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下了早朝,谢煊在一干心腹的簇拥与嘘寒问暖之下走出乾元殿。
    恰逢殿外,沈昭也正被一群同年围在中央。
    他们手持文书,似是正要进殿面圣。
    二拨人远远地打了照面,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尤其是谢煊身侧之臣,看向沈昭的目光,皆极为不善。
    肖全一案殿下对程挚轻拿轻放,足以显现他对程掌书的心思;加之昨日因射猎摔断了腿的那名同僚,正是在与沈昭同猎一只梅花鹿时,不小心中了那捕兽夹。
    底下这一干心腹本就怀疑沈昭,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难以指证,却没想到这小儿事后竟还放言要求娶掌书!
    简直反了天了!
    谢煊只当做没看见,不欲与沈昭近身,谁料想沈昭敢主动上前揖礼。
    谢煊冷淡地睨了一眼,沈昭亦无惧地回视:“殿下,昨日身子休息得可好?”
    “沈大人,你一介九品官员,怎可在太子跟前放肆!”谢煊身侧,有人斥道。
    “李大人,臣不过是关心殿下,怎么就是放肆了?”沈昭低头,恭敬笑道,“还是说,李大人故意要仗势为难我这小官?”
    “尚可。”谢煊看一眼身后臣子们,又看一眼沈昭。
    他轻声答道,“昨夜倒多亏掌书照料,孤今日才能不辍早朝。”
    沈昭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谢煊冷冷扯起一边嘴角,平视前方,从沈昭跟前扬长而去。
    徒留沈昭在双手藏于袖中,拳头几欲捏碎。
    “晦明,殿下方才后半句说了什么?”谢煊走后,同年们才敢围上来询问。
    沈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道:“他说,要我一会儿在圣上跟前好好表现。”
    ……
    这边程时玥正在殿内,焚香净手,为邱老斟茶。
    “今日贸然将您请来,实在是叨扰。晚辈在这向您赔罪。”
    邱老胡子一撇:“呵,看在他的份上,我还真就不来了。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程时玥失笑,温声道:“看来邱老神通广大,也知道了昨日之事。”
    “可不么,昨日这小子出事,他娘连夜派人来询我……唉,我思来又想去,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得了。”邱老捋着胡子道,“可巧你这姑娘就派人来接我了,比他懂事多了。”
    “邱老的医术,我是亲眼所见的。”程时玥夸道,“晚辈这次请您过来,也正是想请教邱老,可有什么办法根治殿下的胸痹之症?”
    邱老便抿了口茶,道:“先帝在世时,有位苏姓御医,正是专攻胸痹之症的。他曾写过一本《千金药书》,当中写有一剂药方,对这胸膈积血是药到病除。”
    程时玥水汪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是么?这位御医可还在世?”
    邱老道:“正是因为人早不在了,那小子的病才拖到现在。张大人已派人去寻访,老夫亦是叫徒子徒孙四处打听,只是这苏姓御医曾在先帝手中因故落罪,出狱后隐居避世,药书也随着他不知何处去了。”
    他见程时玥眼睛黯了黯,便又道:“但近日老夫一个徒孙那儿有了消息,说是找到了苏大人唯一的女儿。只是那女儿也已亡故,只留下一座无名孤坟……若要找到她有无其他亲属,尚需时日。”
    “不必再找。”谢煊迈步入殿,带起一小阵风来,“传言而已,你倒还真信。”
    “嘿!什么传言!那苏御医老夫可是曾亲眼见过的!”邱老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还敢嘴硬,不听老人言,呕血了吧!劝你对自己身子多上上心,否则就算美人在侧,你也受不了多久!”
