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水火不容和而不同(四)“人人都是天……

    面具之下,狐狸博士微微侧首,盯着叶青盏,笑眼中似乎是含了不解——为什么她穿过火海而来,能够毫发无伤?又为什么他明明夺取了她的智根,她依旧眼神清明,看起来似乎不受任何影响?
    她应该早就死了的。
    为什么能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
    狐狸博士想起方才从空中掉到地上后看到的那一幕——
    满身血痕的少年人向火海坠落,即将被火焰吞灭时,本应在睡梦中离去的少女,突然苏醒了过来,以肉身同烈火相搏,抬脚就将火球踢到了他的身边。如同踢蹴鞠一样,看起来很轻松,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又亲眼瞧着少女以疾风一般的速度,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少年,又以像闪电般将他送至到了火焰灼烧不到的地方。
    无论是踢火球的力量还是踢火球的速度,绝非凡人可以做到,甚至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修士都无法企及。
    狐狸博士知道,一定有仙神一样的存在,在背后默默助着她。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了,还能在这种关头,得高人相助?
    面具之上的笑眼依旧,真实的情绪掩盖于之下,胡说背在身后,撑着地面的双手,攥紧了一把尘土。
    白袍道人身子轻微的移动与细小的动作,在叶青盏的眼中无处遁形。
    身后的火球接连不断向她奔袭而来,叶青盏单手拎起他,转身踢开飞冲过来的火球。刹那间,火球从中间开裂,溅起一片片开裂的火花。
    近距离观看了叶青盏脚踢火球的画面后,狐狸博士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他亲眼看到,每次叶青盏出脚之时,身上便会闪现一层幽幽的金光,金光从眉心开始,漫遍周身,最终聚于脚尖一点,随着叶青盏的动作而发出。
    又或许,不是叶青盏带动光而动,而是这不知来源的光亮,牵引着她进行抵挡与攻击。
    踢散所有的火球之后,叶青盏将狐狸博士扔在了二楼的木梯的入口处,脚尖抵弯他的膝盖,迫使他跪向被他害死的幻境之主们。
    “先对他们说对不起,说完了我再打你。”
    拎着狐狸博士的领子时,叶青盏的脑中总是会想起幻境中,不同境主的遭遇。若不是因为他,他们原本可以继续活下去,守着爱的人。最终却因为他,殒命的殒命,自戕的自戕。
    叶青盏不明白他口中的大道意味着什么,只知他实现所谓大道的过程,戕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他欠他们一个道歉。
    纵使这迟到的歉意已无济于事,他也必须说。
    谁料跪在地上的狐狸博士听了叶青盏的话后,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抬手取下了笑脸狐的面具。
    面具之下,果然是胡说的脸。
    胡说笑出了眼泪,摇着头叹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了天下永世昌平的大道,牺牲几个凡人怎么了?”笑声止了下来,胡说直直看向叶青盏,“你觉得他们死得无辜?可那又关我什么事?难不成是我杀的?”
    “哈哈哈,”笑声再起,胡说目光从二楼在场的每一位鬼身上扫过,“你们亲眼所见,又为何会冤枉贫道?这里死的每一个人,难道都是贫道亲手杀的吗?”
    “贫道是要成仙之人,怎能轻易杀生呢?”胡说抬起自己的手,认真瞧着手心,“贫道的手,可一滴血都没沾过呢。”
    他说话的声音含着笑,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意,挑衅意味却昭彰。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因为你,多少人死于非命。”
    “你的一言一行,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谎话说多了,自己竟都信了。若非他妖言惑众,以言语进行引诱,用夜魅蛊惑人心,又怎么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悲剧?
    明明他们只差一步,就能重获新生,再生欢喜。
    话音未落,狐狸博士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是他们心志不坚定,居心不良,岂能全怪贫道?贫道不过是教他们面对真实的自我,这有什么错?”
    “你……”叶青盏被气到语噎,半晌没说出话来,“你胡说——”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袍道人截断了:“贫道确实姓胡名说,但从来只说真话。”狐狸博士侧首抬眸看向叶青盏,“贫道心中的道,凡夫俗子怎会懂?”说话间,他将手慢慢背向了身后。
    叶青盏出手阻拦,反擒住他的胳膊,“别想耍花招。”
    胡说看着她,忽然一笑。笑容诡异,看得叶青盏一阵恶寒。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是吗?”话落的瞬间,狐狸博士另一只手捏碎了握着的面具。
    “你——”
    原来如此。
    他这一招可真是令人措手不及。叶青盏伸手去夺面具,却还是晚了一步,笑脸狐面具在他的手中被捏得粉碎,碎片飘浮在了空中,继续开裂分散,最终变成了万千粒粉末,像漫天萤火一样,飘浮在空中。
    胡说抬头望向弥散在空中的面具碎尘,痴痴地道了句:“飞,飞吧,飞出鬼门关,飞到凡尘俗世,让人世变成桃源。从此,世间再无攀比,再无异同。”
    “人人都是天骄。”
    “苍生也只是苍生。”
    “哈哈哈——贫道的道,是济世的大道!”
