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自家小姐才去了宫内没几日便回了家,于丫鬟青橘而言,自是又惊又喜。
    这厢迎了程时玥回屋,青橘便将屋里屋外各项事宜,都拣了重要的说与她听。
    “你是说,我嫡母这几日又连着递了两张帖子来请我?”程时玥问。
    青橘道:“正是。呵,那一屋狗眼看人低的,如今眼见着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又想起小姐您了。”
    “青橘,我知晓你随我在侯府吃过苦,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身契又早不在侯府,但曾经少爷的名讳,不能不避。”
    程时玥看着青橘知错地低下了眉,继续温声道:“在我跟前这样说无妨,但这院中不仅你我二人,保不齐有其他人会议论你我。记住了,你是我跟前的大丫鬟,更要谨言慎行。”
    见青橘认真听进去了,程时玥便接着道:“那你是如何回来人的?”
    青橘便道:“丁大哥回的,他说小姐您宫中去了,我们下人不敢随便替您回话,待小姐回了*再说。”
    程时玥点了点头:“丁炎现下何在?”
    话音刚落,丁炎便一路从后门进了院内,手中拿着一封信样的东西。
    “县君,是一封匿名的……信,方才我见后屋外墙边有人鬼鬼祟祟,便要出去盘问,不想那人蒙着面,匆忙往我怀中塞了这一封信,点名道姓说是给县君您的。”
    程时玥便有些意外,她朋友本就不多,平时宫中文书更不会送到此处,怎会有人给她写信?且为何还是匿名?
    她接过信件亲自拆开,才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
    程府。
    从老爷辞了官削了爵起始,程府便很快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
    唯一有喜事的表少爷沈昭自己寻了住处搬走后,程府里就更加冷清,不论白日黑夜,几乎都是静悄悄的,便就连程挚那最为顽劣的幼子程麟,玩闹时也收敛了许多。
    程时玥随引路的丫鬟入正院时,门前那块御赐的“安澜柱石”的匾额已叫宫里来人给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光秃秃的一片房梁。
    但这活儿宫里的人实在做得不好,不知是着实粗糙给忘了,还是刻意的,那匾额取下来后,几个钉子和钉子印还留着。
    似是时刻在提醒着程府上上下下,如今主子已经失势了。
    “县君,请小心脚下。”
    与前些日在前厅苦等的光景相比,这回丫鬟倒是直接将程时玥引至了程挚的书房。
    程挚这些时日无官可做,也无人拜访,已许久闭门不出。
    如今程时玥拜访,见他桌案之上俱是《论语》《庄子》一类典籍,并还有一些自己所作的书画。
    便知她这父亲在无官可做的这些时日,心中并不平静。
    “玥儿来了啊……坐。”
    程挚抬头时,程时玥得见他的面容。
    的确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苍老了不少。
    “谢过父亲。”
    程时玥依言坐下,便听程挚问道,“玥儿啊,今日肯来找为父,可是有什么事?”
    “父亲,今日我特地来一趟,其实倒不是为了和您叙旧。”程时玥看着程挚的眼神暗了暗,道,“我今日来,是为了您与娘亲当年的事。”
    程挚握住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怎么突然想说你娘的事?”
    自从上回程时玥从他这处拿了亡妻赵乐平的遗物,程挚才意识到,父女二人之所以能这么些年都大体上相安无事,全靠一大家子人都对赵乐平的事缄口不提。
    二姑娘虽不声不响,实则所有的事却都记在心里。
    程时玥便从袖口中拿出那封信,摆在程挚面前。
    “……这是?”
    “父亲看过便知。”
    程挚见那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是信手展开。
    起初只是略略一扫,但片刻后,随着目光所至,忽然便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谁拿给你的?”
    “送信人蒙面,我并不知是谁。但,今日是特地来问父亲,这信上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程挚便心头一跳。
    面前次女眼神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有两分温润,但她定定看着自己时,程挚一时竟有些怯,不敢看她的眼睛。
    “信中说,七年前,父亲原本的确是派了人来接应我们的。可后来收到了一封信,父亲便突然临时变了卦,将接应娘亲与我的大批护院给召回了,是也不是?”程时玥问得平静,却也不算客气。
    程挚没有说话。
    “所以,这封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叫父亲竟要在明知逐、云两州闹着流寇匪患的情况下,敢让我与娘亲自行前往京城?”
    程挚动了动嘴角,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程时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或许他在决定将护院全数召回的那一刻,她们二人的命,对他而言,便已是无所谓了。
    “……你这样做,本就是想要我们死在路上,或者至少,你想让我们自生自灭,是也不是?”程时玥见他依旧不说话,声调突然提高了两分,“你说话!”
    程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肩膀一耸,继而怒声道:“我好歹也是你父,你怎敢这样对我说话!”
