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无人不知宋大人为官最重声誉,言行举止从来都是与下流之事割席,此话说得宋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很是精彩。
    女帝刚准备开口转圜,宋邦却忽然以头抢地,伏跪不起:“圣上明鉴,此事马虎不得!太子宫门纵马、幸女官而未及时报奏,此二件事便是对您的大不敬,也是对我大楚皇室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如今他对老臣又是百般羞辱,更加德行有亏!”
    他将事情说得极为严重,便是在告诉女帝,若是她想要轻轻揭过此事,便要被扣个枉对祖宗的罪名!
    女帝陷入两难。
    长子今日才刚为“宝珠”姑娘求了太子正妃,她知晓长子对那姑娘极为看重。
    且这些年,她知晓长子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心中过得一直都不顺畅,她作为母亲想要关心,却因从前对他严苛,如今总像是隔了一层……现下她只希望,他有个真正知心的人在身边,能相互劝慰一二。
    是以在她看来,两人若是有了什么,倒反而不是坏事。
    但坏旧坏在宋邦和他身后的这一群老东西,竟开始拿此事上纲上线!
    他们从前个个谏言催促殿下纳妃,如今太子幸了女官,他们倒好,又开始弹劾起太子来?
    若不是这宋邦已年逾古稀,且是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三朝的元老,她早便开口斥责这迂腐老东西了!
    “宋大人此言差矣,孤只是好奇,为何你能找到狴牙卫都未找到的人。既然你今日要弹劾孤,那定是准备了证据,不如便让证人来说两句。”
    连日东躲西藏的肖云月此刻狼狈抬头,与谢煊打了个照面。
    时隔多日再见,他依旧是那清风朗月、生人勿近模样,可她已然是阶下之囚,她听从建议连日躲在暗窑中,与那些最下等妓子同吃同住,如今一身衣衫破旧,形容枯槁,不能再肖想他半分。
    她这一生从未遇见什么风浪,此番知晓自己父母兄弟,乃至全族如今都在他手中,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肖云月心中一片心酸,很快,她便想起那人告知她的话来。
    那人对她说得言之凿凿:如今她东躲西藏再也不是办法,只要一日不救出父兄,她便一日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只要她肯出来指证太子,尚有可能叫圣上下了他管辖狴牙卫之职,将此案换给别人接手。
    如此,即使父亲必死无疑,她或许还有机会迎回别的家人。
    肖云月想到这咬了咬牙,抬头道:“圣上在上。臣女作证,曾在文氏花园中见太子与程氏次女身体接触,拉拉扯扯,事后臣女又亲眼见二人苟合!”
    她举起两根手指并拢,发誓道:“臣女敢以九族性命担保,程氏次女已绝非处子之身!圣上可着人将程氏次女提来相验,一验便知!”
    女帝听闻此话,脸色难看,似是思忖。
    众人噤了声,都在等她定夺。
    身侧的文鸢冷然道:“肖云月,你怕是躲了太多天,便不知现如今是什么情形了?肖全早已伏罪死在狱中,而你的两名哥哥也因参与此事押侯刑部,只待结案处斩。”
    “所以,你如今这般发誓,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的九族,还剩下几人?”
    肖云月闻言色变:“不……不是这样!分明只要我出来指证,就可以戴罪立功——”
    “呵,既然你要戴罪立功,那便说说看,你何时何地所见,有何证据?若拿不出证据来,圣上的女官又岂能听你一句话便随意验身?”
    肖云月被问得一愣。
    这番指证的话,是帮她躲藏的那人一字一句教她说的。当时他告诉自己,太子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绝不容易吐出什么,因此虽要引着宋大人弹劾太子,然太子身侧的程时玥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他教她只要咬死亲眼所见,坚持让那女人验身便可。
    肖云月梗着脖子,尝试将内容说得更像是亲眼所见:“我的眼睛便是证据!在东宫中当差时……我曾见太子与程掌书同床共寝,共赴云雨!求圣上下令提人验身!”
    话说得露骨,便就连谏议大夫宋邦也尴尬得咳了两声。
    谢煊冷然一笑,吩咐小富子拿来了女官的值守名册。
    他对小富子道:“告诉诸位,她在东宫拢共当了几日差。”
    小富子点了点头,仔细翻看了那册子后,恭声道:“回圣上、殿下、各位大人,值守名册上记,肖云月虽入宫许久,但因肖全上下打点,唯恐女儿受苦受累,这肖云月在东宫总共只当过两日的差事,还是在偏殿……在偏殿……”
    “但说无妨。”
    “还是在偏殿养犬……”
    “胡闹!”宋邦义正言辞,“东宫的女官是遴选出的千金,怎能做此等低贱差事!这册子怕是记载有误!由此看来,太子殿下的东宫简直是一团混乱,臣请圣上下令全面彻查!”
