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今日的宴会说是为了庆祝帝王轻而易举便平定了平王叛乱, 并趁此嘉奖功臣。
    可无人知晓穆丛峬心底的真实意图是顺着这次流言公布顾时晏的另一重身份,顺带着替对方撑腰,这是他和顾时晏商议后得出的结果。
    起初他想让顾时晏和他一起来, 可后者不愿太过招摇, 这才出现了顾时晏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情景。
    可穆丛峬是个心急的, 眼前没了顾时晏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坐不住了。
    平日里他对这样的宴会可谓是避之不及, 可今日却趋之若鹜。
    随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周围那些看戏的大臣瞬间就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他们的头低的死死的,不敢去看那位帝王。
    穆丛峬的脚步有些急切, 他瞧见顾时晏正在摆弄手中的茶杯,那样子看起来有些无聊。
    众人都在行礼,只有顾时晏是坐着的,他的目光朝穆丛峬看了过去,而后者身后的宫女内侍, 连带着那位胡总管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二人的目光交织, 顾时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穆丛峬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大臣,而后转向顾时晏的时候,他的目光温柔地仿佛能润出水来。
    御座之上的帝王冷声道:“平身。”
    底下跪着的大臣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在宫侍的带领下坐上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有眼尖的人隐约瞧见那白衣公子的身影似乎都未从动过,好似一直坐在原地。
    而上首的帝王神色如常, 看起来并无意见,这让他们更加坚信那江湖之中的传言。
    看向顾时晏的目光种多了一丝忌惮与尊敬。
    只是帝王似乎并无介绍顾时晏身份的意图,只淡淡地饮着酒, 甚至没怎么瞧那位白衣尊者。
    穆丛峬心底有些郁闷,是他不愿意瞧顾时晏吗?若是可以,他甚至想每时每刻都盯着对方。只是今日开宴之前,顾时晏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准盯着自己。
    顾时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颇为严肃,眼神凶狠。
    可穆丛峬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勾人了,紧接着就吻了上去。
    以至于现在若是仔细瞧还能发现顾时晏的嘴唇有些红肿。
    众人见帝王这副态度,原本想去顾时晏面前献殷勤的人也止住了心底的想法。
    毕竟,上面坐着的那位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再加上那位月尊面上没有情绪,看起来颇为冷淡,在座的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必去坐这样低声下气的事情呢?
    站在穆丛峬身侧的胡先额头上冒出了细碎的冷汗,离穆丛峬这么近,他自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寒意。
    他自然知道帝王的不悦是因为那位月尊,陛下如今的样子像极了需要人哄的孩童,他瞥了一眼下首的白衣公子,不知道自己的徒弟说了什么,对方清冷的面上居然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胡先心下一惊,连忙移开视线,他生怕帝王瞧见这副场景,连忙凑到后者的耳边,低声道:“陛下,可要传歌舞?”
    穆丛峬手中把玩着酒杯,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周身的寒气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胡先拍了拍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宴会中有些不起眼,可一旁候着的宫侍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自然看到了胡先的动作。
    一位位身穿青色舞衣,面上带着白色面纱的女子,踏着芊芊细步缓缓走到了中央。
    她们微微躬身,算是给穆丛峬行了一礼。
    只是上首的帝王正垂眸瞧向手中的酒杯,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们。
    为首的女子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帝王不近女色,对歌舞并无兴趣这件事她们心中早就清楚。
    可她原先以为穿上帝王如今喜爱的淡色衣裙,就可以引起帝王的兴趣,帝王冷漠的态度无疑是在讽刺她的自作多情。
    想到这里,她双手紧握,随即便转动身位,就着响起的乐声翩翩起舞。
    青绿色的长裙在殿前舞动,悦耳的乐声响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夹杂着烛火的红光。
    一曲罢了,一舞停息,殿中响起了络绎不绝拍手叫好的声音。
    为首之人缓缓抬头,想去看帝王的反应,可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碎了她心中的希冀。
    “赏。”
    只一个赏字,帝王从始至终甚至都未曾抬起头来。
    为首的女子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世间终究是没有人能走进帝王的心中,所谓孤家寡人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行礼谢恩,随后掀开了面上的白纱,走到了一位官员的身边,低着头道:“父亲。”
    那官员似是有些无奈,道:“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她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到了父母的身侧。
    怎么还能不死心呢?这舞她练了五载,只为有机会能得帝王青眼,可今日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想到这里,她心底长叹一口气,取了桌上摆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她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片刻之后便将目光移开,紧接着,她瞧见了下首的那位白衣公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身白衣盛雪,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人眉眼含笑,鼻梁高挺,露出嫣红的唇齿,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旁的玉杯。
    只一刻,她便乱了心神,怎会有人生的如此好看?
    跟在顾时晏身边的小华子生怕他感到无聊,便在他耳边说着这宴会中那些大臣的囧事,他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了,可当他看见顾时晏面上挂着的笑容,心底有些满足,只觉得这是自己的荣幸。
    见顾时晏手中把着这玉杯,他心中一紧,以为顾时晏想饮酒,顿时,他的脑海中想起来帝王的叮嘱,“他身子还没好,切记不能让他饮酒。”
    他犹豫着开口:“公子,这酒您不能喝。”
    顾时晏抬眼看向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华子还以为顾时晏对此有些不满,便道:“若是您实在想喝,奴才便让他们拿有些杨梅果酒来?”
