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天狩二十二年夏至前夕。
    时占撕毁与纳不达盟约,率兵倒戈,如一把利刃直插西烈。
    纳不达与其部措手不及,仓皇以大楚俘虏为质,威胁时占退兵。
    时占却亲做前锋,率军绕后突袭俘虏营,解救大楚人质千余;随后又与大楚京畿部队、文夙率领的东烈军队,对纳不达部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此时程时玥正与谢煊一同,踏上归京路途。
    正值午后,马车摇摇晃晃,程时玥窝在谢煊臂弯小憩。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见延庆在旁侧请示。
    “前方休整两日,再行出发。”
    程时玥从他身上缓缓撑起来道:“殿下,可有什么事耽误了?”
    “无事耽误,”谢煊将她一缕额前黑发别过耳后,“你明日癸水将至,我们走慢些。”
    程时玥的脸微微一红,才发现这些日都忙着操心各种大事,连自己都不记得月事的日子了。
    也难为他记得这样清楚。
    “可会误了回宫行程?”程时玥问。
    “不会。多亏准太子妃深入敌营,叫我们比预想中早了五六日动身。”谢煊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笑意。
    “那……”程时玥狡黠一笑,探头到马车外问延庆,“延庆公公,前面可是春县?”
    “回县主的话,正是。”
    程时玥便回过头来,“允峥,春县的美食美景皆有名气,不如我们去县城里转转?”
    谢煊也正有此意,便命亲卫队伍全数入城内驿馆歇息,并许众人自由活动半日。
    消息传下去后,亲卫们虽不敢太过喜形于色,却都暗自感念程时玥。
    到了驿馆,洗了热水澡,程时玥换上一身粉色薄纱襦裙。
    因着出来是办大事,程时玥并未带上过于华丽的衣裳,只是拣了几件便于行动的普通衣服。
    这粉色裙裳虽简朴,却很好地融入春县这样的古朴小城,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像邻家的温柔姑娘。
    谢煊依旧一身月白长衫,为与她相配,亦特意换去了腰间玉带。
    但即使如此,二人走在街头时,仍然频频引起注目。
    毕竟如春县这样的边陲小镇,美人是有,却绝不会有这样肤色白皙、眼含秋波的娇俏美人,更遑论身旁还同时出现一位松鹤一般挺拔、白玉一般的矜贵的男子。
    程时玥与谢煊顺着主大街一路逛去,忽然“呀”了一声。
    顺着她的眼神,谢煊看去——
    这街上夫妻情侣,并不如京城的夫妻情侣那般一前一后走着,而是并排着走,手挨着手走,更有甚者,竟直接在袖中牵起手来。
    延庆便忙在身后解释道:“此地身处边境,汉人与西域各民族杂居,民风较为粗犷放纵,要不爷和姑娘还是进车里吧,莫要污了爷的眼。”
    谢煊却莞尔道:“既然是客,便要入乡随俗。”
    说罢便牵起程时玥的手,将她的手藏在袖中,一并朝前走去。
    “郎君,你……”程时玥满眼含嗔地跟上,一边回头朝延庆公公发出求助的目光。
    大街上牵手,她是头一回如此,更遑论还有亲卫跟在身后,叫她很是羞臊。
    可谁料延庆公公朝她耸肩一笑,朝一旁的亲卫挤眉弄眼起来。
    程时玥:“……”
    被这么牵一段时间,程时玥发现街上并无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相反,凡是见到二人的,都是投以艳羡和赞许的目光,似是在欣赏什么名贵物品。
    见众人反应如此,程时玥这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就这么一路闲逛,行至一摊位前,程时玥的目光忽而被一个花摊吸引。
    石榴花层层叠叠,红似晚霞,大大小小,每一朵花就如每一个人一般,生得各有特色。
    “姑娘,买花么?”卖花大叔看起来憨厚木讷,说出的话却是极尽讨喜,“买朵石榴花,嫁给有情郎!叫你的小相好买一朵吧,姑娘!你这般好看,定会如愿嫁给这位公子的!”
