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戾鬼王倒在我怀里》 正文 第1章 梨园影(一)一出好戏登场。…… 叶青盏跪倒在阎王脚下。 跪着的地方,不是阴曹地府阎王殿,而是茅草小屋她的家。 黑无常面露凶悍,手拿生死簿,目光锁着她。白无常手执判官笔,立于阎王身后,笑容满面盯着她。 判官笔点着朱砂,叶青盏小心翼翼地看过去,那朱砂就像是像是一滴残血,缀在笔端,欲掉不掉。 阎王接过生死簿,看了眼上面只剩毫厘的生死线,忽然开口,声音寂冷,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问的却是:“想活命吗?” 叶青盏猛然抬起头,看向他,正要言语却被黑无常插了话:“你活不长了,你养母也快死了。” “……”能别这么直接吗?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人心是肉长的,一次一次提起,会疼的。 ——上月养母黎英病重,叶青盏寻医无果,只能去天启山求仙人。天启山风吹雪舞,落在身上却是暖的。仙人凌空而来,步步生花,点她眉心。甫一触到,她便晕了。 醒来之后是在一方瑰伟的大殿中——雕龙玉柱矗立,珠帘玉幕为遮,方池青莲鱼戏。大殿上空紫烟白雾如丝如绸,绕梁缠绵…… 如此景况,叶青盏到现在都记得。只不过更让她难以相忘的,是仙人开口说的话:“你活不过十七。” 叶青盏心头一窒。 书上不是都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怎么到她这儿,变成了仙人弹我眉,生年不足百。 别百了,二十都活不到。 心中固然难过,叶青盏还是不忘求仙目的,跪倒在地,道:“仙人救救我娘!” 金丝红衫,银发蓝目的仙人,站在白玉阶上,笑着看向她:“好啊。” 叶青盏垂着泪,大喜过望,正要磕头道谢,却听仙人又道:“救人可以,但得用你身上之物来换。” ……什么仙人!她都快死了还惦记她的东西,和村东头的地主有什么区别。 再忿忿不平也只敢在腹诽,面上还是得保持微笑。叶青盏抬眸,想要说的话再一次被打断。 仙人歪首问:“你骂吾?”琥珀一般的眸子里尽是戏谑。 完犊子了。 她来求仙问药前,村口的胡半仙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说对神仙不敬的话,神仙个个都是人精……不对,神精。 可读心,定生死。 自己还在心中怨他。 叶青盏低下了头。头顶却忽然传来仙人的一声轻笑:“你娘留下,吾救。你走,下个月,有人会来找你,他能救你。” “答应他让你做的事。” 仙人说完这句话,沿着白玉阶缓缓而上,金纱外衫拂地,又忽而转首,对她说:“再见莫称仙。” “吾,非仙。” 不称仙还能叫什么?叶青盏尚未想清,便觉一阵眩晕,恍惚之中却见仙人移步到了她身边,她想知道仙人想要做何,目光却被他腰上松挎的系带吸引。 玉贝样式的,很是特别。正如—— 阎王今日腰间的蹀躞带。 叶青盏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匍匐在阎王脚下,道:“青盏想活命,想要娘回来。” 她必须活着,才有机会寻回遗失的记忆,弄清楚想要知道的一切。 帷帽遮面的阎王,看向身后的鬼差。黑无常从衣袖中掏出契约,白无常摁住叶青盏的手,画押。 她甚至都没看得清契约上的内容。 阎王负手离开,身影消散之时,清寒的声音忽起:“你心中所念,本王悉数知晓。做好你该做的事,自会知晓一切。” 随着阎王话音的落下,叶青盏跪着的地方便变了,面前的银杏遮天蔽日。她用指腹拂去眼角的泪,眼底一片冰凉,从地上站起。 起身时,一片银杏落在她肩上。叶青盏拿下来看—— 【七月望,百鬼夜行,入地府,舍百念,转世为人。然有所念难消者,或困心生恶怨,侵五脏六腑,成厉鬼凶煞,祸人间,乱三界。需以生人引渡,过鬼门关,历难化险,寻迹溯源,消怨化念,成来世人。】 她细细读完,身边不知何时靠过来一人。 这人头戴儒巾身着襕衫,俊眉秀目,远观如一池春水,可谓谦谦公子,耳边却簪一枝妖艳红花,倒显风流轻佻。看她的眼神有些许意外。 心中一惊,叶青盏向后退了一步,换上平日惯以示人的笑,眨眼道:“我叫叶青盏,阎王让我来的,需要帮忙吗?” 李知行拄着扫帚看向她—— 麻衣窄袖短衫,裥褶裙上绣补着一束白色山茶花。秀发编成一股垂于肩侧,以红绳系之,很是潦草。 他暗自摇头,继续不动声色观察着她——脸长得还算标志,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亮得很,来回转动时,分外灵巧,眼型却偏浑圆,添了些娇憨的意味。 这样长相的小姑娘,看似老实,骗起人来,一骗一个准。 李知行顿了顿,开口:“你是阎王新挑的鬼渡,天启山神选的那位?” 叶青盏乖巧地点了点头。 “啧——”李知行在心中骂了一句阎王“禽兽”,对着小姑娘温和道:“本仙李知行是天地贬下来带你和另一位鬼渡的,先进关。” 话音未落,便听得远处传来声响。叶青盏和并肩而立的李知行一同侧目——巍峨城墙上高挂着牌匾,烫金字体写下“鬼门关”,朱红铁门缓缓敞开。 有人身着紫衣红裙,裙裾舞于夜风。 不见其容,但闻其声:“两位贵客,可叫三娘好等啊。” 李知行将扫帚变小收进袖中,又从地上抄起一把银杏塞了进去,对着叶青盏道:“莫让关主等,边走边说。” 将视线转向渐近的城门关口,谪仙开口道:“这鬼门关,是六界……哦,不对,乃三界之主共创,为的是给性命垂危、命悬一线的凡人和执障难消忘记了生前事的鬼一次机会。” “凡人危卧病榻或遭险遇难,若能在神志溃散之时于梦中走此关一趟,以坚韧秉性求生之希望过关者,多半能活下来。至于鬼——” “天下鬼分三种,一种生前或仙或人或妖,因各种原因堕魔或怀恨报复杀人杀同伴者,死后皆难以入轮回,需在鬼门关当差,直到赎清罪孽。一种则是对人间无所惦念期盼的凡人,死后自愿成鬼,这类鬼一般在阎王手底下,也就是阎王殿当差。还有一类,就是——” “就是像我们送的鬼客一般。””他们死前肉身遭到重创,身死魂魂难聚忆皆散,在梦中过关是实属难为,又满心迷障,怨艾蓄积,对尘世情愫复杂,若不能加以规劝渡化、找到他们的心结所在,无需多日,必成掀起腥风血雨的厉鬼凶煞,届时必使三界动荡。” “为了防患于未然,便只能找鬼渡来帮忙,领着他们真真切切走鬼门关一趟,在关中寻找并解开心结的人或物,再入轮回。” 语毕,李知行环眼四顾,问:“知晓了否?” 叶青盏点头。 两人一仙到了关门口,叶青盏正想同紫衣红裙的女人道声好,却见画着夸张妆容的女人,扬起了衣袍,待落下之时,她同谪仙便到了一间客栈,客栈中央又一方戏台,台前坐着三三两两的鬼,饮酒听戏。 女人道:“我叫扈三娘,是红尘客栈的老板,事出紧急,不必同我寒暄,先入幻境,禁忌事宜,以银杏代为传之。” 说话间,这梨园似的院落间忽然铺天盖地地涌入许多黑雾,鬼客们落荒而逃,蜂拥而上,躲进了二楼的厢房。 扈三娘也微微避让,站到了李谪仙的身后,轻声道:“他来了。” 李知行知晓关主所说为谁,也不由得往后一退,提醒叶青盏:“小心,这来人身负阴煞,一身罪孽,你避避。” 许是雾气太重未听清,叶青盏一动不动地,立于大雾中央。这四溢的黑雾就像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只困住了两个人。 黑雾如轻绸,绕着她,环着她,贪婪地舔噬着她。 叶青盏微微皱眉,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钏,面上保持着一派天真。 在如织如潮的黑雾簇拥中,走进来一人。 漫天卷地的黑暗中,无论是鬼还是仙,一时都难以看清来者模样,唯有叶青盏看得一清二楚。 是一位少年,穿着青冥色衣袍,身量甚高容颜俊美,五官如雕如琢,尤其是看向她的一双眼,同天上月一般,清凌凌的,只是流露出的眼神,像是在瞧什么污秽。 忍住了想要蹙眉的冲动,叶青盏笑脸相迎——在茶花村,她这张脸只有笑着,才好办事。心底的声音也告诉她,这少年,可以用一用。 大雾散尽,躲起来的众鬼从厢房中探出头来,好奇又害怕地远远打量着一身邪气的少年。却无人敢靠近他。 李知行看向两人,忽然明白些事儿,同扈三娘相视一眼,拉过叶青盏耳语:“可能得委屈你,时刻和这少年在一起,必要的时候,哄着他些。” 叶青盏听着,眼神中有一瞬的晦暗,却很快又笑了起来,像朵只会向阳开的花,道:“好,他长得那么好看,哄哄就哄哄。” 话音未落,便向那少年跑去了,歪着脑袋问:“你也是鬼渡吗?我叫叶青盏,你叫什么啊?” 少年垂眼,神色不悦。 叶青盏不甚在意,抱起他的胳膊,摇了摇:“我们都是鬼渡,不互通名字很难做事的,你就告诉我嘛。” 少年看向她的眸子倏地暗了下来。 ——就在她碰及他臂腕时,五脏六腑的阴煞都叫嚣了起来,身心一片舒麻。 为什么…… 许是被少年的眼神吓到,叶青盏放下他抱着他胳膊的手,眉眼低垂,一副被雨打湿了的嫩花模样。 少年鬼使神差地忽然出口道:“无名无姓。” 见这一身阴煞的冷面人终于开了口,众鬼都松了一口气。 唇微微弯起,叶青盏将这抹弧度慢慢拉大,抬眸,继续笑着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好不好?” 方才,他心里便暗自思量着,这会儿有了决断。便道:“好。”要顺她的意。 双眸如繁星,叶青盏道:“你身上有股冷梅香,梅香清浅,如闻故人归,就叫闻故吧。” 少年道:“随你。” 随着话音的落下,身后忽然响起了吹锣打鼓之声。叶青盏同闻故一道向后看去—— 戏台上有两道看起来薄如纸的身影,着色泽各异的衣衫沿着戏台侧口款款而上,步调僵缓却有韵律,身子却一倾一倾往前挪,就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 “让 诸位久等了。”台上“人”扯着尖尖细细的嗓音对着台下看官弯腰。 方才躲起来的鬼从二楼厢房中一跃而下,作台下宾客,满堂掌声响起。 闻故目光落向台上的两道身影。 等到了台中央,在红烛高照中,叶青盏看清了此时登台高唱的,是两个影人。 两个未受竹棍摆弄、丝线操控,与凡人等高的皮影人。 叶青盏扑闪的双眸停止了眨动,看着两片皮影僵硬地朝台下看官弯腰,又朝着他们一众的方向望了一眼 顺着他们目光,叶青盏看向客栈外立着的青衣男鬼。 扈三娘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一出好戏登场。” 李知行看了她一眼。 叶青盏目光从谪仙、众鬼脸上慢慢划过,最后悄然落至少年身上,又收回看向戏台,像是随声附和般,笑意浅淡:“嗯。” “好戏开演。” 正文 第2章 梨园影(二)“心有千千结难解,一语…… 锣鼓声中,趁着台上唱戏的间隙,叶青盏环顾四周——中央是高高垒砌的戏台,雕梁画栋,红绸垂顺。以戏台为中心,台前摆着座椅,院中四角立着的古铜色石灯,幽幽绿光照于其上。 整个客栈像是一个四方大院,分上下两层,台侧东西两方棕木阶梯通向二楼,楼上目之所及的每间厢房,一侧墙壁挂着幅织锦,一侧檐上探出形态各异的盏盏红灯笼。 随着楼下目光几人目光的探寻,二楼厢房房门皆缓缓打开,又陆陆续续从中走出三三两两的鬼,有的趴在红木栏杆上倚着身子笑着瞧他们;有的则径直走下楼,坐在戏下的八仙桌旁,同方才先下来的看官一道赏着台上的戏。 扈三娘看了一眼守在柜台旁的女鬼。女鬼拿起柜上放着的木牌,走到叶青盏的跟前,递给她,后缓缓走向戏台后方。 叶青盏接过牌子,垂眸看了一眼,发现牌子上写着对应厢房的名称。又抬头看向将房牌交给她的女鬼,隐约觉得这穿着对襟窄袖衫的女鬼身姿很有风韵,走路的姿态很是好看。 女鬼走到了戏台的后侧便无了踪影,叶青盏看向扈三娘,“三娘,方才姐姐给我的房牌要如何分?” 闻言扈三娘笑着看过来,轻语道:“你拿给他们,让他们按照喜好挑便好。” 三娘所说的他们,便是此刻从红尘客栈一一走入的鬼客,踱步到了叶青盏身边,离闻故有些距离。 叶青盏应了声后,先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闻故,又瞅了一眼自进入客栈后便忙着察看的谪仙,道:“我们三个是送他们渡关的,人家是‘客’,比较重要,就让他们先挑,好不好?” 李知行道:“这是自然,理应他们先选。” 闻故盯着她,没什么表情地轻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的叶青盏转头便将房牌拿给了身边围拢过来的鬼们,借着二楼笼中的烛光,看向这群同行的鬼客。 “你们谁先挑?”将怀中的木牌摊开,露出上面刻着的字,叶青盏问。 穿着青衣戏服的男丹凤眼看着她摇头。身侧焦黑的人形骷髅架也跟着摇头,从头到脚裂着一条缝隙的大眼少年亦是,甩着脑袋。 叶青盏眨着眼视线继续右移,头上有块窟窿的妇人看向了身旁的婆婆。 “要不让婆婆先来吧。”叶青盏试探着问。 众鬼齐刷刷地点头。 婆婆望了他们一眼,伸出了手,拿走了“岁岁春桃”,接着窟窿美妇抽走了“波浪鼓响”,青衣拿走了“满园芳萃”,焦黑骷髅拿走了“千丝万缕”,裂痕少年则接过了“天地一剑”。 给鬼客分好后,叶青盏看着他们。心想这些鬼忘了前世的一切,只留满心执障挂碍,姓名什么的,怕是也记不起了,她想了想,道:“为了便于我们之间的交流,我以你们自身的特点为你们暂时起个名吧,等你们解开心结,忆其了生前事,再把这名丢掉便可。” 鬼们点头。 闻故看了她一眼,脸色暗了下来,袖中捏紧了拳。 叶青盏目光顺着裂痕大眼少年开始,到阿婆结束,依次唤他们:“明澈、善娥、青淮、墨知,阿桃奶奶。” 这些名讳,是叶青盏为他们起名之时便跃然于脑中的字眼,就好像,他们本来便被唤作如此。 李知行听着她为几只鬼取名,取得还挺像模像样,便由衷赞叹:“还挺会取名。”说完,看了旁侧的少年一眼。 果然,闻故脸更黑了。 叶青盏全然不知身旁两人的心思,只顾盯着手中的两个木牌,迟疑了片刻,看向扈三娘:“三娘,只剩两个了,我们还有三人。” 三娘看向她,忽然诡秘地笑了一下:“厢房有限,你得和这位俊俏的少年郎挤挤。”说着,看向满脸阴翳的少年。 听到这话儿,叶青盏心里不舒服——为何都这样,都不问问她愿意否?不担心她的安危与清白吗? 可是纵使万般不愿,在活命面前,叶青盏都只笑道:“闻故,我可以相信你吗?” 笑容明晃晃的,像刺眼的烈阳,闻故心口似是被灼了下,耳珠晕红,面上一派正人君子模样,不点头,却也不摇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叶青盏笑道。 视线再转向戏台时,她发现两张皮影竟走下了台,离他们一行越来越近。叶青盏惊疑中用目光将两张渐近的影人细细描摹了一番。 片状的身子一个着圆领对襟的大袖宫装,绣花飘带迎风扬起;一个穿着小生花褶子,折枝花草缀于襟领。前者脸谱俊美头佩珠花,后者脸谱温雅头戴文生巾。 若是同普通影人一般只在幕布前因人操纵走动,叶青盏定然觉得有趣欢喜。然眼下两个同她身量一般高的影人,带着嘴角不变的弧度,顶着两张妆容深厚的脸谱,一步一步走向她……叶青盏着实瘆得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挨向了身后人。 闻故一动不动,任人往怀里靠,眼始终盯着这离他越来越近的影人。 红烛青灯照映下,落着明暗幽光的小生影人脸上,定格的笑容忽然有了变化,嘴角开裂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要扯到耳根,丹凤眼笑成两道黑缝,一把拉起闻故的手。 宫衣影人也缓步至了叶青盏的身边,仗着身量高弯腰压向她,本应定型不变的黑眸忽然上下闭合,后又瞪大双瞳死死盯住,一对没有光泽的黑瞳仿佛要将她看透似的。本微抿的唇随之张开,露出森白的齿,却只是一笑,伸手扣住了眼前人的手腕。 两张影人又一同走向客栈门口,拉起青衣男鬼,青淮。 穿着青衣戏服的鬼面上又白又肿,但难掩其原本的俊眉的容颜,狭长的丹凤眼茫然地看着她。 叶青盏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影人拉着走向戏台,向后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的谪仙和扈三娘。 扈三娘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李知行,面色不改道:“让他们去,别忘了鬼门关的规矩。” 鬼门关中,鬼客生前忆幻化成的幻境随处可见。关中的首要规矩,便是不能违逆幻境中出现的人、物。依着他们的行为举止,慢慢探寻结境的人心结所在。 李知行自是知道这规矩的,只是……为何偏偏选的是这二人,他俩还什么都不懂啊! 看出谪仙脸上的担忧,扈三娘向两人喊了句:“心有千千结难解,一语一物皆成结。” “——皆、作、解。” 扈三娘的话语掷地有声,叶青盏不安的心得到了照拂,扯住被同选中的少年的衣袖。 闻故看了她一眼。 叶青盏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又看向他白如素雪的面色、清瘦的身形,心中轻叹一口气:他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看起来甚是娇弱。若不是那一身乱窜的黑雾,指不定谁护谁呢。罢了罢了,反正他有没有用,日后自会知晓,况且…… 心中思量完,叶青盏又抬首看向身侧的少年,带着安抚的意味,道:“你别怕。” “我会保护你的!” 又想起什么似的,叶青盏接着道,“但你得把那群疯雾收好,不然我就不保护你了。” 闻故侧眸看向她。 对于鬼门关的规矩,黑白无常讲的,他多少听进去了一些,知晓幻境中人所为,未伤及鬼客性命时需顺之。他现在耐着性子任凭这张皮拉着也不过是因为同阎王签了契约,肆 意冲撞只会寻忆无果,还会遭阴煞反噬,他不蠢,只能忍着装。 只是身边这个爱给别人起名的女子,前一刻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又说要保护他。他觉得有趣,又想到体内的阴煞对她很是痴迷,可以…… 垂眸看向地面,再抬眼时,俨然一副温润少年郎的模样,乖顺地应:“好,多谢。” 