    谢煊冷着一张脸,对邱老道:“孤好像没邀请你来。”
    小富子端水与谢煊净手的空当,程时玥温声问道:“殿下,为何不继续找呢?这不是只差一点,便能找到了么——”
    “既说了是无名孤坟,她自然是极为不愿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如此谨慎之人,又怎会将子孙的信息透漏出去,给子孙徒增麻烦?”谢煊净了手,坐于桌案之前。
    程时玥拿了杯子,斟好茶递给他道:“可是殿下,你可不像是轻易便会放弃的人呢。”
    谢煊一怔,撇开脸道:“但这件事,希望太过渺茫。阿玥,你今日不是当值么,为何还在殿内。”
    “圣上今早派延秀姑姑传话了,允我歇两日,照顾殿下起居。”程时玥笑着回道,“圣上还特许你多休几日早朝,你为何却还是起这么早——”
    “习惯了,改不掉。”谢煊垂眸,道,“这里暂不需要你,你一会儿便回偏殿办差吧。白日在此太久,难免你的同僚会过问。”
    程时玥叫他这番话说得怔住,脸上的笑意也褪去了一半。
    “……是,我一会儿便去。”
    谢煊见她眼神黯了下来,心中又有些后悔。
    正待开口与她再说两句,却听见殿外传来嘈杂人声。
    “外面是何人喧哗。”
    小富子急急忙忙走上来,道:“殿下,是寒门士子正联名上书,催促圣上兑现承诺,说要将……将县主嫁给沈昭。”
    “放肆。”谢煊冷声呵斥。
    小富子连忙道:“这些穷酸迂腐的东西,真真就不知天高地厚!殿下,可要着人赶出宫去?”
    “不必。”谢煊道,“你别忘了,这是母皇的皇宫,亦是母皇的臣子。”
    他看一眼程时玥,道:“请邱老先回吧,我与掌书,有话要说。”
    小富子忙一拍脑门,“奴才该死。奴才这便送邱老。”
    邱老起身,边走边骂骂咧咧:“我偏不回!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老夫要够本才行!我找你爹娘吃喝去!”
    殿内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谢煊想道歉,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程时玥却是早将刚才的事情忘却了,她正陷入迅速的思考当中——
    沈昭虽出自高门,却是庶子,且早年便遭遇家道中落,与许多普通出身的士子着实无异,甚至还因家乡榆州水灾耽误了来京时间,情状更为窘迫。
    然尽管如此,他仍靠一己之力通过解试、诗会夺魁,最终蟾宫折桂……这样的经历,于愿望朴素的百姓们而言,于那些家境普通的寒门士子而言,是极为振奋人心的。
    沈昭对他们中的许多人而言,无疑是精神上的领袖,且大楚有律,不斩直谏之臣,这些人吵吵嚷嚷,无非就是认准了圣上不能拿他们如何。
    因此症结不在他人,而在沈昭。
    谢煊一把按住欲要起身的程时玥:“你要做什么。”
    程时玥望着谢煊,道:“我现下便去回了表哥,就说,我无意于他,请他收回这个请求。”
    “等等。”谢煊起身拉她。
    犹豫片刻,他认真问道,“阿玥,你今生若选了我,会后悔么?”
    程时玥诧异地抬眼,“什么后悔?”
    谢煊心中挣扎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去看程时玥的眼睛:“我是说,沈昭年轻有为,若你反悔的话,现在趁着他向母后求娶你,我可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允峥。”
    谢煊敛去眸中百千种纠缠,才终于敢抬头看她。
    然而只一瞬,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叫他差点要不忍继续说下去。
    “我自然知道。”他咬着牙继续道:“肖全那件事,我因你父亲卷入而瞒过你一段时日。那次之后,我明明说过,从今往后不会再瞒你半个字……可我在身体这件事上,却仍未第一时间告知于你。阿玥,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个好人。”
    “可这件两件事分明不一样……七年前你便坠了马,你连自己也不知道会如昨日那样发作。允峥,我知你心中有傲气,不愿四处张扬痛处,更不愿显得自己孱弱,且此事也本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因此你瞒着我,也是情有可原。”
    “但如今你也知道,跟着我会朝不保夕……阿玥,我值得你这样么?”谢煊将指甲嵌入手心,“是,现下你会觉得值得,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或许待你人到中年,我已魂归西去,你可有想过今后一人,要如何度过?你可有想过那冰冷孤独的床榻,要如何独自一人面对?”
