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秋日的早晨有些许寒意,鸡鸣声频繁响起,余薇好似幽灵一般,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她的心境已经平复下来,怕被人发现端倪,纱帐被轻轻放下,遮挡了李湛的尸体。
    镇定地取来衣裳,她一件件穿上。室内的铜盆里有水,她去洗了把脸,冰凉令头脑清醒不少。
    拿干帕子擦净水渍,余薇默默坐到妆台前,娴熟地描眉扑粉上妆,遮挡苍白肤色,手稳得不像话。
    “天快亮了,殿下若不想起,便多睡会儿。”
    她看着铜镜自言自语,一边上妆一边说话,仿佛李湛是活着的一般。
    上完妆,细细梳理发髻,余薇忽地停顿。烛火跳动,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冷风,帐帘动了动。
    她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向床头,整个人的动作是非常机械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病态,眸中泛起怪异。
    “殿下?”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余薇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梳理发髻。此刻她的脑中没有任何头绪,只剩下等待,等待重新回到大婚那日。
    她笃定李湛定不甘心被她杀死,他应该会反击,唯有重启,他才有反击的机会。但在重启之前,她得把杀夫一事隐瞒下来。
    天色不知何时亮开,门外传来丁香的询问声,余薇沉默了阵儿,才道:“进来罢。”
    丁香推门进屋,她端来铜盆供主子洗漱,但见余薇端坐在妆台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颇觉诧异。
    余薇扭头看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殿下疲乏,莫要弄出动静来吵醒他。”
    当时丁香没有起疑,屏风把床遮挡了大半部分,纱帐落下,根本就想不到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她轻手轻脚上前伺候余薇洗漱,余薇却道:“你退下罢,我自己来。”
    丁香应是。
    待她关门离去后,余薇上前把房门反锁,随即行至床沿,隔着纱帐看李湛,“殿下?”
    她试探喊他。
    “七郎?”
    缓缓撩起纱帐,床上的男人早就僵了。唇边的血迹触目惊心,余薇站了许久,才壮大胆子去摸他的手,已经开始冰凉了。
    看他还抓着床单,她试着去掰他的手,抓得很紧,无法掰开。
    纵使往日藏着许多怨恨,这一刻也消散不少。
    余薇缓缓坐到床沿,凝视那张毫无声息的面庞,长眉入鬓,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色,面色也有些发青。
    想起过往纠葛,她忍不住伸出食指去触摸他的面容,轻轻撩开他凌乱的发。
    那张脸无疑是英俊的,然而她讨厌他清醒时的模样,因为攻击性极强,就这样睡着了挺好。
    许是觉得血迹碍眼,她起身绞帕子给他擦净,把被褥盖好。
    没过多时,门外传来动静,原是丁香前来问她要用什么早食。余薇虽没胃口,还是让她送进屋。
    丁香进来时嗅到了细微的血腥气息,余薇也察觉到了,只道:“我来了癸水,身上不大方便。”
    丁香也未多问,送完早食就退了出去。她到底觉得怪异,寻到周氏,同她说起自己的疑虑,道:“平日娘子都喜欢睡懒觉,今儿却起得极早,我才过去伺候,她就收拾妥当了,像要出门的样子。”
    周氏问:“殿下这会儿还未起吗?”
    丁香摇头,“没有。”停顿片刻,“娘子说她来癸水了。”
    周氏愣了愣,“这是提前了?”又道,“得让庖厨熬些赤砂糖水备着。”
    丁香“嗯”了一声,虽有疑虑,却也未多想。
    而屋里的余薇用了少许早食后,又开窗通风。她没法忽视床上的男人,却不敢轻易离开这间房,怕被旁人察觉。
    朝阳不知何时突破云层升起,外院忙碌起来,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嘈杂声。
    余薇禁止闲杂人等进内院,怕丁香她们起疑,她假装跟李湛说话。
    整个上午她都很镇定,时不时观察李湛,想着他怎么还没有动静,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不重启?
    中午李湛仍旧没有露面,若是汪嬷嬷在这里,定会询问。周氏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她特地给余薇送来糖水,试图打探一番。
    坐在圆凳上的余薇像木偶似的鬼气森森,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氏看到那模样,隐隐生出奇怪的错觉。她鬼使神差朝屏风那边看去,并未发现异常。
    察觉到她窥探的视线,余薇冷不防问:“周妈妈在看什么?”
