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狴牙卫之名如雷贯耳,其中逼供的酷刑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千种,花样不穷,府中看热闹的奴仆闻之都当即变了颜色,慌忙悉数散去各干各活了。
    那小厮脸上也陡然升起惊惧来:“……二小姐还请稍后,奴才立刻、立刻就去通传侯爷!”
    说罢便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路过门槛时由于太慌太急,还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这厢程挚正在与沈氏院里,与妻、子共用午饭。
    今早早朝上他发现肖全不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人正在狴牙卫的狱中。再一打听他才知道,昨夜户部上上下下几乎叫狴牙卫抓了个干净,带头抓人的竟是太子殿下。
    他心绪不安,回来先去了趟肖氏那儿,将此事与她通了个气,又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再又来到沈氏这边看儿子。
    大考已迫在眉睫,沈昭正闭关苦读,小儿程麟却吵着要表哥相陪,又不开始好好吃饭,一顿饭磨蹭了大半天还未吃完,本就叫他火大,结果又有人来通报二女儿到访,还带了句云里雾里的晦气话。
    他撂了筷子,风风火火地便来了。
    程挚在前厅的主人位坐下时,脸色自然不好看,连带着语气也是不善:“何事竟有空肯回府了?”
    父亲一上来就兴师问罪,程时玥下意识将凉了的茶水又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唤起了她与父亲之间许多不好的记忆。
    但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丢份,行了礼道:“女儿今日来,是为了跟父亲了解一些实情。父亲今日应已知晓,肖大人昨夜叫狴牙卫给拿了,女儿此番过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
    程挚立刻警觉起来:“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但转念他又想,狴牙卫昨夜抓人,就连他都是今早才得知的,他这女儿又能知道些什么?她不过是一任流外的六品女官,太子对她就算信任,但总归不会将如此机要的事情也告诉她。
    那她这么说,难道是因为上回宴席上的事记恨在心,故意回来装神弄鬼?
    程挚本就心情不佳,又见到这久不归家的不孝女儿,他的火气便“噌”的上来了:“你还知道回来?这么多天,你连休沐都不曾归家看一眼,叫我和你母亲背负待女不慈的名声,你父我都已然成了同僚在背后的谈资!如今回来一趟,凳子还未坐热,就胆敢来质问我?”
    他想起上次与她一别,还是在宫中,当时他好说歹说,要她休沐时回府转转,莫要叫人说了自家闲话,她却推脱说从太子那边抽不开身,迟迟不肯回家。
    也不知太子这东宫到底是有多少事要她做?这托辞实在可笑。
    程时玥知道程挚心有怨气,解释不清,只好直入主题:“敢问父亲去年时前往榆州治水,是具体哪日上任的?那些修缮堤坝的款项和赈灾的款项,又是否过了父亲的手?”
    “这些问题非常重要,还请父亲如实回答。”
    程挚一愣,旋即怒道:“你这是怀疑我贪墨?你好大的威风啊!”
    “是的。”程时玥看着父亲,如实道,“实不相瞒,狴牙卫已盯上侯府,父亲应当有所察觉。”
    程挚又是一愣。
    他其实并不知肖全是犯了什么事,但今日总觉得心慌,下朝时他一路乘马车回府,家丁总说有人暗地跟着他们,听得他心中直发怵。
    “……你唬我的吧?”程挚将信将疑,“狴牙卫办事是何等的机密,你怎有资格知晓?”
    “女儿已经提醒到这个地步,父亲难道还猜不到,肖大人是为何事被抓的么?”程时玥声音沉沉,道,“他如今凶多吉少,狴牙卫也随时会来侯府拿你,若是父亲现在还是避而不答,到时候女儿便是想替父亲澄清,都无能为力了!”
    “肖全……是因为贪墨了赈灾款?”程挚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却道,“你好大胆子,你在威胁我?”
    程时玥一向柔和恭顺的面容上,忽而挂了两分淡淡的讽意:“今日还愿尊您一声父亲,是女儿还念您一分养育之恩。此番愿来侯府找父亲一趟,也是女儿看在娘亲和两位妹妹的份上。”
    “若是父亲不愿相告,女儿自不敢强求。只是到时所有事情都由殿下定夺,父亲就不要事后来怪女儿未提前告知。”程时玥淡声道,“父亲放心,太子殿下办的案,从无错漏,也绝无偏私,到时候定不定罪,自有公论。”
    说罢,她朝程挚缓缓行了一晚辈礼,随后转身离去。
    “等……等等!”
    要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程挚有些慌张的声音:“阿玥,你可……你可愿相信为父?”
    程时玥淡淡地答:“那便要看父亲,能对我说多少真话了。”
    ……
    正是午后歇晌的时间,整个侯府里里外外,都静得出奇。
    沈氏忙着哄心肝儿子睡觉,一边不忘打听前厅里的事儿,谁知派去的人都说,侯爷派人将前厅围了个严实,叫他们不敢接近。
    沈氏心中便奇了怪了,丈夫离去时分明是兴师问罪去的,现下怎么还不见他对这庶女发火罚跪?
    侯府正院,庭前的树叶抽出了新芽,在午后的春光下慵懒地舒展。
    前厅里的气氛却紧张得吓人。
    程挚口舌说干,将一切细枝末节都跟女儿托出后,终于有些脱力地靠在椅子上:“我如今已全数告知了你,你有何建议?”
    程时玥垂眸沉思,道:“按本朝律例,自首者可适当从轻。父亲未参与此事,但终究是履职不力,被人钻了空子,是以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就在于父亲要尽快去向殿下陈情,并自请辞官削爵。”
    “那怎么行!”程挚“噌”地站起,“永安侯府世代荣昌,好不容易到了我这一代,你竟然叫我辞官——”
    “父亲还不懂圣上与殿下的性子么?若非此事牵扯甚广、严重至极,怎会出动狴牙卫连抓数名朝中重臣?父亲可还记得,上回狴牙卫抓这么多人是何时?”
    “这我怎会记得……”
    他心中突然一跳,猛地想起,上回闹得如此之大,还是二十几年前……那年女帝登基伊始,帝位不稳,有人趁此机会通了外敌,最后女帝血洗朝堂,杀尽了叛臣贼子,狴牙卫也是从那时起才令人闻风丧胆!
    程挚一瞬间失了心神,喃喃道:“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么?就不能保住这官位么?我可是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做到——”
    “父亲自然也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待入了狴牙卫狱后,被严刑逼供,届时不仅要吃苦头,还照样要丢官……父亲,壁虎尚且知道要断尾求生。”
    程时玥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完,瞟了一眼人在壮年的父亲。
    他这一下午,先是将老底全都交代给了她,后又知晓自己必须舍弃多年来打拼下的官位,这一下整个人精气神都给磨灭了,竟瞬间如老了十岁。
    她心中微叹,怪不得小富公公曾偷偷和她说,权力才是人最好的补品。
    瞧那些个官运亨通的大臣,哪一个不是挺着腰杆、挺着肚子走路的?但若是被贬了官的,失了意的,整个人便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
    她父亲程挚能力平平,胆子也小,更加脱不了俗。
    程挚心口发堵,整个人都是虚浮的:“玥儿啊,你如今在殿下身侧,是不是很受器重……不然殿下怎连此事都敢叫你知晓?”
    狴牙卫是直接听命女皇的情报机构,一向密不透风,今日肖全事发,许多臣子都想要悄悄打听,可都不得任何消息。
    可他这女儿,竟比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知道得多太多。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程挚看着女儿齐整的服装、出众的容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从未想过的猜想。
    他试探着问:“你说了,此事可大也可小,你可愿替为父……替为父去殿下那儿美言几句?”
    程时玥温温笑着:“父亲说笑了,女儿不过是殿下身侧一办差的,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不,不不……”程挚看着女儿低垂的长睫,忽而又想起上一次在庆功的宴席上,女婿时占说起她手中那袖珍的妆奁,“为父想起上回时占说起,你那个袖珍的妆奁全天下只有区区两个,其中一个女帝给了公主,另一个却在你的手中……玥儿,你和为父说实话,那妆奁到底是不是圣上赏的?”
    其实女儿当时并未说清到底是谁赏她的,只是时占那样一说,所有人便都以为,此物是圣上亲自赏的。
    可如今他突发奇想,此物会不会是女帝从前赏给过太子,太子再赏给了她?
