竟仍对其他族人心怀恶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会为几两赌债就敢挑拨离间。
    如今难的不是囤物资,而是安人心。
    黎州城外烽火连天,青山村内却恢复了宁静。村民们照常耕田除草、炮制药材,这般太平光景,倒像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这日一早,杜槿在飒飒雨声中醒来。
    阿鲤正小猫似的蜷在她身边酣睡。举目望去,竹窗外远山如黛,山风凉爽,细密的雨线从屋檐间落下,仿佛织了一层朦胧纱帐。院中石径泛着水光,芭蕉在雨中簌簌轻颤。
    杜槿神清气爽,起身到灶房中准备朝食。
    洁白粳米煮到开花,蒸饼暄软香甜,她将脆嫩爽口的泡菜码在粗瓷碟中,又从滚水里捞出两枚温热的鸡蛋。
    阿鲤揉着眼睛蹭过来,垫着脚帮忙拿碗筷。
    “去廊下吃可好?”杜槿将矮桌搬到檐廊下,阿鲤立刻抱着布老虎跟上,亲亲密密地挨了过来。
    这雨下得绵密却不喧闹,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家娘子在轻摇纺车,听得人昏昏欲睡。阿鲤捧着粥碗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栽进碗里。
    杜槿笑着扶住他:“乖宝,吃完再进屋睡会儿吧!”
    阿鲤戳着碗里蒸饼,撅起嘴道:“阿山说雨后能寻着地皮菜,可雨这么大,什么野菜都要泡烂了。”
    “往日都同赵山他们玩耍,今天倒是憋闷得很。”杜槿笑道,“晌午跟我温习字帖?”
    “今日不想学……”阿鲤缩着脖子,“我前几天已认真练过了!”
    杜槿揉揉他脑袋:“也罢,你爹留下的字帖,我临摹时也常缺笔少画的,就不误人子弟了。”
    难得有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两人收拾好碗筷,在檐廊下悠然闲坐。
    透过细密的银丝雨帘,山峦被漫山雨雾浸染得若隐若现。山风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穿堂而过,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
    面对如此美景,阿鲤却忍不住哀叹:“阿娘,这雨还要下多少天哇?我想找阿山和姜岫玩!”
    “再等等吧!自从咱们搬到青山村,可没见过这般连绵大雨。”杜槿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霍然起身,“不对……阿鲤,你留在家里不要走动!我出去一趟!”
    她抄起蓑衣冲进雨幕,踩着四溅的水花直奔赵家。
    “方平叔!兰婶!赵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兰婶探出身子:“槿
    娘,这大雨天的你怎么来了!快进屋!”话未说完便被她拽住手腕。
    “今年雨水反常,山里怕是要发泥石流!”杜槿鬓边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得赶紧通知青杏谷!”
    “走!”赵方平闻言脸色骤变,拎起蓑衣就往外冲,赵风二话不说跟了上来。他们迅速赶去何家李家,唤来六七个人,立刻闯入羁縻山。
    山中暴雨倾盆,墨色云团压着山巅翻滚。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雨帘稠密,几丈外的老树都只剩个模糊轮廓。何粟一个趔趄,被溅起的泥浆糊了半张脸。
    行至半途山洞,正撞见林听带着巡逻队迎面走来。
    听闻众人来意,林听摆摆手笑道:“早防着呢!百越的弟兄们应对山洪极有经验,我们正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他比划着,“这条路的险要处都堆了巨石,粮窖也都做好了防护。”
    “幸好你们机警。”杜槿长舒一口气。如今谷内有了黑石峒众人,果然助益极大。
    林听指着远处山脊:“按百越弟兄的说法,附近轻易不会有泥石流,你们安心便是。”
    “可是,我记得前年这里发过好大一场泥石流……”何粟挠头,“当时我还断了条腿,差点丧命。”赵方平点头:“正是,当时咱们几个都在,要不是商陆相救,恐怕会折不少人。”
    林听神色一凛:“当真?”
    “难道……先前那场泥石流改变了地形?”杜槿思索。
    林听皱眉道:“事关重大!我这就去寻山姜再探!”
    众人冒着大雨在山中奔走,四处查验地势地貌和草木山石的分布。
    山姜站在高处细细确认良久,才转头道:“瞧这山势走向,即便有泥石流,也是沿那几处山坳往东北方去,咱们这儿稳妥得很。”
    木蓝指着谷底:“真说起来,倒是那条河流更危险。上游有山石阻隔,如今连日暴雨,说不准会发山洪。”山姜补充:“不过咱们地势高,山洪也是往东北去,与青杏谷、青山村都不相干。”
    杜槿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东北?那是……”她眯着眼透过雨帘举目远眺,隐约可见下游河畔城池轮廓,城外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如蚁群般蠕动。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正是挤满流民的青阳县城!
    数日后。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叮叮当当砸在县衙青瓦上,扰得人心神不宁。
    崔知仁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今日又有粮铺被抢?”他将镇纸重重砸在案上,“厢巡检司的人都死绝了吗!”
    几个属官吓得齐齐后退,为首的仓曹抖着嗓子道:“回大人,平粜令形同虚设,粮商一直不肯按官价放粮。如今民怨沸腾,巡检司也无能为力啊……”
    “放屁!”崔知仁气得出口成脏,“本官前日刚拨的常平仓,三千石粮!哪里冒出那么多暴民!”
    仓曹声音陡然低下去:“大人,常平仓库存与账面不、不符……实际只剩九百石霉谷。”
    崔知仁已连轴转了数日,听闻此言只觉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在椅上。
    外头突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高洪一身泥水地闯进堂内。崔知仁强撑起身,声音嘶哑道:“高大人,城中暴乱频频,巡检司究竟在做什么!”
    “巡检司?如今哪有精力管城内治安!”高洪眼中满布血丝,“乌蒙叛军已破黎州大营!兵马都监王珪战死,知州李德昌带着通判王彦修缩在城里当乌龟!”
    “如今叛军已改道西南,七日后就到青阳!”
    崔知仁脸色骤变,嘴唇发白:“请高大人务必守、守城!本官已八百里加急送出奏报,朝廷不日便会发兵来援!”
    高洪冷笑:“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淤塞,老子蹚水都能过!城中厢军不足一千,拿什么守!”
    崔知仁急步上前:“全城上万百姓,更有千名富户家丁,皆可参与守城!”
    “粮草哪里来?全城这么多张嘴,存粮都不够吃一个月!”高洪来回踱步,“当初是谁执意开城门收流民?”
    崔知仁声音沙哑,颓然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如今提这些又有何用?先召集城内富户吧。”
    “崔大人!崔大人!”典吏周原连滚带爬冲进来,“沂水决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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