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等王猛女和花容收到……

    等王猛女和花容收到苏禾的信时,已是两日后了,送信的也不是旁人,正是来喜儿。自事发后,爷看在苏娘子的面子上,虽只是罚了月例了事,但也将他弃于兰溪别院,他几次求着亲哥将他调回庄府,也只是叫他耐着性子再等等。
    好在苏娘子似有回转,爷也来了别院,两人像是和好了。听闻苏娘子有差事要办,他忙不迭接了过来,赶着就送了过来。
    来喜儿站在苏家绣铺后门处,抬手叩门。过来开门的一看身形便知道是娘子闺中的那位姐姐。
    “王娘子,这是我家娘子的信,还请您过目。”来喜儿站在后门处,双手奉上。
    “是你,那个什么、什么喜儿的?我妹妹呢?怎么没来?”王猛女走出两步,满脸期待的朝着来喜儿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小人叫来喜儿,娘子如今在扬州,还未曾安定好,害怕您和花容娘子担心,故而先叫小人送一份信过来。”来喜儿看王娘子满脸失望的模样,决意还是先扯个谎。
    “哦,这样啊,你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说话,正好也问问你。”王猛女接过了信,她不识字,先将人招呼进来。
    “院中都是女娘们,可会冒犯?”来喜儿犹豫了一下。如今娘子不在此处,他就一个人蹲守在人家后门处,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哎呦,这不是你们那个府里,规矩多。我这绣铺里,都是街坊四邻的大娘们,粗野惯了。谁还避讳着不见男人是怎么的?那连大门都不必出了。进来就是了。”王猛女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冲着里面高声说喊着,嗓门里都带着喜意:“花容,快来,快来!禾妹妹给咱们来信了。”
    “是嘛?”花容原在正房里教女孩们新绣法,听到声音,快步走出正院,看着快步走来的王猛女,“姐姐,你也当心身子才是,信上写什么了?”
    “不知道呢,”王猛女一手扶着腰身,另一只手将信高高举起,冲着花容摇了摇,爽朗道:“我不识字啊,妹子,你读给我听听。”
    花容接过信,拆开信封:“我识字也不多,还全是在旧主家学的,要是写的太复杂,咱们还得去寻个识字的老童生才是。”两人说话间就走进了小北屋,将门窗大开着,这才唤了来喜儿进来。
    王猛女就凑在花容身侧,带着三分急切,轻轻撞了一下花容的胳膊,“禾妹妹写什么了?”恨不得将脑袋扎进信纸里去。
    “禾姐姐问我们两个可好,绣铺生意可好,还有咱们收下的学徒们可有出师的。”花容见信上不过三五行,心中暗道不对,心中半句不提她自己,可见过的并不如意。庄大官人要回扬州城时,她就觉着不安,这样的官宦人家,规矩最繁琐,一旦出半点差错,不说后宅里其他女眷的鄙夷疏远,便是下人们个个都要在背后讥笑讽刺。
    “这就没了?怎么也没见她说自己过得好不好?”王猛女一把拽过信纸,翻来覆去的试图在多找些笔墨出来。
    “姐姐信上没提,想来是过得还不错?”花容看着王猛女微微隆起的小腹,按下心中揣测,她知道禾姐姐在王姐姐心中的分量,拉着她的手安抚,“姐姐先坐下,禾姐姐初去扬州城,只怕是自己还糊涂着呢。也是怕我们担心,先叫人送了信过来。要是过得不好,哪能遣人专门给咱们送信不是?”
    “你说的也在理。”王猛女将信纸折好后又放回了信封中,看着站在门口处的来喜儿,带着些许审视:“你家大人没为难我妹子吧?”