    程时玥一时间被这边塞小城的无边热情所震慑,正愣神间,谢煊却已将一大锭银放在摊位上。
    阿布在县城里做买卖多年,都是做小门小户的邻家生意,这样的手笔实在少见,他又惊又喜,要将摊上的所有花都小心地拢了,送给二人。
    “不必了。”谢煊看着程时玥道,“我只要这最好的一朵。”
    说着,他将花插上程时玥的发鬓。
    “哟呵,姑娘太好看了,简直是仙女娘娘下凡!”阿布由衷赞美道。
    谢煊却道,“莫要说错,我是她夫君。”
    “啊……”阿布挠了挠头,一脸懵懵,“这位公子,实在抱歉,怪我阿布弄不清汉人的发髻,还以为少夫人是未嫁呢!”
    “无妨。”谢煊嘴唇微弯,揣了手离去。
    “谢过二位贵人!嘿嘿,祝公子与少夫人永结同心!二位好走!”
    程时玥脸微微红着小跑上前,将手主动塞进了谢煊的袖子里。
    两人学着街上的小夫妻并肩而行,紧紧握着的手没有再分开过。
    笨拙又刺激。
    ……
    春县美食种类繁多,程时玥很难想象,为何这么小一个地界,竟有这么多种美食。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程时玥被谢煊牵着逛消食,走累了,就随时回马车坐会儿。
    不知不觉,马车便行到了城郊。
    面前有一座小小寺庙,香火看起来不算很旺,但胜在古朴。
    “允峥,我想……进去看看。”
    谢煊不太信神佛,但见她很有兴趣,便招来了门前正在扫地的小沙弥,给了不少的香火钱。
    不一会儿,寺庙主持便率弟子等人亲自前来迎接。
    程时玥却道:“我们只是随便逛逛,莫要打扰了高僧清修。”
    谢煊便也由着她,遣散了想要招待的众人,跟在她后面入了那寺庙。
    行至菩萨庄严的神像跟前,程时玥手执线香,跪拜许愿。
    “许的什么愿?”待她起身,谢煊带着两分好奇问。
    程时玥笑眼弯弯:“当然是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谢煊的瞳孔微微一震。
    这一句话突然在他脑中重合,在他记忆中翁然炸响。
    ……
    三年前,冬至。
    京郊的一座古寺,名曰玄觉寺,屹立百年,历经三朝,香客不曾断绝。
    此番却正值重修。
    十四岁的程时玥在寺旁喂完野猫,青橘便急匆匆赶来,道:“小姐,快回吧,夫人又在问你去哪儿了。”
    程时玥收起手中的碗,擦拭手上的油渍,微微叹了口气道:“回吧。”
    乾元殿内,朝臣正争论不休。
    玄觉寺此番重修,是女皇特意下的令。
    一是为了替四年前那场剿匪当中,死去将士百姓祈福;二是玄觉寺虽香火旺盛,却因是古寺,已年久失修,主梁朽坏,女帝担心前去烧香拜佛的百姓安全,是以另工部主持此事。
    然而有人却死活不愿,说此举耗费巨大,是大兴土木之举。
    程挚知道,反对之人明面是反对此事,实则确实反对女帝当权。
    女皇的新政一项接着又一项,如今竟不仅已将女学推广至各州府,还要引入女官制度。
    今日在朝堂之上得此消息,群臣自是各有心事,保守派自然也持反对意见,言明世间男子为尊,女子为卑,尊卑有别,怎可让女子从政,翻到男子头上去。
    女帝只是不咸不淡问了一句:“那朕呢?”