    “不,你不会叫我一人面对的。你会寻到那药方,然后治好这病!允峥,你不是曾说,要跟我一起百年的么?”程时玥说到一半,眼眶已然微湿,“……即便,即便是万一没有办法,我们亦会有孩子,他们会是我的念想,允峥,我——”
    “你的确会有可爱又懂事的孩子,但不是跟我……阿玥,你会和丈夫白头偕老,你会寿终正寝,而不是为我白白守寡几十年。”
    谢煊说不下去了。
    他找不到那药方,是因为那药方就在沈昭手中。
    这是一场两难,他闭上眼,脑海中沈昭的话,虽然对他来说刺耳,却那样真实又残忍。
    他闭上眼,脑海中沈昭的话,虽然对他来说刺耳,却那样真实又残忍。
    “阿玥,从前是我自负无知,我不知晓自己的病情竟严重至此,今日你也与邱老相谈,尽数知晓实情,我便不得不告诉你——”
    “如果我继续靠着这一己私欲,去贪图你的好,去自私地将你留在身边,我会觉得,我有罪……”
    她猛然抬头,此时眼中已盈盈含泪:“所以,我们好不容易走到如今,你却来问我会不会后悔?”
    “还是说,你嘴上说着怕我后悔,实际上却是怕你自己后悔?你害怕我会因这病症而怨憎你,害怕自己因病在我跟前渐渐失去尊严?”
    “阿玥,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程时玥摇头,“所以,这就是你方才催促我回偏殿办差的原因?你想让我回到从前那样与你毫无干系的时候?”
    谢煊沉默了片刻。
    “是。”
    就在方才告别沈昭回来的这条路上,他已为她想好一切的退路。
    他边走边想、边想边走。这条路从乾元殿到东宫,他已走过百千万回,却从未觉得,它如此漫长。
    小富子匆匆来到殿内,见两人各自背过脸去,气氛很是不对。
    他犹豫了一下,瑟瑟缩缩地跪在地上。
    “何事?”
    小富子看了眼程时玥,艰难道:“殿下,镇西王妃已独自回京,圣上宣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回来做什么?”谢煊硬声道。
    “小的也不知,小的只是听说……她此番归来,与王爷那边……和离了。”
    *
    谢煊与小富子走后,程时玥亦回到偏殿。
    步伐有些沉重,但没关系。
    她曾经在侯府长大,一向知道如何将心中的有事装作如没事一样。
    今年新来一批女官,偏殿中办差的比之前多了几人。
    众人皆知晓昨日之事,见程时玥进屋,都悄悄停了手中的活儿,用余光偷偷看她。
    程时玥假装看不见,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位上,对身旁同年的女官道:“今日手头上有哪些事,分我些吧。”
    那女官连忙道:“程掌书,我们都快做完了,你且歇着吧。”
    程时玥无奈笑道:“怎么,这就把我排除在外了么?”
    “怎敢?只是想着你昨日替咱们大楚挣了面子,又忙着伺候殿下……”女官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此刻张着嘴在原地,窘迫到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是东宫,伺候殿下是所有人分内之事。”程时玥温温地笑,“所以,有活大家一起干,才快呢。”
    那女官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程时玥自然地接过手中的活儿,众人亦不再担惊受怕,各自投入到差事当中去了。
    但虽是手上抄写着文书,心中依旧有隐隐的担忧。
    昨日楚、烈已签订盟约,女帝的圣旨已连夜快马加鞭地往边关去,命镇西王时占先行出兵助二王子文夙平乱,另已赠调援军十万,不日便要出发。
    可程时姝偏偏却选在这节骨眼上和离归京……
    她想起圣上从前本就喜爱嫡姐,甚至将嫡姐当成过最好的太子妃人选,如今嫡姐和离归来,竟是第一时间回到皇宫找圣上做主,而圣上竟还叫谢煊过去……
    程时玥连忙打消自己这个念头,告诉自己,既然愿相信他,便不要轻易怀疑。
    可既然不是私事,那便是为了公事急召的谢煊么?
    程时姝,会涉及到什么公事?
    她脑海中忽然跳出时占这个名字来。
    心中一跳。
    此时,身侧恰好有女官叫她:“掌书,有位自称是您姐姐的女子在外头候着,说是要见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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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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