    人在被戳破真相的时候,常常会以怒火来进行防御。
    程时玥猛然抬眼,直直望进程挚的心底,望得他忽而浑身一颤。
    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见到了死去的赵乐平。
    随后他听见她淡淡开口:“今日,我不仅敢这样和你说话,我还敢告诉你,肖全的贪案还未全然审结,你若不说实话,少不得回宫后,我会再与殿下说些什么。”
    像,太像,不论是眼睛的形状、黑睫的纤长,还是那坚定的眼神,都太像。
    “如上回一样,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也莫要怨我搬出殿下来说事,这本来就是你欠我娘与我的。”
    女儿那柔却冷的声音传入耳内。
    良久。
    程挚终于咽下一口气,喃喃回忆道:“当年……你母亲已经带你动身来京,我也的确遣了不少护院去接,却恰好收到一封匿名书信……那信里,言她在逐州不守妇道、与人苟合……”
    程时玥脸色一变,她完全没有想到,父母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天大的误会!
    她声音几乎颤抖:“……所以呢?你便这样轻易地信了?”
    “她……没有么?”程挚看女儿的神色,迟疑道,“……我,是我太在乎她了,当年年轻气盛,我对她因爱生怖……”
    “自然没有!娘亲携我住在舅家,何来苟合外男!?”程时玥声音带了颤,“所以,‘在乎’……便是你怀疑她的理由么?她可是与你生儿育女的人!”
    她突然恍然大悟,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擅长推断的她,忍不住推测出了更多的实情:“所以,随后你便觉得她脏了,你不知要怎样再与她相见,你很后悔当初屡次催她来京,甚至你得知她死在途中时,还会感觉到如释重负!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我……我也是受人蒙蔽,那信里细节写得太过真实,我那时血气上涌——”
    “受人蒙蔽?难道你没有嘴,不会来问我么?难道你没有手,不会修书去逐州舅舅么?哪怕你不信我,不信母亲,不信舅舅,你也可问问你曾经逐州县衙的同僚,甚至是偷偷派人打听都可以!你只要问一问,你便知道曾经的妻子有没有旁的男人!”
    生平头一次,程时玥这样疯了一般的歇斯底里。
    “这样的事……我怎么问得出口?”
    “所以,仅凭一句‘问不出口’,仅凭一封莫须有的信,你就直接定了她的罪?”程时玥愤然起身,凄厉地质问,“可怜我那母亲,她痴痴为你枯守十年,你呢?你却一边取妻纳妾,一边怀疑她的忠贞!”
    “你把我们扔在逐州十年不曾问津,连她的忌日,连她的忌日你都不曾记得!”
    “我记得!”程挚连眼珠子都红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怎么不会记得她的忌日!我只是不愿说,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我以为她跟了别人!我——”
    “她明知你已贵为侯爷,又已另明媒正娶,她再如何也只能为妾!她自知为了与你厮守,要抛下逐州那富足闲适的日子,甚至恐要寄在嫡妻篱下,受人磋磨,却依旧二话不说便收拾了行囊,要过来投奔你!”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七年里,父亲看向她的眼神总会那般复杂!
    他怀疑娘亲不忠,于是他对娘亲有恨,便任由嫡母纵容下面的人欺辱她,但他却又不允许那些人将她折磨致死,因为他对娘亲,犹然剩下那么一点扭曲的爱!
    于是,为了这一点扭曲的爱,他一面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去宫中做女官,却也在她有了利用价值后开始惩治嫡母,以发泄对嫡母前些年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怨憎!
    “我很好奇,这么些年,你是如何做到这般的平衡与自如?你做这样的亏心事,是如何不怕阎王索命?”
    “我……”
    程时玥伸手一推,将程挚桌案上的书本全部掀翻在地:“你虚伪!恶心至极!枉读这些圣贤书!”
    忽而,她的视线定格在地上散落的一张肖像画上。
    笔墨不算精细,程时玥却认得那人便是她娘。
    “我……”程挚有些小心翼翼,“这些日子丢官在家,我无事可做,便……便画了你娘的……”
    “你不配!”她几乎要破音,“明明……明明她才该是你最早的结发妻子啊!她那么信任你,她以为爱能打败所有的难处!你曾经看不上我们,随意便放弃了我们,到现在她早已魂归九天多年,我也已长大,你自作自受跌入了谷底,再来缅怀与你相逢于微末之时的人,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程挚如雷击般惶惶一震,双眼终于渐渐蓄满泪水:“对不起,为父——”
    “不要来跟我说对不起,”程时玥含泪指着天,笑道,“父亲若是诚心,不必与我说,去亲口对我娘说吧!”