    程挚看向女儿的表情陡然复杂。
    ……
    送走了女儿,程挚独自坐在前厅的茶座上失神。
    对于他的猜测,女儿临走前并未承认,却也并未否认,这就使得程时越发笃定,二人的关系不如表面看得那般简单。
    而他竟蠢到现在才知道。
    程挚颓然地摇了摇头,脑中突然浮现出女儿清艳又微冷的面容,心中微叹,她倒是与她娘在好些方面如出一辙,一样的美貌,一样的温和,也一样的倔……
    他笑着喃喃道:“乐平啊,你的女儿方才就这样坐在我跟前,像极了你……她如今,竟真的长大了啊……”
    可俄而他又流下眼泪来:“乐平,你也怨我么?不然她怎会把你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拿走呢……”
    程挚就这么一个人颓然地枯坐着,直到新柳端了茶进来。
    二小姐走了已有一会儿,新柳终于能借着端茶进来打探消息,她见主君靠在椅上,神色灰暗,只猜是被二小姐气着了。
    “侯爷消消气,二小姐现下已经走了,她如今心气儿高,不懂您的一番苦心,您可莫要被她气坏了身子。”
    程挚听完皱了皱眉,并不说话。
    新柳只当他气还未消,便去收拾程时玥面前的茶盏。
    这不经意间,程挚忽而看见了她手中茶盏里的劣等碎茶。
    他猛然抬起头来,问:“方才县君来此,是你奉的茶?”
    新柳便颇有些自得道:“正是奴婢。二小姐许久不曾来府上看望父母,此番又是两手空空而来,很是忘本,奴婢方才便特叫她多等了一炷香,连茶水也特地用的……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叫,程挚手中滚烫的茶盏飞至新柳脸上,正中一边眉骨。
    新柳被烫茶浇了满身,疼得满地打滚:“侯、侯爷……”
    “来人,拖出去打一顿,发卖了。”
    新柳心中大骇,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忍着剧痛强撑跪下,一味磕头求饶:“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不能卖我,您不能卖我,我、我、是夫人……”
    但没人敢理她半句。
    待小厮堵上她的嘴,打完了板子,被拖出来时,她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人打也打完了,火发也发了,程挚却并不觉得心中丝毫清净,反而是没来由地心口发堵。
    女儿临走时,他期期艾艾地问了最后一句:“玥儿,要怎样你才肯帮帮为父?”
    此番他渎职之罪恐难以免去,女儿叫他自请辞官削爵,他实在不舍,最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这一句。
    这一句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意味,程挚不相信她听不出来。
    他想他儿子程麟尚且幼小,又不爱读书,若是他往后没了官职与爵位,简直是从天上掉到地下!
    这一家子老小,还有那不成器的二房尽想着坐吃山空,往后程家要如何在这京城立足?
    而这些个同僚惯会踩高捧低,曾经他烈火烹油,步步高升时,多少人明里伏低做小,暗地里眼红得不得了。
    若是此番落了难,多少人又会恨不得跟风踩上一脚、参他一本?说不定便是没有的事,都会被说出事来,所谓墙倒众人推,便是如此!
    若是这样,他程家怕真是从此永无翻身之地了……
    “侯爷,夫人……”管家程亥推了门进来,“夫人来叫您用晚饭。”
    “她没说别的?”程挚问。
    程亥有些为难,却还是委婉提醒道:“您方才将夫人的大丫鬟发卖了,一会儿若是见了夫人,她神色不好,也是自然的。”
    程挚便冷笑一声:“那丫鬟竟拿捏到二姑娘头上去了,果然是她授意的。”
    程亥不说话了。
    主君今日脸色看着极差,与前些日人前风光无两对比,竟简直像是被抽干了魂。但主君不开口,他便也不敢多问,只能谨小慎微地候着,等着主君进一步的命令。
    良久,程挚轻轻叹了口气,招呼程亥道:“去,拿我那箱子来吧。”
    程亥心中一紧,他跟了程挚多年,知道那箱子当中是何物,也知道主君对那箱中之物的感情有多复杂。
    他不敢怠慢,直去主君院中,拿钥匙开了上了锁的柜子,从最底下拿出了那盒子,最后小心翼翼一路护送,交到程挚手中。
    那是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不大,却配了把极为精巧的锁,锁孔要以特定的钥匙才得打开。
    程挚微叹一口气,随后从贴身处摸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恰好与那沉香木盒相配。
    程亥就这么在一旁恭敬地立着,静静地看着主君伤怀。
    这么些年来,主君一直将那钥匙贴身带在身边,分毫不离。
    若是没有七年前的那事……程亥心中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若是了。
    程挚拿出那钥匙,手有些颤颤地插入那锁头,不知是手抖还是锁芯生了锈,他连着转了几次,才得以打开。
    木盒内里是一只水头很好的手镯。
    程挚将它拿出来,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最后终于,还是将它放回了原处,锁了起来。
    “将这镯子,连同这盒子,都送去给二姑娘吧。”
    “侯爷,您都保管了这么多年,您怎么舍得……”
    “送去吧。”程挚似下定了决心,不再去看那手镯,“这是我与她娘的定情信物,她娘没了之后,我一直妥善保管到现在,却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要将我这唯一一点念想也夺走……唉,乐平,你我终究是一场孽缘,孽缘啊……”
    老管家程亥沉默不语。
    二十几年前他便跟在侯爷身边了,这段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也知晓一些。
    那时侯爷尚不是世子。
    侯爷是庶出的儿子,蒙侯府恩荫,及冠后在逐州的府衙里任了个小官。
    官虽不大,但逐州那地方胜在天高皇帝远,能够自在随心。且到底他是老侯爷的儿子,背靠的是永安侯府,上头下头办事,都鲜少有人为难于他。
    这日子倒也顺心平静。
    直到一日,有一美貌动人的赵氏女子前来状告当地豪强恶霸,言明自家弟弟做生意叫他们坑蒙了去,弟弟前去讨要说法,却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侯爷当时接了状纸,替那赵氏女子做了主,却没想案子结了几天后,他得了那女子的感谢。
    那是一双纳得很好的鞋底,女子言下之意,已经明显。
    侯爷本就欣赏她有几分胆气,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畏豪强报复,敢孤注一掷为弟弟击鼓伸冤,且这案子办的过程中少不了取证等繁琐流程,两人在此过程中早生情愫,一番郎情妾意之后,侯爷便娶了那赵氏女。
    大婚那日,侯爷将已故生母惠姨娘的镯子给了她,言明这是姨娘留给妻子的赠礼。
    没过多久,赵氏便有了孕,怀了如今的二小姐,那时两人不算富贵,但婚后日子过得惬意,夫妇俩对孩子的降临都很是期待。
    可再后来,赵氏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即将临盆之时,当时的永安侯府世子,也就是老爷的嫡亲哥哥,害了场重病,撒手人寰。
    这侯府唯一的嫡子去得很急,侯府人丁又不旺,除去已故世子,便是程挚为长。
    老侯爷思来想去,亲去求了吏部尚书,将程挚调回了京中,又立为了世子。
    那调令催促得急,赵氏怀孕又不能远行,程挚只好将妻子留在了逐州,托舅兄与同僚好生看顾,承诺待孩子满了周岁,便亲来接她与孩子。
    当时没有人想过,这一等便是十年。
    京中官员大大小小,关系盘根错节,侯爷从地方刚调入京中,有千头万绪需要整理。
    而恰在此时,老侯爷与老夫人为侯爷订了一门亲事,便是当时伯爵府的嫡女沈杏春。
    也就是如今的主母沈氏。
    当年的沈家还是伯爵府,虽爵位不高,伯爵老爷却官至二品,风光无限,是实打实能给侯府带来好处的。
    侯爷念及远在逐州的妻子,可老侯爷以死相逼,道既为世子,便必须承担世子该有的责任,要光耀门楣,维系荣光。否则,对不起死去的嫡兄。
    至于那女人,并无父母之命,又是白身,若是贤良,可派人去接入府中,做个妾室。
    但不论如何,即使是接来做妾,也须得是正妻生产之后的事了。
    京城门第极重规矩,从前侯爷是庶子时,老夫人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因此就连他嫁娶之事也很是随意,不曾过问。
    毕竟反正他袭不了爵,又离得京城远远的,散漫些也无事。
    可自从唯一的亲儿子死后,老夫人知晓侯府往后不得不靠着这庶子了,便又极重规矩,一切都是按世子的要求来安排他。
    于是这么些年,为掩人耳目,二小姐程时玥的生辰,总往小报了一岁。
    也只有这样,大小姐程时姝才能名正言顺,既为长女,又为嫡女。
    这些年主母沈氏仗着父亲在朝为官,明里暗里压着侯爷,不允许他去逐州接母女两人,甚至连家书都不能写。
    直到后来有一日,老伯爵忽然暴毙,伯爵府到了沈氏的嫡亲兄长手中。
    那人是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从前老伯爵在时,尚可对他有所约束。
    但伯爵西去之后,头七都还没过,他便醉酒后打死了人,进了牢狱。
    主母沈氏为兄长四处奔走,伯爵府也散尽了家财,才免去他一死,却削了爵位,贬为了庶人。
    从此伯爵府便一蹶不振。
    也就是此时,侯爷做主,要将逐州的娘俩接了来京。
    沈氏自是不愿,可当时被伯爵府之事弄得心力憔悴,又自知从此失了倚仗,只好忍下一口气,替夫君张罗起来。
    此时肖氏也入府也有了些年头,仗着哥哥官约做越大,颇是受宠,侯爷时常一连几日歇在肖氏院中。
    程亥想来,主母那时松口愿意接人过来,也是另有打算吧。
    侯爷高兴侯夫人答应了此事,连夜修书给逐州那边,请妻舅亲自护送娘俩一趟,却不知为何,妻舅未曾护送。
    在来的路上,娘俩遇到了流寇山匪,二小姐的母亲,死在了乱刀之下。
    二小姐幸运捡了条命,由好心人顺路送来,可到底是从小父亲不在身侧,又失了娘亲,性子孤僻木讷,又倔又胆小。
    程亥想,侯爷一开始应该也是心有愧疚的,他曾有意对二小姐格外照顾,可后来便不知为何,又突然冷淡了她。
    加之府中嫡子尚小,女*儿们又不止这一个,二小姐便逐渐地被推向了边缘。
    他曾亲眼见过赵氏与侯爷恩爱,也劝过侯爷这孩子可怜,但侯爷听了,只是不说话。
    可过了一阵子,侯爷却又托他私下照看这个女儿,不要叫沈氏知道。
    他有时也摸不清侯爷的意思,既然心疼,为何不自己照看些个?
