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误惹檀郎

正文 第65章 几回圆(已修)

    ◎她于他而言是梦醒须臾散的彩云。◎
    元宵正日,京师各处皆有灯市庙会可看,比之金陵更要热闹几分。
    然而畹君并无出游之兴,因着年前的那桩风波,她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奇怪的是苗苗今年也不闹着出去玩了,耷拉着小脑袋坐在屋里不肯出门。
    她便放了丁香一天假,自己留在家里照顾苗苗。
    “怎么啦,整天气鼓鼓的,跟个小□□似的。”她捏了捏苗苗的小脸蛋。
    苗苗嘟着嘴道:“苗苗想侯爷了!”
    畹君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苗苗又摇着她的胳膊:“别人都有爹爹,就苗苗没有。侯爷是第一个愿意给苗苗当爹爹的人,可是他现在也不要苗苗了。”
    她很委屈,“隔壁的小哥哥说苗苗是没爹的娃。”
    畹君生气极了,哄苗苗道:“明儿我上他家理论去,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苗苗却开始拿手背抹起眼泪来。
    畹君无奈,抱着她在窗边坐下,轻轻摇着怀里的小人:“谁说苗苗没有爹爹了?爹爹在那儿看着苗苗呢。”
    苗苗睁着汪汪泪眼,顺着娘亲的手看向窗外那轮金澄圆月。
    她张大了嘴巴:“爹爹怎么会在那里?”
    “因为……可望不可即。”
    苗苗不解。
    畹君于是给她讲起嫦娥奔月的故事。
    苗苗听得入了迷,忽然又听畹君问道:“苗苗是想要到广寒宫跟爹爹住在一起,还是在地上同娘亲一起生活呀?”
    苗苗忙抱着她的脖子:“苗苗不要广寒宫、不要爹爹了,要娘亲!”
    畹君搂紧苗苗笑了笑,眼角却微微地湿润了。
    过完年后,家里又恢复起年前的忙碌。
    年味渐散,对苗苗而言,日子开始变得平淡又漫长。
    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心里不忿极了:娘亲不陪她,那位丁香姨姨又整日在屋里做针线,她一个人孤单单的,还不如上广寒宫去玩呢!
    她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滚竹毬,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颗石子滚到她脚边。
    苗苗仰头一看,高高的院墙上坐着一个人,玄青色的衣裳在日头下波光粼粼。他逆着光,周身闪着一圈淡金的光晕,虽然脸在暗处,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仰头望着他。
    来人从院墙上跃下来,将呆若木鸡的苗苗一把抱起来,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不认得我啦?”
    苗苗终于反应过来,张开小嘴“哇”地一声哭起来。
    屋里的丁香闻声赶出来,见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抱着自家小主人,惊得脸都青了:“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们家里?”
    时璲忍着耳边震天的哭声,先把面前的女人打量了一番,开口道:“这里的主家给你开多少月银?”
    他的声音清肃沉静,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丁香下意识答道:“二两银子。”
    时璲两指夹着一张纸钞飞过去。
    丁香忙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只听他说道:“我来找这小家伙说几句话。”
    丁香忙笑道:“明白,明白。大爷请自便。”
    说着揣起银票,仍旧回屋里去了。
    时璲这才转头看怀里的苗苗。
    她哭累了,正拽着他的衣裳擦脸上的泪水。他取出一张帕子帮她擤干鼻涕,一面细致地打量苗苗的模样。
    她眼睛清透圆润,只是眼角带着微挑的弧度。鼻子玲珑秀挺,嘴巴小巧丰润,形容神韵像极了她娘。不过,从斜扬的鬓角、英秀的眉宇中也能看出几分不属于畹君的影子。
    他抱着苗苗走到廊下坐定,看她方才因哭得直打嗝,不由又心疼又好笑。
    “怎么这般委屈?”