    “可是玥儿,不管你承不承认,是我将你送入的宫中!若是没有我,你怎么会在宫里遇上太子,你怎么会有今日——”
    “你还有脸说这话。”
    冰冷的声线夹杂着凉薄的怒意,骤然闯入屋内。
    程时玥满脸泪痕地回头,只见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立在门扉之处。
    程挚满眼的错愕之间,谢煊已走到程时玥跟前,扶过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笃定:“就算你不将她送入宫中,孤也总会与她相见。”
    “殿下……”
    谢煊望进她如一汪春水的眼,她就连哭的样子,都那么动人。
    他低头以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去歇着,这里有我。”
    程时玥哭得脸都有些僵,她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出门。
    双脚却似有千斤重。
    连日来的心事终于将她拖垮,拉着她,好似要将她拖入深渊。
    汹涌的真相似抽干了她全身的筋骨。原来这些年,她始终是低估了生父的无耻。
    一个趔趄。
    她如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扯落的的花瓣,浸透着冷湿的雨水,身体软绵绵地向前一扑,直直地栽了下去。
    终于,扑到了一个温暖又带着清冽苏合香的怀中。
    ……
    有好几年,程时玥是不敢夜间深睡的。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极为漫长而血腥的故事,就会一次又再一次地侵蚀她的睡眠。
    与从前无数次噩梦一样,她怕,她逃,她挣扎,她哭喊,她被救。
    可醒来时,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漫长黑夜,令她独自清醒,直到天明。
    “醒醒,阿玥,醒醒。”
    她是被人推着才敢睁开眼的。
    这回,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中,她终于对上一双深黑、悠远、也沾染了些许倦色的眼。
    “咳……殿下,我这是在……”
    谢煊将身侧的茶杯吹了又吹,才递给她道:“在程府,你的闺房。”
    程时玥环视四周,这间房一切都如离去时那样。
    除了不少地方已落了灰。
    他笨拙却又细致,目光专注地用巾帕拭着她的额角的细汗,声音低低:“见你说梦话,一直在叫我的名……你可还好?”
    他眼中的小心翼翼,似是怕碰碎了她。
    委屈忽而哽着涌上心头,程时玥脱口喊道:“允峥——”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身入怀:“不怕,我在此处。”
    十岁那年侵蚀她的梦魇,在十七岁时,终于被执剑的少年彻底斩碎。
    也是终于,这一次醒来,梦中的少年,就真实地在她身边。
    谢煊就这样揽着她,声音很轻,也很冷:“程挚的命,孤会交到你的手中。榆州案还未结,我曾因你求情放他一马,你若因你娘的事后悔了,孤也可将他……”
    程时玥便去捂他的嘴:“不,不要,殿下一心力求开创盛世,往后更是要做一位明君,切不可为我倾泄私怒!”
    “我不仅是为你,”谢煊垂眸,深深看她,“来时我已禀明母皇,要册你为太子正妃。”
    “圣上她……”
    “她应了。”
    突如其来地被他告知,程时玥竟然有些无措。
    就在一个时辰前,大烈的公主还在他的明德殿。
    她心底再一次升起那熟悉的酸麻又复杂的情愫。
    “你还在犹豫,阿玥。”谢煊叹了口气,望向她,“有些事情,我的确可以主动告诉你,但我更希望你亲自过问……你知道么,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就是想郑重告诉你,你永远拥有这个资格。”
    程时玥的眼尾忽然就红了。
    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望着他,艰难地问了出口:“那你心中如今还……还有嫡姐么?”
    谢煊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虔诚道,“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阿玥,你真傻,我只有你。”
    他在她瞬间蓄满眼泪的目光中,再次笃定地与她确认:“现在,过去,将来,我只有你,如有谎言,永堕地狱。”
    那颗压抑多年的心脏里便突然涌上千万分委屈,她哭得泪眼婆娑:“可那日圣上在殿内说起,她中意的人是嫡姐,你却没有反驳……”
    谢煊轻轻叹息,以修长的手拂去她大颗滚落的泪珠:“但她是她,我是我……母皇虽有她的意思,可那日在殿外,她终也说了一切由我。阿玥……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信你自己值得。”
    “我……值得……”
    她哭得那样美,那样叫人心痛,她喉咙紧得发疼:“我亦不曾对表哥有半分肖想……我从第一次见过你时,便一直想着能再见你一面……我曾托郑嬷嬷打听,甚至求神拜佛,以阳寿为祷,怎样的法子都被我用上了,我原以为进宫后,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却没想到……”
    从十岁那年开始朦朦胧胧的感觉,到十四岁那年进宫时隔着花窗对他的惊鸿一瞥,她目光追随这天上月已有多年。
    十七岁这年,这天上月,终于只照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将她苦涩的泪一一吻去,最后吻住她的唇:“阿玥,你不可轻易便许愿折损自己寿命,你会长命百岁。”
    “好。那……那你呢?你也要跟我一起。”
    “我只需活到九十六。”
    程时玥在迷蒙泪雾中抬眼:“为何?为何偏要少我四年?”
    问出口后,却忽而意识到,他比她,恰恰是年长四岁。
    谢煊将她拥入怀中,与她鼻尖相抵,“此生惟愿,生同衾,死同穴。”
    程时玥便抹着泪,哼哼唧唧地伸出了小指:“拉勾上吊。”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快问快答采访小剧场谢煊篇】
    记者:姓名?
    谢煊:谢煊,字允峥。
    记者:喜欢的东西?
    谢煊: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有特别喜欢的人。
    记者:那讨厌的东西?
    谢煊:杏枝,沈昭。
    记者:擅长的事?
    谢煊:治国,查案,哄阿玥开心。
    记者:云先生给你的那本宝贝书你翻看了吗?
    谢煊:……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地雷!
    感谢喵酱9小天使的营养液*1
    p.s这种每天睁眼就欠四五千字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三花猫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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