    周氏回过神儿,把糖水放到桌上,说道:“殿下是不是不舒服,连午饭都没用。”
    余薇淡淡道:“他昨夜受了风寒,有些头疼,我给他用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周氏不再多问。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余薇哪里不对劲。
    离开后,周氏把房门掩上。余薇望着桌上的赤砂糖水,觉得颜色有点像干涸后的血迹。
    她在心中掐算时辰,从最初的笃定变成怀疑,李湛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余薇的心态有些崩,她强行镇定下来,又忍不住走到床边,看到他冷冰冰的样子,不禁有些后悔,因为她隐瞒不了多久,至多三两日就会败露。
    理智告诉她,她的所有推断都是有依据论证的,李湛定不会这么被她杀死。可是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那种煎熬,对事败的恐惧,对未来没有把握的慌乱,以及……她真的把他杀了。
    昨夜未眠,余薇有些困乏,她撑不住到榻上小憩。
    睡得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摸她的脸。她从困倦中睁眼,看到李湛披头散发站在面前,唇边沁出血丝,面目青白,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余薇“啊”的一声惊醒,睁大眼睛,室内静谧得好似坟墓一般。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她恍恍惚惚坐起身,视线转移到床上,慌忙去看情形。
    李湛死得很透。
    许是方才的噩梦令她愤怒,余薇忽地甩了他一巴掌,恨声道:“你这死鬼,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在背后阴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打他一巴掌还不解气,她又扇了一耳刮子,情绪有些破防了。她是真的被吓着了,同时也很恐慌,他怎么还不醒啊,怎么还不醒?
    “李七郎?李七郎!”
    她接连喊了他好几声,觉得自己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令她生出几分后悔来,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昨夜,她是否会犹豫?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度日如年。头顶悬着的那把刀令她如坐针毡,一边笃定李湛不会就这么死了,一边又怀疑自己判断失误。
    两种情绪拉扯煎熬,令她不得不考虑如何保全余家。倘若李湛没有重启,那她必须在事败前服毒自尽陪葬,方才能勉强给余家留条退路。
    余薇在反复拉扯中熬到了傍晚,尽管周氏她们心生狐疑,她还是硬生生应付了过去。
    这夜,注定不大太平。
    从昨晚到今夜,余薇甚少睡着过。跟尸体共处一室,她的胆子再大,也不禁有些怂。她不敢点太多蜡烛,怕引起猜测,最后纠结了许久,才留下一盏。
    豆大的烛光令她的心境稍稍平缓了些,起初余薇坐在榻上不敢闭眼,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就是不敢闭。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她实在扛不住,打起了瞌睡。
    蜡烛在黑暗中越燃越短,不知是谁养的猫在外头喵呜一声,把余薇惊醒。
    她犹如惊弓之鸟竖起耳朵,想起民间传猫跨过尸体会诈尸的异闻,紧绷着心弦走到床沿,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李湛,他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要命。
    余薇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见烛火快要熄灭了,又换上一支新的。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余薇听着那风声,默默回到榻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稍稍整理忐忑不安的心情,发了阵儿呆,再无睡意。
    就这么枯坐到李湛被她捂死的卯初,原本燃烧得好好的烛火忽然熄灭了,室内顿时陷入昏暗中,视线里一片雾蒙蒙。
    余薇着实疲惫不已,一时难以适应室内昏暗。她打了个哈欠,困倦揉了揉眼,忽听一道细微的“咔咔”声传来。
    那声音很奇怪,说不出的滋味,就好似骨头久了没有活动一般,被僵硬地掰动。
    她的耳朵异常敏感,听到异响,疲惫的精神立马清醒了不少,当即下榻去点熄灭的烛火。
    然而在她点燃烛火后,本能往床上看去时,意外发现了端倪,原本遮挡的纱帐撩开了半边。
    余薇死死盯着那纱帐,眼皮子狂跳不已。她迟疑了许久,才屏住呼吸,紧绷着心弦去探究一二。
    当她蹑手蹑脚走到床沿时,脸色一下子就血色褪尽,因为床上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想过很多种李湛重启的情形,真到面对时,还是害怕得要命。
    身后的“咔咔”声再次响起,余薇却不敢回头,那种冰冷的气息令人窒息。
    她强忍着想晕厥的心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知道自己逃不掉,硬着头皮喊道:“七、七郎?”
    无人回应。
    余薇在崩溃的边缘猛然回头,瞳孔收缩,只见那男人光着脚站在她身后,披散着发,素白的里衣上沾染着褐色血迹。
    他的脖子似乎有些僵硬,青白的面庞上泛着浓重的死气,一双眼没有光亮,瞳孔是灰暗的。
    通身泛着死气的男人好似从阴曹地府来的客人,青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看到她回头,冷不丁咧嘴笑了起来,用不太利索的嘶哑嗓音道:“三娘是在唤我么?”
    那一刻,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余薇崩溃跌坐到地上。她想过重启回到大婚当日,但她万万没想到会弄出这么一个活死人怪物来!
    他就是个怪物!
    这回真要凉凉了。
    【作者有话说】
    李湛:老婆又菜又爱玩儿,当然是陪着她高兴啦~~
    余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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