    苗苗抓着他的手臂,可怜兮兮道:“苗苗以为侯爷不要我了,把我和娘亲赶走了。”
    软绵绵的声气里带着格外的委屈。
    时璲心下发闷,面上却笑道:“我有事出一趟门罢了。这不一回来,就赶过来看你了。”
    苗苗立刻雨过天晴,眼巴巴地说道:“那还有没有好吃的?”
    时璲笑着拿出一荷包雪花洋糖递到她手上。
    吃到甜甜的糖片,苗苗开心得小脚丫直晃。
    时璲微笑地看着她,忽然道:“小家伙,你今年几岁了?”
    “唔……有时候三岁,有时候两岁。”怕他听不懂,她忙忙解释,“苗苗记得自己是三岁,可是娘亲后来又说苗苗两岁。”
    时璲虽早有预料,听到这话,心底仍不免像被一股暖潮击中,连指尖都有些发起颤来。
    他将苗苗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忍着心头的激颤道:“那谢岚不是你爹罢?”
    苗苗摇摇头,又急急忙忙道:“不过苗苗有爹爹!”
    时璲目光一凝:“是谁?”
    她的小手往天上一指,看着那白晃晃的日头,又有些失落道:“不过爹爹晚上才出现。”
    他凝神一想,失笑道:“你爹是月亮?”
    苗苗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因为娘亲说,爹爹可望不可即,像广寒宫一样。让我想爹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就好了。”
    时璲鼻尖一酸。
    他惯来不肯想畹君的不是,如今也不免埋怨起她来。她难道以为苗苗跟着她过得很好?
    这个懦弱自私的胆小鬼,明明心里有他,为什么总是一避再避,不惜将他伤了又伤!
    他抚着苗苗的头顶,柔声道:“那你还要不要我当你爹爹?”
    苗苗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要侯爷当爹爹!这样苗苗就不用到广寒宫去,也不用跟娘亲分开了。”
    “嗯,一定不会分开的。”时璲将她的小拳头包进掌心里。
    此时再看坐在怀里的小丫头,他心中生出无限柔情来。
    这个香软的小肉团竟是从他和她的血脉共同孕育出来的,难怪头一回见到她就亲切得不行。
    再一想到后来对她的种种迁怒,他心里就如钝刀削磨一般发疼。
    这孩子还没学会记仇,又或许是血脉上的羁绊,他才给了她点笑脸,她便既往不咎地接纳了他。
    他低头在那软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苗苗蓦地瞪大了眼睛。她经常被外婆亲、被娘亲亲、被小姨亲,可还是头一回被“爹爹”亲。
    她觉得心底有一朵小花悄悄地开了。
    时璲叮嘱苗苗,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来看过她的事,否则他以后就再也不来了。急得苗苗连连保证,再三发誓不与人言。
    父女俩定下一个君子契约,只要苗苗不告诉别人——尤其是她的娘亲;他便有空就过来看她。
    苗苗对自己给自己找的爹爹相当满意,晚上畹君回来后,她一改往日的闷闷不乐,围着畹君跑前跑后。
    畹君笑问她:“苗苗今儿怎么这般高兴?”
    苗苗捂着眼睛不肯说话。
    丁香收了时璲的银钱,自然也闭口不言。
    偶尔的异样畹君没有放在心上。她这段日子在酒楼里操持理事,每日回到家中已疲惫不堪,自然是巴不得苗苗不再闹她。
    自此以后,时璲隔三岔五便到谢家找苗苗玩。
    怕被畹君发现,他不敢给苗苗带太多东西,原以为苗苗会因此对他生疏,没想到苗苗光是见到他人便兴奋得直转圈,哪里还计较有没有礼物。
    时璲做了把小弓给她玩,教苗苗如何射箭。
    玩耍之余,他又不着痕迹地问起苗苗她娘亲的事,得知畹君每日早出晚归,一个人打理着酒楼上上下下的事情,还要兼顾医馆的杂事。
    他心中暗叹,这个傻妞,明明嫁给他就可以无忧自在地当侯夫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做呢?