    “哎呦,王娘子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呀?”来喜儿笑着打了个千儿,“娘子如今好着呢。只是小人常在前院,甚少能见到娘子。”
    “这样啊。”王猛女扶着肚子坐下了,她这一胎来的糊涂,若非她郎婿提及,她的月事都过了十多日怎还没来,她自己都没想着。请了郎中一把脉才惊觉有孕一月余了。王大娘不让她再操心绣铺的事,她自己不肯,绣铺生意还可,有一日便挣一日。“那你也不晓得后院里的事了?”
    “确实不大晓得,不过小人来之前,三爷还吩咐了扬州城的万绣坊亲自上门给娘子裁剪骑装,说是要带娘子去城外骑马散心呢。”来喜儿半遮半掩的,决口不提他家爷十多日不曾去别院的事。
    花容看来喜儿垂着头,叫人看不起神色,开口说:“庄大官人后院里的支婆们是什么脾性?可好相处?男仆不进后院是自然的,不过你家爷的支婆们,你们总能听到只言片语吧?”
    “这、这……”来喜儿摸了一把额头,心想这才是个难缠的主儿。
    “你也不用拿话来敷衍我。”花容见来喜儿似有难色,眼睛直盯着,说:“我也是在官宦人家待过的,虽主家败落了。仰承旧主恩德,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来喜儿心中叫苦,这苏娘子连庄府的大门都没摸着呢,要他一个小厮怎么说,可这位娘子显然不比另一位好糊弄,脑中念头转了又转,斟酌道:“我们爷后院没几个近身伺候的娘子,我一直随爷在任上,才回去几日,后院的事也闹不清楚。况且支婆们的事,小人也不好打听,要是叫爷知道了,小人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花容晓得他这话还是敷衍,但这种能跟在男主子身边伺候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是决不能得罪的,缓声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们姐妹还要商量着回信呢,不知能请你稍等片刻,我这需请个人帮我们写才行。”
    “哎,那小人去外面候着,您二位慢慢商量,不着急。”来喜儿说着便退出了小北屋,又转身蹲坐在后脚门处。只剩屋中两人商议。
    “你怎么叫他出去了?我这还一肚子话没问呢。”王猛女就想一嗓子将人叫回来。
    “姐姐不用费力气了,”花容拉住了王猛女,摇了摇头,“他们这种贴身小厮,嘴最严,问不出来的。我们自己去信问就是了。”
    “禾丫头最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就是咱们问了也不见得说。”王猛女抱怨着,“你看看,咱们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三五行字就给咱们打发了。不行,我得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咱们了!”
    “行,我这就去拿纸笔来,只是我会写的字也不多,不如去街上请个老童生吧?”花容才走到门口处,顿下脚步,转头看向王猛女。
    “没事,咱们先可着自己来,要是不行,咱们在找老童生替咱们写。”王猛女想着自己满腹的话要倾诉,有些女儿家的话,也不愿让外人知晓。
    待到花容拿了纸墨来。王猛女便开口说:禾妹妹,绣铺一切安好,我和你花容妹妹也样样都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不知道你过的如何了?我心里担心的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信纸都有些写不下了。
    花容将不会的字都打一个圈,一会上街叫老童生写了,自己在拿回来照着写,囫囵些就囫囵些吧,都是自己人,也不丢脸。放下笔,花容看着王猛女的肚子,又道:“姐姐有孕的事,也一并告诉了禾姐姐吧,好叫她知道,自己要当姨娘了?”
    “这?她在扬州自己过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这事一提,岂不是要她牵肠挂肚了?”王猛女倒是有些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在清安县时,禾妹妹时常给自己送补品,就希望她能早日有个孩子,如今真有了,她却去了扬州。
    “你不同她说,只怕是会更加惦记,告诉
    她,也是安一安她的心。”花容未出口的是,也叫她有个盼头,来喜儿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她们两个也不能怎么着。便是逼问,她们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呢。
    “也是,那就都告诉她。咱们头一批收下的几个都很有长进,还有些虽不学了,但将来也有手艺能养活自己的了。”王猛女说起这个脸上止不住的笑,“还有,我那大姑娘学的也好,还挂念她呢。她最惦记这个了。”
    花容都记了下来,想着今日恐怕是不能将信给来喜儿小哥,又出门对着后脚门的来喜儿道:“今儿这信,咱们姐妹还得找人写呢,不知能否明儿再给你?小哥可有歇脚的地?若没有,我这就去客栈给你开一间。”
    “多谢容娘子,小的就去杨柳胡同睡一宿便是了。二位娘子不必着急,明儿午时我来取信,不知二位娘子可能写完?”