叶青盏一时有些怔然,心想这少年怎么变脸如此之快?只是一个低眸,便换上了如此惹人怜惜的模样。 ……太乖了。 她的心有些摇曳。 定了定神,叶青盏便开始低头思索如何在幻境中如何自保,以及如何“护”好身边的病弱美少年。想着想着,却被前她一步的皮影人的影子吸引住了目光。 他们的影子看起来,也是有棱有角,单薄得紧。 就这般,心思各异的两人在台下满堂鬼客的注视下,登上了戏台,被两张影人领到台子中心。叶青盏睁着圆润润的眸子,望向台下看客,又无措地收回,低头看向这棕木台面。 一旁的闻故倒是坦然,盯着离他一步远的小生影人,目光自然下落。 戏台两侧立着的两盏古铜色青灯,将戏台照得很亮,她落在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而,叶青盏却惊讶地发现,这两张影人并无影子。 她将谪仙进关之前递给的银杏拿出瞧了一眼,扈三娘在上面交代了一些事,说鬼门关中有光便有影。 闻故同样也发现了影子的蹊跷。 两人相视一眼。 台上人发现了影子的玄妙,扈三娘笑了笑,看向谪仙:“年轻人就是聪明。”说着,亦抬头望了望越来越圆满的皎皎明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小郎君,余下的鬼客你且照看着,三娘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未落,扈三娘便转身,大步出了客栈。 紫衣倩影消失于门外,李知行眼神定定,若有所思。 “好!” “精彩!” 满座哗然,雷动的掌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李知行正想瞧瞧两位凡人如何赢得满堂鬼客喝彩,目光重新投向戏台时,心中却是一惊。 台上哪还有什么人! 正文 第3章 梨园影(三)她变成了一张皮影。…… “哎哟!” 自高处坠落,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叶青盏在一片漆黑中慢慢爬起,只觉手撑过的地方硬硬的,身下却感到扎刺,就像是入了什么杂草丛一般。直起身子坐正后,她于黑暗中轻声问:“闻故?闻故你在吗?” 躺在地上的少年,正闭目镇压着五脏六腑中流窜的阴煞。方才从戏台掉落,情急之下他调动了体内的阴煞护体,才保两人安然下落。 却不成想,这阴煞难以自控地将这个声音里带了哭腔的麻烦女子推到了他的怀中,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忍住内心的躁意,闻故睁开了眼,想到先前的打算,假意咳了咳,开口道:“我在。”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叶青盏倏然松了口气,安心了许多,赶忙又问:“你没事吧?” “没事。”闻故说着,坐了起来。 “没事就好。”一时难以适应如此漆黑的环境,叶青盏只能听声辨位,她觉着说话的人离她不远,便循着声音手一路摸索,似乎摸到了他的衣袖,触感却不是绸缎该有的柔软顺滑,而是像兽皮一样,却比之更坚硬些许。 她心生疑惑,抓着他的袖口问:“你的衣服怎么了?怎么硬邦邦的?” 闻故同样不解,因为拽着他袖口的姑娘,方才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未有先前触及他身时传来的温热,只有似被纸页划过的痛痒。 他依着叶青盏的话扯了下自己袖口。 哪里还是布料,分明成了一片皮。 “先起来。”闻故思忖了须臾后说。 满目漆黑中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可靠,叶青盏“嗯”了声便从扎人的地上,攀着他的小臂站起。 两人站起后,闻故调转体内的阴煞,自心脉处往上,直达双目,企图借其力冲破目力阻碍,于这无光的地方,窥出一些东西来。 闻故发现两人掉落的地方仿佛是一间地室,四周空旷,摆着东西只有二人脚下的草垛。他继续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来回察看。 挨着他站着的叶青盏在黑暗中,不由得想起了半炷香前发生的事—— 方才在戏台上,她发现影人没有影后,突然觉得脚踝处似被人拽住了。便颤着身子低头去找,却看见自己身后的影子正在慢慢收缩,确切地说,是在往她身上爬。 拽着她脚踝的,自然也是这越来越短的影子。 一寸一寸向上,影子所过之处,衣裳就如同褪色了般,促然变成了黑色,就像是被影子咬了一口。 眼见着自己逐渐被影子吞没,叶青盏着急忙慌想抬脚,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她想开口呼救,又发现喉咙出不了声,口唇也被封住了,唯有一对眼珠子可以来回转动。 叶青盏赶忙看向闻故,却见他也如深陷沼泽,难以动身。 再然后,叶青盏听见宫装影人提着嗓子道:“想必各位官人听戏也挺乏了,这厢给诸位变个戏法,解解乏。” 宫衣影人说着,扬了下手,台上便又上来一个素色身段的影人,双臂托着一盘,盘中叠着一摞红绸。小生影人和宫衣影人一道,拉开红绸,走到了她和闻故的跟前,推走了青淮,盖在了他俩头上。 要不是场景不对,就跟……不对!他俩人在这,青淮呢? 想到这处,叶青盏赶忙四处看,手乱抓一通,闻故本运着煞气,觉察到了她的动静,问:“怎么了?” “你看见青……” 未说出的话因远处亮起的一道光卡在了喉中,叶青盏与闻故一道向那处望去,只见有光的缝隙越开越大。 透光进来的,是一道门。 随着门的大开,有人提灯、有人拿着火折子、有人秉着火烛,一并涌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你俩没事吧?”提着一盏纱灯的“年轻姑娘”冲着两人左瞧瞧又看看,“看起来好像无碍,——快从草垛上下来呀。” “就是,快下来!”另一个瞪着大眼的“女子”也道。 “不会是摔傻了吧?”有一“孩童”笑道,“阿狸姐和阿狼哥让摔傻了,哈哈哈……” 话落,叽叽喳喳笑作一片。 叶青盏不敢动。 在一群姿态各异的影人中她不敢动。 “不会真让摔傻了吧?”笑过后,纱灯影人神情变了变,换上了一幅忧容。叶青盏大气不敢出一下,唯留一双眼珠来回转悠。 这些围着她和闻故的影人,除了身形单薄如纸,神态与凡人无甚区别,转换自如。姿态举止亦是,动作与动作衔接流畅,不似先前戏台上看到的僵疏。 满头雾水,她默默转头,望向身侧少年。 似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闻故侧眸,小声道:“先下去。” 叶青盏也正有此意,眨了下眼,两人从草垛上跳下。 二人站定后,影人们又往前围了围,纱灯、红烛的光照到了他俩的身上。 叶青盏看清了自己。 她变成了一张皮影。 惊恐中叶青盏迅速瞥向身旁人——闻故亦是。 耳边忽然传来笑声,影人将他们围拢,一齐道:“恭喜二位,通过了考验。” *** 好端端地两个娃哪里去了? 那么大的两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了! 李知行冲自己的脸上呼了一巴掌,心里头骂了自己:让你再分心! 此时戏台上只剩宫衣影人和小生影人,青淮也在,就是不见叶青盏和闻故的身影。李知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言自语:“我要冷静,本仙要冷静,静观其变,解心结……” 边劝诫自己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只听宫衣影人高声道:“今日的戏就唱到这里了,诸位看官,我们明日再续!” 闻言台上的青淮一脸的迷蒙。 人丢了,明日续! 台下的李知行:???! 这还冷静个屁! 不再观望,李知行提起衣袍三步并作两步迈步进了逐渐散开的鬼客群中,耳边的簪花在急躁的步伐中一颤又一颤。追上从侧梯下了台的两张影人后,他喊了声:“留步,二位请留步。” 听到身后音的两张影人止住了脚步,黑漆 漆的两对眸子,一齐望向他。 李知行看着他二“人”,笑得谦卑有礼,问:“多有叨扰,在下李知行,方才被邀上台的乃鄙人舍弟舍妹,”他看着两张神情由舒然转向疑惑的脸谱,继续保持着他标准温润的笑,“请问,他二人,眼下在何处呢?” “舍弟舍妹?” 宫衣影人和小生影人相视一眼,前者又看向李知行:“不曾听说阿狼和阿狸还有兄长,你莫不是在胡说吧?” 宫衣影人眼珠转动,目光在谪仙身上来回打量,又道:“阿狼和阿狸明明是三日之前我从野坟谷里救出来的孩子,家中亲人皆因染病离世,哪来的哥哥?” 小生也盯着他,眼神犀利,冷静开口:“阁下自称是阿狸和阿狼的兄长,既然如此,请问,两位姓为何,名又是哪两个字呢?” 李知行一时语塞:“这……” 他猜晓两人应当是充当了环境中的人物,然眼下线索太少,幻境里生前故事的重续不过稀碎一角,让他编两个正确的姓名出来,实在是难为人。 见谪仙不语,小生目光冷厉,继续道:“你若真是他兄长,他二人为何一开始并不言明。”不待谪仙狡辩,接着说,“只怕原因有二:要么公子你在说谎,要么就是你待他二人不好,阿狸与阿狼,不愿提及你。” 宫衣女子听完小生说的,点头如小鸡啄米,再看向李知行时的眼神也不再温和,生气道:“你走吧,管你是不是阿狸阿狼的兄长,他二人我罩了,以后就留在岁和班了。你赶快走吧!” 说着,宫衣影人甩了甩衣袖,拉上小生影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晾在原地的谪仙微笑着目送两人离开,脑中思绪沸腾。自从戏台上下来后便悄声站在他身侧的青淮,扯了下他的衣袖。 李知行这才记起,还有个小鬼可以问:“好青淮,快告诉我台上方才发生了什么?” 长相俊美的青衣小鬼脸上无悲无喜,却很是乖巧地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得告诉了他。 “你是说那张影人将一块红绸盖在了他二人的头上,然后人就不见了?”李知行重复了一遍青淮所言,“他们叫你上去只是为了让你近距离观看他们的戏法?” 青淮木讷地点头。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李知行将目光转向空荡荡的戏台。 据他所知,这种“大变活人”的民间戏法都需要一定的设置来辅助完成,这台子底下固然暗藏玄机——多半两人如今在的地方,才是幻境的主场地。然而有件很棘手的事情,就是他的法力被天地封印了大半,如今的法力,要直接开境而入,定然是不可行的,需要借助外力。 外力…… “拾荒老人什么都捡,铺子里自然什么都有。 “什么都换。” 三娘的话语幽幽荡荡,不请自来,李知行登时有了主意,对着青淮道:“你着青衣,又被影人选中,这遇到的第一个幻断然为你所造,故而我必须带你入境,好让你触情生情,拼凑记忆。” 青淮安静地听着。 “现在你同我,将其余的鬼客安顿在厢房歇息,之后——” “之后什么?” 一贯沉默的青淮眼睛有了光泽,追问。 “之后我们就去赌坊。”谪仙挑了下眉,耳边的簪花在月光衬得本该儒雅的人风流又恣肆。 话未落,青淮的脸色变了,哪怕成了鬼,“赌坊”二字依旧让他感到难受,他皱着眉问:“去那种地方做何?” 谪仙未注意到眼前鬼自眼底流露出的厌恶,只当他同大多凡人一般不喜赌坊,不紧不慢道:“当然是——” “搞钱喽。” 正文 第4章 梨园影(四)准备开演了。 考验? 什么考验? 叶青盏浑圆乌黑的眼眸冲着闻故眨了眨,继而僵着身子转向离她最近,也是最先恭喜他二人的影人,提着纱灯的女子。 这女子脸上妆容素丽,穿交领窄袖长袍,作寻常百姓打扮。从面容以及装扮来看,估摸着三十岁左右。 以周围影人对待她的态度来瞧,这位应当是他们当中掌事的。 见前些日子哭着闹着要尽戏班的人,今日通过了入班考验却呆若木鸡,毫无欣喜之意,掌事的影人指着二人不悦道:“你俩怎地这副表情?怎么着,不乐意?” “也不知道是谁三天前背着妹妹,非要进我们‘岁和班’!”说着,掌事影人睨了一眼闻故,后者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瞟动的叶青盏,于这影人的三言两语中认真梳理着得到的信息,又想起方才影人小童对她和闻故的称呼——阿狸和阿狼,结合这些人的装束和方才在戏台上的经历,她推测:这应该是个戏班,“阿狸”和“阿狼”应该是前来学艺的兄妹俩。 所谓考验,应当是看他俩是否愿意有勇气从高台摔下,协助台上的影人完成方才的戏法表演。不过这些都是她的猜测,正确与否眼下还未知,只能顶着这个身份走一步看一步。 而此刻最重要的是要让幻境中的故事按照结境者的生前继续下去。于是乎,叶青盏准备开演了,正想开口,却听旁边的少年先说道:“方才摔在草垛上,晚辈脑子似乎被摔坏了,未曾想到这竟然是入班的考验,一时未反应过来,差点辜负了班主姐姐和诸位的好意。” 班主姐姐? 叶青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哎呦,”提着纱灯的影人忽然笑得花枝烂颤,忙从袖中抽出一面绣帕,遮面道,“你这小滑头,嘴倒是会说,花娘我都能给你当娘了,还姐姐……真是的!” 说是这样说,脸上的笑容却是半分不减,叶青盏也跟着赔笑了两声,听她继续道:“不过你啊说错了,我并非是‘岁和班’的班主,真正的班主啊,是——” “哟,这么热闹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方才影人涌入的门口传来,叶青盏应声望去,穿着宫衣戏服的女子负手走近,身旁跟着方才见到过的花褶小生。 花娘笑着道:“这才是我们的大班主。” 宫装影人翩然而来,影人纷纷退让,为她让出一条道来。她看着二人,关切地问:“你二人无碍吧?” 叶青盏乖顺地点头,应道:“无事,我与哥哥都无事。” 哥哥? 闻故忍住了想要侧目的冲动,接受着花褶小生对他的打量。 宫装影人依言也看向闻故,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开怀道:“你二人无事便好,”又看向叶青盏,拉起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二人就是我‘岁和班’的人了。” “谢谢班主。” “无须客气,”宫衣影人放下拉着叶青盏的手,“岁和班中并无教条规矩,也无甚繁文缛节,你二人只需对着历任班主的牌位拜一拜便可,便算是入门了。” “对了,”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宫衣影人问:“三日前上午我将你俩从野坟谷救出来,下午你——”她看向闻故,“背着妹妹来班里说家中父母病故,举目无亲,央求我说想要入班学艺。可就在方才,有个俊俏书生说是你俩的兄长,这该如何解释?” 说到“俊俏书生”的时候,花褶书生清俊的脸上,长眉拧在了一起,轻哼一声。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 她记着谪仙说要顺着幻境的故事随机应变,推演造境的鬼心结所在,不可肆意地加减充任故事中原本不存在的人。不会改变故事走向的细枝末节的人物倒还好,要是随口一句加个不存在的人,导致故事偏移,发生难以扭正的错误,影响造境的鬼“如临其境,触景生情”,找不到心结所在的话,那就完了。 闻故与她,显然是被选中做了故事中人,至于谪仙——谁知道他若冒然进入故事,会不会影响故事的走向呢? 还是小心为上,叶青盏向闻故眨了下眼睛。 闻故便道:“我和阿狸不认识他。” “我就说嘛,那小白脸断然是个骗子!”花褶小生得意洋洋地将偏到一边的头转了过来,对着班主语重心长道,“锦繁,骗子都丑。” 锦繁班主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谢之晏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又看向这对讨喜的兄妹,“你二人今夜好好休息,明早我们要 动身去往岁安县。” 岁安县? 叶青盏忽然心头闷闷的,慢了闻故一步,语气沉沉呆呆应道:“好。” 闻故侧眸看了她一眼。 *** 同青淮将鬼客暂且安置在各自的厢房后,李知行带着一脸不愿意的青淮在鬼门关街上上晃悠。 虽说鬼门关内鬼风自由无宵禁,但据月挂苍穹的位置可推测出已然过了四更天,此刻已然至深夜,关中的鬼同凡间飘荡的鬼不同,凡间鬼怕日光,多在夜晚出来游荡,而他们生息规律同凡人相差无几,日落而作,月升而息。 故而,他想问路,都无鬼可问。 不过以他对鬼门关的了解来说,关中赌坊并非禁设,一半就建在市井繁华一带的街巷里,若非现在还不熟悉关中地形,他早都找到了。 “我到底为什么不在天界好好待着,非要跑这种地方来迷路?” “以后一定好好当差,再也不要被贬了!” 李知行边四处寻觅,边在心中骂着自己,蓦然以一瞥,看到了居于深巷的“长醉坊。”竖牌上的店名看着像是一间酒坊,但心中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他,这一定就是赌坊。 “走,青淮,我们进去!”李知行连拉带拽地牵着满脸情绪的青衣少年走向了巷子里,迎面对上酒气熏天的两个醉鬼。 其中一位大汉对着另一位大汉说:“我怎么闻着有股仙气?” 李知行听到这话身上汗毛倒竖,赶忙在袖中施法将青淮身上的鬼气往自己身上引了引。 那人鼻头嗅了嗅,应道:“没有啊,我怎么没闻到。” 先前说话的大汉又四处闻,往李知行身前凑了凑,没闻到仙气,便嫌弃道:“哟,书生也好赌啊!” 李知行心说你管得着吗?面上却笑得依旧温润,不语。大汉身旁的兄弟一把拉过了他,“你管人家呢,快走!赶着日出之前去那古怪老头那儿换东西。” 话落大汉入梦惊醒:“走走走,这事不敢耽搁。” 两人如一阵疾风扫地而去。 在长醉坊门口的谪仙轻呼一口气,叹道:“吓死本仙了,这要是让天地知道我为了钱财进赌坊,非再贬我个几百年!” 青淮看向他,眨眼道:“我要告状。” “告你个大头鬼啊!”李知行冲着青淮的额头就是屈指一下,弹得他怒目圆瞪。 “看什么看,跟本仙进去!” 同这青衣扮相的少年一路同行,少年脸上对赌坊的厌恶看得一清二楚,已然超出了常人所能接受的度。