    可是渐渐,他从苗苗分享的日常中看见一个不一样的畹君:
    她身为家中长女,妥帖地安排好了家里每一个人的出路:
    云娘擅烹饪,她为云娘张罗出了一间酒楼;佩兰身体弱,她让佩兰习医;就连谢岚这个外人,她也不遗余力地帮他引荐贵人。
    其实,论德行,她恤老怜幼、仁善敦厚;论才干,她能从金陵全身而退,领着一家妇孺在京立足;论出身,她是淤泥中长起的一枝濯濯红蕖。
    时璲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渴求她。他恨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他,恨她那么轻易地走出来,留他一个人困在原地。
    所以后来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找到她后对她的极尽桎梏,其实都是想要证明他在她心中有哪怕一点点的分量罢了。
    她那时问他对她是爱、还是执念?
    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可是,当他知道苗苗是他的女儿时,当他知道她是因为位卑而不敢接受他时,他心中多少的执念都烟消云散了。
    她说他是可望不可即的明月,其实她于他何尝不是梦醒须臾散的彩云。
    他也许是时候好好想想,该如何把这缕彩云收入怀中。
    苗苗最近不高兴。
    不仅娘亲陪她的时间少了,连侯爷说好的经常来看她都一拖再拖。
    她每天蹲在墙根底下竖着耳朵细听,因为侯爷总是翻这面墙进来。
    可是她总是从早蹲到晚侯爷都没过来。
    终于有一天,她听到墙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连忙站起身躲进了屋角的柴垛里。
    “苗苗?”
    她听到侯爷的声音,小手紧紧捂住嘴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透过柴垛的缝隙,她看到一双青缎金丝履渐渐朝她走过来。
    苗苗紧张极了。
    那双履靴停在她面前,过了半晌,转而向另一边走去。
    她刚松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出完,脖子忽然一紧,被人揪着后领拽了出来。
    苗苗立刻尖叫起来。
    “小家伙,不出来迎接你爹爹,怎么还躲起来了。”
    时璲将她抱在怀里,拿下颌蹭了蹭她细嫩的脸蛋。
    苗苗被蹭得咯咯笑起来。
    她生了好几天的闷气,可是见到侯爷的那一刻便立时消了气。可是委屈消不掉:“为什么爹爹这么久不来看苗苗?”
    时璲微微敛了笑,道:“爹爹有事忙呢。”
    苗苗用小手指顶着他的两边嘴角往上提:“爹爹忙什么,苗苗也想听。”
    “你听得懂么?”
    “娘亲说苗苗是世上最聪慧的小孩!”
    他好笑地看她一眼,口中娓娓道来,“有一个老爷爷,他管着所有人的银钱花用,可是他却不把这些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而是拿来收买人心。听他话的就有钱花,不听他话的就重重克扣。你说,他是不是很坏呀?”
    苗苗义愤填膺地点头:“实在是太坏了!”
    “所以爹爹要找他的罪证,跟皇上告他的状,就不能经常来找苗苗了。等这事一了结,爹爹就请苗苗和畹君到侯府去玩好不好?”
    苗苗有些失落,想了想道:“那好吧。不仅要请苗苗和娘亲,还要请外婆、小姨和师父一起去!”
    时璲含笑点点头。
    他已经写信回去将母亲陆夫人请到京城。
    他知道家里上下都反对他和畹君的事,不过时璲不在乎。他向来是家里最我行我素的一份子,反正成了亲后他们长居京城,也不用跟家里人打交道。
    只是该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可少,他不能委屈了畹君。
    他要将一切障碍扫清了、将她的一切顾虑抚平了,再去开口跟她求和。
    从胡同口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窥视的目光。
    骤一回头,只见街口刚抽芽的香樟树后闪过一抹袍角。他立刻追了出去,却在街口险些撞到一辆急驰出来的马车。
    时璲皱着眉看向那辆远去的马车,挥挥衣袖扑开车轮扬起来的土尘。
    他知道很多人关心他的行踪,可是他每次来这里都很小心谨慎,究竟是什么人能摸到这里来?