    “够了够了,那我也不虚留你了,这赶路也累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花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塞给来喜儿,见他要推辞,“我们小门小户的,只是一点心意,还请小哥别推辞才是。”
    来喜儿听了这话,将荷包拢在袖中,起身朝着花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后角门,朝着杨柳胡同便去了。
    ……
    兰溪别院。
    苏禾今儿捧着一本市井话本躺在摇椅下,日头透过薄纱,也温柔了起来,这时间好似流水一般,缓缓而过,叫人轻易不察觉。她就这么闲散着,自在扬州请了一回大夫吃了药后,庄引鹤也不似从前那般粘着她,不过两三日才来一次,她全然当不知道。最近倒是跟后角门的一个老嬷嬷熟悉了起来。
    原是那夜月色皎洁,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也睡不着,便悄悄起身,未曾惊动睡在脚踏处的秋桂。开了房门,在后院中四处闲逛,抬头见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也不全然,她这个“今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也见到了“古月”,倒是另起一番愁绪。
    后角门处,就听见两个婆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声小,后来不知是在争执什么,竟喧闹了起来。她便悄悄靠近了些,庄府待下人倒并不十分苛待,在后角门处设了一件小耳房,堪堪容得下两张床榻并一张方桌以供守夜人休息。两个守夜的婆子将后角门锁死了,便窝在耳房里吃酒赌钱。
    她隔着窗户一看,那方桌上放着用油纸包着的肉,还有几碟子干果蜜饯瓜子和散落的铜钱。因着庄引鹤两三日便来一趟,故而夜间也不敢饮酒,就怕这位爷兴起而来,她们要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只怕是要坏事,故而只赌钱来消磨时间。
    其中穿着酱色衣裳的仆妇拉着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裳的手臂,眉眼倒竖,哼声道:“咱们可是一早就说好了的吧,你怎么赢钱不见你反悔,还没输两把,就闹着不玩了。我这还等着翻本呢。”
    “那你是自己今儿个运道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也玩够了,不想玩了还不成?”深灰色衣裳那个有些富态,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冷嘲着,“你要是输不起,早说呀。咱们说说话也行,不过就是三五十枚铜板,也值当你跟我翻脸?”
    “咳咳。”苏禾在窗外咳嗽了两声,两个争执的婆子立马转头看向这边,见是庄三爷的新宠,立时堆着笑脸冲出了耳房。
    那深灰色衣裳的明显更伶俐些,抢在前头,开口就说:“娘子,这半夜了,您是有什么吩咐?”
    苏禾看了看屋内,指着那油纸包着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是炙肉。”那酱色衣裳的唯恐落于人后,连忙开口抢话,“娘子可要尝尝?”
    “没规矩的东西。”灰色衣裳的开口就训斥,“娘子金尊玉贵的娇贵人儿,岂能跟咱们吃一样的东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无妨。”苏禾笑了笑,“倒也没那么金贵。”那酱色衣裳的老仆也是聪明人,回了屋里,捡了一小块干净不曾动过的,用竹签子扎上,以手遮挡,“娘子,这一小块是干净的,老奴们不曾动过,竹签子也是干净的,您尝尝?”说着就朝着苏禾递了过来。
    苏禾接过,送入口中,这不就是现代的烤肉么?别说,“色香味”倒是都在,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哪买的?是什么肉?炙烤的这样焦香。”
    酱色婆子一把挤开了旁边人,脸上俱是得意之色,道:“这是咱们城西杨家炙肉,是用猪肉烤制的,羊肉价贵,咱们吃不起。就挑着猪肉吃,但味道却是极好的!不是老奴夸张,这杨家炙肉日日都有人去买,他家夜宵更是排的乌泱泱全是人呢。今儿值夜,我一早就去排了,只是有些冷了,要的热的,那更好吃!”