    虽不知他自顾自地说些什么,叶青盏心中只觉越发的不安。什么都还没弄清呢,这人看起来已经疯魔了。
    叶青盏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你干了什么!”
    被逼问,被桎梏。胡说仍像一尊佛一样跪在地上,痴迷地望着越飞越高的亮尘。
    只要飞过了月亮,就能抵达人世了。
    虽未集完,但这些够了。
    结界有时限,身处在其中的鬼客,在结界破碎后,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跑到了狐狸博士的身边。有人大声喊骂,叫他还命,有人仗着人多踢了他几脚,宣泄了口中的恶气……
    叶青盏被挤了出来,原本躁动易怒的心,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想起了方才,昏睡之中,她的心底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声,铮铮而动。
    “想要打他吗?”
    昏睡中的叶青盏还没来得及回答,这道声音便替她做了决定:“我挺想打的。”
    “借你身子一用,我替你打她。”
    后来叶青盏便从昏睡中苏醒了过来,觉察到体内充盈着一股遒劲的力量。这股力量纵着她拳打夜魅,脚踢火球。而身上发着的金光更如同一件金钟罩,护她无恙。
    叶青盏还没反应过来,狐狸博士就被她踹在了脚底下。存在于心头的声音还未弄清来源,狐狸道人又开始作妖了。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把他双手绑起来。
    打骂够了,鬼群散开,叶青盏看到了一个鼻青脸肿的道人,往日的仙风道骨尽失,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而他的身边蹲着明澈,快要把衣摆拽烂了,一脸局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他扶起。
    叶青盏正想说话,胡说却先她一步,对明澈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澈看起来快要哭了,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盯着他。
    “你母亲死在了我手里,你要恨我。”
    攥着衣摆的明澈,手突然僵顿住了,双眸睁大了些许,似是不信。
    “恨我。”
    狐狸博士躺在地上,看着乌蒙蒙的夜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
    “恨我。”
    “恨我。”
    “一定要恨我。”
    你比我幸运。
    这句话他只在心里说。
    修道多年,狐狸博士知自己命不久矣,活不过今夜。不过,那些被碾碎混合在一起的慧根、智根、善根……很快就能飘散都人间。
    从此,人间就是他幼时最期待的样子了。
    狐狸道人又大笑了起来。
    “大道得成,大道得成啊!”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又在一瞬变得很差。
    叶青盏起初认为他许是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整个人已经疯了。
    应不应该告诉他,上次谪仙散尽仙力也要护住扈棠晴的魂魄,那时无涯书院的修门们,怕两人的三魂六魄乱飞寻不齐,便举力设下了结界。无涯书院的结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鬼门关有结界,这些发光的亮粉自然飞不出去。他不知道这事,方才胸有成竹的大笑她倒是能理解,权当最后的放肆。可此时,他的神色为何又突然凝重了起来?
    叶青盏顺着狐狸博士的视线向上看——原本飘散在空中的亮粉,又开始慢慢往一起聚。
    二楼的鬼客们也一起抬头上望,个个都是一脸的奇怪。
    扶着闻故的谪仙,敲了下他的脑袋,大声道:“醒醒!再不醒,就要错过大戏了!”话音未落,叶青盏伸手将闻故扶接了过来。
    闻故似无骨柳靠在了叶青盏怀中,头搭在她的肩上,气息洒在她的颈侧。
    见此,李知行跑到扈三娘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白了闻故一眼。可真能装啊,伤的是重了些,但不至于死,要是死了,就是对他鬼气的不尊重。他可是把能聚起来的鬼气都给他了。而他的鬼气,也是仰仗诸位鬼客的输送。
    这位仁兄从此以后,也算是半个鬼了。
    从可号令百鬼的诡域之王沦落成一只半鬼不人的鬼人,这天上地下也就只有闻故了。
    李知行“啧”了声,也仰起头望天。
    仿佛习惯了般,叶青盏并无任何不适,扶着闻故望向夜空。
    点点荧光重新汇聚,变成了一盏灯笼。
    从夜幕从中跨出了一个仙人,仙人提起了灯盏,步步生花,来到了一众面前。
    来者正是天启仙人。手中的灯笼四面雕花慢慢转动着,连缀成一幅画卷。
    仙人垂眸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狐狸道人,视线又从看着他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不言,旁人便也不默声。
    良久后,仙人低垂着眼帘,目光又落回了狐狸道人身上。看他的眼神,并无怨怪气愤,隐隐透出些不忍,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诸位明日就会入轮回,在此之前,吾赠诸位一份薄礼。”
    仙人挥起了衣袖,于一众困惑之中,送他们入了手中的灯笼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