    可他不过是一个家仆,只好照着主人的意思办,沈氏虚与委蛇,肖氏泼辣刁蛮,他只好尽量绕过这二位,偷偷地照拂一二。
    比如次一些的炭火,他常叫信得过的下人给她送去。虽不是那上好的红罗,却至少能免她冬天受冻。沈氏便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毕竟那炭烟尘重,时常将人熏得狼狈。
    比如旧了的手炉,他会偷偷堆在杂物房。虽是沈氏房里淘汰下来的,却也顶用。只是颜色被熏黑,看起来寒碜些罢了。
    比如他会告诉相熟的厨娘,若是二小姐的人过来厨房拿了什么东西,不要上报给夫人。
    ……
    程亥不是蠢人,他把侯爷心思摸得很透,才稳稳跟了他二十几年,从小厮做到如今的位置。
    唯独在二小姐母女俩这件事上,他摸不懂侯爷的心思。
    临走时,他深深看了一眼落寞的主君。
    然后捧着那沉香木盒子,招来了府里的马夫,道:“随我去怀远坊一趟吧。”
    *
    沈氏坐在院中用着今年庄子里收上来的新茶,听下人将方才前厅的事一一禀告完,脸色阴沉得吓人。
    侯爷发卖了个大丫鬟,正是她院里出去的新柳,原因是“不敬主”。
    那可是平日里都跟在她身边的大丫鬟!
    把人打了卖了,跟直接打她的脸,又有什么区别?!
    沈氏一拂袖,烛台茶盏全部扫了地,砸得个叮咣响:“他今日抽的什么风,想起护他这便宜女儿了?!”
    宋嬷嬷忙安抚道:“主母,夫人,您千万莫要生气,奴婢听说侯爷今日心情不佳,新柳怕是撞在了气头上。也怪这死丫头倒霉,命不好。”
    “他气头上?我还在气头上呢!”
    侄子沈昭前些日在诗会中得了嘉安公主青睐,如今风头正盛,登科有望,她程时玥早不回晚不回,偏选在此时回侯府,她是刻意算好了时间的么?
    从前她费力撮合二人,自宴会之后,她沈杏春又那么多回催着她回府看看,她都不当回事。
    她摆明了是看不上昭儿,现如今又眼巴巴地来吃回头草?
    呸,如今哪怕她身为县君,也没门!
    这些日子以来,已陆续有想来打听昭儿婚事的门户,沈氏憋着一口气,定要替昭儿选个厉害岳丈,好叫侯爷再不敢小瞧了她沈家,也叫肖氏那嘚瑟的贱.人如今哭去吧!
    因着对程时玥心中有怨,当小厮偷偷来报时,她特地在一边交代了新柳,先把人带到前厅去,让她多等上一两个时辰,再过来正式通传侯爷。
    不是摆谱老不肯回府么?不是一直看不上她侄儿么?
    如今回了侯府,她沈杏春就偏要叫新柳去让她忆起来,她曾经过的是什么样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侯府她又岂能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沈氏原本料想丈夫至少在二姑娘这事上会与她一条心,谁知道他竟打了自己的脸,她越想越气,准备要起身去和丈夫哭诉两句,顺便看看新柳的事还能否转圜一二,程挚却先一步到了她的院子。
    他的脸比沈氏更为阴沉,直接吓得她心中一跳。
    程挚见地上狼藉一片,沉声质问:“是你授意新柳给她脸色?”
    沈氏被他问得怔住,如往常般带了委屈示弱道:“看来侯爷都知道了。妾身此番已知错,但也实在是二姑娘无礼在先,她从前看不上昭儿,也不回侯府,如今昭儿一出息,她便踩高捧低来了,我身为母亲,想给她一些教……”
    程挚脸色黑得越发吓人,拳头也开始捏紧了。
    多少年了,他给了她尊荣,给了她掌家权柄,甚至为她舍了曾经的挚爱,她曾经在府中与肖氏不对付,与二姑娘不对付,她的阳奉阴违他多少也知晓一二,但只要不过分,不在人前做得太难看,他便可以全部揭过——可今日此事,她竟到了指使家奴故意生事的地步,且丝毫不跟自己商量!
    沈氏见丈夫不说话,以为此事便可如往常一般蒙混过关,正想要继续哭诉程时玥的错处,却见丈夫一掌狠狠打在桌上!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吓得她满面惊恐地往后一跌。
    程挚怒道:“说!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沈氏被宋嬷嬷扶住,撑着床边,惶惶道:“……侯爷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大的火?”
    “还装!你干了什么,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上回庆功宴上,你刻意误导我差点对她使了家法,今次她过来,分明是为了与我商讨要事,你却叫丫鬟给她难堪,你……”
    “你难道不知道,她如今封了县君,又是太子近臣么?你作为母亲,容不下庶女好过,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那又怎样呢?妾从前都是这样的,侯爷有说过一个不字么?”沈氏也被激得上了头,她反问道,“玥儿这些天从不归家,妾还听说她走通了关系,独自在外边置了宅院,侯爷对此事分明也颇有怨怼,今日妾身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侯爷怎的就……怎的就将妾的、妾的丫鬟打成了这样?”
    沈氏眼中含泪控诉道:“妾十六便跟了侯爷,为侯爷育有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侯爷曾也说这府中大小事皆由妾来定夺……如今妾所作所为只是稍稍不妥,侯爷便即刻要打妾的脸了么?侯爷是忘了,侯爷这官职是妾的父亲使了多大的力么?”
    “侯爷对她多年来不闻不问,如今却态度大大转弯,侯爷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么?”
    “你……”程挚气得差点一口气哽在喉头。
    他要怎么说?他能怎么说?
    难道他要和她说,自己当时前往榆州督办赈灾,却比预计提前了一日抵达,那榆州刺史偷偷设下私宴,以美酒美人相邀,求他在圣上跟前为其美言。结果那夜他正享受轻歌曼舞时,恰好堤坝溃崩,连着决堤两座,导致原本就正受洪水侵扰的榆州,庄稼全数淹毁,死伤无数?
    难道他要和她说,他事后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因此落罪,恰好当时有人检举那刺史贪墨,他查证属实之后,持尚方宝剑将他斩了,并在事后承给圣上的治水记录中,偷偷将自己抵达榆州的时间往后改了一日,从而揭过了自己渎职之罪?
    那榆州刺史为他所斩,本该死无对证,无人知晓自己曾参加过他的私宴,还收了他的银子。
    可现下据玥儿推测,殿下定是不仅查出了那刺史与肖全输送利益,数年来贪墨无数,还查出了这场私宴。如今殿下一定正在怀疑,他榆州一行是否为那刺史和肖全二人行了方便!
    狴牙卫的审讯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凡进去的人,出来几乎都要扒下一层皮来,他怕啊!
    可他也知道,他的事是轻是重,全要看殿下的意思。
    若是殿下愿意轻拿轻放,只判他个渎职,尚且还能留有余地,若是殿下较真到底,认定他参与其中,那便是杀头抄家!
    他恨啊!他怎么就二话不说把人给斩了,如今他是怎么也洗不清楚了!
    而能替自己勉强说几句话的,恐怕只有这个从前毫不起眼的、刚被他这嫡妻施了“下马威”的二女儿!
    沈氏还是不明所以,只道:“侯爷可是觉得她如今在太子身侧,得罪不起?可时姝不还嫁了个手握兵权的王爷么?侯爷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这蠢妇!愚蠢至极!”
    程挚怒不可遏,又是一掌打在桌上,竟直接将那桌子打成了两半!
    老管家程亥慌道:“侯爷,您的手流血了!”
    程挚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积压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将夫人禁足院中,若无我命令,不可外出一步!”
    说罢,程挚拂袖而去!