    起初顾时晏对此没什么兴趣,可他听见了果酒二字后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他此前并非没有饮过酒,只是当时的他体内的毒并没有解,酒精进入他的体内后会瞬间蒸发,导致他未曾体会过酒真正的味道。
    如今他体内的毒已经被乌永春用飞云仙泪解开了,自然可以品尝酒真正的味道,而且穆丛峬担心他的伤势,只是不许他饮酒,又没说许喝果酒。
    更何况,果酒又怎么能算是酒呢,顾时晏心想。
    很快,一名宫女便捧着一壶杨梅酒走了过来,她低着头,恭敬地将酒壶放在桌子上,期间还不忘偷看顾时晏几眼。
    紫红色的果酒汇入翠绿的玉杯,露出妖艳般的色泽,让人垂涎欲滴。
    顾时晏拿起酒杯,递到嘴边,不觉间这一壶杨梅酒都被他一个人喝光了。
    小华子在一旁看着,心底有些慌张,喝了这么多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随即他便想到,这是果酒,原本是为那些官员家的女眷们准备的,喝不醉人。
    见顾时晏喝的尽兴,他试探着问:“公子,还要再来些吗?”
    顾时晏没有说话,只是木楞地点了点头。
    小华子当即便取过那盏已经空了的酒壶,递给了一旁侍奉的宫女,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顾时晏的眼神已经有些溃散了。
    很快,宫女便将酒壶送了回来,她伸手拿起酒壶,将顾时晏手边的玉杯倒满。
    吭哧一声,只见她手中的酒壶一个不小心落在了地上,紫红色的果酒染红了顾时晏的白衣,那壶中的酒还不止地往外冒。
    那宫女见状面上露出一丝惊恐,随即跪在地上,清凉的石板传来阵阵寒意,可这样的寒意远不及她心底的恐慌。
    她像是吓傻了,一时之间连求饶都忘记了。
    一旁的小华子见状,连忙取出帕子替顾时晏擦拭身上的酒水,一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骂道:“怎么做事这般不仔细?”
    一边对着顾时晏关切地问道:“公子随奴才去更衣吧。”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连御座之上的帝王都忍不住朝这里看。
    随着帝王从御座缓缓走下,众人都收回打量的目光,转头或交谈起来,或吃着桌子上的菜肴,暗中用余光去看那处的场景。
    帝王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就连跟在他身侧的胡先都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在场之人都知道今日这宫女怕是不能善终了。
    见穆丛峬走到自己身侧,顾时晏缓缓抬起头,木楞地看着他,喃喃道:“庭燎。”
    顾时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上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也不是清醒的状态,如今看见穆丛峬便下意识地说出来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小,可离的近的人还是听到了他在说些什么。
    庭燎二字是帝王的字,取自诗经,意味劝诫自身应当勤勉于政事。想到这里,他们不禁替顾时晏吸了一口凉气,即便是逍遥境强者又怎可直呼帝王名讳。
    他们看向顾时晏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丝担忧,若是寻常的帝王可能会一笑而过,给予逍遥境强者适当的尊重,可关键问题是他们这位皇帝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甚至于短短的一瞬间他们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帝王要问罪于那位尊者,他们要怎么替对方求情了。
    威严的帝王瞬间乱了心,他双手看起来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顾时晏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阵阵绯红,眼底都带着些醉意。
    穆丛峬看着桌上空空如野的酒杯,无奈地笑了笑,“阿衍喝醉了。”
    众所周知,醉鬼是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顾时晏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不似平日的清冷,更像是在撒娇,“才没有醉。”
    穆丛峬心底生气一丝热意,这股热意很快便传递到了他的全身,索性今日的龙袍宽大,众人这才没有察觉龙袍下的暗流涌动。
    可下一秒,顾时晏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了。
    好在穆丛峬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拉入了自己的怀中,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这些官员异样的目光了。
    大抵是到了熟悉的怀抱中,顾时晏安稳地睡了过去,不出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穆丛峬瞧着自己怀中熟睡的人,无奈一笑,将人横抱了起来,全然没有理会这宴会上的大臣,只留下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的宫女和目瞪口呆的各位大臣。
    明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众人皆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是不敢相信方才的那一幕。
    这种情况胡先自然是不敢跟上去,生怕打扰了帝王的正事,只是顾小公子都醉成那样了,陛下应当不会吧?
    他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若是寻常这宫女定然没有半分活路,可月尊仁慈,若是他明日问起这宫女的下落自己怕是不好交差。
    他沉声道:“起来吧,下次做事当心些。”
    那宫女有些不可置信,在看到胡先的神情后连忙谢恩退了下去。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胡先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沉声道:“陛下有些事情,各位大人继续用膳吧。”
    语毕,他转身离去,心想,说不定陛下今夜还要叫热水呢。
    小华子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待二人走后,原本宁静地不像话的宴会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无一例外,这些人都在讨论方才的那一幕。
    有人凑到顾承夫妇的面前,打趣道:“顾大人家这是出了个皇后啊。”
    顾承黑着脸骂道:“滚一边去,你家女儿想进宫陛下还看不上呢。”
    梁丘岚正有些担忧地拉着他的手腕,他只能安抚般地握紧了妻子的手。
    随着宫中的烛火被一一熄灭,这场宴会也落下了帷幕,只是这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将永远镌刻在众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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