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故人

    大礼堂前的光荣榜今天下午换榜,一下课就蜂拥了许多学生过来。光荣榜只展示前五十名的学生,贴着红底5寸的照片,最顶上的一张,是一个短发女孩,即使是证件照,也无法掩盖她姣好的面容,独具的清冷气质隔着玻璃橱窗,仍扑面而来。
    “第一名果然毫无意外,又是三班的辜竹同学。”
    “物理类第一名719,这个分数可不可以分我一点昂!”
    “不求其他,什么时候,这光荣榜有我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榜前的学生叽叽喳喳讨论,上榜的学生对第一名又爱又恨,没上榜的学生嘘声感叹,在一群惦着脚尖看榜的人身后,有个穿着西装长裙的女人静静听她们讨论许久,忽而问道:“第一名很厉害吗?”
    旁边的女同学看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都很正式,面容也很亲切,以为她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肯定回答:“厉害,当然厉害了,这可是我们学校难得的清北苗子,只要有她的考试,第一名绝不会花落她人。”
    “这么厉害啊,那她家人一定很为她骄傲吧。”女人低声呢喃,语气轻柔,注视着那张第一名女孩子的照片,带有一点细纹的眼尾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一个抚摸的动作,又放下,静静伫立许久。
    “哎!我回家了!学校真不做人,放假的时候放榜,这不是纯心让我周末也不好过吗!”
    “就是,一想到,等下我妈问我成绩的事情,就已经缓缓失去了力气!”
    “有些人回家是福,有些人回家是祸,希望周一,你还能见到一个完整的我!”……
    那些满脸“哀莫过心死”的学生,结着伴从她身旁穿过,有着青春小朋友特有的朝气和活力,榜下的人渐渐离开,慢慢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洛宁拿起手机,没有忍住,对着那张照片放大,保留了下来。
    她细细观赏,上一次匆匆一面,没来得及仔细看她,如今一瞧,才知道,她的小朋友,在不知何年岁里,已经长大。
    有些难过、有些遗憾,亦有些庆幸。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夏天白昼开始延长,天幕还是亮白色,怕在这个下学高峰期里,碰上一些人,她特意逗留许久,直到校道没什么人了,她才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但好像不太凑巧。
    在要转出校门口的时候,她和迎面而来的女孩撞上了,那个光荣榜上的女孩子,鲜活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洛宁神情难掩激动,难以克制想要迈出的步伐,却在见着她冷漠的眼神时,定在了原地。
    辜竹抓紧了背包带,下意识朝校门外望去,辜宝芝的电驴并没有在门口,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往前走。
    “辜竹!”没有忍住,洛宁还是出声喊住了她。
    辜竹闭了闭眼,再抬眼,神色冷静,她主动朝洛宁走过去,借着侧面保安亭的角度,拦住了由校外往里看的视线,站在墙根,面对许久未见的人,她开口:“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像对待陌生人那样,把她们彼此定在了一条不可跨越的横沟面前,她的态度坚定又清晰,让人有瞬间,难以开口。
    喉头有些堵塞,许多年未有过的无措和尴尬,在面对这个小小的孩子时,竟如此难堪:“我今天只是顺路,恰巧碰见了你,你不要介意。”原先白潭转校时,定好的修建实验室改成建造生物园,这次过来,就是来洽谈相关事宜的。
    辜竹抿抿唇,她介意的不是洛宁出现在这里,而是辜宝芝会不会碰见。她害怕故人在前,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前尘旧伤会被揭开,让辜宝芝不得不再次经受伤害:“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妈妈来接我了。”
    洛宁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所以当辜竹走的时候,她没有动作,只是在墙角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其实能看到她这么优秀地长大,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的眼里欣慰又眷恋,透过那道颀长的背影,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人。
    “你怎么来了?”
    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人,因为太专注,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洛宁收敛思绪,嘴角弯出标准的弧度,侧身:“来和校方商谈一些投资事宜,正好过来接您。”
    白潭单手拎着书包,一只手拽了拽自己头上的棒球帽,脸上不带什么表情:“小张呢?”