    时璲回去以后加派了人手在畹君家四面布防。
    照顾苗苗的那个妇人见钱眼开,也不是可靠之人,如果能把玉澄和玉清派过去就好了。
    他只是作此一想,便暂压下这些念头,眼下要务是弹劾谢阁老贪墨国库、结党营私一事。
    却说那马车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四娘的夫君何昌贵。
    他听谢四娘的安排,整日在畹君家附近流连,终于让他蹲到了那北定侯的行迹。没想到北定侯如此敏锐,险些将他抓了个现行。
    何昌贵心有余悸地回到谢府,说什么也不肯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了:“四娘,翰林院编修的缺就要放出来了,不如让我在家温温书,岂不好过天天在外面晃悠!”
    谢四娘冷笑道:“你这酸儒,当个七品编修有什么出路?我告诉你,北定侯是太子最锋利的爪牙,你若能帮祖父拔掉这颗眼中钉,到时候景王殿下御极,还怕论功论不到你头上?”
    何昌贵道:“那北定侯背景这么强,就是你祖父碰上他也要磕掉一嘴牙,我拿什么跟他斗!”
    谢四娘很看不起他这窝囊样:“让你一个人上了?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祖父!”
    何昌贵一听喜出望外,他虽是谢阁老的孙女婿,可这位一品大员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当即对镜整冠,一步一趋地跟着谢四娘去了谢阁老的书房。
    那谢阁老如今正是碰到了大麻烦。他身为户部尚书,被太子党抓到了亏空的辫子,如今正在弹劾他贪墨国库以结党营私。
    这帽子不小,扣下来够他喝一壶的。
    他派人备了厚礼去北定侯府请长姐说项,没想到人还没进门便被赶了出去。
    谢阁老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正在书房思忖对策。听说孙女求见,不耐烦地让人驳了出去。
    谢四娘是有备而来,对那传话的下人道:“你且去跟我祖父说,我有法子帮祖父绝地反击,叫那北定侯自顾不暇,再也翻不起浪来。”
    那下人依言进去传话,不多时果然出来请了谢四娘与何昌贵入内。
    *
    自开年以来,畹君忙着经营畹兰居,自觉对苗苗多有忽略。奇在这小丫头不吵也不闹,每天乖巧地自娱自乐。
    畹君发现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弓,天天在院子里射箭玩,且准头奇佳。
    畹君知道她这是继承了她爹的天赋,再看苗苗时,便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明明她跟时璲闹掰了,可是又觉得他还在身边陪着她一样。
    她改天特意去古玩铺里淘了块成色上佳的墨玉,叫人帮她做成适合苗苗戴的小扳指。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她特意让师傅做了十个不同大小的尺寸。
    待苗苗收到她的礼物,就当她每天在陪苗苗射箭了。
    这日苗苗依旧在院子把玩她的小弓,丁香却忽然过来拉起苗苗:“小姐儿,快随姨姨来,我们去酒楼找娘亲。”
    苗苗嘟着嘴。“不去酒楼,每次去娘亲和外婆都没空搭理我。我要玩射箭!”
    丁香哄着她:“侯爷也在呢,侯爷理姐儿。”
    苗苗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又匆匆折回来拿起她的小弓和箭袋。
    门外已经停了辆平顶马车,待丁香抱着苗苗上来后便疾驰而去。
    畹君今日却正好给自己放了半日假,她要的扳指做好了,正准备拿回家给苗苗玩。
    一回到家里,却没见丁香和苗苗的身影。
    她前院后院找了一通,均不见踪影。正站在院里暗自思忖她们会去哪,忽然听得身后院墙一阵轻响。
    畹君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玉骨修长的手攀在墙头,紧接着露出一张英俊的脸来——
    四目相对,时璲也愣在原地。
    腊月那回的争执后,他已有快三个月没见到她。虽远远在畹兰居看过几眼,可远不如当下的眼神交流来得慰藉。
    他就这样怔怔看着她的脸,忘了他的来意,忘了他还攀在她家墙头。
    直到畹君喃喃说了一句:“苗苗呢?”
    【作者有话说】
    此为修订过后的版本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