李知行猜想,这少年生前十有八九与赌坊有些渊源在。 为了鬼客早日恢复生前的记忆,带着他面对前世令其痛苦的事物是在所难免的。这一关,他必须得过,也是生前忆恢复的必经之路。 青淮揉着额头,委屈地跟在谪仙身后,进了长醉坊。 坊中灯火通明,喝声不断。也亦如坊名一般,酒香缭绕,只想让人长醉不醒。 李知行在这酒香中闭目凝神,睁眼目光却多了几分凌厉,对着身旁的青淮说:“屏息。” 青淮依言屏住了口鼻。 他也不喜这酒香。 ——就像是勾人精魂的妖魅,引得人想大醉一场,终不复醒。 烛台灯火跳动,李知行垂眼扫了一眼两人的脚底,影子只落了一半。他抬首,对着青淮道: “你可知,这地也属于你生前记忆的一处。” 青淮迷蒙地眨眼,听着谪仙继续道:“这地似虚又为真,邪门得紧,你要跟好我。” 他点了点头。 李知行看他一眼,便挤进了鬼群中,从袖中掏出方才离开红尘客栈时借的银两,开始押注。 这些年天上地下地跑,凡间这些唬人的把戏他学得差不多了,又借助点仙力,他自然可以赢得盆满钵满。 在一众鬼客的惊诧羡慕还有嫉恨的眼神中,谪仙拎着一袋钱欠身走了出来,边走边道:“承让承让,气运来了神也挡不住。” 赌坊有赌坊的规矩,羡慕归羡慕,嫉妒归嫉妒,很快鬼便又开了一盘,骰子声零零落落。 青淮憋着气,脸涨得通红,谪仙见状抬起他手腕轻点了下,道:“太过上头把你给忘了。” 被李知行点过的地方似有丝丝缕缕灵力注入,青淮感觉通体舒服了许多,便试着说话:“谪仙,我们可以出去了吗,我要憋死了。” “你不是死过一次了吗,还要怎么死?”李知行认真道。 认真得欠揍。 青淮愤愤转身。 谪仙笑着跟上。 一仙一鬼快到门口时,又差点迎面撞上来鬼。 “长眼睛了没?”一贼眉鼠眼的小厮扯着嗓子喝道,“没看见我们金蝉大人要来了吗?还不避让!” 好大的口气。 被拦在门侧的李知行脚步一滞,将钱袋揣进袖中,皮笑肉不笑地拉着青淮退到了一旁,心想着我倒要看开金蝉大人是何许人也。 “金蝉大人您来了啊!”小厮声色谄媚,毕恭毕敬地引着一被四个高大护卫簇拥的矮胖男人。 李知行以宽袖遮面,只留一双眼在一旁悄声观望着。 被拥着进来的人,当真如姓名一般,活像一只金蟾。 通体肥圆,满脸褶肉,金衣傍身。 迈步进门之时,朝他这儿扫了一眼,后目不斜视,朝着赌坊中心走去。 在他看过时,李知行便将头低了下去,藏住了眼睛,一旁的青淮照做。待人离开后,谪仙拉着青衣鬼客,快速出了长醉坊。 李知行动如脱兔,拉着青淮时不时往后瞟一眼,生怕那蟾蜍长相的鬼跟上,一时没留意,撞到什么。 “哎!” 只听一声哀痛,李知行慌忙停下脚步转头,“抱歉抱歉,你没事……”伸手想要将被撞到在地的女鬼扶起,待看清她面容后,他征了征,“三娘?” “哎,李仙人。”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气若游丝。 目光顺着惨白的面容不由得向下,李知行愕然—— 倾倒在地的扈三娘,一身血。 正文 第5章 梨园影(五)他捂住心口,单膝跪地,…… 扈三娘拂了拂身上的土,手撑地想要慢慢站起,李知行见状见状上前,同青淮一道将她扶了起来。 “扈三娘你没事吧?”青淮担忧地问。 三娘笑着摇了摇头。 李知行手默默挽上她的衣袖,只觉袖中臂腕并无筋肉,只有一段白骨,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难受。三娘看出了他脸上的疼惜,调笑道:“谪仙,摸了人家的胳膊,可就要负责了哦。” 轻挑之语,却无半分旖旎,扈三娘眼神磊落,李知行却莫名心虚,脑中猝然流露出一段音容: “李哥哥进了棠棠的闺门,可就是棠棠的人了。” “要好好照顾棠棠哦……” 头痛欲裂,李知行慌忙放下了手,低眉道:“三娘就爱打趣小仙。” 扈三娘大笑了一声,站定后看向百米之外的长醉坊,忽问“仙人可是去了长醉坊?” “正是。”李知行想着自己和青淮二人周身香气弥漫,这熟悉关中事物的关注扈三娘不用猜都知道他去了哪儿,从一开始也并无隐瞒之意。 “我要给阎王告状。”三娘忽然说。 “……”李知行看着满脸脂粉,扑闪着杏眼的关主,须臾后道:“三娘行行好,就放过小仙吧。” 声音温温柔柔,含带着诱哄的意味。 听得一旁的青淮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埋怨:你方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似乎真被着甜腻腻的声音骗到了,扈三娘看向谪仙,认真道:“可曾见过金蝉大人?” “就是那个肥头大耳的金衣□□?” 说这话的不是谪仙,是一只沉默于两人身边的青淮。他讨厌那只“□□”,一看到就从心底里作恶。 扈三娘看了一眼哪怕作了鬼也依旧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鬼客,笑着道:“就是他。” “三娘身上这满身的血,也是因为他。” 心中好奇但始终没来得及的问题,就被眼前人明晃晃地说了出来,李知行看向她:“三娘此话何意?” “三番五次找红尘客栈麻烦的恶鬼,就是他。”三娘目光落向长醉坊,“那剑赌坊,也是他鸠占鹊巢,从朱大哥手中夺来的。” “朱大哥打不赢他,被迫让出了赌坊,幸得关中好友相助,才在关中卖肉为生,不然早就 /:. 魂飞魄散了。” 李知行听着三娘的话,眉头紧锁。 鬼门关中的鬼,鬼力大小以生前的爱、恨、怨、憎、痴……等数种情愫累积而成,其中恨与怨凝结的鬼力最为可怖,也最为强大。 而如今,关主扈三娘却满身是血、狼狈不堪,那只“金蝉”却衣袂翩翩,身形完好。 他头疼—— 这鬼门关,怕是要变天。 “我扈三娘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和他栽斗一斗,好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关中的主人!” 青淮登时拍手:“好!” 李知行瞪了他一眼。 好什么好,没看到浑身的血是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而是为这位小公子解心结。”扈三娘看向青淮,又将目光落在李知行的脸上,“仙人下一步应当是要去‘拾遗’了吧。” “三娘果然聪慧过人,”李知行神色如常,唇角又带起了惯有的淡淡笑意,“李某仙力被天地封锁了大半,无法直接入境,需以外力相助。” 三娘在他的笑容中,目光温柔又坚定,“仙人尽管去,客栈里的贵客们,三娘一定替你护好。” 指了指拾遗店铺的位置,三娘行礼向谪仙和青衣少年辞别。 李知行躬身回礼,又见她趔趄着身子,步缓却有力。他目送着人远去,待人消失于街角后,侧身对青淮道:“我们也该干正事了。” 两人转身,进了一条深幽的小巷。 巷子深处只有一间小店,朱漆剥落的牌匾上依稀可见“拾遗”二字。 向着敞开大门放着的柜台后站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下衣衫褴褛,在昏黄的烛火下,低首擦拭着什么。 两人还未进门,老人也未抬头,却听他道: “你来了啊。” “李谪仙。” 声音如古钟,敲响了寂寂黑夜。 *** “磅!” “磅磅!” 敲锣打鼓的声音揭天而起,叶青盏走在闻故的身边,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强睁开眼,紧跟上戏班。 这几日起早天黑赶去岁安县,她都没睡过一宿完整的觉。戏班停下休息时,版主班主赵锦繁便拉着她教声韵。闻故也没逃得过,被谢之晏先生拉着学基本功。 他二人充当的“阿狸”和“阿狼”,两个不过十一、二岁,对于学戏来说年龄也不小了,赵锦繁又是个急性子的人,教了两天便说她不是吃这口饭的人,让她在戏班子了打杂,有时人少缺了,再让她敲个锣。 谢之晏倒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磨了闻故好些日子,说他“孺子可教”。他便成了戏班的正式学员,比她还累。 ——却比她更精神。 “闻故,你累不累啊?”叶青盏靠近他,小声问,“要不鼓我抱一会儿。” “不用,”胳膊被人贴着,少年一脸的不知在,体内的阴煞驱使他靠近,他强忍着离她远了些,假装好心提醒,“你莫要离我太近,体内的……”口头客气,心中却只轻哼一声:这点重我自然受得住,以后,有你要承受的—— 他的心里的话叶青盏自是听不到的,但是口中未说完的划她是了然的,便依着他的话离人远了些,却又不敢太远,生怕戏班的人生疑。隔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后,继续一副蔫啦吧唧的模样。 闻故默默看着她划着两人的距离,又瞥见她皱皱巴巴的表情,就像是一朵小白花被人揉过一样,竟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多谢。” 听到道谢声,叶青盏笑了下,随着戏班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树后休息。不过片刻,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闻故,从他的腰间解下水囊,“我去打点水。” 闻故点头,像兄长一般叮嘱道:“不要走远。”见人走远后,低下头,若有所思。 他不喜与旁人过亲,有人靠近便觉难受,她靠近是身心却是一片欢愉,奇怪。 这几日为了演好“兄长”一角,默许叶青盏做了许多事,不限于从他腰间取水囊之事。 她看人的眼神总是干净又明亮,就像是新春初绽的白梨,让人想亲手摘下,更想—— 弄脏她…… 不行。 现在还不行,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献祭。 体内阴煞翻涌,心跳得厉害,闻故将指节捏得作响,才堪堪震了下来。 叶青盏跟上戏班里的姑娘,向东侧的一条小溪走去,却在晕晕乎乎中越走越偏,待回过神时,发现水边只剩了自己。 她灌满水囊后,欲抬步离开,却感到脚腕忽然一重。 心中惊恐,叶青盏回头去看,水面伸出一只骨节分、白得发青的手,正牢牢抓着她……接着又冒出一颗头。 “啊!” “鬼啊!” 又一颗头冒了出来。 “啊——” 叫喊声惊起一片飞鸟,竹林晃动,靠着一根青竹阖目凝神的闻故睁开了眼,耳微动,辨明了声音的方向。 他起身,发现戏班的人正从溪流的西边赶来,而声音的方向是从东头传来。来不及多想,闻故脚尖点地,翩然跃起,踏枝而上。 竹叶轻摇,庇荫里了无踪影。 午后的光照洋洋洒洒地落在一方清流上,绿水无忧。 哗啦—— 绿水皱了面。 “你喊什么喊!” “咕噜”一声,李知行从水中探出了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松开握着叶青盏脚腕的手,“是我,李知行。” “救命呀,救……谪仙?”叶青盏本抱着水囊胡乱叫喊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骤然回首,“李仙君,真的是你啊!” “你可算来了,”叶青盏由惊转喜,立马伸手去拉趴在岸边的人,“半个月了,您终于来了,”又抬眼一看,青淮的脸也从水里露了出来,着急忙慌地往岸边游,就像这水里有洪水猛兽似的。 还是说……他怕水? 叶青盏赶忙放下水囊,右手去拉他。 闻故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身上沾了水,吃力地拉着两个从泡在水里的“五大三粗”的男人。 闻故面色不悦,却还是一言不发地上前帮忙。 叶青盏正使劲扒拉着这两个人,正愁得要命,忽然看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自她身侧伸出,帮着她拽浑身湿透的人和鬼,又一瞥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好伙伴,心中抱怨他来得迟,面上却是一派欢喜。 “你来啦!” 闻故只是轻应了声,将一人一鬼拖了上来。 上来后,谪仙打了一个响亮亮的喷嚏,然后吸了吸鼻头,问:“你二人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了?”“变成这副模样您还认得出,谪仙好生厉害。”叶青盏应得很快。 李知行将脸上的水抹干净后,轻点了下叶青盏的额头:“你二人身上的气味,无论是在鬼门关还是在幻境中,都隐不住。” 叶青盏“哦”了一声。 “更何况,”李知行瞥了一眼闻故,又看向她,“你声音脆生生的,那一嗓子,想听不出都难。”再看向一旁冷脸的少年,“你说是不?闻故少侠。” 少侠睨了他一眼。 “那又为何,在幻境中,仙人和青淮没有变成影人呢?”叶青盏觉察到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适时差了一句。 李知行收回目光,看向她:“因为我和青淮并非幻境中人‘相邀’进入,而是从‘虚无缥缈涧’周折进入幻境的。” “虚无缥缈涧又是何?”叶青盏不解地问。 “一个和‘无疆诡域’一样邪.门的地方。” 无疆诡域? 叶青盏一个脑袋两个大: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一旁的闻故在听到这个地名时,感到体内的阴煞骤然紧缩,就像是在逃难避祸似的一股脑往他心头涌。 他捂住心口,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来。 正文 第6章 梨园影(六)是戏子,又如何?…… 围着的一人一仙一鬼皆是一惊。 叶青盏慌忙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姿,又掏出帕子,为他拂去唇角的血。 一张单薄的影人,面白如雪,唇上却沾着血,诡异又迷人。叶青盏擦着擦着,手被人握住:“扶我起来。” 闻言青淮也想去帮忙,却被人避开。 青衣少年委屈地收回手,谪仙缩着身子抱臂旁观,腹诽:何必呢? 被人从地上扶起,耳聪目明的少年将手从心口处放下,沉声道:“来人了。” 谪仙自然也听到了草丛中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侧身点了一下青淮的眉心,将他变成了一个布衣少年郎影人,手里立着一杆幡。接着他又略微施法术,隐去了自身的仙气,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算命的道士,也是一张薄薄的影人,脸上留着两道小须。 “原来你二人在这儿,还以为把你们丢了呢。”赵锦繁笑着从树上出来,身后跟着谢之晏,转眸看向这白衣道袍的胡须道人,问:“这位先生您是?” “贫道乃云台山白玉观一名下山游历的道士,空空道人是也——见过姑娘,”李知行镇定自若,四指并拢拇指靠向掌心,欠身行礼,又看向一旁的清俊公子,心道比我还像个读书人,又看起来很矜贵,“见过公子。” 他想,不能变成故事的主人公,那么当一个胡说八道的道士,在关键时刻能够抽身的、细枝末节的小人物,应该行得通。 “这是我的徒弟,怀仁。”见青淮一脸木楞,谪仙忙补充,“贫道与徒弟一路南下,途经此地,于这清溪取水之时与两位年轻人相识。”他说完,看了一眼昨夜呛他一回的小生谢之晏,心说:本仙这次编得有理有据,有根有源,叫你再生疑! 谢之晏神色淡淡,似乎对他说的不感兴趣。 叶青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敬佩:仙人就是聪明。 闻故堪堪才平复心口的阴煞,此时脸色虚弱,无暇顾及几人之间的谈话,目光始终落在身侧少女搀着他的手上。 “原是云台山的高人啊,”赵锦繁颔首回礼,“小女锦繁见过空空道人,”又冲着身后的谢之晏眨了下眼,转身接着道,“不知高人是否会医术,可否帮小女一个忙?” 李知行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得先混进故事中去,才能对症下药,便道:“贫道不才,只懂些皮毛。” “皮毛也好,”赵锦繁喜出望外,赶忙向身后喊,“妙云,脆乔,快把那人抬上来。” 戏班男子稀缺,这妙云和脆乔生得壮实,常女扮男装唱武将,眼下便做了干活的苦力,抬着一影人走了过来。 叶青盏探身去看。 这影人少年薄薄的一片,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一身黑衣,裤腿烂了一个小口,露出腿上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汩汩而流。 “先生,他还有的救吗?”赵锦繁看着他流血的腿,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叶眉拧着,担忧地问。 李知行闻言走到了躺在地上的影人旁边,为他把了一脉。人无大碍,只是呛水又失血,晕了过去。 他原先想的是要不要救,若是救了这影人改变故事的后续该如何。现在看来,他多虑了,无论是否遇到自己,这人都命不该绝,定然有后来。 “班主,这小哥哥是呛水了吗?”叶青盏问。 赵锦繁正想要答,却听一旁的谢之晏冷哼了一声,先开口道:“谁知道哪来的野小子,死鬼一样躺在竹溪东岸的青石上,”瞥了一眼少年的腿,“血都止了,还不醒。”又转头对班主说,“锦繁,他肯定活不成了,你就听我的,把这人扔这吧。” “谢之晏你有没有善心!”赵锦繁生气,音调拔高了些许,“气死我了,你不要再说了,”又转头看向李知行,“先生,他还有救吗?” 忽然被人喊,本悄悄听着二人吵架的李知行先看了一眼被训斥的小公子,正欲说话,却见地上的影人有了动静。 “咳——” 黑衣影人吐出了胸腔的积水,睁开了眼,身子从地上弹起。 “你醒了?”赵锦繁喜出望外,一旁的谢之晏在彻底看清少年的长相后,满脸阴云密布。 影人少年郎方才闭着眼,就让人觉着相貌非同一般的俊秀,薄唇挺鼻,这下睁开了眼,一双丹凤眼茫然又惊愕地看向人时,就像小羊受惊了般,眼尾还晕着红,不由得让人怜惜。 李知行看着他,在赵班主看不见的地方轻晃动脑袋,心道:这幻境中的影人,皮真是一张比一张好看。 