    沈氏这回真的吓坏了,他那一掌下去,她只觉得耳膜嗡嗡的疼,狠狠跌坐到地上。
    她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不禁突然悲从中来,对身旁宋嬷嬷道:“这么多年了,我原以为他早已不在意她们母女了……我原以为他有了时姝与麟儿,便可叫他忘了她……他竟装得……这样深么?”
    ……
    自侯府回到自家宅院,程时玥看着那水灵的玉镯,想起很多往事来。
    程时玥的十岁之前便听娘说起,自己有一个勤勉又上进的父亲。
    父亲在京为官,从不归家,每每程时玥问起,父亲什么时候来接她们。
    这时,娘亲每每都会说:快了。
    于是程时玥便会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脑袋问:“那父亲什么时候会来看我们呢?阿玥好像从未见过父亲呢。”
    这时候,娘亲赵乐平的脸上,就会带着两份淡淡的忧愁。
    然而她还是会说:“快了,阿玥,你父亲说过,你是他的嫡长女,他会将我们迎回去的。”
    程时玥犹记得当年,舅舅的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后来娶进门的舅妈也是个爽利性子。
    念着娘亲曾长姐如母般将舅舅拉扯大,二人对娘亲和她不薄。
    她们那时的日子并不苦,甚至在逐州那片小地界上,还过得比普通百姓好上不少。
    可后来有一日,娘亲收到了一封信,告诉她,要带她进京。
    “父亲不来接我们么?”十岁的程时玥天真地问。
    赵乐平一直乐观温柔的脸上,便有了一丝难得的苦涩。
    可随即,那苦涩又被期待所填满:“你父亲如今又升了职,事务也多,离不开身。”
    顿了顿又道:“他会派人来接应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程时玥听罢点点头,其实于她而言,她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十年来都生长在逐州,京城是她从未涉及的地方,而那个男人,虽是自己的父亲,却也陌生得很。
    她想,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若是他对她们好,那自然皆大欢喜。
    “娘亲,若是去了京城,父亲对我们不好,我们就回来,好吗?”
    赵乐平笑着摸她的头:“傻孩子,你父亲会对咱们好的。”
    会么?
    后来程时玥在京城过了七八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已经知道了,他不会。
    “娘亲,他对我们并不好,只有你信了他的话。”
    程时玥手中摩挲着那只镯子,温柔的声音中带着沉静的悲伤:“娘亲,他不配留着你的东西。”
    后来舅舅也听说了她们要上京城,并未阻止,只道近日路上总闹匪患,杀人劫财,不是很太平。
    他想要娘亲再等上一段时日,届时待商队货满,便会雇数名镖师打手,出行自会安全许多,可顺路一起送她们去前与父亲派来的人会合。
    娘亲听从了舅舅的建议,一开始亦是耐心等待。
    只是没成想那一年,舅舅那向来准时交货的上家,却迟迟没有交货。
    娘俩这一等,便是三四个月。
    眼看着再等就要入秋,再拖下去就要入冬下雪,届时赶路更加不便,而京城又不断来信催促,父亲以大段大段的文字,诉说十年来的相思之苦、被伯爵府制约而不得见母女之痛。
    赵乐平决定,独自带女儿先走。
    舅舅劝说无法,只好派了好几个最为得力的护院,且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走官道,千万别走那小路。
    赵乐平应了,却没想到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官道破损。
    护院建议打道回城,歇上一段时日,待路修好了再走,可赵乐平性子惯常乐观,见那处风景秀丽、鸟语花香,哪有山贼土匪的影子?加之思夫心切,便命人从小路绕行一段。
    结果正是那一小段路,遇上了截杀害命的匪寇。
    也要了赵乐平的命。
    或许人在经历巨大的创伤后,总会选择性忘记点什么,程时玥不敢再想当时的画面。
    但往后的七八年间,她总不断地做着这个噩梦。
    梦里的赵乐平虚化了脸,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刀,将她藏在身下,要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做声。
    临去前,她将这个镯子塞到她手中,在她耳边轻轻耳语,要她一定活着见到爹。
    娘亲便是死,都护着她,也护着那个染血的镯子……
    她的梦里时常渲染着血迹斑驳,一次又一次将她拖入绝望与恐怖的泥淖。
    直到少年的箭再一次破空而来。
    院外敲门声打断了程时玥的思绪。
    “来了,稍等。”青橘起身去开了门,见来人是丁炎,“丁大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姐带着我去侯府一趟都回来了——”
    话未说完那,丁炎却侧身一退,一张极为清隽的脸便显露出来。
    青橘猛然一怔,连忙就要行跪拜之礼,却见他抬了抬手,示意不要声张。
    谢煊径直迈步入内,两个婆子见他一身云纹锦衣,容如冠玉,周身气场冷冽又自如,竟不敢有半分阻拦。
    房里的程时玥早已听到了动静,将桌子镯子细细收好,锁起来,又压在枕头底下。
    她打开半扇的门,立在半掩的门前。
    二人在黄昏将夜的光影中相对而立,寂寂无言。
    这一瞬的对视,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那梦里的少年和眼前的他,骤然重叠。
    “殿下,你……”
    夜晚依旧还有些凉意,谢煊解下身上的氅,上前两步,为她披上,道:“随孤一同过去。”
    程时玥有些扭捏地垂眸:“去哪?”
    谢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去看你救的人。”
    宫里的马车宽敞舒适,足可坐下多人,且两边柜上还搁置着藏书、茶具等物,内里也氤氲着极为好闻的熏香,程时玥如今和谢煊一同坐在车内,有些羞赧。
    方才被他拥着出门,那两个婆子的眼睛都瞪直了,便是连青橘也一边震惊着,一边对她偷偷挤眉弄眼。
    ……明明当时说好的,两人见面时要掩人耳目,她一向遵守着这项条约……可如今他为何要这样?
    他难道听不懂,她不要做他的妾么?
    他那般傲气的人,遭了自己拒绝,应当对自己冷眼相待才是,可现在……
    胡思乱想之际,靠近他一侧的手忽然被他握住。
    “手凉。”
    他说着,便轻皱了眉,将她的两只手都握住。
    程时玥下意识一挣,却没有挣脱。
    她的手被他紧紧包裹,温热的感觉传来:“怎么,不想再往上爬了?就这点野心么?”
    程时玥不答话,过了会儿,却听他又慢条斯理道——
    “不理孤?昨日在毯子上,不是还一直说喜欢孤的身子么?”
    程时玥便脸又红了。
    “现在不承认了么?”谢煊失笑,“那昨日孤坐起来时,你为何——”
    “想,想往上爬。”程时玥赶紧打住了他的话,磕磕巴巴道。
    “嗯,那就好。”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似是心情很好地停止了话题。
    马车的轮子发出旋转的声响,吱吱哟哟,程时玥偷偷咽了口水,抬眼悄悄望他。
    他明明说了那些叫人羞耻的话,却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那话根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竟然叫她从神色中,看出了两分温柔。
    “去侯府了?”他忽然问。
    “嗯。”程时玥应了,既然瞒不住他,倒不如直接承认。
    但她觉得,他问的并不只是去侯府这件事,而是问她去做了什么。
    程时玥如实道:“殿下,昨日臣听闻殿下受命暗查榆州之事,今日臣去侯府,是想着能否去父亲那了解些实情。”
    谢煊点头:“说说,了解到了什么?”
    程时玥便将程挚在榆州那一干事交代了个清楚,包括他当时是如何提前一日到了榆州、受了榆州刺史的宴请与贿赂,事后又是如何想要撇清渎职之责,为自己修改抵达榆州的日期。
    “殿下,臣对父亲的了解,不可谓不深,臣父胆小,想来只敢收些小钱小利,不敢巨贪国库。但尽管如此,渎职之罪已是板上钉钉,臣今日已劝告父亲主动辞官罢爵,只是不知父亲能否听得进去了。”
    “你怎知他不敢巨贪?”谢煊云淡风轻。
    程时玥便深叹了一口气,作势要跪地,却被谢煊握住了手,不让她跪。
    她只好坐着陈情:“臣方才说起臣父之事,观殿下反应如常,想来臣所言与狴牙卫所查实的情况并无太大出入。臣想,既然狴牙卫能查出臣父收受榆州刺史好处、又企图掩盖渎职之罪,那定也能查出臣父在此桩大案中并没有分赃。况且,臣今日去到侯府时,父亲正陪母亲、弟弟用膳,还劈头责怪臣这些时日不肯回府。臣观他这等反应,不像是知道榆州一案内情之人。”
    “臣所想,不过是求殿下给父亲一个自首的机会,让他留下性命。”
    谢煊不置可否,道,“所以,你可知昨日孤为何生了臣子的气?”
    程时玥想了想,想不出来。
    “当时所有人都建议孤,将你的父亲与肖全一并拿了。”谢煊道,“孤认为程挚的事可大可小,想听听你的意思,却没想到昨日你跑得如兔子那般快。”
    就连眼睛,也跟兔子的一样红。
    昨日之事再次被提起,程时玥觉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殿下,臣虽为他亲生女儿,可臣首要是臣子。若父亲真的贪墨了国库巨款,臣也不会求殿下姑息。否则,如何对得起榆州那些死去的灾民?”