    那些个老东西便闭了嘴。
    程挚自知为政能力一般,如今能维护着侯府荣宠不衰,全靠他始终全力支持女帝的每一项决策。
    毕竟这么多年来,只要是女帝颁布的法令,虽每次都阻力重重,但不论过程如何曲折,最终都会完成。且完成得漂亮。
    所以此番,他必然也要率先响应。
    “陛下此策,功在千秋。臣支持女官任选,愿将自家女儿选送,以示决心。”
    他话音一落,紧接着便有许多大臣纷纷出列,愿送自己的女儿供遴选。
    这一日上朝,他自然又得了女帝口头嘉奖,可回到宅中,却犯起了难。
    “侯爷,咱们时姝眼见着便要十五了,哪怕是满三年便放归回府,到时候也都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侯爷呀侯爷,到时候好的郎君都叫人先抢了了,时姝该怎么办呢?”
    沈氏愁眉苦脸地擦泪,“当年怀时姝时,侯爷还在逐州任上,那时妾身跟着侯爷四处奔波,害得时姝这般体弱,如今她又怎么受得住那等苦差事?侯爷,您就可怜可怜时姝吧。”
    程挚听沈氏一番哭诉,叹了口气,又想到今日肖姨娘说自己的时蕊、时萱年龄还小,养在府中还不谙世事,去宫中怕事没做好,还冲撞了贵人。
    这么一圈考虑下来,还真只有时玥堪堪符合条件。
    既不至于太小不懂事,且身子骨又一向不错,很少得病。
    “那夫人的意思是?”
    沈氏道:“总归是侯爷做主,但时姝,却万万不能送去的。”
    ……
    父亲来到程时玥院里的时候,她其实早已在等。
    管家念她可怜,今晨父亲下朝后,便对她透露了两分:府里要送一个女儿去宫中做女官。
    在此事上,她和管家猜想的一致:父亲在嫡母和姨娘中夹着不好做人,于是便会想到她。
    “在贵人跟前做事,总归是要比呆在侯府好的,你说呢?”程挚叹了口气,如是说。
    “父亲说的是。”程时玥如是答。
    嫡母执掌中馈,虽也不少她吃穿,但生活品质却样样都矮嫡姐与两个庶妹一截,例银也常常克扣。
    一开始她倒也还与嫡母分说,嫡母也装模作样,罚过那掌管例银发放的嬷嬷。
    但后来那嬷嬷便生出了报复心,串着几个管着府中物什的嬷嬷一同克扣她,今日送来的炭火少了、碎了,明日送来的水果是蔫的、坏的。
    程时玥再去找沈氏时,沈氏便教育她,凡事要从自身反省,总归不可能这么多嬷嬷,都克扣她的东西吧?如今弟弟还小,二房三房也都指着大房,哪有那么多奢侈的东西呢?劝她要求放低些,也算是陶冶品性、为在天的姨娘积福。
    一来二去,程时玥便也明白了,什么嬷嬷也好,丫鬟小厮也罢,不过都是看嫡母眼色罢了。
    嫡母若是不默许,他们又如何敢这样?
    “父亲,我去。”
    程时玥抬起头,看父亲的样子,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我去。”程时玥再次强调,“父亲,您不用为难了。”
    不是她真的想去,而是她知道,与其在这硬耗着,还不如乖巧一些,主动应下。
    如此或许还能得父亲一分愧疚。
    否则耗到最后,结果恐怕是不仅得去,还要得个不孝父母的罪名。
    谁叫她没有靠山。
    程时玥深吸一口气:“只是请父亲满足我两个要求。”
    “你说。”
    “其一,女儿想请父亲,至少在女儿婚嫁之前,替女儿留下这方小院,不许叫他人居住。”
    “这有何难?永安侯府难道会缺这一间院落么?”程挚很快应下,道,“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程时玥垂下头,眸间蒙上一丝不被察觉的忧伤。
    过几日便是娘亲忌日,去年此时与他提起,他竟已经忘了。
    她往后不想再提。
    “请父亲允我,在入宫前,去一趟玄觉寺,为娘亲祈福。”
    *
    程时玥携了青橘,乘了马车,来到玄觉寺时,雪已下大。
    这一年冬日格外的冷,飞雪漫天,如大片柳絮,飘飘洒洒。
    许是寺庙新翻修过,还飘着漆味,又下大雪,以往香客不断的玄觉寺,今日很是安静。
    只有零散几起贵妇人、贵公子,乘了马车,前呼后拥,占了礼佛的雅间,路过门口时,还能感受到雅间内炭火散发出的十足暖意。
    佛堂内,余香袅袅,程时玥静静而入,跪在了那蒲团之上。
    雅间诵经声阵阵,似是在为什么而祈福。
    ……
    自殿内出来,迎面见青橘面色为难。
    原来是出门前带来的伞坏了。
    一把内里已经撕烂,关上时从外面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把伞骨直接断开。两把都是无法用了。