    “是我有口福了。”苏禾又看着方桌上散落的铜板,笑道:“这是在玩?我听着怎么还吵起来了?”
    两人好似锯嘴葫芦一般,都垂下头,不敢言语。
    “我这又不是拷问,你们不说话做什么?”
    酱色衣裳的才抬头瞧了一眼苏禾的脸色,嗫嚅着:“晚上值夜,管事嬷嬷是不许睡觉的,就是小玩两把打发时间,娘子放心,老奴是绝不敢耽误事的。”
    灰色衣裳的也不找补,心中却想着:不过一个外室,进不去庄家大门,任你怎么得宠,也就是昙花一现。她本就是在庄府得罪了积年的老妈妈才在这把年纪被人打发到别院里来的,内心自有庄家家生奴才的傲气,还犯不上跟一个外室攀交情。
    “原来是这样。”苏禾也不絮叨,只说:“嬷嬷们是最会办事的,自然出不了岔子。你们玩吧。小声些,别叫管事嬷嬷听见了,不然被罚了月例不说,还要在小丫头们面前丢一回脸,岂不是两下都亏了?”
    “是是是,娘子说的是。”酱色衣服的连连点头,灰色衣裳也跟着点了两下头。
    “两位嬷嬷玩吧,我就不打扰了。”苏禾转身便走远了。
    隔了两日,那酱色衣裳的嬷嬷便捧着一小包油纸进了小厨房,午膳炙肉就递到了她的眼前。苏禾当真是感慨,这世上,总有人寻着一点点机会都要向上攀,招呼着秋桂和大力一起尝了,又将那酱色衣裳的嬷嬷传了过来,问了名姓,说是前院门房许木家的,都叫她许木家的。给了赏钱,又给了一两银子,说是有好吃的果脯或是别的就买些来。
    也不知怎的,这事便被庄引鹤知晓的,先是给她补了二百两银票的私房,又开始给她一月二两的月例银子,苏禾心中不安更甚。但,不安是不安,银子是银子,她也不能为了这点子害怕连银子都不要,先收下吧。
    “娘子,这是您爱吃的那个云记的酸梅汤,老奴午后便去买了,这会子里面还有碎冰呢。”许木家的将竹筒放置在圆桌上,退下两步,候在一旁。
    “嬷嬷辛苦了,如今天热了,这日头这么毒,晒中暑了可不好。”苏禾拿起竹筒,也不急着拔开筒盖,握在手中感受着丝丝凉意。
    “不辛苦,不辛苦。娘子喜欢就好。不过寒凉之物,娘子还是少用的好。”许木家的咧着嘴笑,下人房的那些老货们,个个都讥笑她想攀高枝想疯了,跟一个外室小娘们献殷勤,这样进不得府的,不得罪就是了,当真是软骨头。她才不在意,那些老货们一个个恐怕心里酸的不行了。
    “那是自然,难得一回罢了。嬷嬷也不必如此。那日叫大夫给你小孙子诊脉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也没出药钱,不过就是结了诊金而已。”在苏禾看来,这事当真不算什么。
    “老奴知道娘子心善。”许木家的一把抹了额角的汗,“娘子歇着,老奴先退下了。”
    苏禾在薄纱里应了一声,拔开了筒盖,就着碎冰饮下了酸梅汤。在摇椅里打了个哈欠,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人却在床榻上。窗下罗汉床上,是满脸不愉的庄引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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