    谢煊点了点头:“那便按你的意思来,若是他肯主动交代,自请辞官,便饶他性命。”
    谢煊说话意向算数,得了他的承诺,程时玥才终于在心底松了口气。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已顺利拿回了母亲的遗物,也保全了两个未嫁的妹妹,只要留得父亲一条性命,便不至于叫她们流落至教坊司一类的地方任人赏玩。
    她已仁至义尽。
    *
    程时玥与谢煊到老医者院里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里间等着了。
    程时玥认得他们,这些人或是谢煊少时伴读,或是通过科举选拔出的能人,程时玥在东宫时,常见他们出入明德殿与殿下议事,有时候甚至要待上几个时辰才出来。
    屋内逼仄,众人便以谢煊为中心坐了一圈,又因着此事重大,个个都神情肃穆。
    谢煊便率先开口道:“今日叫诸位前来,是想再听各位出谋划策。昨日狴牙卫已拿下肖全,孤也已连夜审问,但苦于肖府之中找不到贪墨的赃物,难以定罪。”
    见众人没有头绪,谢煊又道:“但与此同时,程掌书救下一名榆州来告御状的百姓,恐与此事有关。”
    谢煊说完,老医者便从帘子后转了出来,道:“里边人要醒了,但醒的时间怕是不会太长,你们准备好要问的问题吧。”
    有臣子便奇道:“久闻邱老大名,但邱老的医术,却真有这么神么?连人竟何时要醒都知道?”
    老医者懒得搭理,只讽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煊命丁炎掀开了帘子,叫大家都能看到那昏迷卧床的榆州男子。
    他道:“趁他还未醒,诸位不妨观察猜测一二,他是为何而来,与此案又有多大关系。”
    有人便为难起来:“殿下,请恕臣直言,这人没醒,能猜出什么来?”
    有人跟着附和,道这百姓虽黝黑瘦小,但大楚南方地界广阔,怎能判定这百姓就是榆州人呢?即使的确是榆州人士,又怎能就推测出和肖大人一案有关?
    谢煊听完这些人的话,突然对程时玥道:“既然人是程掌书救的,不如程掌书也来说说看。”
    程时玥犹豫了片刻,道:“殿下,臣父涉及此事,臣本不该插手。但既然殿下信任,与臣说起,臣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说。”
    “殿下昨夜连夜审问,是要逼他吐出赃款藏匿之地,作为他贪赃国库的铁证?”
    谢煊颔首:“不错。但他倒是个硬骨头,受了刑也不肯招供,只一口咬定是户部侍郎卢菱怀恨在心,贪墨后攀咬的他。”
    “可若是换一个思路呢?或许我们不用证明他贪赃了国库,而是证明,他犯下了更大的罪行呢?”
    众人眼睛齐刷刷看向了程时玥,就连最不将她一介女流放在眼里的臣子,也有些好奇她所言何意。
    程时玥深吸一口气道:“臣的意思是,去年榆州那场百十年难遇的水灾,恐怕是他人为制造的。换句话说,肖大人为了钱,不惜牺牲了许多百姓的性命。”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谢煊也是神色一凝:“接着说。”
    程时玥道,“臣今日与父亲仔细了解过,那堤坝从前数年便开始陆续修筑,却是于去年才竣工最后一座,按理说虽连着下了好些日的大雨,新修的堤坝却不至于这么快便被冲毁。”
    “你是说,修筑堤坝时,有人偷工减料?”谢煊道,“狴牙卫的确查实,工部有人贪墨修建款项,昨夜已畏罪自裁。”
    “殿下怀疑我父亲也伸了手,这也是原因之一吧?”程时玥道,“毕竟,那十二座堤坝也是他曾经亲去督办建造的。”
    谢煊不说话,便表示默认。
    “殿下,臣昨日救下的那名榆州百姓,浑身黢黑,手脚指头却是发白外翻,显然是擅长水中作业、常年潜入水中修缮堤基的水下工。为何一个水下工,会抛下妻子,不远跋涉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告御状?”
    有人猜测道:“会不会,他的妻儿都……”
    场面一度寂静。
    “结合已知的所有信息,臣斗胆妄言,肖大人恐怕先便授意那自裁的工部官员在堤坝修建时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此为他捞的第一道钱财;待榆州大雨,下游被淹,朝廷拨了款项赈灾,户部侍郎卢菱那阴阳账本里记载的,是他捞的第二道钱财。”
    “但因着十二座堤坝已经投入使用,去年暴雨虽连绵,却并未造成如往年般严重的灾情,朝廷的拨款便也不如往年的多。”
    程时玥看了看众人,黛眉蹙起,凝重道:“于是肖全又想了别的法子,授意一批水下工潜水损穿堤基,那堤坝本就偷工减料、质量差劲,只消出现一个窟窿,那窟窿便会随着水流越来越大,直至整个堤坝全线崩溃决堤。”
    众人袖中的拳头,全都兀自握了紧。
    “堤坝决堤后,水灾便加重了许多,导致百姓死伤无数,良田房屋损害巨大。如此,朝廷给的赈灾款便才越多。肖全与那榆州刺史、户部侍郎卢菱一干人等所能贪墨的款项,也才能越多。”
    “此为肖全捞的第三道钱财。”
    程时玥说完抬头,见谢煊脸色越发沉凝,下颌线亦绷得极紧,以至于从侧面看他,甚至觉得有些阴郁。
    屋内臣子皆屏声凝气,无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他开口道:“若是如此,诛了肖全等人的九族也不为过。”
    “咳咳……”一道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看吧,人醒了。”邱老斜眼进屋,指使那名质疑他的臣子道,“你,就是你,看别人干啥?快过来,给他擦汗喂水,我要行针了。”
    “欧大人许是不会照顾,不如我来罢……”程时玥说着便起身,谢煊却忽而将脸转了过来。
    他扬眉的样子有两分阴冷,程时玥极少见他这样的神色,吓得又坐了回去。
    老医者便咳了一声,朝程时玥道:“你一边呆着去。”
    “……”程时玥有些懵,但接着,便听谢煊的声音传入耳中:“男女授受不亲,你当谨记。”
    一言既出,屋内所有人神色各异。
    能叫太子选为心腹,他们都不是蠢笨之人,几人心中小九九,早就转了几百个弯。
    臣子们其实都认得出她,是太子身侧的程掌书,永安侯府的次女。
    她今日未着女官服制,那一身桃色罗裙美则美矣,在这一屋子的男人中,却显得格外出挑与诡异。
    “所以,程挚的事,你们如今怎么说?”谢煊淡淡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汗颜。
    “殿下,目前尚无证据证明永安侯涉及此案,臣想着……”那人看了程时玥一眼,“还是继续监视着,先从肖全等人身上突破吧。”
    谢煊冷笑:“怎么,今日不吵着抄他的家了?也不拷打他了?”
    “呃……这……”
    那年轻臣子额间汗珠如豆:“是臣年轻气盛,想得有些冒失了,还请殿下恕罪。”
    谢煊不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程时玥行了一礼,诚道:“多谢殿下开恩,也多谢各位大人,愿给在下一分薄面。”
    如今面对这一屋子的臣子,程时玥忽然便又对谢煊多了一份理解,众口悠悠,他身负着这份责任与重压,他这些时日对她暂时的犹豫与相瞒,或许也有过片刻煎熬。
    邱老又施下几针,那百姓终于全部醒转。
    他见围了一屋子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有人安抚他,告知他如今太子就在跟前,有什么冤屈和隐情,尽管说出来,若是查实,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程时玥方才就被屋内几双若有所思的眼睛盯着,现下早就是坐如针毡:“殿下,此事涉及臣父,要不臣便先告——”
    谢煊却道:“你不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么?”
    “……”
    一句话勾起了程时玥的好奇心,她只好依言坐下。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一到谈起正事来,这些臣子便开始沉浸其中,并不再如刚才那般再用好奇和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感觉她似乎被他们当成了同僚对待。
    那榆州来的百姓说说停停,在众人跟前,将事情全数托出,待他说完时,时间竟已到了深夜。
    程时玥从没想过,事情竟比她推测的更为复杂和惨烈。
    榆江水系纵横,几年前朝廷便曾拨下款项,要在榆州境内修建十二座堤坝,用以镇守榆江各处支流,当时特命工部派遣人员前往勘测指挥,并命永安侯程挚亲去督造。
    程挚上任不久,考虑到榆州连年水患,百姓生活困苦,便决定以工代赈,优先在榆州本地招工建堤,如此一方面能增加百姓收入,一方面本地民工又更为熟悉河流地形,朝廷也能节约开支,是多方受益之事。
    当时程挚此举,还受了圣上亲口夸赞。
    再说这位大叔,如程时玥所猜想,他自言姓黄,家中行三,便人称黄老三,因着水性极好,被选入了修筑堤坝的队伍,分配在水下干活,成了一名水下工。
    这活儿苦,不仅要下水,还要肩扛手搬,烈日下常常要被晒得脱皮,好些水工一眼望去,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上面的大人催得急,工头们又粗鲁,挥鞭子打他们都是常有的事。
    黄老三好几次都实在不想干了,可一想到家中还有妻儿父母,实在无法,只好继续咬牙坚持。
    直到有一日,上面有位大官找上了他。
    那大人看中了他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许久都不必上岸,竟许他今后五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只消他做一件事:在修筑堤坝时,以更次一些的棉絮碎砂,替代原本要求的糯米灰浆夯土。
    黄老三一听便知,这不是昧着良心的事儿么?