一旁的叶青盏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衣影人,既为他的清醒开心,又暗自叹了一口气: 与谪仙的想法并无二致,她也想着这影人此时出现在去往岁安县的路上,定然于青淮的前世记忆是有关的,她本想依照他的长相来判断一番,说不定这忽然出现的影人就是青淮本人呢。 然而终究是她想多了——在这儿幻境中,人人都是一张皮,且大多都是一张好看的皮。影人的面容虽不尽不同,但相比真人音容笑貌的千差万别,差异便显得小多了。 不说别的,这里长得相像的影人就有两人:谢之晏和这未知名的少年郎,都生了一双丹凤眼,又都白净俊美,雌雄莫辨,只不过前者换下小生的戏服后,多了些公子哥的贵气,后者穿着黑衣粗布,更多一些市井气。 更甚之,下了戏台,这些影人穿的服饰也都相差不大,皆是素衣粗布、窄袖褶裙,或方巾包头或木簪冠发,脸上的妆容也近乎于无。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没有着色的白茬影人,实难辨认。 叶青盏看向认真举着幡的小少年,一脸郁闷:这样怎么辨认哪个是青淮啊! 她这副模样落在闻故眼里,也叫他蹙眉。 “你们是谁?” 少年虚弱地询问声唤回了各有所思的几人,他又轻咳几声,从地上艰难地撑着胳膊坐起。 面对少年的提问,爽朗热情惯了的赵锦繁笑着应道:“我叫赵锦繁,是‘岁和班’的班主。你晕倒在水边,是他——”她指了指身后满脸不悦的谢之晏,“谢之晏,谢公子先看见的你。” 眼中无任何感激,在听到“岁和班”三个字后,少年的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扫了一眼围着的人——高矮胖瘦不一,青年少女孩童皆有。 眼中的恨意越发的明晰,他咬牙问:“戏子?” “你们——都是戏子?” 质问里满满都是轻蔑,一语既出,四座哑然。 赵锦繁带笑的唇角骤然冷了下来,如蓄冰雪,往前走了一步,弯腰问:“戏子怎么了?” 不等少年答,谢之晏也阴着脸往前走一迈,凤眸低垂,居高临下地问:“是戏子,当如何?” “你们……”少年对上两人酿着狂风骤雨的眼神,忽然喷出一口血,倒头又栽了下去。 “哈?” 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夏然而止,作壁上观的谪仙连忙跑上前去,扣住少年的脉搏。脉象很乱,气息也不平稳。 “气急攻心。”他说。 赵锦繁和谢之晏相视一眼,前者赶忙喊了一句:“阿狼和……”妙云和脆乔辛苦了一路,要是再让二人抬着这少年走一路,她实在不忍。便喊了身子骨还算结实的阿狼,迟疑了一瞬又看向身侧的人,“谢之晏你——” “我不会救他。”谢之晏甩了甩衣袖,“他不配。”后负手而去。 李知行生怕抬人这活落在自己身上,急中生智冲着青淮喊了句:“好徒儿,快来!” 一直默默立于树荫下,旁观着一切的青淮,被谪仙叫喊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呆滞了一刹后,才将手中的幡交给谪仙,走向地上躺着的人。 闻故现在本是戏班的人,哪怕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得照做。只是——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一袭黑衣的少年,和他是同类人。 安静了半晌的花娘,方才也是被气狠了,扶着腰问:“班主,为何非得救他,他……” “我要问清楚——” “是戏子,又如何?” 话落,赵锦繁睨了一眼被抬高的少年,转身离去。 *** “终于到岁安县了。”李知行从牛车上跳下。叶青盏靠着闻故的肩,迷迷糊糊中听到谪仙话,睁开了眼,入眼便是繁花似锦,人流如织的景象。 卖货郎走街串巷,摊点前人来人往,茶肆酒坊清香阵阵,杂技戏团前笑声朗朗……这幅景象同方才路上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 许是争吵过后,原本热闹吵嚷的戏班在进城的最后几里路上,出奇的沉默。赵班主和谢公子置气,本形影不离的两人,一个走在最前头,一个跟在队尾,好在有以看护少年为由留下来的谪仙从中调和,又及时拦住了几辆也要入城的车马。 闻故和青淮胳膊不用再遭殃,将晕过去的少年放在 了牛车上,赵锦繁和谢之晏别扭中被谪仙哄上了同一辆马车。戏班的其他小伙伴也都挤挤,坐上了牛车。 她同谪仙坐在一起,悄声对着得到的消息,青淮守着昏迷的少年,安静听两人说着。 谪仙知道了她和闻故顶着两个无父无母的十余岁兄妹的身份,通过了戏班协助表演的考验,进班学艺。叶青盏知道谪仙用一袋子钱财从拾遗店铺那儿换了他和青淮入幻境的机会,说是虚无缥缈涧一个天旋地转就把他俩淹入了水里。 她还知道,幻境和鬼门关里的光阴流逝是不同的,幻境急剧变化,鬼门关则过着人间的时岁。 李知行随着牛车,走在叶青盏的身边,眼望着街市,捋了一把自己的小胡须,问:“你说你们去的这富商员外家到底有什么厉害的?”看了一眼车夫,接着道,“本来人家不想拉咱们,嫌人多,一听说去给城中首富的姑娘贺岁,立马就答应了。” “难不成是为了钱财?” 叶青盏点头:“有道理,毕竟是首富。” “赵锦繁没告诉你去的家首富姓甚名何吗?”谪仙忽又问。 “没有,”叶青盏答,“只说是她和戏班的恩人,旁的我也不好细问。” 李知行点了点头,抱臂道:“也是,你毕竟是个打杂的,人家没必要啥事都告诉你。”又看向闻故,“姓谢的也没告诉你?” 闻故闭着双目,看起来很是疲惫,正要说,却被谪仙身旁擦身而过两人打断了—— “听说叶员外为了女儿的及笄宴大肆置办花钱如流水,又广邀四方好友来贺?” “是呀,还说在及笄当天要挨家挨户送一份礼呢!” “叶小姐叫什么来着……我们真是沾了她的光了。” “好像是叫什么青、青盏来着。” “对,叶青盏……” 两人渐行渐远。 听完行人之言,李知行看向马车上双眸向着二人扑闪的少女,心里叹了一声。青淮也眨眼看着她。 屈膝闭目坐着的少年,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悄然望向身旁的姑娘。 正文 第7章 梨园影(七)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城中首富的女儿,竟然和我同名同姓。”叶青盏捏了捏袖角,忽而想起被黎英捡回的那日。 黎英说是在茶花村村口的小径上遇到她的,她躺在一棵山茶树下。那时山茶花初谢,红色山茶整朵整朵地往下落,像一袭色泽艳丽的红绸,覆于她身。 问诊归来的黎英,喊不醒她,便摸上了她的脉。气息平稳,如同酣然于睡梦中。黎英心中奇怪,将人背回了家。 甫一放到床榻上,她便醒了。 叶青盏恍然记起,那时一睁眼,除了看到慈眉善目、身形体态还健好的黎英外,还注意到了她肩上的一只手,白骨森森的。 那只断手见她醒了,便像完成任务一般悄声从门缝溜了出去,还为她们轻轻带上了未关好的门。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久睡初醒,花了眼,现在想想,自那日醒来时,她便看得见鬼了。 黎英说自己肩头一轻,又问了她好些事。 她其实什么都忘了,连同自己的姓名。还是黎英提醒,让她从袖口怀中找找,有什么写着姓名家门的锦囊玉牌否。还真让她从衣襟怀中探到了一块香囊,绣着一朵白色山茶,针脚很粗糙,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她顺着绣花摸了摸,觉着囊中装着什么,打开一瞧,是一张平安符,歪歪扭扭写着“叶青盏”三个字。 字迹写得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小儿学字画上去的一般。 黎英说:“这便是你的名字吧。” 她其实并不确定,但自那以后,就被这样喊着。 “说不定你就是城首富的闺女呢!”李知行见人一脸的怔惘,出声打断,“等到了就知道了。” 闻言叶青盏笑了笑:“我爹要是这么有钱,我就待在这幻境不走了。” 青淮委屈巴巴地插了一句:“姐姐,这是我结的幻境。”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尽管现在我还什么都想不起。” 目光一直落在身侧姑娘身上的闻故,听到“姐姐”二字时,眉宇不可察地轻蹙了下,很快又恢复成泰然的模样。 “好,你的你的,”叶青盏摸了摸一旁青淮的头,“若是这幻境中真有‘我’,那就说明你生前同我是有渊源的。” 青淮点头:“应该是吧。” 几张影人说着笑着,便到了叶府的门口,几人从车上跳下。 这叶府外面看起来并无想象中的气派,与城中的富贵人家并无不同,石狮镇佑,高门飞檐,悬烫金牌匾,挂火红灯笼,大写着一个明晃晃的“叶”字。 檐下大门外站着一个丰神俊朗、器宇不凡的锦衣男子,身旁拥着家仆扮相的一行人。 毫无意外,他们也全都是影人。 叶青盏随着一众人,看了一眼被拥着的男子,企图从他脸上窥出一点相像的痕迹,但影人的脸,棱角分明却难判相似与否。她抿了抿唇,将目光静静望向府邸,心头丝丝满溢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看着那对石狮,脑中忽然跃入一些朦胧的画面—— 黄衣夹袄的小女童,在纷飞大雪着,嚷着非要骑坐这冰冰冷冷的石狮。再然后……她记不起了。听人道: “赵班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叶员外见一行人到来,往前迎了迎,抱拳行礼,“诸位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辛苦辛苦啊!” “叶员外,阔别多日,您与妻女,一切可好?”赵锦繁拱手回礼,“您老言重了,为叶小姐贺岁,实乃‘岁和班’之幸。” 叶员外笑了笑,又看向赵锦繁身侧的人——气质朗润,仪表堂堂,悄声问了她一句:“这就是你散尽钱财,也要救回来的人?” 说话声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向爽朗大方的赵班主脸上倏然洇出一抹红晕,谢之晏依言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又郑重。 叶员外自顾自地,拍了拍谢之晏的肩,笑着道:“人生得佳人如此,夫复何求啊?谢小公子,你要珍惜啊!” “晚辈定然舍命相护。”谢之晏言语铿锵,誓言铮铮,“若是以后有负锦繁,必遭天谴,死无全尸。” 话未落一旁的赵锦繁急忙捂住了他的口唇,生气道:“晴天朗日的,说什么呢!” “快呸掉!” 谢之晏笑着将触到他唇角的手拿下来,握住。 周围看着影人“哎哟”一声都笑了。 见此情此景,李知行心中感慨一番,遮袖拂去了眼角的泪光。 这举动落在闻故的眼里,就是矫情,赠了他白眼一个。李知行没工夫跟他计较,转头对向看得出神的叶青盏,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没说清楚,他俩这是?” 叶青盏敛了敛神思,应道:“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们……” “别在门口站着了,赶路多日,定累坏了,”叶员外命下人接过戏班成员手中的行囊,“进去说,叶某为各位准备了接风宴。” “等等,员外,”赵锦繁将手从谢之晏的手中挣脱,“叶员外,锦繁有一事相求——”她看向闻故,后者会意地将黑衣少年抬了上来。 “可否请员外先找个郎中,看看他。” 叶员外低头了一眼面色苍白,腿上负伤的少年,墨眉一拧,问:“这是少年是?” “竹溪东岸遇到的,”赵锦繁应,“员外救救他吧。” 赵锦繁眉眼英气,性格如长相,向来直爽坚韧,很少会求人,如此这般,倒是叫叶员外不好拒绝,他顿了顿,道:“好。” “来人,把他到厢房里,再去请个郎中。” 两名家仆走上前来,叶员外又说:“赵班主,别担心,先进去。” 赵锦繁点头,招呼其余的戏班成员,一并入了府。 走在最后的谢之晏,看了一眼被抬走的不知名少年,眸中还是阴沉沉的。这目光未来得及收回,便同青淮对上了。 青淮被吓到了,假装未瞧见,撇开了眼。 谢之晏看了他一眼,进了府。 李知行混在影人当中,随着丫鬟指引边听叶青盏同他讲述赵、谢二人之间的过往。 叶青盏和闻故在戏班学员的闲言碎语中,知晓这岁和班前任班主叫赵温朝,起于草芥,于勾栏瓦舍中学艺 卖唱,又于各地辗转,走南闯北,习得百种戏曲,一张好嗓唱遍大江南北,名气遂增,引得附庸风雅品诗听戏的高门大户竞相争抢,却因性子耿介直率,得罪了权贵,走投无最后拜入了边境赤尧县同姓的赵家班。 白丁出身,苦营半生的赵家家主赵永烈惜才,散千金护下了他。 从此赵温朝收起了孤傲的禀性,为赵家尽心尽责,将一身的本领尽数相赠,赵家班遂戏种齐全,恰巧当时伶风盛行,凭风而起,青云直上。 赵家班遂日益壮阔,独领风骚。 可唱戏这事儿,本就该百花齐放,哪有一家独大的道理? 赵家被百家戏班讨伐了。 赵家主本就年事已高,行将就木却被众家当着面骂,性子温厚的尚且遭不住,更遑论一个可散尽家财护一人的性情中人呢? 赵永烈被活生生气死了。 人都死了,这些人还不安生,沆瀣一气买通官府之人,说赵家班曾秘密前往敌国,为敌营战士唱戏助威。 “证据呢?”李知行边随着丫鬟走边摇头,只觉荒谬至极,“就凭一张嘴胡说八道啊!” “不是都说吗,是‘买通’,”叶青盏噘嘴,“梁国赤尧县本来就在边境线上,说得最通的污蔑难道不就是私通敌营吗?” “那也得有证据吧,”李知行压低声音,满腔正义,“没证据官府也不能乱抓人啊。” “证据呢——”叶青盏抬眼,发现闻故在看他,忽然想起一路上他话少得可怜,都让她说了,本来就是两个人四处搜罗来的证据,哪有让她一个人说的道理,便道,“闻故,你来说。” 本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粉唇瞧的人忽然被喊,征了一瞬才道:“被烧了。” “烧了?”李知行一入安排好的厢房,待丫鬟出去后便关上了门,问,“还真通敌啊!” 闻故睨了他一眼,冷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等不到赵永烈入土为安,那些小辈便带着官府的人大闹灵堂,一顿搜罗未果,铩羽而归却又在半夜折返,赵温朝挡在赵家一众前头,问又来何事。 官府的人二话不说便又是一番搜查,查着查着赵府后院起了火,再然后有人便拿着一张被火烧掉的地形舆图走了出来。 地图被烧的只剩一角,偏偏那一角,详细地画着赤尧县通往敌国陈国的路线、小道。 赵家人并不相识,可那晚来的人中,竟有驻守边境的谢家军,军中副将一眼便认了出来,说他们私通敌营又做贼心虚,想要放火烧了这罪证。 赵家人本在丧家主的悲痛中,一时难以招架,百口莫辩。 一道冰冷的抓捕令随之落下。 赵家人仓皇四散,赵温朝拼死,将赵永烈的两个孙女带出了一片火海。 “敌国舆图、放火、谢家军?”李知行边倒茶便分析,“这不明摆着是有备而来,摆了赵家人一道嘛。” “不过有一事本仙不明,”谪仙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那驻守边境的谢家军,也和他们贼鼠一窝?不然两地舆图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戏班?” 如若谢家军同那几家串通,一举扳倒赵家班,再将其多年来游走各地表演的得到的千金财宝收入囊中,作以分摊,几家便都受了益。 于这些被买通的官府来说,戏子之哀不足为叹,所得之财当为征税,是他们应该交的;于谢家军来说,一家之散又如何,他们守了千万家,所得之财实为军饷,是他们应该得的;于众戏班来说,赵家倒下于他们更是百无一害全是利,彼时有钱分以后有活干,实属美哉。 李知行想得很阴暗: 军官暗结,小人苟苟,一家亡,百家昌……若真如此,赤尧之地还真是乌云笼罩,难见天明啊! 除此以外,其实他还有一处不明,但具体是何处现在说不出来,正思索着便听坐在榻上的青淮问:“同为江湖艺人,都起于微末,这些人为何就是要将赵家赶尽杀绝呢?” 青淮一语点破了李知行的又一疑问。 李知行点头如捣蒜。 他曾于人间闯荡,知晓江湖中人最重义气,这些同为浮萍野草的艺人,苦修技艺的各种酸楚,自是相同的,为何会……只是因为赵家一枝独秀,致使百家荒颓吗? 百般不解,他不却忘冲青淮竖一个拇指,赞道:“小青淮很懂啊。” 青淮脸上浮起两朵粉云,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兴许我生前也是混迹江湖的伶人。” “仙人和青淮都好生厉害,这正是故事的奇怪之处,”叶青盏叶青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为闻故倒了一杯,推给他,道,“赵家主慷慨,从不吝啬语施恩于人,尤其是对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江湖艺人,但是啊——” 听她叹惋,闻故不自知地蹙眉,他不喜她这般,冷不防开口:“挑拨离间。” 少年开口,声音寂冷,几人闻声皆看向他,他又不说了。 叶青盏便只能自顾自地接着摇头叹气:“谁知道呢——赵家会落得如此下场,真叫人唏嘘。”又看向谪仙,接着道,“至于仙人所问,官兵勾没勾结不知道,只知道——” 叶青盏顿了顿,不重不轻地说:“谢家军投敌叛国了。” “投敌叛国?”李知行登时从椅子上弹起,脑中像是炸开了花一样,“等等等等,我捋捋。” 他方才听得入迷,未曾留意到这故事中的人和姓,方才忽然意识到,这两小娃说的,一家姓谢,一家姓赵,不会就是…… “那个赵永烈的孙女不会就是——”谪仙再三斟酌,试探地问。 “赵锦繁。”闻故淡淡道。 李知行倒吸一口气,又问:“那谢家军和谢之晏又是什么关系?” “谢家军主帅谢将军的小儿子,单名一个‘煦’。”叶青盏看向他慢慢道,见其神色些许舒缓,一字一句又补道。“取字——” “之、晏’。” 话落,李知行打翻了茶水。茶杯碎在地上清脆一声,继而又听得一阵敲门声。屋内一时静默,两两相望,叶青盏起身去开。 门开,赵锦繁探身进来,身后跟着谢之晏。 正文 第8章 梨园影(八)得把人看紧点。 