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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重逢

    “我今天要加会儿班, 晚上不能回去吃饭了。”
    “好,我在外面买点吃的就行。”
    董园又在电话里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吃那些垃圾食品, 本身胃就不好。
    阮雨笑说:“知道啦,你也别加太晚,早点回来。”
    “我上半夜就回去了。”
    “我去超市买点菜吧,明天礼拜六,你早上多睡会儿。”
    董园忙说:“不要买,早上买的才新鲜,现在天黑得早,你早点回家,往人多的地方走,下车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好。”阮雨正在等公交车, 偏头看了眼, “车来了,我挂了啊, 下车再给你打。”
    董园不放心她一个人,尤其是晚上, 但董园要上班, 阮雨上学, 母女俩没法时刻都在一起。
    初中毕业后, 阮雨直接去读了幼师, 学校离家不算远, 十几站, 公交车直达, 就是下车后要走十分钟, 才能到小区门口。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 十一月份的清河市还没正式入冬,寒流拐着弯绕了过去。
    阮雨穿着浅灰色的厚外套,最里面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打底,毛衣外面穿了一件同色衬衫,胸口的小口袋里放着一朵三角梅,她露着脖子,下身穿着黑色紧身裤,脚上踩着半靴。
    原本的长直发烫了个微卷,刘海长长了,被她撂到耳后,披散在背上的秀发被风吹起,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和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干净,清爽。
    白皙的皮肤,在黑色的衬托下更是白得发光,她皮肤极好,这几年养回来一些肉,脸颊也不像之前内凹,但整个人还是瘦。
    车门开了,她背着斜挎包,用食指把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往上提了提,抬腿,上车。
    “欢迎乘坐21路公交车,上车请主动投币,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下一站……”
    公交车的提示语响着,今天人不多,阮雨往后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然后从包里拿出耳机,插在手机的插孔里,挑了一首歌,播放。
    耳机里响起悠扬的歌声,她微侧着脸看向窗外,耳垂上戴着一副银色的心形耳钉。
    保持着一个动作,她很安静,仿佛在想什么入了神似的。
    并未注意她身后坐着的人。
    这人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捂得很严实,黑发齐肩。
    一身的黑,敞着外套,全身上下也就胸口处的那个小白兔图案略显突兀。
    她把头压得很低,仿佛睡着了一般。
    下一站上来不少人,有一位妈妈抱着孩子坐在阮雨旁边,紧跟在这位妈妈身后的是一位老太太,阮雨看见她,刚想起身让座,就被身后的人抢了先。
    老太太笑道:“谢谢。”
    “不客气。”她的嗓音粗粝,但还是能听出来是个女孩,就是,难听。
    对,很难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划了很多下,哑,又很低沉。
    不像正常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
    索性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捂在口罩里,老太太都不一定听得清。
    阮雨跟身侧的小朋友笑了笑,又扭头看向窗外,安静地听歌。
    到站了,阮雨给董园打了个电话,等到家再给她打一个。
    连续一个礼拜都是阴天,还没到七点,天就已经黑了。
    阮雨收起耳机,双手插兜,一边往家走,一边考虑买点什么吃的带回去。
    小区门口有几家小摊贩,卖手抓饼,蛋炒饭,还有一些炸串,马路对面有面馆,小炒店,还有最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
    好吃的东西很多,阮雨是走读生,只有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董园在家的时候就做饭吃,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就买着吃,或者在家简单做点吃的。
    她学会了做饭,不过仅限于……能吃。
    董园直接让她买着吃,嫌弃她糟蹋粮食。
    她们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虽然是老小区,但并不偏僻,阮雨借着路灯的光,走在人行道上。
    一旁的柏油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很亮,她现在也不怕黑。
    一天24个小时,每个时间点都有不同的风景,总要看看的。
    地上有几片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她玩心大起,一蹦一跳地踢着落叶玩儿。
    阮雨身后跟着一个人,离得有些远,微微抬起帽檐,看见她欢快的动作,薄薄的单眼皮弯了弯。
    这人腿脚正常,走路的姿势也正常,但还是透着一股怪异。
    她的右臂自然地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轻微晃动,但并不会摆动,也没有抬起的动作。
    抬帽檐,插兜,都是左臂去完成。
    她的右臂,仿佛只是一个摆设。
    眼看着快到小区,有两个男生越过她,朝阮雨走去。
    其实不是冲着阮雨去的,但她好像是这么认为的。
    只见她身体明显紧绷了一瞬,抬腿,加快了步伐。
    阮雨小声哼着歌,在买炒面还是炒饭之间纠结。
    那两个男生边走边打闹,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根本就不看路。
    ‘嘭——’阮雨被撞到,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男生一慌,也不闹了,“对不……”
    ‘起’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扯住衣服拽得一个踉跄,膝盖挨了一脚,腿一酸,摔了个狗啃地。
    同伴顿时急了,“你有病啊。”他怒道,伸手去推她。
    两人推搡了几下,扭打起来。
    阮雨先把趴在地上的男生扶起来,她也被这动静吓到。