    他起初还不愿,可到了晚上通铺上睡觉时,发现他这一组熟悉水性的劳工里,不止是他一人得了这样的好处,黄老三问其他人,都说两样材料差不太多,没多大事。
    既然他们都说没事,那黄老三也便放下了心,按身边张老五说的:“天塌下来有上头的老爷们顶着,咱们只管拿钱干活,给媳妇儿孩子吃饱穿暖。”
    五两银子对富裕之人而言,或许不过是一件衣衫、一顿饭食,甚至一坛好酒罢了。
    可对他们这些穷苦人家而言,五两银子却足足是全家老小一两年的开销!
    榆州水患连年,田地经常淹没,黄老三的田地又处下游,曾有好几年颗粒无收,差点要沦为乞儿。
    他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只好长年在外干活,落下一身的病痛,却也咬紧牙关,一点也舍不得治。
    若是真有大人说的五两银子一个月,他干上一年,就能抵好些年的吃穿,说不定还能有点余钱,能给自己治治陈年旧疾。
    更何况他若是不应,同组里自然有的是人肯应,黄老三知道,那些个不答应的,都陆续被调走去干更累的活了。
    于是他便应下了。
    那位大人的确言而有信,首月便给他们每人发了五两银子。
    刚拿到银子时,黄老三心情可美,破天荒地去买了一壶最为便宜的烧刀子,配上一碟花生米,一碟芥辣瓜儿,三两下吃了个精光用以犒劳自己。酒食虽陋,却是他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再后来,那五两银子被加到了十两,但只有能长期闭气下水的水工,才能拿到。
    黄老三一开始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一身能耐,终于能够换成了银子。
    可没想到,那大官的要求,竟是要他与其他几个同样水性好的水工,下水去凿穿那偷工减料的堤基。
    那大官美其名曰:“凿穿了堤坝,就得修新的,要修新的,朝廷才会拨款,咱们才有饭吃。”
    可凿穿了堤坝,那不得先淹死人么?
    黄老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于是这回,他是坚决拒绝的那个。
    他即刻便被踢出了十两银子的队伍,直接被分配去干纯搬运的苦活。
    活虽累,却不会昧着良心,黄老三想着,什么狗屁父母官,榆州这地方已经烂透了,不如再干两个月,攒些钱,干脆带着妻儿母亲搬到别处,不在这世代居住的破地方了。
    然而第二个月,同样拒绝此事的水工老宋,突然死了。
    官府里派人来查死因,是酒喝得太多,醉死的。
    黄老三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过了几日,竟又死了另一个被分配出去干苦活的。
    那兄弟前一日还曾扬言,要去*官府告这些个中饱私囊的老爷,第二日便从高高的堤坝上摔下来,摔得个血肉模糊。
    他是被人生生推下去的。
    黄老三那天半夜出去小解,解完后睡不着,便在外边透了一会儿气,没想到竟叫他看到了这骇人一幕。
    他吓破了胆,逃了。
    原来这钱虽多,却也要有命拿!
    他急中生智,连夜将银子和包裹都留在住处,没敢带走,还扔了自己的酒壶、衣裳在桥头,伪装自己醉酒坠入河中的假象。
    果不其然,那些个工头一看他全部家当都留在那儿,便断定他是发生了意外,也懒得去下游寻他尸体,只将他攒的工钱全分了了事。
    黄老三原以为自己已安全脱身,却没料到当夜一场大雨,连着冲毁了两座堤坝,洪水如猛兽般毫不留情,将整个榆州淹了个全。
    那些个吃住都在堤坝旁的修堤工们首当其冲,全部葬身在水中。
    而当他连夜赶回世代居住的村庄时,整个村子已经被夷为平地,更不必说妻儿老母的踪迹!
    他悔啊!他辛苦一世,为人做牛做马,不就是为了养活他们!
    他几欲要随他们而去,却忽然听闻来了个侯爷赈灾,斩了那骗他的刺史狗官,稍稍给了他一分慰藉。
    随后便是时疫来了,全城封城,不允许进出。
    黄老三纯靠挺着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若是能有命活到开城门,他便要去上京城告御状,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为妻儿报仇!
    好在老天终于是开眼,留了他这一条贱命,让他一路乞讨来到京城,又碰上了贵人相救。
    如今坐在跟前的,竟是仁名在外的当朝太子。
    谢煊抿一口茶,询问道:“你说是刺史命你凿穿堤坝,却为何状告的是肖全?”
    “榆州被淹了个干净,又传时疫,施粥队急缺壮年人手,小的便混去了府衙,帮着发粮施粥。”黄老三恨声道,“那狗官刺史被斩,却还有不少好东西都还留在府衙里,小的当时本想趁乱顺些衣服盘缠,却没想到从刺史的衣服内袋中发现两封信。小民是认得几个字的,这信上写的便是证据!”
    “信又何在?”
    “这儿呢!”黄老三低头开始掏□□。
    一向淡然如谢煊,赶紧捂住了程时玥的眼。
    过了一会儿,黄老三从□□的缝层里找到了两封信。
    一臣子展开细看,禀告道:“殿下,上面有肖全的私印,内容是授意榆州刺史孙德派人凿穿堤坝,以图赈灾款项,并许孙德以二成利,要他将知晓此事的人处理干净!”
    谢煊点点头,示意他展开第二封。
    “这第二封信则并未寄出,是孙德写的,看样子是正准备寄出,上面……上面有许多人的名字,其中还有黄老三的。是肖全命令孙德杀人灭口!”
    随后他将两封信都递到了谢煊跟前。
    “殿下,这第二封信上恐怕都是那些水下工的名字,其中有些已经被灭了口……”所以才被孙德画上了叉。
    “大人猜得不假,这些人都是小民从前一起干活的。”黄老三深叹了一口气道。
    “殿下,请下令命臣即刻动身去榆州拿人,愿拔出萝卜带出泥,查个干净彻底!”
    “殿下,此人是重要人证,属下尚有两分拳脚功夫,愿为殿下分忧!”
    臣子之中卧虎藏龙,自是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拳脚。
    谢煊静静不语。
    这一番相谈得出的真相,竟与程时玥的推测毫无二致。
    他心地不禁惊讶,想她平日心思缜密,干活是不出错的,却没料到她竟还有这样的推理天赋。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关于她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片刻后,他道:“准。”
    谢煊正欲开口交代其它,忽而却见一旁程时玥忽然面色苍白,面容上似乎痛苦难忍。
    “怎么?可是哪里不适?”谢煊问。
    程时玥一愣,支支吾吾:“没……没事,只是今日有些奔波,疲累罢了。臣想先请告辞,不影响殿下与诸位大人议事……”
    昨夜睡得差劲,又着了凉,今日去侯府与人周旋,后又谈案子至现在,程时玥忽然还想到,自己癸水似乎也在这两日将至,种种因素叠加,她身体有些到了极限。
    但这一屋子男人都看着她,她如何好意思说实话?
    她以手撑桌沿立起,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涌下,艰难走动了两步,竟有些摇晃,却见谢煊竟一步向前,将她打横抱起,熟门熟路地去了隔间。
    留下一干臣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殿下,我……”
    “你怎的了?”谢煊道,“方才还是好好的。”
    她方才虽嘴上说着没事,但一只手已经是强撑住桌沿,才不致摔倒。
    分明是有事。
    程时玥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可他的神色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她只好低头道,“臣今日……今日……来了癸水……”
    谢煊关切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愣住了。
    “这……”谢煊有些踌躇,白玉般的脸上竟浮现片刻的薄红,“孤倒是不懂这些,只记得小时与嘉安公主一同长大,好似她并不曾疼痛过。”
    但他又道,“或许每个女子都不一样?”