李知行看着推门而入的两张影人,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本觉着两人一人英飒一人清润,实乃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方才还为两人的山盟海誓感动着,现下却不敢动了。 赵锦繁知道谢之晏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帮凶吗? “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我?”赵锦繁在几人的注视下脚步一滞,后慢慢走进,谢之晏随即跟上,跨过门槛,迈步进来。 “没事没事,”李知行脸上藏不住事,便低头去找扫帚,清理让他打落的茶杯,“赵姑娘和谢公子快坐,贫道收拾下地上的狼藉。” 闻言谢之晏看向地上碎掉的杯盏,问:“先生,这是怎么了?” 脑中跟塑了泥一般,李知行一时舌结,叶青盏却接得很快:“我与哥哥缠着谪……空空道人讲江湖逸闻轶事,说到灵异神怪心中害怕,失手打碎了茶杯,我欲清扫,先生怕我割破手,便替我收拾。” 几句话,便言明了房中杯破何为,也道明了她与闻故为何在这里的原由。 闻故看了她一眼,心想:近墨者黑。 这几日同她朝夕相伴,她将“妹妹”一角演得很认真,又是跟前跟后脆着声音喊“哥哥”,又是喊他吃饭叫他起床,就连茶水她要喝,也必定给他倒一杯……乖顺听话就如同他养的小动物般,却不成想只跟这破烂仙待了一路,就这般伶牙俐齿,谎话张口就来。 不行。 ——得把人看紧点。 谢之晏似是被她这副纯真无害又委屈认错的模样说服,轻点了一下头,又看向赵锦繁,后者笑着道:“原是这样,我以为你们在屋中做何呢。”她笑着道,“先生,先不收拾了,那小子醒了,您去瞧瞧吧,路上多亏了您的照拂,我们才能尽早到了叶员外家。” 李知行连连道了几声“好”,生怕自己憋不住问出口——话说一半被人打断真是太难受了,他忙道:“劳烦赵班主带路,” 赵锦繁应了一声“好”。 几人遂出了为李知行安排的住处,沿着长廊而过,到了另一间厢房,门闭着,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不喝!”少年声音又冷又烈,“你们这群该死的戏子!” 几人到门口时,听到的便是这句,赵锦 繁笑意顿收,面若寒霜,嘴里念着“该死的戏子?”,眼中仿佛又燃起了那夜的大火。 “好得很!” “你说说,我们怎么该死了?” 赵锦繁推门而入,伸手端过丫鬟手中的汤药,一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往他口中灌,恶狠狠道:“我赵锦繁今日非逼着你将这药喝完!” 褐色的汤药顺着嘴角往下流,床榻上的少年却不再反抗。 许是赵班主的气势太过凌烈,屋里的人连同叶员外都不敢言语,看着她态度冷硬地喂榻上的少年喝药。 李知行悄声望了一眼侧身后的谢之晏,后者脸色如同山雨欲来的泼墨乌天,他在心里摇头咋舌。 叶青盏眨着眼,心里直呼:赵班主好生威武啊! 将一碗汤药灌完后,赵锦繁拿着瓷碗站起,对着床上怔目的少年道:“我岁和班三十六人皆为伶人,朝暮谱曲唱戏,为的是安身立命,盼的是戏抚人心,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一口一个该死戏子,是为何!” 少年不语,神色沉沉,盯着她。 “好,你不说是吧,”“赵锦繁目光含怒,“我赵锦繁做事向来问心无愧,求一个心安,你一日不说因果原由,我便跟你耗一日。” 叶青盏听着赵锦繁的铮铮之言,想起花娘给他们一众小辈说的。她说,赵锦繁是一个刚柔并济的性情女子,要是有人和她硬碰硬,多半是要被磕掉牙的。 这好看少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满口的“我恨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戏子害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呢。 不对,看他的脸,还没到有妻子的年纪呢。 在这紧张的对峙中,一直立在门口,同闻故站在一起青淮向后退一步,闻故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声问:“你又怎么了?” “就是,这些话,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青淮看着床上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捏紧拳的谢之晏,“我应该就是他二人其中的一个吧。” 闻故顺着他的目光,也各睨了那两人一眼。 这同他猜测得一样。 于冥府初见时,青淮是所送鬼客中身形最完好的,只是苍白的脸微微发肿,同落水溺毙的人很相像,故而他推断其身前是溺亡的。 而他的体态身量,最重要的长相,如若被人描摹作画,再做成白茬影人,也应当同谢之晏或这满眼恨意的少年无甚区别。 谪仙将两人变成影人时,顺手易了容,才不至于这里有三张脸谱相似的影人——他们都生着一双丹凤眼,这眼,要是在真人身上,细微差别也是好辨的,可偏偏都是影人。 除此之外,三人的声音也是相近的。 幻境中影人辨认同伴就跟活人认活人一样简单,但他们自鬼门关而来,肉眼凡胎很难一一对应。他同叶青盏刚入幻境之时,连着几天都会认错容貌相近的影人。 ——更遑论将青淮正确对应成影人的模样。 闻故眉眼有了躁意。 他没什么耐心,很想毁了这恼人的幻境。 体内的阴煞洞察到了他的想法,开始蠢蠢欲动。 离之较近的叶青盏最先发现他外露的黑雾,立马往他身边贴了贴,小声道:“它、它们又出来了,你快收起来。” 说起来奇怪,这几日两人形影不离,这些阴煞在她靠近闻故时就会自觉消散,退回闻故的身体。 不知今日为何又会冒出来。 幸好她话刚落,阴煞便又消失了。 叶青盏轻呼一口气,她可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要问问他怎地了,却听一道笑声响起,随之一个穿着粉衣轻衫的小姑娘影人便蹦跳着进入了房门,脆生生道:“这里好生热闹啊!” 小姑娘影人生着一双圆眼,眸子清亮亮的,从闻故身边掠过时,同他眼神碰上,笑道:“小弟弟是戏班新来的吗?”又看向叶青盏,问,“小妹妹也是赵姐姐新收的学徒吗?” 叶青盏同她四目相对时,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应道:“叶小姐好,我叫‘阿狸’。” 见闻故不言,便又答道,“我身侧之人名为阿狼,是我的兄长。” “阿狸和阿狼,我记住了。”粉衣影人得到回答后便继续往屋里走去。 叶青盏有些怔惘。 茶花村的胡半仙会摸骨画像,曾为她作过一张画。画上的人,和这从她眼前跃然而过的影人——叶家小姐,一模一样。 她和闻故自那高处掉落后,模样便变成了幻境中十一、二岁的“阿狸”“阿狼”的模样,才不至于……和幻境中的叶青盏共用一张脸谱。 叶小姐的声音同她也是相近的。 闻故也有一瞬的怔然,看向身侧人。 无论是鬼门关外扑闪的水润润的眼,还是变成影人后含笑的双目,这双眸子,都太好认了。 谪仙也认出了影人“叶青盏”,惊诧之余默叹:真是精彩。 青淮倒是有种意料之中的坦然,静待着接下来的事。 “青盏回来了啊,”叶员外眉开眼笑,登时忘记了方才屋中的剑拔弩张,拉起女儿的手,将人转了三圈左看看右瞧瞧才放心,便问,“你娘呢?” “我娘一回来就去伙房了,说是要为赵姐姐他们亲手做顿好吃的。”影人叶青盏答道。 赵锦繁听见其所言,面露赧色,不好意思道:“夫人远行归来,怎可劳烦,锦繁实在受之有愧。” “静安寺不远的,”影人叶青盏笑道,“就翻一座玉蝶峰而已,”说着拉起赵锦繁的手,又看向床榻山面色不善的少年,问:“这还是你收的徒弟?” 赵锦繁未答,少年夺声先道:“不是!” “我不是戏子!” 影人叶青盏迷茫了,一旁的叶员外面露难色,拉过女儿,小声解释了一番。影人叶青盏听完,走至床边,认真道:“赵姐姐救了你,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心怀感恩,而不是一脸的怒意。” “这不是对待恩人该有态度。” 粉衣小影人像个说书先生,对着少年不休道:“我不知你经历了何事如此仇恨戏班之人,但在叶府的每一天,请你乖乖听话,好好和岁和班的人相处。” “相处过后你会发现他们的好,好得不得了。” 此言一出,瞪了一个钟头榻上人的谢之晏立马点头,表示非常认可。 少年却说:“休想。” 影人叶青盏置若罔闻,叉腰道:“休想什么休想,我偏要想,我就是要留你在府里,反正你现在这副样子也走不远,你要敢跑,我就抓你回来,天天给你灌药。” 说完,粉衣叶青盏冲着少年受伤的腿扮了一个鬼脸。 叶员外没忍住,笑出了声。 众人的脸上神色都好了些,叶青盏看着十五岁的自己,很是羡慕。 闻故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之前未出现的神色,空落落的。 影人叶青盏说完,挽起赵锦繁的胳膊,笑着道:“姐姐,我们去吃饭,让他喝药。”揽着人还未走远,便听身后的声音怒气冲冲道: “你懂什么!” “嗯,对。”影人叶青盏闻言回头,无任何恼色,歪头道,“我确实什么都不懂,”她又环视屋中一圈,将目光再次落向少年,“不光我不懂你气愤的原因为何,这屋里没一个人懂。” “所以——” “请你让我们懂!” 说完,影人叶青盏拉着赵锦繁,身后跟着叶员外,几人行至门口时,她忽然扭头又道:“你不说话时像小绵羊,便顺着戏班取个花名叫,阿羊吧。” “阿羊,好好喝苦苦的药哦。” “我们去吃香香的饭啦。” 房中人皆掩袖轻笑,影人叶青盏携着心情好了许多的赵锦繁,同叶员外一道先行离开。谢之晏慢了一步,目光清寒,附耳给少年说了一句话:“养好伤,然后——” “滚。” 正文 第9章 梨园影(九)阎王爷哟,我耳朵怎么闻…… 少年瞪向谢之晏。 声音不轻不重,耳力极好的李知行听到后在心中“嚯”了一声,惊呼:都非善类啊! 谢之晏离开前,对门口站着的三人道:“你们也快来用膳。”说完便迈步去追先行的几人了。 丫鬟奴仆都纷纷退下了。 须臾后,房中只剩相熟的 几人,还有一个因为生气蒙着被子想把自己憋死的“阿羊”。 谪仙好心扯下他的被,带着善意的笑提醒道:“少年,你的命也有贫道救的那份,听贫道一句,好生和人相处,别被过往蒙了眼。” 说完,李知行抱臂找叶青盏继续听故事去了,后者望了床榻上背身的少年一眼,忽然听到身侧之人轻轻一语: “原来你逢人就给人取名啊。” 闻故声音似乎含了笑,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叶青盏懵懵地将目光看向他,仿佛看到了他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淡的,凉薄的,勾人的。 这笑,落在谪仙眼里就是骇人得慌:阎王爷哟,这小子竟然会笑! 这话,飘进谪仙耳中便是缕缕酸味:阎王爷哟,我耳朵怎么闻到醋味了? 李知行忘了要问叶青盏何事,待回过神时吓人的年轻人便快步离开了,只留下门口的他和从小爱给别人取名的小姑娘。 还有悄声走到床榻前的青淮,他好心相劝:“阿羊,你还是听话些吧,不然以后许会后悔。” 捂着被子的少年身子僵了僵。 青淮叹了一口气,退步出房去追几位鬼渡。 他仍旧记不起来自己是谁,只是心中有个声音催着他,要劝劝这位气性极大的少年。 言尽于此,别的,他尚且无力。 *** 用过晚膳,一轮玉盘挂上了晚空,清辉铺满了叶府的花石小道,李知行双手揣进道袍宽袖中,望着前方并肩而行,同叶小姐相谈甚欢的一对璧人。 方才去吃饭的路上,叶青盏将她和闻故这几日在戏班探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赵家被放火抄家那日,救出赵永烈两个孙女的,除了殊死相搏的赵温朝,还有带着伤病前来接应他们的谢之晏。 谢之晏那时被父亲杖责禁足,发着热偷跑出家门,牵着一辆马车冒雨而来,气若游丝,跪在赵锦繁身前道:“我谢家欠你的,谢煦当以命相还。” 性子烈如骄阳的赵家姑娘自是不愿上仇家的车,一向耿介义气的赵温朝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将姐妹二人推上了马车,后引绳拉缰,驾马离开了火海。 再后来,谢家便因投敌叛国满门抄斩,独独只留下一个小公子谢之晏。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的。 至于赵家—— 赵温朝带着赵家两个小姐一路北上,却在路途中遇到贼匪,贼匪恶语相向,折辱赵家女郎。赵温朝舍命相护,被乱刀砍死。 一代江湖奇人便这样死了。 生如浮萍,好不容易有了根,却被拔地而起。 死得凄惨,血肉模糊,金声哑然。 气绝前他最后一言,是对这浩浩苍宇的一句“对不起”。 将死之言,赵锦繁听得见,也是因为谢之晏来得及时。 贼匪涌向她和姐姐之时,谢之晏持弯弓出现。在大漠孤烟中,于一轮红日下,救下了她和姐姐。 后来,谢之晏便同狗皮膏药一般跟着赵锦繁,隐名埋名,帮着她一步一步重建起如今的岁和班。 那时两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五,如今十年过去了,赵家中落,谢家满门抄斩的事儿已不再被人提起。谢之晏那时多被人唤作谢煦,字是母亲取的,他父亲不喜欢,便很少有人叫,唯赵锦繁叫得很顺口。 两人的关系,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用叶青盏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之间,好像系着一个死结,旁人解不开。但又不能再往前一步,隔着家仇。” 死结不死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青淮的心结。李知行心道:凭他做仙的经历和这几日在境中的遭遇来看,青淮不是那个“阿羊”就是这个“谢之晏。” 毕竟这三个人的影人,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双丹凤眼,跟一母同胞三兄弟似的,烦人! “仙人,你是说你去找花娘探探谢家被灭门的经过,让我和闻故去了解阿羊是吗?”叶青盏见身侧人举头望月,神色忿忿,悄声问。 李知行点头,小声道:“你与闻故同他一般大,孩子和孩子总好交流些。”他顿了顿,又道,“我同花娘年岁相仿,好说话。” “明明是花娘藏不住事儿,好诈吧。”叶青盏小声嘟囔,说着挽上了闻故的胳膊,“今夜赵班主说要安排明日练习的戏,我和闻故先去准备了。” 被人晚着臂腕,闻故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便依着她上前去了。 叶青盏同这懒仙的话她听到了,其实他也有意想会会那个叫“阿羊”的少年,毕竟阴煞遇到两种人时最激荡。 一种就是挽着他小臂的学会了说谎话的这朵小白花,阴煞最爱吞噬的便是她这样的极纯之人;一种就是则像那小子一样,满心满眼都是恨意的恶人,阴煞也最爱吸食这种人身上带着的怨恨。 少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比这里的人都清楚。 心中做着打算,回神之时,闻故便被叶青盏拉着跟上了赵锦繁他们,只听叶小姐笑着道:“你们要是想练戏,又不想吵到府里人的话,可去我家西南别院,那里空地多,院后头有一片芦苇荡,唱累了还可以坐船荡悠悠,看看风景。” “毕竟你们从长乐县来一趟也不容易,不能因为我太辛苦,”叶小姐打了一个呵欠,困呼呼道,“我明日再带你们去吧,今日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去早些睡下吧。” 赵锦繁本想说些什么,但见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应:“好,叶小姐好梦。” “好梦。” 叶小姐进了闺房,赵锦繁将戏班的艺人聚在一起,三言两语说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放他们回去睡觉了。 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仆仆,他们也确实累了。 谢之晏将赵锦繁送入厢房,转身喊住闻故,身为他的“师傅”,要扣着人学艺,便住了同一间厢房。闻故虽烦,却只得忍着,谁让他现在是“阿狼”。 谪仙窜入了庖厨,去套帮着准备明日吃食的花娘的话。叶青盏落了单,便悄摸摸地去找阿羊,准备和她“推心置腹。彻夜长谈”,却不想在门口碰到了提着食盒的青淮。 “你这是?”叶青盏歪头问。 猫着腰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厢房,轻声道:“送饭。” 叶青盏盯着他看了须臾:“好孩子。”她都没记起这少年吃没吃饭。 两人推门而入,入眼看到的便是拿着瓷碗的榻上人。 碗里的药喝得干干净净。 叶青盏和青淮盯着他,少年瞪着他俩。 “噗嗤——”叶青盏和青淮相视一笑。 “笑屁啊!”少年生气,举起药碗,想一摔了之,顿了下却还是将碗放在了床边,扭过头去。 叶青盏接过青淮手中的食盒,左摇摇右晃晃,带着坏笑往床边走,悠悠道:“阿羊,想不想吃饭啊?好香的饭菜呢。” 这语气,和叶小姐方才离开前一模一样。 阿羊扭着头生气道:“不想!” 咕噜—— 肚子没长嘴,不口是心非,响亮亮地来了一声。 叶青盏笑得开怀,青淮亦是,将食盒又从她手里拿过,生怕笑得花枝乱颤的人将饭给打翻,递给榻上红了脸的少年:“快吃吧。”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一向听话的青淮忽然变得有些不留情面,毒舌道:“但会饿。” 叶青盏点头道:“吃吧吃吧,肚子都响成那样了。” 榻上的少年接没接过食盒,门口站着的人不晓得,只是听着屋中的笑声,她的唇角也不由得跟着弯起。 