    “宋大人,这上面都有记着呢,殿下前些日养了条白色猎犬,极为喜爱,日日都要去犬舍逗玩。当时奴才的师父延庆,想着卖肖全一个面子,便安排肖云月去当这差事了。为此师父还挨了殿下的板子……”小富子为难道,“就连师父挨板子的事,宫内务那本册子中也记得确凿。”
    小富子说完,立时有官员听懂了其中弯绕。
    按理这样的脏活,怎轮得到千金小姐、堂堂女官去做?真轮到她了,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肖家提前打点过那些东宫的奴才,想要投太子所好,看有没有机会借着养犬这活儿,在太子跟前多露露脸、亲近一二罢了。
    “那你再告诉大家,她是何时离宫的?”谢煊继续道。
    小富子便翻开另一本女官名册。道,“回殿下,肖云月当值第二日,肖云月就因犯了事被遣送了回去,上面写的缘由是……是不尊长官。”
    “所以,你只在东宫当值两日,且只在偏殿做养犬的工作,从未入我寝殿附近,何来的‘亲眼所见’?”谢煊将那册子递给女帝,“母皇明察,肖氏女连孤的宫殿都未曾接近过,所言俱为伪证。儿臣不怕弹劾,但她张口闭口便是验身,其心可诛。”
    文鸢也拱手道:“圣上曾力排众议,广设女学、辟女官制,肖云月,你不珍惜差事便罢了,还污蔑曾经同僚,真是丢了我们的脸面!”
    谢煊朝宋邦冷笑:“宋邦,你下回要弹劾孤,记得找个脑子聪明点的人来撒谎。”
    宋邦脸色也渐渐难看。
    他原本只是要弹劾太子宫门纵马这一条罪状,可昨日午时,这肖氏女竟突然找上门来,说掌握了太子别的秘密!他想起那日和程挚一同进宫时,叫太子的马蹄扬了一脸的灰,当时马上的的确确像是有个女子,又听肖云月说得言之凿凿,于是一拍大腿,将此事也加入了弹劾内。
    却没想到太子与文舍人从女官身份上便全盘否定了肖氏女。
    如今她说得再多,都是空的。
    他强撑道:“殿下属实出言不逊!老夫食国之俸禄,便要担监察弹劾之责!今日老夫一把年纪跪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大楚江山社稷稳固,千秋万代!殿下,如今圣上在上,您只需回答这肖氏女所言的是对,还是不对!你是敢,还是不敢叫程氏女前来相验!”
    “宋大人,诸位,肖云月指证的地方涉及我文氏花园,那此事与我文家自也脱不了干系。”文鸢道,“既然什么人都能作证,那么在下也可出来作证,殿下与程掌书在文氏花园并未逾矩。肖云月不过是倾慕太子已久而不得,如今因爱生恨罢了!”
    “请诸位试想,肖全是何等的狡诈?贪墨的银粮至今都找不到下落!有谚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谏议大夫将这罪臣之女的话都当了真,看来也是老糊涂了,我看,不如早些辞官归隐得了。”
    宋邦被文鸢讽刺了一通,面红耳赤道:“你一介女流,敢对老夫出言不逊!”
    文鸢丝毫不让:“女流如何,圣上亦是女流。”
    “你!”
    文丞相终是站了出来:“圣上,诸位。小女言辞激烈,多有得罪,还请宽恕。只是小女有言,凡事要拿证据说话,老夫认为所言极是——此女连正儿八经的女官都算不上,更遑论有机会殿下跟前伺候,又何来的亲眼所见?”
    他说完这些,又话锋一转,对女帝道:“圣上明鉴。依卑职看来,此事恐怕是有人蓄意构陷,如今大烈内乱,我大楚好不容易安坐如山,大烈公主今日恰好抵京,便恰好有人弹劾殿下。诸位不觉得太巧了么?”
    他话说完,宋邦身后一同弹劾太子的几位直臣面面相觑。
    很快便有人出列道:“文相所言极是!卑职大胆猜想,保不齐是大烈希望我们也出些乱子,我们越是应接不暇、内乱丛生,结盟一事便对他们有利。毕竟届时结盟要谈条件,攻心为上!”
    “是啊,宋大人莫要被这妖女蛊惑,叫别有用心之人当了刀枪使!”