    “小张在校外等,和我保持着信息联络。”
    小张是白潭在这里的司机,每逢放假都会提前在校门口等她,上个星期和她老爸再次闹翻,她的手机就被收缴,只周末才会还回来,算是铁了心要她遵守校规。白潭不是不能自己再搞一个,但是她懒得折腾,也懒得回原先圈子那些人的各种问候。
    周中她本就日日能和辜竹在一起,周末手机回她手里,也能无缝衔接和辜竹聊天,所以她也无所谓,不屑和白英霆那个老男人在这种小事做斗争。
    没有再纠结洛宁来这里的意图,门口来接学生的家长车辆已经渐渐减少,一眼能看清谁是谁,白潭跨步走向校门:“完事了的话,那就走吧。”
    “嗯。”洛宁点头,走在她身侧:“明晚林家老人过八十大寿,邀请您过去参晏,要赴约吗?”
    白潭知道她说的是林烨家里,感兴趣地挑眉,脸上似笑非笑:“当然,帮我备礼,不然有些人真以为我放逐来了。”
    洛宁点头,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几乎都已经掌握,包括白潭和辜竹两个人走得很近,林烨针对辜竹的那些事,她心里清楚,便也有了计较。
    打开车门,等白潭上车后,她自己坐上了副驾,嘱咐小张前往定好的地点,这里是白董老家,自然少不了产业,这次她来,也是为了让白潭熟悉老家这边的几块小产业,算是她成年的历练。
    另一边,辜竹同辜宝芝回到家里,在路上时,她一直观察着辜宝芝的情绪,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异样才放下了心,辜宝芝大概真的没有看到洛宁,这样是最好的,只要洛宁不主动出现,她们之间,也不会再有纠葛。
    辜竹知道洛宁是个聪明人,今晚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相信她不会轻易再靠近她们了。
    洛宁陪伴了她五六年,小时候每次都会在睡觉时同她说“晚安”才离开,在辜宝芝时常为了赚钱还债忙碌的童年时光里,给过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辜宝芝曾经很感激她,如果不是知道了那些事情,洛宁大概,也是她们母女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员。
    进门,辜宝芝去做饭,她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拿起桌边的琵琶,上周请假,她没有去琴行,明天下午,她需要去琴行老师那边继续学习,趁现在还早,把之前的指法先熟悉一遍。
    等手指重新熟悉了琴弦,不再那么僵硬后,她才连贯地弹奏起了老师留下的练习曲目《陈隋》,这一曲琵琶乐曲风古朴,具有宫廷音乐的庄严典雅,左手的滑音处理,稍不注意,就会影响节奏,失去韵味。
    辜竹学琵琶,可以说完全是个意外。初二的时候,她和辜宝芝经过了一家琴行正在招生,销售有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拦着她们两个人,将学琴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
    打动辜宝芝的其实只有一句话:“现在的小孩,没有点才艺,就是输在起跑线上,你想想,以后你小孩,别人什么都会,就她什么都拿不出手,那该多自卑,这可是会影响到小朋友的终身的。”
    辜竹拉不住动了心思的辜宝芝,学琴的费用并不低,她一点也不想辜宝芝把钱花在这些地方上,她站在门口,抿着嘴角死活不肯进去,最后还是没能犟过辜宝芝。
    “只要你好,妈妈再辛苦也不怕,你要是心疼钱,就好好学好不好?”
    那时,她看着辜宝芝因为辛苦,两鬓早早生起的华发,心里难过,只好点头,于是在琴行里,一呆就已经快四年了,这一年,她准备备考八级,辜宝芝的目标是她考过十级,所以只要她学得再快一些,就可以少交一些费用了。
    吃饭的时候,辜宝芝跟她说,明晚主人家要摆宴,她一早就要和另一个搭档出去采办,估计一整天都不在,让她自己去学琴的路上小心,午饭和晚饭也需要她自个在外头解决一下。
    “记得出去的时候在手机跟我说一声,回来的时候也是,遇到陌生人搭话不要理他,不要走小路,尽量往热闹的地方走。”
    辜竹无不应好,嘴角潋着细微笑意:“我知道的,妈妈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在我心里你就是的,竹子,我不能让别人抢走你。”
    她看着辜宝芝,对方明明在跟她说话,神情却有些恍惚,辜竹夹着的米饭掉落,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她后知后觉地想:
    今晚的菜,好像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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