看了一眼腕上挎着的食盒,她不作打扰,笑着离开。 从庖厨出来,越过海棠门时,李知行无意中看一道身影,手中似乎提着一个木盒,他未太看得清,却见叶青盏和青淮垂头丧气地从阿羊那小子的屋中出来了。 他不用想,这俩小娃肯定什么都没套出来。 李知行想上去教育一番,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 他此前只告诉过其他两位小鬼渡这幻境里的光阴同鬼门关的相比,日子要快许多,却没敢言说,送鬼过关的时限为七日。 鬼门关中七日。 他们要在七日内解开五位鬼客的心结,否则,幻境一塌陷,他们必遭反噬,成为厉鬼凶煞的时日便会提前。 如今不在关中,他不知晓关中过了几日,慢不得。 李知行提起道袍,薄纸一般的身子顿入了夜色 ,幻境中人无影,景却有,倒是方便了行动。 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中,闻故抱臂侧躺于榻上,等着在案头写着什么的人停笔,入梦。 谢之晏终于停了笔,心满意足解衣欲睡,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闻故睁开了眼。 将枕头塞进被中,他仗着自己现在是一片影皮,无骨一般滑下床,又侧着身子,毫无声响地从门缝而出,一出门便见谪仙斜着身子往窗缝中钻。 两人心照不宣,点头示意。 一个转眼便站在了睡梦中人的床头。 一个毫无顾虑入了案头的黄页信笺。 正文 第10章 梨园影(十)“亲手杀了她。”…… 李知行变成了一个小影人,夹在谢之晏写的日志笔录中,抱臂散步在字里行间,读着他写的东西。 方才他以小徒弟没吃饱为由,去庖厨找花娘套话,碰巧花娘同叶员外的夫人江氏在饮酒小酌,他以道人之姿,听着两人在月下对饮,时劝慰两句,倒也知晓了许多。 花三娘名为花知意,同江氏江雪君曾互为邻里,自幼认识,很是投缘。后来花娘家里生了变故,南下投奔表亲,却同赵锦繁一般,遇到了拦路的贼匪,被谢之晏一同所救,知晓他们为梨园伶人,想着自己母亲病故,父亲被贼人所杀,只身去往表亲家,也不过是是寄人篱下,所遇炎凉。她便征得赵锦繁同意,留在了戏班,做了洒扫的仆妇,为班子里的小孩添衣加饭。小辈们喜爱她,便称她一句“花娘”。 这样,她在岁和班安了家,与江氏平日书信往来。 未曾料到,后来江家有人忽生恶疾,江雪君双亲皆被所染,郎中看诊无果,两人猝然长逝。江家本就不大,一家老少一月之后死得只剩了江雪君,她被镇上的人赶了出来,自是与花娘断了联系。 说她是江家的瘟神,一家人都是被她克死的。将人赶出后,镇上人又说江家死了那么多人,江府俨然成了一座凶宅,人皆绕道而走。 可分明,在此之前,镇上的人对他们一家,都是极好的。 这病来得急,江雪君总觉着有蹊跷,尚未查清,却成了有家回不了的人,踽踽独行,遇到了一穷二白却脸上时常带笑的叶劭凛。这人于她病弱之时悉心照顾,在茅草屋里为她说书解闷,三九寒天为她寻医问药。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自是心动了。 两人皆殒了双亲,便各自作主,在一间风雨飘摇的茅草屋里拜堂成亲。叶劭凛本是游走江湖的说书先生,生性散漫,遇到这江氏后,便白日说书赚钱,晚上挑灯夜读,想要搏一搏功名。 考了三次,次次没中。 没成想,功名没搏成,却阴差阳错地发家致富,成了岁安县屈指可数的大户。 叶劭凛如何发的家,江氏没细说,却勾得李知行想要亲身讨教一番,读书人如何成富豪?但终究还是按耐住了。 后来岁和班北上到了岁安县,叶员外好听戏,在他们最困窘之时慷慨以助,两家便相熟了。花娘自然也和江氏重逢了,只是上次一见太过匆忙,两人未来得及说些体己话便又分散了,这次借着叶小姐生辰,戏班提前赶来,两人也得以再聚。 姐妹两人说完这些年的跌宕沉浮,哀叹了许久后转而聊起了小辈来。谢家和赵家的故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外人是守口如瓶,在戏班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花娘喝到尽兴处,自然谈到了两人。 她说赵锦繁这么多年不容易,小时候顶着花名在戏班练功,姓名知晓的人少,才敢用真实名讳称之,建了如今规模的班子。 又道谢之晏好戏,跟着赵锦繁学,又教班子里的小辈读书识字。 须臾花娘忽然叹惋一声,说这小子是个情种,但奈何生在了一个边境赤尧无情的谢家。 谢家家主满堂姬妾,儿子一堆,个个生得彪悍,唯独这谢小公子生得俊俏,像个书生,又偏偏有公子哥的贵气。 江雪君问他如何得知谢家景况,她不是在中原一代于赵、谢两人相遇的吗? 花知意道:“嗐,那小子书生模样自然也是书生做派,平日爱写几句酸诗,天天唱完戏要给我们吟诵上几句。” “班子里对他写的诗无甚兴趣,倒是对他写的日志札记喜欢得紧。” 江雪君又问日志札记里写了什么,难道不是随兴而发的小记或是书摘记录吗? 花娘摇头说不是,记录的是他的过去和与赵班主相处的点滴,还有一本不给他们看。 此言一出,李知行终于达成了此行的目的。石桌那头江雪君还在笑问花娘如何得知,她说谢公子写的东西不收好,被识字的小辈无意拾着过…… 后头的话李知行未再继续听,找了个借口离开,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便来着案头钻书了。 房中静谧,月光倾泄,晚风从窗棂中吹进。纸页翻动,惊醒了床榻上的人。 谢之晏起身,半梦半醒中下床将窗关好,看了眼被风吹起的信笺,找了本书压在上头,又瞥一眼案头放的药瓶,钻入了被褥中。 李知行被压得只剩了一个芝麻大点的纸片脑袋,对着床上的人无声叽叽歪歪了一阵,又在心里夸自己:幸好本仙一目十行脑子灵光,都给看完了。 谢之晏如何活下来的,他也是知晓了。 从书里出来,李知行钻门缝而过,隐入了夜色。 *** 闻故站在阿羊的床头,垂眸看着这熟睡的少年。 睡梦中人看起来眉头锁得很紧,一副不安生的模样。 他全然不在意,正要将灵识注入其脑时,忽然听到门口有声响,有人推门而入——输灵入人脑的过程无法中断,他只能屏息藏于黑暗。 “闻故,你在干嘛?” 有人轻声靠近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叶青盏走到了他身边,见其体内的阴煞缠着一股红色的“水流”,源源不断向着阿羊涌去。 “探灵。” “入梦。” 闻故压着声音解释,又问了一句:“你来这里作何?” 听不明白他说的,叶青盏却想起了阎王,“哦”了一声,道:“这是阎王教给你的吧,天启仙人也塞给了我一本练功法的本子。” 她又悄声道:“我是替花娘来这里的,她还在庖厨帮忙,让我看看阿羊有没有发热病。” “花娘郎中交代过,今日阿羊吃的药伴有偏性,让我看看他有没有发热病。” 小声说完,屋中无人应,叶青盏又问:“你还在吗?” 须臾后,身侧人道:“在。” “是阎王传授的。” 阎王收了他九成的功力,怎可会教他功法。要不是他,眼下自己也不用着这么费事“搭桥”探灵,直接便可入人梦。 ——但他怎么能让小白花说的话落空呢? 答了叶青盏的疑问,闻故又道:“他未发热病,困在梦魇中了。” “阎王和仙人都是好仙——阿羊他……”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叶青盏息了声,闻故一言不发拉起她的小腕,从灵力和阴煞搭起的通灵桥中入了阿羊的梦。 两人消失的瞬间,有人推门而入。 谢之晏披着一件外衫,像鬼魅一般,走到了榻上人的床前。 无悲无喜。 *** 叶青盏稀里糊涂地被闻故带入了阿羊的梦,落脚的地方是一方难堪风雨的草屋,四野荒寂。屋中走出一名少年,身量不高,估摸着十岁左右的样子,脸却很同阿羊很相像。 梦里都还是影人。 怕被人看见,叶青盏拉着闻故想往旁边草垛躲,闻故不动,淡定道:“躲什么,他又看不见我们。” 叶青盏尴尬地笑了笑,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一道尖锐的骂声:“畜生,都是畜生!”紧接着一个穿着布衣村妇模样的女人走了出来,满脸的病容,扶着腰,声音又急又利。 “你也要走!” “好啊,都走,走了好啊。” “像你爹一样,被那戏子勾了魂儿,迷了道儿,家不要了,儿不管了。” 妇人病态的面容上脸颊深陷,声泪俱下,指着自己道:“嫌弃我老,说我丑,说我不解风情,比不上那戏子半分。”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妇人脸色越来越狰狞,少年想上前搀住她,她却往后退,满脸 讥笑:“风情,我拿什么风情?”又忽而转为哀凉,“我徐景宜曾经也是父母的掌中珍宝,却偏偏遇上了他。以为谦谦公子举世无双,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大梦,可笑,实在可笑啊!” 她忽然大笑了几声,接着便是一阵咳嗽。少年眼泛泪花,低声道:“娘,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妇人咳出了血,却全然不在意,接着道:”父母说我所嫁非良人,我听不进,十六岁下嫁于他,不求他求取功名、扬名立万,只盼他对我好,真心待我就好。” “可是后来啊,所携嫁妆被他尽数拿去听戏养伶人,挥霍一空,我却有了身孕,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父母在街里邻坊的闲言碎语中抬不头来,父亲生了心病离世,母亲殉情。” 她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在说给少年听,又像是在说给曾经的自己听。 “离世之前,却从未说过我的一句不是,只道是他们心软了,让畜生叼走了他们的女儿。” 徐景宜眼中泪光闪闪,“父母因我而亡,他却变得面目全非。” “又或许他没变,是我从未看清过他。”徐景宜笑着走近少年,手摸上他的眉骨,笑着道,“你同他生着一双眼,真想——” “挖下来。” “看这双眼那时到底给我下了什么咒,为何初见之时便要了命呢?”徐景宜骨筋分明的手划过儿子的脸,血顺着嘴角流出,眼光却骤然变得狠毒起来,一字一句道:“儿子,你记住,娘要你——” “杀了他们。” “杀了你的父亲。” “杀了那个戏子……” 语毕,徐景宜忽然瞳孔大张,一口黑血喷出,遂倒在儿子的怀中,头垂落在他的肩上,身子僵如死尸。 “娘!” 少年哭喊划破云霄,听得人胆颤,叶青盏悄悄抹眼泪。 “娘!娘、娘、娘你醒醒,求你醒醒,醒醒啊醒醒,”少年泪如雨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求求您,您睁眼看看我,看看我啊!” “不要丢下我。” “娘……” 怀中的人不动,身子越来越凉,枯瘦的身躯像飘零的树叶。 少年眼神哀凉,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木然地将人抱起回了屋,又急速出了门。 闻故跟上他,叶青盏跑进了草屋中。她将手放在徐景宜的鼻头处探了探,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床头。 半炷香后,少年又跑进了屋,拽着一个郎中扮相的人,身后跟着闻故。 “先生,求您救救我娘吧。” 少年说着,便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声声作响。 郎中探了探榻上人的鼻息,又摸上她的脉,摇了摇头。 “节哀。”他说。 闻言少年瘫坐在地上,眼底彻底没了光彩。 郎中叹气,从袖中拿出一吊钱,道:“从前欠老夫的,你磕的这几个头就当还了。这些钱拿着,给徐氏买口好棺材。” 郎中走了,少年坐还在地上。 泪水洗面。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须臾后,少年站起了身,出门找来一名村妇,为他娘净身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给人一文钱。闻故跟着他,无形之中陪他买了一口棺材,叶青盏守着徐氏。 棺材送来,少年送徐氏入棺,盖棺前看又看了一眼病容深重的人。 他未曾见过徐景宜年轻时的样子,有记忆时,她便顶着一张蜡黄的脸,成了那人口中的泼妇怨女。 今日他才知晓了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棺材盖缓缓闭合,少年沉默地推着两边的泥土,面无表情道:“娘,今日我出门,只是为了求医,您的病耽搁不了。” “至于那人,”少年语气不变,“他早死了。” 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蹲在地上帮少年刨土埋母的叶青盏闻言手却停住了,看向身后的闻故,他神色亦有波澜。 “那人寻花问柳,招惹豪绅养的的女伶,被活活打死了。”少年神色淡淡,“我把他扔在了野坟谷,应该被秃鹫吃得差不多了。” “我不想告诉您。” “至于您说的那戏子,我没见过她,但听人说,她被北上来的一个将军看中带走了,都走了很多年了。说是去了边境,具体哪儿我不知道。” “您让我杀了他,却不愿再多活几年,我都没得及告诉您他死了。” “那戏子——” 少年泪珠掉落,目光却黑沉如深渊。 “天涯海角我也给您找到。” “亲手杀了她。” 正文 第11章 梨园影(十一)“回凡间一趟,天涯海…… 亲手杀了谁? 前一刻不是还在梦中喊“娘”? 谢之晏本欲将药瓶放到这似乎被梦魇困住了的少年枕边,闻言却轻抬眉峰,手也顿在空中,打量的目光中霎时变得寒凉。 须臾后,他又看向阿羊裹着纱布的腿,将手中的药瓶放下。后转身走入黑暗中,一字一句道:“你若敢伤戏班一人,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给你这药,是想让你早点滚,还因为——” “你同我一样,都是被亲娘留在世上的人。” 他想说是被亲娘抛弃和怨恨的人,但还是换了说辞。这样听起来很可怜,他讨厌被人可怜。 “锦繁想要你活着,你便给我好好活着。” 谢之晏脚步缓而轻,出了厢房。屋里又安静了下来,仿佛无人来过。 屈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的小影人谪仙,听尽了这人对着一个梦魇少年的自言自语,背靠窗壁摇头,心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人晚膳前威胁,大半夜的边威胁边送药,真是拧巴啊。 他看了一眼月光落在脸上的榻上少年,其脸上的神色可真是丰富。梦里应当是相当的精彩,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除非折腾他梦境的人先出来。 算了,在这里守着他们吧。 李知行靠着窗而坐,周身披着银辉,脑中本回忆着谢之晏所写的文字笔录,却不知怎的,想起了扈三娘,脑中闪过她冲自己眨的那一眼,又想起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谪仙甩了甩头,抬头望向隐入云中的明月,喃喃道:“也不三娘如何了?” 对月兴叹之后,李知行再看向床榻时,床边出现了两个影人,无声无息的,睁着两双大眼对着他。 李知行被吓了一大跳,从窗台写飘下,叶青盏眼疾手快,将人捞住,放在手心中,小声道:“仙人,你怎么变小了?” “我不变小怎么窃读?”李知行抱臂站在叶青盏的手心,佯装生气道,“你二人何时从梦里出来的,看了本仙多久?” “在你说‘也不知三娘如何了’的时候。”叶青盏笑着答,看着谪仙脸一点一点地变红,正想再调笑几句时,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一旁的闻故将叶青盏手中的“掌中仙”捏着领子,略带嫌弃地提起。谪仙被人钳制着,四肢挣扎,闻故置若罔闻,毫不留情地在半空松开了手。 “你重。” “她手会疼。” 如浮尘一般荡在空中的仙人被气笑了,不再挣扎,不慌不忙施法,变大站到了地上,想要仗着身量高敲一敲少年的脑袋,却被他偏头躲过了。 闻故一侧目,便看到了方才没注意到的白瓷小瓶。 这瓷瓶,他在谢之晏的书案上看到过,便问:“谢之晏来过?” 李知行认命地收回了手,点头道:“嗯,来过,留下一瓶药,说了些拧巴的话走了。” 叶青盏处于两人的中间,懵得像口不会出气的锅,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的,她好生羡慕。 伸手拿过药瓶,打开后轻嗅,闻故道。“这药谢之晏给我用过,是治腿伤的。” 话落,叶青盏踮着脚,也凑上来闻了闻,有特殊的柑橘味,含着清淡茶香,这药黎英给她讲过,是治疗腿伤的奇药。 “很好的药。”她也道。 闻故看着这药,只觉自己愈发地看不懂凡人了。 这几日谢之晏逼着他练功,每次练完都是一身青肿,回屋后却总能在床头看到这小小的药瓶。他的心头总是感到一股异样,练功带来的躁意在这刺鼻的味道中淡了些许,体内的阴煞却越发的翻江倒海,想要生吞活剥了他,似乎怕晚一步,他就要如何了似的。 他更不懂,明明恨这少年恨得牙痒痒,却又在 半夜给人来送伤药。 “谢公子不是很讨厌阿羊吗?为何还要送药给他。”叶青盏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他是忽然想通了吗?” 她看向谪仙,一副“求赐教”的神情,闻故也将目光转向他,一贯淡漠的眼似乎有了温度。 李知行看着两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解,片刻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轻声道:“人快醒了,出去说。” 闻故将药瓶重新放入睡梦中人的枕边,点了下他的额头,跟上先行一步的两人。 出了房门,谪仙便施法将三人都变成了小影人,又带着两位小娃爬上了叶府后院的一棵大槐树,在树干坐定后,三人开始整合了解到的情况。 