    两人又忙上前去拉架。
    男生抱住他同伴,阮雨去拽这一身黑衣的‘陌生’女孩。
    拉开的一瞬间,同伴扯掉了她的口罩,把她头上的帽子掀翻在地,嘴里还骂骂咧咧,很不爽。
    虽然他不打女人,但对方上杆子挑衅,他实在憋不住火。
    而且这女的,手劲可真大。
    同伴龇牙咧嘴地甩了甩酸麻的手,就被拽走了。
    一场突发的小闹剧,俩男生走了,阮雨站在她身后,被她的发尾戳到了眼睛,她抬手揉了揉。
    走到她面前来,扬起笑容,问:“你没事……”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没有树木的遮挡,路灯很亮,可以清晰地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额头上的疤很明显,右边下颌处也有一块伤疤,左脸颊从颧骨到下巴,一道细长的疤,很淡,可也显眼。
    这些伤,都在一个女孩的脸上。
    她浑然不在意,看着阮雨,微垂着眼,抿了抿干燥的嘴角,笑得很僵硬。
    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抬起腿,再轻轻放下。
    她看着阮雨呆愣的样子,心跳如鼓,但没有说话。
    吞咽了下口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意思是,我说不了话。
    最后又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背对着阮雨,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一道哭腔,“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吗?我没听出来。”阮雨的声音都在抖,“我没……没听出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好了,所以听力没有以前敏锐。
    阮雨不知道自己听不出她的脚步声,这个事实令她无法接受。
    一股巨大的悲伤击打着她的心脏,尖锐的痛感袭来,她晃悠了下,险些摔倒。
    眼前这人停在原地,背脊微弯,低下头。
    她没动,也没回头。
    阮雨张了张嘴,泪水从眼角流到嘴里,舌尖都泛着苦。
    嘴巴蠕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喊出那个名字。
    只见她抬起右手,颤抖着伸进胸口的口袋里,手指拨开三角梅,触碰到一个塑料密封袋,她捏住边角,把东西从口袋拿出来。
    是一张照片。
    与此同时,面前这人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转身。
    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猛地瞠目,红着眼角,嘴巴微张,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一张两人合照。
    背景是灰色的院墙,院墙外有一棵枯树,上面挂着几片绿叶。
    蓝天白云,有两只小鸟相携着飞过,阳光洒了她们一身。
    那是17岁的纪冰和16岁的阮雨。
    而此刻,面对面的两人,是24岁的纪冰和23岁的阮雨。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7年。
    阮雨紧紧拿着照片,手一直抖,她哭着说:“这张照片,夹在徐爷爷的账本里。”她像是快要背过气去,喘了几下,才能继续说:“我回去找你,没找到,我去找警察,他们说找不到你,有人说你可能已经死了,我不信。”
    纪冰嘴唇颤抖,还是没出声,她眼眶通红,泪珠不断滚落,蹙起眉心,挤出几道褶。
    无法直视着阮雨的泪眼,她怕积压已久的情绪决堤,只好抬起左手,掌心抚着额头,垂下眼,眼泪还在掉。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阮雨突然大吼:“我让你做任何事之前要先得到我的同意,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阮雨猛地推了她一下,纪冰放下手,被她推地后退两步。
    “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阮雨崩溃哭吼,一边吼一边推她,纪冰被她推的不停倒退,“说话,你说话。”
    纪冰看着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哭。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吼着,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崩溃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毫无形象地撒泼,仰头哭嚎着,纪冰蹲下来拉她,被她挥开。
    阮雨问了好多个为什么,纪冰一个都没答上来,只是满眼心疼又愧疚地看着她。
    阮雨坐在地上,紧紧拿着照片。
    这是那段记忆真实存在的最好证明。
    她不想把这张照片放在冰冷的角落,她怕有一天真的会忘记,忘记这张照片,忘记这个人。
    所以就每天带在身上,可这张照片这么小,这么薄,掉在地上都不会发出声响,于是她就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硬性的规矩,每天必须在口袋里放一朵花。
    每天提醒自己,别忘记她,千万别忘记。
    可就有那么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把衣服脱了放到盆里,等放满水,才猛然想起来照片没拿出来。
    那一刻,她受不了了,在卫生间里大哭。
    怎么好像放到哪儿都不行,不论怎么做还是会忘记。
    阮雨怕自己真的会喜欢上别人,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彻底忘了她。
    她就自我约束,自己束缚自己,给自己立下规矩。
    如果连自己也忘记她,那她真的会被这个世界抛弃,遗忘,被抹去所有痕迹。
    就像她不曾来过,可她确实来过。
    ‘砰——’纪冰双膝着地,跪在她面前,她动了下嘴,说对不起,但还是没发出声音。
    阮雨哭累了,双眼红肿,抽噎着。
    口袋里的三角梅依旧鲜艳。
    一千三百二十六天。
    一千三百二十六朵花。
    每一朵都在说,想你。
    【作者有话说】
    PS:照片见第38章:合照。总共拍了两次,第一次相机卡了一下,所以,纪冰拿的那张是李虞拍的,阮雨手里的这张才是徐靳深拍的,她们当时走得急,后来照片出来就被徐老头夹在账本里了,反正是重复的,已经给过一张了,本来想自己留个纪念,但徐老头走的时候,账本忘记带走,最后就到了阮雨的手里。
    【阮雨的记事本中有这样一段记录:】
    我问:“你嗓子怎么弄的?”