    见程时玥也羞赧地点了点头,他咳了一声,道,“你也不必觉得害羞,上天造物,女娲造人,均有法则,既然叫女子有癸水,自有它的道理,此乃天道。”
    “你等等我,我去叫人来给你瞧瞧。”
    他转身大步出门,再回来时,身后跟着邱老。
    “给她把脉。”
    邱老胡子一翘,“嘿你小子,怎么和老夫说话的?便是你娘都不敢这么命令老夫……”
    “快些,银钱任你开。”谢煊言简意赅。
    邱老咳了两声,还是决定为钱折一下腰,“那行,那可是你说的,说话算数。”
    他伸了只手来,正要去给程时玥把脉,却被谢煊的眼神生生逼退。
    “行,行行行,依你,依你。”邱老摇了摇头,从身后的柜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绸来,悉心地覆盖在程时玥腕间。
    这才终于开始把脉。
    程时玥:“……”
    她曾听说江湖上有位极为厉害的老者,既会看天象星辰预测未来之事,又有一身独特的医术绝技,可医死人、肉白骨。
    可惜他多年前便已归隐,程时玥只记得,这位老者便是姓邱,江湖人称“邱老”。
    邱姓在大楚并不多见。
    程时玥想起黄老三恢复得很快,仅仅一日面色便多了稍许红润,又想起之前云朵的眼伤,邱老当时只是寥寥几针,便止了它的呜咽哀嚎,两三日后便大有好转……原来此人难寻踪迹,竟是大隐隐于市。
    怪不得他治病时钱要得多,要知道曾几何时,便就是京城的名门贵胄,甚至是更早些,前朝大齐的皇帝,都不曾请动过他。
    而这样一位高傲的人,竟肯去救下云朵……
    她躺在床上,见邱老屏气凝神片刻,道:“此乃气血两亏,血瘀气滞所致的月事痛。加之近日还染了风寒,两症相加,自然不适加倍。”
    “何以至此?”谢煊追问,“要如何治?”
    “风寒倒是好治,一会儿我去煎一贴药,喝了便好。”
    “不过这月事痛嘛……恐怕多方面的原因。这姑娘怕是忧思过多,时常休息不好,又气血不足、运行不畅,行经自然容易疼痛。此病以调为主,这样吧,老夫开几剂药,再开个食补的方子,你叫她照着先吃一阵子。”
    邱尘说完,又哼哼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嘛……若你们男女之事较为融洽,亦能有所缓解。”
    程时玥面皮薄,一听此话,登时脸红得如虾一般。
    谢煊倒似没听进去这句话似的,只是一本正经回忆道:“怪不得孤那位妹妹从来不疼,原是她从小在宫中被养得很好,气血充盈。”
    “哼,你倒是会比较,嘉安公主自是从小受万分宠爱,这姑娘的境遇能比么。”
    邱尘说完,将那薄纱一抽,优哉游哉地走了。
    只留下程时玥,红着脸,绞着被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躺着。”谢煊替她掖了被角,“孤叫丁炎去煎药。”
    姓邱的老头说得没错,自从那次侯府闹出事端,他才知道她在侯府吃的苦头,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谢煊想到此,心中便有些烦闷。
    “殿下,臣有一事,还想要问殿下。”
    谢煊望着被窝里露出来的脑袋,“说。”
    “殿下明明说是今早拿人,为何提前到了昨夜?”害得她迟迟不见丁炎回来,惦记了一夜。
    谢煊便淡淡一笑:“提前拿人,只因为孤昨夜收到狴牙卫密报……肖云月跑了。”
    “跑了?”程时玥大惊,“她难道知晓您要查抄肖府?”
    “这倒尚无定论,但狴牙卫已经在追,届时抓到了人,一审便知。”谢煊道,“但她实在难找,自她昨日傍晚出逃,城中早就暗卫遍布,四处查探,却如何也找不到人影。”
    程时玥道:“殿下可叫人查过秦楼楚馆?”
    谢煊先是一愣。旋即笑道:“阿玥,你倒是时刻都能叫我眼前一亮。”
    肖云月是千金之躯,与那等下作之地有着天然的鸿沟,狴牙卫查人,恐怕一时半会绝对想不到青楼这个地方。
    谢煊道:“此案你有功,待结了案,我会再升你的职。”
    “臣不敢居功,只是愿尽犬马之劳,且殿下肯稍加饶恕父亲,臣本该报恩。”程时玥说着又要起身而拜。
    谢煊却拧了眉,将她摁下道,“叫你躺着,你不听话。”
    她今日总让他很是心烦,不知何时,她竟又回到了从前刚认识的时候,对他恭恭敬敬,却拘谨生疏。
    叫他没来由心慌。
    待程时玥依言乖乖躺好,眨着星亮水汪的眸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才问道:“我虽答应你免去程挚的死罪,但你我都知晓,你父亲不是个能担事的人,对你也并不照顾。左右侯府不是你的靠山,你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臣虽也不喜父亲,但娘亲去之前,遗言要臣好好孝敬父亲。”程时玥微叹了口气,“娘亲遗愿在上,臣不敢叫她在天之灵难过。加上两个庶妹,到底还未婚嫁,我……”
    今日他已经依言,派人将那镯子送了来。
    她终于拿到了娘亲的遗物,这笔父女之间的交易,也算得偿所愿。
    “我尽了这最后一孝,问心无愧,如此与他两清。”
    她曾怨过娘亲无数次,为何要这般懦弱卑微地爱一个人。
    直到今日在房中望着那母亲留下的手镯,枯坐一个午后,她忽然想明白了。
    或许娘亲她早就知道,父亲在她娘俩与爵位之间,已经有了选择,但她依旧选择动身来找他。
    她怨过娘亲,可自己如今于娘亲,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明明知晓这场压在心底多年的爱意无处倾泻,恐怕没有结果,却依旧选择迈出了那一步。
    如今她却终于有些明白,爱,没有办法谈亏欠。
    娘亲勇敢而又倔强,她敢倾注所有去爱一人,看似坐拥权势的父亲,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弱者。
    她不该去怨一个勇敢的人。
    她终于理解了娘亲的遗愿。
    白日时,她站在侯府的前厅,望着父亲的眼睛,对他一字一顿:“把镯子给我,我便替你求情。这是我对父亲最后的孝敬。”
    他颤抖地望着她:“你如今长大了,便要将我最后的念想也拿走么?”
    她便笑得决绝:“还不明白么?这么些年来,我不愿她的任何东西留在你那,多一日我都不愿!”
    “因为,你不配!”
    *
    程时玥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正午,醒来时,头不昏了,月事痛也缓解了许多。
    只是这回,手中又是抓着一件谢煊的衣裳。
    程时玥:“……”
    昨夜他将她送回了院子,竟就此一起在院中歇下了。她见他神色中也有些疲惫,便不好再赶人,只好与他一同和衣而睡。
    青橘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脸上笑得开花,“小姐,殿下真真是极好的人,走时还特地叫奴婢不要叫你,要你自然睡醒呢。”
    程时玥被她说得脸红,只问:“他穿的什么衣服出门?”
    青橘便揶揄道:“延庆公公一早来接了殿下,特地带了换的衣裳。殿下当真用心,便就连小姐的睡觉习惯,都摸得透呢。”
    “殿下的确待人温厚,只是……”
    “……温厚?那只是对您吧?”青橘道,“小姐,您是没见着今早殿下训延庆公公,他往那一站,话说不了两句,光是气势,都叫咱们两腿发抖呢。”
    程时玥语塞,却又不知如何辩解,便只好佯装生气道:“胆子大起来了,就知道瞎胡说,编排我。”
    青橘便笑着不说话,溜了。
    洗漱一番,又用了早午饭,丁炎便主动将今日朝中之事,对程时玥一一告知。
    今日一早,永安侯程挚请罪辞官,自言渎职,愧对皇恩。太子进言求情,女帝震怒,但念其曾经有功,但监督不力,免其死罪,降爵一等,收回御赐匾额。
    榆州一案真相大白,户部尚书肖全满门被抓后,终于在狴牙卫的牢狱中认罪,其草菅人命之举,令满朝震惊。
    女帝当即下令,命刑部、大理寺加紧核对涉案官员的各项罪名,力求量刑适当,绝不姑息。
    昔日宠臣一朝便沦为了阶下之囚,女帝那态势丝毫不念旧情。如今朝臣人人自危,皆是夹着尾巴做人,唯恐犯了错叫人弹劾。
    “对了县君,方才程府夫人托人来递了帖子,说昨日招待不周,请您再去府中一叙……”丁炎道。
    青橘冷笑一声:“昨日她命丫鬟给小姐难看,现如今知晓侯爷出了事,便想起小姐来了,小姐,咱可要有些骨气。”
    程时玥便笑了:“丁炎,你去写信回了她,就说此事已是我尽力后的最好结果,若她肯就此相信我,往后不再与我难堪,我们从前的恩怨也可一笔勾销。”
    丁炎点头去办,程时玥忽然又想起了事情,吩咐青橘道:“对了,这几日表哥便要大考,让丁炎顺路将这一方砚台送去给表哥吧。”
    青橘一看,那墨砚上雕以鲤跃龙门图案,兼刻着“青云得路”四个小字,笑道:“小姐有心了,奴婢这就拿去给丁大哥,请他带去给表少爷。”
    一来沈昭曾助她在先,她不愿亏欠沈昭人情;二来如今考试在即,侯府又出了这档子事,他姑母沈氏多少会牢骚不断,送他这样东西,也算是替他鼓舞助威了。
    ……
    三日的假一晃而过,想着程时玥明日又要入宫,青橘不禁忧愁满面:“小姐下次是不是又要许久才回了?”