叶青盏不懂为何要在初夏时节跑来树上喂蚊子,在树枝上坐好后,拉着闻故的胳膊生怕自己掉下去,问:“为何不去屋里说?” “去谁的屋?” “你的屋里有花娘,他屋里有谢之晏,我屋里有青淮又偏,你俩一来一回天都亮了,就在这树上说,说完各回各屋睡觉!”李知行坐好后,又抱臂道:“快说说你俩在人梦里怎么折腾的,看到了什么?” “探灵应该能探到一个人的过往。” 探灵,是以梦为延伸,寻迹溯源,将入梦者的灵识和梦者的灵识相连,以此借助外力在梦中重塑过往。 此方法适用于活人,梦中活人也算。 但鬼不行,他们连梦都做不出,更遑论灵识四散,搭不起灵桥。 叶青盏点了点头,道:“梦里画面转得快,但几乎囊括了阿羊遇到赵班主之前重要人的生节点,拼一拼凑得出他的过往。” “说来听听。”谪仙坐得舒坦,准备好听故事了。 抬头望了望月亮,叶青盏靠着闻故,诉说阿羊的过往。 *** 少年掷地有声却只为杀一人,闻故和叶青盏相视一眼,再看向阿羊时,天地便发生了变化。 荒野绿林、村落人家不再,他们置身在一条街市,正对着一个巷口,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忽而传来一道声音: “叫你偷东西!”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克死爹娘的煞星!” 嘻笑声听起来刺耳无比,少年怒吼随之而来: “你说什么!” “别提他们……” 打斗声传来,叶青盏看了一眼闻故,后者拉起她的手腕,朝巷子深处跑去。 少年脸嵌在泥土中,头被人踩着、踏着,跪倒在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脚下。 跑进巷子里的两人撞见了少年最狼狈的一面,叶青盏挣脱开闻故的手,扑上前去,双手推着那人踩着少年头颅的脚,却是一空。 无能为力。 她总是忘了这是阿羊的梦。 闻故拉她起来,见她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泪珠,金莹剔透,他不由地伸手为她拂去,心想着:真爱哭,总是做这些无用的事……又忽然想到若是有一天自己也沦落至此,她也会护住他吗? 闻故摇了摇头,打散了脑中荒唐的念头。同身侧抽泣的姑娘一道看向这几人。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满脸横肉的男人肥大的脚又往少年的脸上用力一踩,讥讽道,“偷客人钱袋的时候怎么不硬气,说到你死了的爹娘就犯混啊!” 少年挣扎了几下。 “啊?还不服?” 站着的男人又往少年腹背上踢了几脚。他浑身颤动,目含烈火却紧咬牙关。 “好呀,是块硬骨头,”踩着少年头颅的男人一把扯起少年头发,笑得像个恶鬼,“大人最喜欢你这种有脾气的小贱骨头了,”一把松开拽着少年头皮的手,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人道,“带走。” 泪干在脸上,叶青盏望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大人、大人是谁?” 闻故未应,两人并肩跟上拖着少年向前的几人。 越往前,狭窄的小道两旁房屋便不断塌陷,不过须臾,小巷变成了一间密室,又随着刀起刀落,变为了哀嚎不断的灵堂。白烛明灭中,四周又成了血流成河的高门阔府,一人黑衣蒙面,立于尸骨中央,银银刀刃闪着血光,明暗间,死气沉沉的府邸轰然倒塌,又成了一望无垠地旷野,少年满身是血,走在天地间,又猝然倒地,滚落山涧。 “你们在梦中到过的地方,都是那小子——” 叶青盏说不口,摇头道:“我不想说。” 闻故看了她一眼,答道:“杀人的地方。” “他这是被人逼迫当了杀手啊,”谪仙倒吸一口凉气,想起那个倔强的少年娃,不无感叹道:“年纪轻轻,杀人如麻,追杀戏子,海角天涯。” “这……”李知行晃荡着脚,在风吹叶响中,又问:“那个大人,你们在梦中没有见到吗?” 叶青盏摇了摇头,可惜道:“每次见他都隔着一道屏风,说话都是手下代为相告,谨慎得紧。” “那他知晓要杀的伶人是谁了吗?” “见都没见过,怎么杀?” 李知行又问。 “没有,那伶女南下,不知其容,去的地方阿羊也不知道。” “南下……”李知行眼中一亮,忽然想起了谢之晏的日子札记,一拍脑门,兴奋道,“或许谢之晏知道。” 闻故淡淡看了谪仙一眼,冷静开口:“知道了又如何,若阿羊是青淮,其心结真是那不知踪迹的伶女的话,想要她死,我们该当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叶青盏也想问,但没成想闻故先问了。她便盘膝托腮看着他,只觉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弦动一样——他要是像今夜一样,多说话就好了。 “回凡间一趟,天涯海角追杀她?” 少年问得淡然,却让几人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雾。 正文 第12章 梨园影(十二)四海之内,我本无家。…… 李知行哑然,真心觉着这解心结是门难为人的活儿,早知道他就好好在天界跑腿了。 “谪仙,这鬼门关中的鬼,都是何时离世的?”叶青盏眼珠转动,“如若十五岁的、还是‘叶小姐’的我,同十四、五岁的青淮相识。那位去了南方的伶女,没有遭逢意外的话,应当是活着的。” “活着又如何,你还真想去杀人啊!” 李知行打了一个呵欠,看月亮看出了重影,困意袭来,他道:“这鬼门关中的鬼,阎王殿知晓其何时死,但并不会透露其离世的具体时日。” “只知道他们在人间游走,找不到来时的路,又不知去向何处,像个迷路的孩童,又像个漂泊的他乡客,便被黑白无常收走,带来了鬼门关。” 揉搓了一把脸,李知行又道:“现在想那个这些也没用啊,不是还没确定青淮身份嘛。” “天亮之前,让本仙给你们讲讲谢之晏的过往,再做打算也不迟。” 叶青盏忘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无奈地笑了笑,道:“谪仙,五更天了。” “晚了。”闻故看了一眼身侧人,接道。 一眼对视后,两人默契地跳下树枝,像是身后有饿狼追赶一般跑向各自的厢房。 李知行吃惊,正寻思着,便见赵锦繁穿着练功服,从海棠门中神采奕奕地走出,身后跟着谢之晏,也是脚底生风,手里拿着一个铜锣,他登时明了,“原来是要练功了,”抚着胸口自言自语道:“幸好幸好,我是个戏外道士,并非戏中人。” “嘿嘿,回房睡觉!” *** 天上月还未落下,丝丝曙光乍然,榻上的少年在一阵铜锣声里睁开了眼,还未起身,鼻中便钻入一丝的橘香,又混着茶香,清清淡淡的,却让他皱眉。 阿羊偏过头,看到一白瓷小瓶放在枕册,他瞥了一眼,正要起身时,有人破门而入—— “哎呦亲娘乖乖哟,你小子还睡着呢?”花娘舞着帕子几步走到他床前,将食盒放到他桌上,又道,“你小子真是好命,遇到班主这样好的人,昨夜亲自给你送饭,今早天还没亮呢,就让我来看看你。” 阿羊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原来昨夜她也…… 脑中忽然想起赵锦繁逼着他喝药时的模样,横眉怒目,却因生得实在漂亮英气,哪怕这般,也是好看的…… 我在想什么! 阿羊猛地从床上弹作而起,哪还有半分 病中人的模样。 花娘被吓到,抚着胸口大声道:“你作死嘞,吓死个人了。”说着无意瞥到了床头的药瓶,面露吃惊,“了不得小伙子,谢公子把这顶好顶好的药都拿给了你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嘞?” 坐在榻上的阿羊又是一愣。 他……脑中倏然出现一张厌恶自己的脸。 阿羊瞥了一眼床头的小白瓶。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见毛头小子一脸呆傻样儿,花娘喊了他一声,“小子,”见人回过了神,指了指一侧的洗漱面盆,道,“好好洗洗吧,然后把谢公子给你的药敷在腿伤,你那伤不过三日便可好。” “好了之后便哪来回哪去吧。” 花娘将饭食摆在桌上,神色变得有认真,道:“但在离开之前,不许说戏班一句坏话。” “否则——”她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一眼少年,声音忽然阴冷了些,吓唬道,“我就往你饭里投毒!” 阿羊看着她,神色平静,自然没有被唬住。 花娘自觉无趣,转身时离开时边走边说:“这几日要在叶家练戏,你我们是顾不上了,好好养病,别乱说话。” “身子养好了就给班主道个歉,然后我们就江湖再见。” 花娘离开后,榻上一动不动的少年拿起了白瓷瓶,自语道:“原来对我这般好,还是为了让我走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贴窗棂而站的影人小谪仙抱臂观着,忽然又听他道: “算了。” “四海之内,”握着瓷瓶的指尖逐渐泛白,阿羊低语—— “我本无家。” *** “这芦苇可真漂亮!”叶青盏手中提着铜锣,这是今早谢之晏敲醒戏班学徒之后塞到自己手中的。 一早天微亮,吃过早膳的戏班人,便由叶府小厮引着到了叶家西南院的芦苇荡唱念做打、练功作演。 这西南别院近城外,落地清远,便可由着戏班的一众放声高唱,不用顾及吵嚷到城中百姓。叶青盏学不会唱戏,平日里帮着花娘做做事,有时敲敲锣,待戏班人练功学唱时,便闲了下来,坐在芦苇荡边,看着悠悠流水。 被铜锣声敲醒的青淮也是闲人一个,就陪她坐在水边吹风。 夏初的风拂过耳畔,丛丛芦苇随风而荡。 叶青盏抱膝坐在水边晃神,觉得眼前之景很熟悉。 见她神色怅惘,闻故翻着筋斗,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她这瞟。 正努力思索着,叶青盏忽然听到一道清凌凌、脆生生的声音,笑如天上云雀,从她身后传来:“大家辛苦了!” 叶青盏循着声音望去—— 叶小姐穿着一身水碧色轻衫,笑盈盈地走上前来,身后跟着几名家仆个贴身丫鬟。 “岁安县暑夏燥热,我给大家带了清热解暑的绿豆汤,还有糕点,大家快来凉亭尝尝。” 说着,她命人将城装在精致小盒里的糕点分给戏班人,又将甜汤盛给他们。 “青盏你真好。”赵锦繁从不吝啬夸奖于人,捏着手中的一块糕点道,“真是有劳你了。” 赵班主夸得直白,叶小姐害羞地揪了下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笑着道:“姐姐,你别夸我。这些都是府中厨娘做的,我什么都没干。” 闻言谢之晏将汤匙扣在碗里,笑道:“叶小姐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一醒来便送汤给我们,做得够多了。” “谢大哥你快别说了,”在听到日上三竿才醒那句时,叶青盏摆手道,“我才没有呢,我起得可早了。” “真的吗?”叶员外背着手,笑着走动女儿身边,“我记着今早有人赖着不起床,都把她娘亲哄生气了!” 众人听着,一阵笑。 叶小姐脸红扑扑的,佯装生气:“爹你别说了。” 叶员外依旧笑得很和煦,依着女儿的话不再言语。 明明是一张张单薄的影人,脸上的笑容却都似这初夏的旭日,热哄哄的,却也不灼人。 叶青盏立于影人围成的圈外头,痴痴地看着叶家的一对父女。 哪怕是影人,叶员外乌黑分明的眼里,满溢的都是对女儿的爱。 她又想起昨夜晚膳见到的江氏,形容婉约,气质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缓和动听,看谁也都是一副笑着的模样。 她应当很幸福吧。 捧着碗里的绿豆甜汤,叶青盏期待地想:这两位很好很好的长辈,真的是我的、我的父母吗? 眼里落着光,又或许是晕开的泪水——闻故悄声走至她身边,见她这幅模样,又看了一眼影人中心的叶家小姐,怕她又哭,不及思索道:“别哭。” 叶青盏回神后,不明所以,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努嘴道:“谁说我要哭了?” “十五岁的我要是这么开心,被这么多人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闻故见人泪主将掉不掉,出口道:“嘴硬。” 话落进叶青盏的耳中,她更想哭了,忍着道:“你不乖了。” “我不想理你了!” 乖? 这是自进入幻境后,叶青盏头一次对他这般说话,闻故一怔,人已经离他三步远了,靠到青淮旁边。 体内的阴煞开始翻涌,他暗暗握紧拳头,压下眉心乍然一现的印痕。 “阿羊呢?”叶小姐忽然找起了人,“阿羊你快给我出来!” “小姐,人在这儿。”话落,仆人带着垂头丧气的少年走了过来。 到了地方,阿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叶小姐,袖中紧紧捏着手指。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叶小姐看着他,走到跟前,绕着他转圈,“我问过郎中了,你的腿撞倒了石头上碰的,运气不好又落了水,但运气也没那么差被人从水里被人捞了上来。” “你身上有橘香味,”叶小姐喜欢说敞亮话,看了一眼谢之晏,“是谢大哥给你的吧。” “他给。” “你用了。” 话落,在场的两个别扭年轻人脸上神色都有一丝裂痕。 谢之晏:“青盏,倒也不用这般直白。” 叶小姐“哦”了一声,却听黑脸的少年反问: “我为何不用?” 就像是压抑了许久,少年吼出了声:“不都盼着我早点滚……” “滚?”就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叶小姐歪头看向他,“谁让你滚?” “你是鞠球吗?” 周围起了笑声,叶青盏也跟着笑。闻故见她笑了,轻蹙的眉也舒展了,只是脸上看上去仍乌云密布。 “你吃我家的,睡我家的,伤好了就想走啊!”叶小姐叉腰,“美得你!” 闻言,阿羊一愣,问:“你想如何?” “自然是做些什么喽。”叶小姐环顾了圈,道,“我家不用你做什么,但是我爹说岁和班缺男丁,你先帮他们一段时间,学学唱戏,然后等他们招到人了,再想干嘛干嘛去。” 闻言,谢之晏和赵锦繁相视一眼。 少年神色又是一顿,只听她又道:“见你昨日的打扮,应当也是在人家帮工的,丢了一天了雇主都不着急,估计你也不用回去了,先留在这儿吧。” 叶青盏眨眼,心想:他可不是什么帮工啊,是杀手,杀手! 十五岁的自己,真是天真! 众人听叶小姐之言,都不言语,叶员外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又瞅了一眼赵班主,最后看向少年,帮腔道:“这少年长得很是俊美,看皮相确实和谢公子有的一比。” 谢之晏闻之冷哼一声,碍于长辈的面不好发作。 叶员外接着道:“嗓音也不错,”他看了一眼赵锦繁,似乎是在确认,后者神色果然有些松动,“你说是吧,赵班主。” 叶青盏看着赵锦繁,身旁的青淮也是。 ——不知怎的,他很期待赵班主点头。 赵锦繁在众人的目光中看向阿羊,一贯爽朗的人此时却有些迟疑,眼中却蓄着期待,须臾后,不确定地问: “你想学戏吗?” 正文 第13章 梨园影(十三)吾妒。 初见之时,赵锦繁见这模样生得极好的少年,长得实在是俊美,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要是扮上的话,定是别有一番神韵的。 岁和班男丁少,对于这少年,她从一开始就怀有私心。 只是这少年醒后,对伶人的态度可谓是视若仇敌,她便生了退却之意,单单只想知道他 为何恨唱戏之人。 今日被叶员外戳穿心思,她索性问了出来,问出口却有些后悔——他对伶人恨意的源头还未弄清,这般问,倒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叶员外也真是的…… 赵锦繁有些不知所措,真怕这气性少年再发疯,一口一句“我恨戏子”。 午后日头忽然毒了起来,围着的一众人,哪怕实在凉亭之中,也是煎熬的。 “我想留下。” 少年在一片静默中忽然开口。 “不学戏。” 众人眼中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青淮看向他,茫然的凤眼眨啊眨。 谢之晏盯着他,眉宇拢了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夜之间少年便转变了想法,叶青盏惊诧之余,觉着胳膊被人碰了下,一回头发现是姗姗来迟的谪仙。 李知行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蒲扇,边扇边小声问:“本仙又错过什么了?” 叶青盏正想向他解释,却被叶小姐打断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叶小姐挽上赵锦繁的肩,将人往旁边带了带,悄声说,“姐姐,先把人留在戏班里,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叶员外竖着耳朵,也跑过来小声道:“青盏说得对,先把人留下,再想法哄着他学戏呗。” 几人“密谋”的声音确实不小,谢之晏轻咳了声,对围着的众人道:“都散了,去练功。” 众人没有听到最后,依言散去,却是一步三回首,想听听少年是否再言。戏班人对少年的转变也是好奇得很。 叶青盏和闻故算是戏班子的成员,也得听副班主的话,离开前双双看了谪仙一眼。 李知行挥着蒲扇点头,让他们放心。 青淮乖巧地待在谪仙身边。 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若幻境中的影人是根据他生前的记忆描摹而出的,那么为何他的身量和形容相似的两人都不一样呢。 谪仙只易了他的容,未曾改变他的身量。 如今他离阿羊和谢之晏都近,却同二人并不等高,而是介乎于两人之间。 青淮烦恼:我真是他二人其中的一个吗? 待人离散后,谢之晏走近少年,沉着声音道:“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记住了吗?” 