    她说:“那家人给我灌了药,喝完后过了一会儿就不能说话了。”
    幸好她现在嗓子已经好了,我又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她说:“我就一直跑,一直跑,跑进树林,翻过山头,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在河里不停地游,幸好河里漂着一根枯树,我抱着它继续游,不然我就上不来了。”
    我问她,“后来呢?”
    她说:“我游得太累了,迷迷糊糊睡着,等再醒来,就躺在一位农妇的家里,一直反反复复发烧,村里的老中医用汤药给我吊了一个月,我才能下床,就是右臂彻底游报废了,老中医治不了胳膊,就试着给我治嗓子。”
    她说:“那位农妇年纪已经很大了,是个寡妇,无儿无女,想留下我给她养老送终,我当时又残又哑,还不如死了呢,于是我就在她家里住下了,一边治嗓子。”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的清河?”
    她说:“一年前,收留我的农妇病逝,我的嗓子也治好了点,能开口说话了,就想回来看你一眼,然后去自首。”
    “为什么没去?”
    她耳根泛红,说:“看你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着看着就一年了,我就觉得这时间过得太快,还没看够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漂浮,被我逮住,我恶狠狠地问:“给我说实话。”
    她这才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你会跟苏医生在一起呢,就想来看看她对你好不好,然后我就发现你们没在一起,但是有不少追求你的,我就想着你要是挑一个,我先给你把把关,再去自首,也能放心些。”
    我反驳她,“哪有人追我,你别胡说八道。”
    她来劲了,嗓门都抬高了,“我在你校门口听过你的八卦,好多人追求你的。”
    我眼睛一瞪。
    她立马蔫吧了。
    我撇着嘴,冷哼,“你可真大度。”
    她抬起刚痊愈没多久的右臂,想来摸我的脸,我切了声,很冷酷地躲开了。
    她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大度。”但见我生气,她又不敢动手动脚。
    我冷眼盯她,“如果我没认出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让我发现。”
    她说:“我也不知道,没想这么多,就觉得我那副鬼样子,要是再去坐个牢,以后站在你身边,会给你丢人的。”
    我气急了,一个枕头甩过去,她被我踢下了床,“滚。”我吼得特别大声。
    “不滚。”她站在床边,摇摇头,回答的也很干脆。
    那两眼珠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现在她惯会用这套,知道我一定会心软。
    于是,她又追加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我要是去坐牢了,让你等我,太残忍了,万一我坐个一二十年。”最后又挤出一句,“你不知道,其实寡妇挺可怜的。”
    我人都傻了,连踢带踹地把她赶出卧室,接着又蒙着被子大哭。我想,她当时是真的想过死吧。
    她听到我的哭声,把门打开,掀开被子,头钻进被窝,我以为她是想亲亲我,勉强决定放低身段让她亲一下。
    没想到她在我耳边来了一句,“苏医生说,让你少哭,对眼睛不好。”
    “滚——”我当时的嗓门都快把整栋楼的人都震醒了吧。
    然后,她堵住我的嘴。
    那一刻,我翻着白眼,不觉得她是想亲我,大概是不想扰民吧。
    算了,亲就亲吧,明天可不许了啊。
    我要先气个三天的。
    咦?吻技有进步。
    那就气两天吧。
    亲完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露着虎牙,“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她做饭……可太好吃了。
    我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被攻破的边缘。
    ‘吧唧’她又亲了我一下。
    好家伙,现在可会拿捏我了。
    算了,不气了。
    给她个面子。
    啊,不对。
    是给红烧肉一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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