    “自古帝王、皇子幸清白宫人,是常有的事,且太子为人,高洁如鹤,绝不会强人所难,何来“秽乱”一说?宋大人,你未免太过上纲上线。”
    终于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女帝环视一圈,除宋邦外,他身后弹劾太子的诸位臣子,皆是低下了头去。
    她心中暗嗤一声,凛然道:“朕觉文相、王卿、李卿说的都算有理。宋卿,既然这肖氏女说的话并不作数,那宋大人此番应当闭门思过,罚俸一年。此肖氏女罪加一等,当着人关押细审,审出背后指使。至于太子宫门纵马一事,若查实确为失仪僭越,当令太子赴太庙谢罪,罚奉三年,捐银五千两,以充国库。”
    明眼人都知晓,女帝下的这道处罚轻飘飘的,一没体罚,二没禁足,三没夺太子统辖狴牙卫之权,不过是磕几个头,花一些钱的事。
    “宋卿,如今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何意见?”女帝目光扫过宋邦,此时他已算是“众叛亲离”,得了女帝的台阶,只好顺坡下驴。
    宋邦深叹一口气,终是道:“老臣不敢。圣上英明,老臣如今是朽木一根,昏聩得很,看来的确要如文舍人所说,要考虑辞官归乡了。”
    有改革派的臣子便话中有话道:“宋大人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没有了宋大人,这肖氏女又怎能从暗窑中被翻找出来呢?”
    有年轻的臣子小声抿嘴低头,偷笑起来。
    宋邦气得脸色涨红,气血翻涌,却又自知理亏,不好在圣上跟前发作,到最后只好匆匆告辞,狼狈离开。
    肖云月亦因诬告而被收押,与肖氏一族一并关入了狴牙卫大狱,等候进一步审问。
    一场弹劾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了场,于谢煊而言,竟要比预想中的轻松千百倍。
    但转念,他心中却始终隐隐有些不安。
    谏议大夫宋邦,过往虽行事古董、爱矫枉过正,谢煊却能信他并不是蓄意诬告自己。如文相所说,他对“清白”二字的执念太深,可能也是叫人利用了这份执念。
    可幕后促使肖云月找上宋邦、误导宋邦的人是谁?为何明知这样并不能将他拉下水,却还要这样多此一举?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谢煊暂还想不明白,只好先回殿内处理文书。
    然而待到晚间,狴牙卫却突然传来消息,奏报肖云月牙口中竟事先含有毒药,那毒发得很快,巡房的人发现时,人已经死透了。
    此事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
    因着谢煊走得太过匆忙,程时玥并未随谢煊一同回宫,而是在侯府院中稍歇片刻,再准备动身回自家。
    有大丫鬟过来续茶、并带了精致点心。
    这回的茶不再似上回的茶渣,而是极好的龙凤团茶,茶一泡开,香味四溢,程时玥知晓,这大概程府中用来招待贵客、压箱底的好茶了。
    青橘嗤道:“呵,现如今才知道小姐您也是府里的主子了,早干嘛去了。”
    程时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雅悠远。
    那续茶的丫鬟忽然在程时玥跟前跪下:“县君,求您救救主母吧!主母如今将自己锁死在房内,奴婢听见撕布的声音,实在是怕主母想不开,要……要自我了断!”
    青橘闻言色变:“好你个小蹄子,在县君跟前抖露什么!她要死便死,还特地差人过来知会一声?演戏给谁看呢!”
    说完就要招呼上去。
    “青橘,不要动手。”程时玥叫住青橘。
    仔细看了看那丫鬟,她似乎和之前的新柳是一同进来的,但因着为人本分胆小,在沈氏跟前并不得宠,因此她对这丫鬟印象不深。
    “县君,奴婢这厢求您了,奴婢绝无撒谎演戏之意,奴婢真的听见了撕布打结的声音!”丫鬟跪在地上,膝行至程时玥跟前,哭道,“奴婢知道主母对您不好,可主母对奴婢有恩!主君如今定不会再理主母,肖姨娘那边更不必说,奴婢只能……只能来求您,奴婢愿以己命,求县君救主母一命!”
    说罢立刻起身,飞速跑出院外。
    程时玥脸色一变:“快,拦住她!”
    一旁丁炎起身去追,却为时已晚,程时玥一声大喊:“她要寻死,不要让她撞墙!”
    一声闷响。
    很快,程时玥心惊肉跳地跟着出了屋去,见院中立着一高大的侍卫,如拎一只小鸡似的拎着着那丫鬟。
    她额上满头是血,还有血正汩汩流出,很是骇人,可神智却还算清醒。
    “县君,怪小的手慢,人伤了脑袋,但不至于死。”侍卫单膝请罪道。
    院门口的侍卫是谢煊特意留下的,他临走时,不放心独自将她留在这程府院内,便将人全数留给了她。
    起先程时玥觉得这些人如门神般杵在她院门的两侧,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可现下她觉着,真是多亏了有这几人,才不至于又折损一条人命。
    程时玥再看一眼那舍命救主的丫鬟,松了口气:“丁炎,你看好她,其余人,劳烦随我去西苑一趟。”
    “是!”
    程时玥带人行至沈氏屋前时,恰听见脚下凳子踢倒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夫妻俩分开各自打一会儿怪,走走剧情,下章合体。
    明天见[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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