    青橘愤愤:“今日宋嬷嬷说小姐闲话,我与她争了两句,一定是她蓄意报复!小姐,我……”
    “没事。”程时玥安抚地笑,抬头望着苍茫冷肃的天空,“说起来,很久没有下这么大雪了……淋点雪,不是什么大事。”
    程时玥将手伸出屋檐,去接一片雪,雪却钻入她的脖子。
    带着凉,叫她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喷嚏。
    “延庆。”
    “老奴在呢。”
    谢煊指了指地上的伞,朝窗外指了指,道:“给她送去。”
    延庆使了使眼色,立时便有下头的人去办*。
    谢煊脑海里,还是方才他在佛堂里,偶然听见的一句许愿。
    纤弱美丽的姑娘虔诚跪着,他原以为,她会许愿嫁个如意郎君。
    谁知听到却是叫他意外的一句。
    “信女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忽而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圣上新政伊始,明日咱们东宫也会来第一批女官,殿下您看,这名册要不要……先过目一下?”延庆试探着问。
    “不必。”他说话语气很淡,听起来却令人心惊,“延庆,若是你实在分不清主子是谁,那不日便去守皇陵吧。”
    延庆慌忙跪在下首:“老奴知错,老奴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圣上那边……老奴定会想办法周旋,还请殿下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愿肝脑涂地……”
    说到一半,见主子并未回话。
    延庆悄悄抬起头来,见主子目光正看着窗外。
    小姑娘冰肌玉骨,朱唇淡眉,在雪天撑起了那把方才送去的伞,一双杏眼笑成明亮的月牙。
    不禁心中暗叹,真真如那下凡的小仙儿一般好看。
    ……
    “二小姐,您许的什么愿呀?”出了玄觉寺,青橘问。
    方才入内礼佛,小姐不让她跟着,她便只好在外边候着,却忍不住好奇。
    这样温柔又美丽的二小姐,会跟佛祖许些什么愿望呢?
    程时玥却看着眼前的小丫鬟,温温笑着:“忘了。”
    “小姐又骗人,分明是不想告诉我嘛!”
    程时玥被青橘搀着上了马车,随后手中又被青橘塞了个旧的铜手炉。
    她正想开口逗青橘两句,却见一年轻侍从匆匆自寺内而来。
    待靠近了马车,那侍从道:“小姐,奴才方才问过主子,主子说了,伞不必还。”
    程时玥低头,看着车厢内那把伞。
    以黄花梨木为柄,上嵌玉石,伞面以丝绸夹锦铺就,绘以山水,很是贵重。
    她方才问这位小厮他们公子名号,以便她今后归还,可小厮却说,要回去禀明主子,再来答复。
    “主子说小物不足挂齿,小姐此番……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那侍从说完,看了一眼程时玥所乘的马车,与她手中手炉。
    都已是很旧,像是大户人家淘汰了的东西。
    不知是哪家小姐,说穷吧,又有马车坐,说富,又似乎不得劲儿。
    这马车上还特地不挂出姓氏,教人着实难猜。
    ……
    雪还未停。
    程时玥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侍从快步远去,最后消失在寺门之后。
    没来由地,便忆起方才自己跪在蒲团之上的许愿来。
    “信女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愿娘安息净土,魂归极乐;愿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佛堂内静静,她抬眼,见菩萨眉目慈祥,低头继续道:
    “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见到他……”
    “如有,求佛祖让我,再与他相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橘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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