    程时玥见青橘这般舍不得,有些失笑:“前日不还说我和那些个在宅院里的小姐不同么?如今我要回宫中办差了,你倒拦着了?”
    青橘纠结了一会儿,许愿道:“要是既能赚宫里的银子,又能不用去宫里,就好了。”
    程时玥便笑她:“小丫头片子,想得美。”
    今日午后程时玥将将睡醒,延庆便又率着丁炎等人来了。
    这回延庆也不是空手而来。青橘一开院门,宫人们便或端或揣或扛或提,如搬家似的带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进了这不并甚大的宅院,好不热闹。
    程时玥道:“公公,这是……”
    “殿下说这院里太过朴素,命奴才添置些物什,”延庆满脸堆笑,“叨扰掌书,还请莫要见怪,奴才让他们尽量手脚快些。”
    程时玥看着那雕花翠玉屏风、西域来的艳丽毛毯、鎏金嵌宝石的妆台、黄檀木的半躺摇椅,并各色补气血的药材、食品:“可这也太多了……”
    延庆便道:“害,哪儿的话呀,您堂堂县君,添几样东西都算多么?再说了,这些都是殿下亲自选的,布置得好些,届时他才好住下。”
    程时玥:“?”
    宫人们都在沉默地忙碌着,程时玥却莫名觉得,他们偷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延庆见程时玥一脸惊讶,忙解释道:“呃……忘记跟您说了,殿下近日常要去狴牙卫亲审,回宫路途太远,便打算您这借住段时日。”
    这回,宫人们不仅竖起了耳朵,还偷偷瞟起了眼睛。
    程时玥:“……”
    自前夜他陪她在此就寝后,程时玥已有两日没有见到他了。
    正好,她也还没想好今后要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相处,打算先好好在宫中办差,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用来找她,她也乐得清净。
    可延庆公公方才的话,将她预想的清净打破了!
    很快,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便将各色物件摆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不得不说,谢煊的品味极好。
    他添选的物件不仅颜色、风格适宜,且均能与院内原有的陈设相配,大小也将将合适。
    程时玥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宅子大小依旧没变,却在一瞬间变得贵气了许多,于是恭敬不如从命道:“今日真是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都是奴才分内之事罢了,只要殿下与掌书喜欢,奴才做什么都行。”延庆笑眯眯地说完,忽而凑到程时玥耳边悄声道,“再给掌书透露一嘴,殿下今夜估计便要过来。”
    “……”
    延庆圆满完成任务,高高兴兴领着一班人马回去了。
    “小姐,这些人……怎么办?”延庆走后,青橘指着身后的厨娘、丫鬟、小厮各色人等,有些不知所措。
    是了,延庆不仅送了东西,还送了人来,美其名曰:“这些都是殿下在别院时用惯了的人,方便,好使。掌书要是不收,届时怠慢了殿下怎么办?”
    程时玥看了看她这小宅子,默默叹气:“收拾两间房,先安置着吧。”
    虽是这么说着,但程时玥很快便尝到了好处。
    那新来的厨娘很有两把刷子,她将厨房今日还剩下的菜全部利用,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程时玥一向吃得并不多,但这厨娘一出手,她竟无法抵抗地比往常多吃了不少。
    直吃得肚子鼓鼓,躺在那黄檀木摇椅上边摇边消食。
    谢煊推门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副画面:娇美的女子斜斜躺在他亲自选的摇椅上,侧身露出了极好的身体曲线。
    她头下倚着个小枕,手上正拿了本话本,凑着旁边矮几上的灯光,聚精会神地看着。
    程时玥虽有预期他今晚回来,却没想到外面竟无人通传,弄得她连藏好话本子的时间都没有。
    她连忙起身相迎:“殿下,您来了。”
    谢煊略一颔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来抱她。
    掌心熟门熟路地探到了她圆滚滚的小肚子,谢煊很满意。
    然后,他的手熟练地换了位置。
    程时玥一愣,红着脸推拒道:“殿下,今日不可。”
    “不可什么?”
    谢煊朝她一阵吸,随后从她颈窝中抬起头来。
    程时玥声如蚊讷:“殿下您忘了,臣癸水还未尽呢……”
    “所以呢?”
    不过很快,谢煊便反应了过来,嗤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过来此处除了找你求欢,便没旁的事了?”
    呃,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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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谢煊亲口承诺,程时玥放心了下来,软软趴在他肩头,任他抚摸。
    随即她又想:那他过来做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看她么?
    谢煊的确正垂眸看她。
    邱老头的药的确有用,按时服药兼着按方子食补,不过两日,她气色便红润了一点。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摇椅上的书吸引。
    “你喜欢看这些个话本?”
    程时玥便笑答:“也不是喜欢,只是今夜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谢煊拿过那话本,象征性翻了两页,忽然脸色微变:“只听她一声嘤咛,软倒在他心怀,道,‘表哥,奴好想你’?”
    清冷不带感情的声线在屋内回荡,却无端激得程时玥一抖。
    “……表,哥?”谢煊将这两字反复在心中咀嚼,似是回味,“孤想起来,你倒的确有个表哥,听说近日名头很大。”
    “呃……”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其实并没有想到沈昭,只是青橘今日朝她力荐,说这《鸳鸯梦》是近日最为热门的话本,还是书局专门请了才子所写,她才买了来看的。
    她看着谢煊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莫名想躲,却被谢煊一把扭过嵌在怀中,迫使她看着那话本。
    他用白玉般的手指点出另一行字,气息热热拂在她耳边:“……喜欢看这种?表哥与表妹?”
    程时玥僵住了,这一行比刚才他读的那句,更为露骨。
    她连忙捂住脸。
    天地良心,她真不知道这本书后面写了这些!
    下一刻,谢煊便将她抱至床上。
    她开始慌张起来:“殿下,我实在并不知道这话本里……”
    “不知道?”他以吻封缄,“……光看可是无用的,我们学以致用。”
    他将她抵住,不许她动弹,然后继续吻她耳朵。
    那耳垂珠圆玉润,带着软香,谢煊有些没忍住,吸住辗转,还用上了牙齿轻轻磨咬。
    程时玥被吸得头皮发麻,四肢百骸过了电似的抖:这动作,分明是方才那书里写的内容!
    他吻了耳垂,终于又来吻唇,细细与她交缠。
    被吻得发昏之时,她的小腿弯间忽然被他抵住。
    触感顿时一热。
    程时玥大骇:“你不是、你不是说不求欢的么!”
    “那没办法,”谢煊握住她的雪白的小腿,喟叹一声,“孤的阿玥,太可爱了。”
    ……
    待到新来的小厮熟门熟路地打来了水,程时玥红脸坐在床沿,看谢煊以修长指节握住绢帕,仔细擦净她的小腿。
    她才终于醒悟,为何他要安排自己的人来伺候了。
    青橘那般脸皮薄,要她在这屋里进进出出的,怎能一下子适应得了!
    程时玥心中正想着这些小九九,却见谢煊已经从后间浴房回来,还顺便换好了寝衣。
    他靠在了外侧,将她揽入怀中,问她:“今日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还喜欢?”
    程时玥点了点头,“谢过殿下,臣很是喜欢。”
    谢煊便也点了点头。
    前日想要给她换个大些的宅子,她却百般推辞,他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便只好作罢。
    但他心道,她既不肯换新地方,那便替她布置布置现有的,总能行吧。
    “殿下……你打算在此住到何时?”
    谢煊抬头,见她趴在他胸前,用蒙着水雾的眸子看着他。
    他轻挑眉:“怎么,算好日子要赶我走?”
    “不不不,只是臣担心招待不周。”程时玥道。
    谢煊失笑道:“你倒可以放心,从前率军剿匪,在野外我也睡过。你这处地方小是小些,却倒也能住人。”
    程时玥探头探脑地笑:“那臣这……这算不算把殿下金屋藏娇?”
    谢煊一把捧住她娇软的脸蛋,低低笑道:“你这点塞牙缝的俸禄,筑得起金屋么?”
    见她眸中显露出一丝恼意,他即刻又开怀笑道:“明日便得去给掌书加些俸禄,不然,怕掌书筑不了金屋,藏不了我这娇。”
    程时玥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却也欢喜,毕竟能多拿银子的事,谁会不开心?
    于是她投桃报李,贴心地夸夸道:“臣前两日听丁炎说,肖大人已经在狴牙卫狱中认罪,想来殿下亲审,的确效果拔群。”
    谁知他眸中微变,告知她道:“昨夜子时,肖全已被我秘密处死。”
    【作者有话说】
    收到chnjessie、萌雪梨^ω^小天使的营养液,感谢!
    你们要的狂更来了[熊猫头]
    明天后天不更,都合并在今天了,不是断更昂!
    后天周四晚9更新,之后开始会日更,到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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