少年看着他,点头。 “从哪来?” “竹溪镇。” 李知行以扇遮面,心道:聪明,确实是在竹溪捡的他。 谢之晏又问:“姓甚名何,从前是做何生计的?为何腿会撞到石头上?可记得落水之后谁将你捞上来的?” 一连三问,都是周围人想知道的。 姓徐,无名。 杀人。 被追杀撞到了尖石。 自己爬上来的。 阿羊心中这般答,到了口中便成了:“从前在竹溪镇上李连李家做工,因他拖欠工钱去争论,被人打出来了。他雇的打手将我追到了竹溪旁,跌到了一块断石上,伤了腿,走投无路跳了竹溪。” “应该是追我的打手救的吧,毕竟闹出人命也不好看。” “无名无姓,都是雇主随便叫的。” 少年面色坦然,语调平缓,说得认真。 “竹溪李连家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叶员外义愤填膺,“之前同他们家生意往来就被坑过。” “小气鬼,还爱用私刑。” “我呸!” 叶员外也是个性情中人,像是找到了知己般,揽上少年的肩,道:“小兄弟,受苦了,给那种人做工,不值当。” 叶员外的话恰巧替阿羊圆了谎,李知行眉峰上挑。 有意思,比我还会编。 谢之晏目光依旧很沉,道:“最后一问,为何恨伶人?” 少年顿了顿,目光不躲不闪,道:“我不想说。” 看着他的几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之晏双眼微阖,目光里压着渐起的怒意,赵锦繁看了他一眼,轻轻扯住他的袖角。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看向她。 赵锦繁冲他摇了摇头。 李知行以扇子遮面,明白这是她是在劝他,不要逼阿羊。 左看一眼右瞧一眼的叶小姐也适时出来打圆场,对阿羊道:“好好好,你不想说就先不说,”见他脸色苍白,又道,“你身子才好,还是多歇歇吧,三日后腿好了就要帮戏班做活了。” 阿羊颔首,道:“我知道了。” “好,你回屋歇着吧。” 仆人依言带他进屋,他却不愿意,自顾自地往芦苇荡去。 见人走远,叶小姐对谢之晏说:“谢大哥,来日方长,人留下了还怕问不出来嘛。” “对,青盏说得对,难言之隐一时逼不得,得让他心甘情愿自己说。”叶员外看向阿羊渐远的身影,道,“这小兄弟应当是个有故事的人。” 叶小姐瞅了他父亲一眼,笑着道:“您又看出来了?” “那是,”叶员外笑如灿花,得意道,“纵横生意场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望向阿羊,语重心长道,那小子的眼睛里藏得东西很多。“” 几人听着叶员外之语,都看向望着芦苇荡的少年。 李知行挥扇子思索。 凉亭众人望着阿羊,练腿功的闻故和敲着锣的叶青盏亦是,只见他站在河边,伸手够了一根芦苇,又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在节处切下,手中摆弄了几下,又将刀别回了腰间。 紧着,他又将手中的芦苇放在嘴边,一阵笛声响起。 芦笛声声,清韵悠悠。 戏班人都停了下来,在原地静静听着少年吹笛,如梦似幻,笛音入心,疲累渐消。 沉默的少年在用他的方式,为这里的人,荡平身心的劳累。 凉亭中的青淮,眨着的眸子,空洞洞的,又哀哀的。 明快的曲子,他却听出了悲伤。 *** 阿羊一曲芦笛音,成功博得戏班人的青睐,除了谢之晏,其余人都在练功之后,饭后暇余找他学习吹笛。 叶青盏也想学,但有任务在身,只得在夜深人静影人都入睡之后,偷偷跑到槐树下,李知行在哪里等着她。 “李仙人,昨夜你还未和我们讲谢之晏的过往呢!”叶青盏看向他身侧的青淮,小声问,“青淮你会吹芦笛吗?” 他要是会,那他就是阿羊,他们就不用费劲地钻书去看谢之晏写的酸诗了。 不等青淮答,李知行抱臂道:“废话,他要是会本仙用得着半夜喊你们出来吗?” 叶青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问得有多多余,失望地“哦”了一声。 青淮见她这副失落模样,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未言。 “那青淮是谢之晏吗?”叶青盏又问。 “不知道啊,”谪仙语气里都是无奈,“他俩长得像,但身量还是差了些。” 今日容貌相像的三张影人站一起,李知行也发现青淮同二人的体长对不上。他本想着,若是阿羊年龄小,长一两年便能同他一般高,又记起他在卷册上看过,鬼会忘了生前忆,但像吹芦笛这种技艺,哪怕失忆,也是不会忘的。芦笛挨向唇边时,自会吹奏。 可偏偏,青淮说他不会吹芦笛。 总觉得这几日辛苦就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寄希望于谢之晏,若青淮也不是他,那他们真就是白忙活了。 叶青盏也想到了这点,低垂的脑袋忽然扬起,道:“不管了,闻故还等着我们呢!” “也对,先带你们看看谢之晏的写的日志札记。” “本仙懒得转述,你们自己好好看。” 李知行将青淮和叶青盏变成小影人。 青淮为鬼,灵识四散,昨夜入阿羊的梦,他们无法带着他,怕他四散的灵识会冲撞梦境主人的,会被感知到。便让他好生歇息,毕竟鬼,为了寻回生前的记忆,铸境的过程会被三界各主收走极大的鬼力,融在他们的幻境中,他们在幻境中,比鬼渡更虚弱些。 但若心结久久不解,幻境便会坍塌,融在幻境中的鬼力便会回到他们身中,助长其鬼力,致其暴走。 今夜谪仙准备带他们钻书,只需要变成芝麻小人,便也带着青淮来体验一番。 三张小影人贴墙溜达,钻进了谢之晏同闻故的厢房。 闻故侧身躺着,在黑暗中调转阴煞至双目,故而看得清夜色中的一切——三个小影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他床下,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小最呆。 闻故弯腰揽住她的腰,将她放于另一只手的掌心,掌心处传来丝丝麻麻的痒意。他慢慢抬起手,将“掌中人” 移到自己的眼前。 小小一只,眨着乌黑圆润的秋水瞳。 被放在掌心的叶青盏很懵,地上站着的一仙一鬼也搞不懂少年人的想法。 “怕踩着你。” 闻故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轻柔,忽然道。 谪仙:“……” 青淮:“……” 怎么不怕踩着我们! 李知行转头就往书案上爬,受不了一点。青淮跟上谪仙,不想和那藏着阴煞的人久待。 还在掌心的叶青盏,脸颊染了红晕,不知该说些什么。 闻故看了眼另一张床榻上的谢之晏,悄声下了床,将叶青盏放到了桌上了,看向谪仙。 李知行二话不说赶紧将他也变小。 叶青盏此前在谪仙的面前演练过天启山仙君教给她的法术,李知行指点了一二,眼下这法术算是派上了用场。 她在书案上结了一个结界,隔绝了翻书的声音。若有人靠近,又可作提醒。 如此,一仙一鬼两人开始翻阅不同的日志札记。 叶青盏翻到的,好巧不巧地,是谢之晏今日写的—— 庆历十二年夏,六月既望,班中友唱于蒹葭水畔。亭中,卿抚吾衣,吾心甚悦。忽闻芦笛响,音声绝,气韵悠,卿欢颜。 吾妒。 吾不会。 正文 第14章 梨园影(十四)将藏在心上的事,慢慢…… 叶青盏憋着笑,继续一张一张翻着酿着情思的篇章—— 庆历十二年夏,六月十四。 吾于竹溪捡一少年,卿欲救之,吾不愿。卿气,吾恼。 少年,容貌甚丑。 吾厌之。 “阿羊还丑啊,”叶青盏不解,“他那样还算丑的话,让旁人可怎么活?” 嘀嘀咕咕的声音吸引了谪仙额注意,他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后敲了一下叶青盏的额头,道:“他那纯属吃醋了——你少看这些东西,赶紧干正事!”李知行说着,塞给她一摞纸笺吗“看这些,这才是重点。“ 叶青盏摸着脑袋,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一旁的闻故看着她额间逐渐漫上来的印红,瞪了李知行一眼。后者对上他警告的眼神,僵持了片刻认命道:“好好好,本仙错了错了,不弹了不弹了,以后绝对不弹她了。” 闻故不说话,靠近叶青盏,去看铺在书案上的纸页—— 在目的达成之前,他得防止任何人,先他一步,动摇她的心。 青淮也凑了过来,离闻故离得远,与叶青盏有些距离。 三个小影人借着月光窥探着榻上人的过往。 李知行看着三个凑在一起的芝麻脑袋,又抱臂望了一眼榻上的人,心道:会不会太有损功德了? 不管了,都是为了解心结。 他怕那夜谢之晏醒得突然,他看得匆忙,漏下点什么,又实在懒得讲故事,便带着三个小娃让他们自己看一翻。 更何况青淮若真是谢之晏,看着自己曾经写的札记,也应该能想起点什么。 然而,方才叶青盏随意读的日志书记里谢之晏说他不会吹芦笛——那么问题来了,青淮会是谢之晏吗? 李知行看向一脸天真的少年,听他问:“这是谢之晏母亲写的信吗?信里提到的‘狐人’是谁?” 闻言叶青盏也探头去看,摇了摇头:“这是诀别信吗?” 青淮点头。 两人有来有回,未注意到一旁的闻故,在听到“狐人”二字时,神色微变。 忙了几天一事无成,李谪仙走到书案边沿,看了一眼离案头两尺有余的地面,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算了,跳下去也死不了。 李知行往里退,退着退着眼神忽然看到了案角纸上的一行字,看墨色的深浅应当是今晚才写好的。 谢之晏在纸上写着: 芦笛声声入云霄,卿闻之笑颜如花。 吾盼卿朝朝暮眉舒心悦。 卿喜之,吾学。 “‘学’的意思是……”李知行暗淡的容颜上有了神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抽泣着说:“这也太惨了吧!” 话落,结界晃动。 案上人霎时静了声,谢之晏朝他们走了过来。 叶青盏布的这结界,从外头看是看不清里头的景象的,但里头人看外头一清二楚。谢之晏穿着里衣,越过书案,走向了窗边。 他打开了一叶窗扇,晚风灌了进来,书页未动。 趴在纸页信笺中的几张小影人提心吊胆,生怕他觉察到哪里不对劲——结界护住了他们,也挡住了本应该撩动纸张的夜风。 然而,谢之晏似乎丝毫未注意到,只是望着月亮,忽然自语道: “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锦繁不会被骗吧。” “锦繁本就喜爱丝竹管弦,他偏偏吹得一支好笛。” “我……” “应当不耻下问。” “学成一定比他吹得好。” “然后日日吹给锦繁听!” 梦中惊醒只为对月自言,谢之晏说完又上了床榻。 书案上吓得半死半活的小影人们:“……” 哎?等等!谢之晏要学芦笛,他要是也学会了——叶青盏忽然回过神,许是已然成了习惯,她先看向闻故,后者目光同她接上,两人又一道看向谪仙。 李知行看向青淮,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咬牙道:“你祈祷,谢之晏最好学不会。” “学会了,真就完犊子了。” 青淮无辜地眨了下眼。 *** 叶小姐的生辰在六月十八,戏班人为了呈现最好的表演,便一日比一日练得更勤。众影人比昨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结伴到叶府西南别院时,发现有人已经在院中扫地了。 赵锦繁同谢之晏一道走上前去看,那人将扫帚立在墙边站定。 叶青盏靠在闻故身边,睡眼惺忪地说:“阿羊起得好早啊。” 闻故偏目看了她一眼,面上神色不改,心中却惊于她的目力。 此时天上淡月还未完全隐去,曙色不见,天地还是一片黑蒙。他需调运体内灵力与阴煞才可看得见院中的少年,而她,随意一眼便可辨别得出。 ——又想起那夜在阿羊的厢房,她也是在满室的漆黑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侧首注视着叶青盏的眼睛,闻故双眸微阖。 她到底…… 许是感受到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叶青盏心里头不太舒服,抬头的那一瞬,却又恢复成往日乖巧的模样。 而在她抬眸的那一瞬,闻故生疑的目光便成了一贯的淡漠,只是为了扮演好兄长,这几日又装出了些温和。 “你刚刚是在看我吗?”叶青盏眨眼问,牢记些心底的盘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有什么事吗?” 未等到闻故的回答,她便听赵锦繁笑着道:“阿羊你起得可真早,腿没好就不要做这些活计了。” 阿羊摇了摇头,声音里没什么温度,道:“无碍。” “天都没亮你看得清吗?”谢之晏哼哼道,“无事献殷勤,非……” 赵锦繁回眸定定看向他。 谢之晏识趣地闭了嘴——再说下去,今日只怕是又不愿同他讲话了。 残月淡去,东方吐白。 戏班人皆散去,各自唱演练功的内容,叶青盏跟着闻故,到了一个离院中三人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听得见他们说话声的角落。 赵锦繁道:“你昨日芦笛吹得真好,能教教我吗?” “我喜欢笛声,但我不会。” 抿着唇在一旁的谢之晏闻言破天荒地没有阻拦,同赵锦繁一道等着少年的答复。 阿羊看向他俩,平静道:“可以。” 赵锦繁喜出望外,揽上谢之晏的胳膊,笑着说:“谢谢你啊,阿羊。” 少年面无表情地扫视了眼一脸得瑟的男人,又看向随意挽在他臂腕上的纤纤玉手,忽然转身走掉了。 “他……”还在原地的赵锦繁满眼的迷蒙,“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谢之晏笑得一脸荡漾,“别管他。” “怎么能不管,他那张脸,可是多少戏班的香饽饽?是真好看哪!万一跑了怎么办?万一被对家骗去怎么办?” 一听这话,谢之晏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将赵锦繁挎在他衣袖上的手轻轻放下,负气道:“去找你的香饽饽吧。” “我丑。” 被晾在原地的赵大班主气得跺脚,甩手道:“犯什么混呢!” “一个两个都有毛病吧, 姐姐我还不伺候了!” 赵锦繁气哄哄地离开。 叶青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着收回了目光。又忽然瞥到,房檐下站着的青淮,也望着赵班主离去的地方傻笑。 明明笑着,眼中却含着泪。 芦笛声又响了起来,划破了寂寂长空。 这次的曲调,比昨日的,更显绵延,幽长。 ——就像是懵懂少年郎,将藏在心上的事,慢慢诉给风听。 *** 该看的都看完了,李知行这几日闲了下来,贵为座上宾,在叶府和叶员外相谈甚欢,拐着弯地向他讨教经商之道,准备重返天庭后,好好敲天上众仙一笔。 正事他也没忘,时常去探谢之晏芦笛求学情况。 面上嫌弃得紧,手和口却是一点没闲下来,吹得那叫个认真,生怕自己慢比人一句,更生怕赵班主和那少年多说一句话。 谪仙瘪了瘪嘴:年轻人的心思可真都是明明白白的。 好在今日终于到了叶小姐的及笄宴,他终于不用听芦笛声乱飞了,不过——来给叶小姐贺岁的人还真是多,叶府上下热闹得不得了。 岁和班从晌午就开始登台表演,听说有一名成员老毛病犯了,没办法便取了一折戏。剩下的人皆是轮着唱到此时,日薄西山。 宴席在月升之前落幕,岁和班一众人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阿羊虽然不愿意唱戏,今日却也在台上敲锣打鼓,饿了一天,吃饭时倒也没了前几日的拘谨。 赵锦繁看他吃得香,忙给她夹了几口菜,轻声道:“慢点吃。” 阿羊身子顿了下,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低头说了声:“谢谢。” 谢之晏脸一阵黑,将碗递给赵锦繁,无理道:“我也要。” 赵锦繁笑着给他也夹了一筷子。 叶青盏和闻故坐在一起,见此情此景,看了一眼他,悄声道:“这样真好。” “你们别吃得太饱,”叶小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笑着道,“还有长寿面呢!” 众人闻声看过去,叶小姐前脚跨进门,后脚丫鬟们便端着一碗又一碗的长寿面走了进来,香气飘飘。 正大快朵颐的谪仙立马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翘首以盼面食的到来。 “听说岁安县的长寿面是一绝,今日真是托叶小姐的福,贫道和徒弟也是一饱口福了。” 叶小姐明人给戏班的人都盛好面后,笑着应道:“道长言重了,今日诸位吃好喝好便是对青盏最好的祝福。” “那贫道可就不客气了!” 桌上的面条,粗细均一,鲜白紧致,肉丁裹在青叶中,辅以适量佐料,汤汁浮着一层润光。李知行迫不及待,刚想伸筷进碗,却被一旁乖巧安静的青淮拦了下来,只听叶小姐道: “今日是我生辰,又长了一岁,按照岁安县的风俗,各位是要挑一根面给我的。” “越长越好。” 叶小姐今日穿着鲜红的裙装,眉心画着花钿,笑起来娇俏无比,话落便听一清朗的声音道:“我先来。” 叶员外身上的面粉尚未拂净,便端着一碗面同江氏、花娘从跨门进来,笑着为女儿挑了一根长寿面。 “岁岁平安,日日大笑。”叶员外神色温柔,对女儿说。 叶青盏看着,偏头躲在袖中抹眼泪。 “朝暮康健,时时舒眉。”江氏捏了下女儿的脸,笑着道。 戏班人遂跟上,从赵锦繁开始,一人一句祝福,一根长长的面条。 在众人的笑闹中,叶青盏抹去眼角的泪光,正要端着碗去给人挑面,却被身旁人扣了下来。 拉住她手的闻故,转而拿起筷子,翻来拨去,挑了一根面夹到她碗里。唇角似乎带了笑意,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他说:“生辰快乐,希望你——” “活久一点。” 李知行端着碗正要趁着人多给叶青盏挑面的时候,听着闻故这么一句,看了他一眼—— 少年唇角微起,笑却不达眼底,本就是薄纸一张的脸,因这说不上哪里奇怪的笑容一衬,显得愈发诡异。 “祝词不是这么说的,这么说多吓人。”李知行脚步顿了下,走向叶青盏,“我来给你打个样,祝你……” 话未说完,便听另一张桌子上叶员外问:“阿羊,你可知晓自己的生辰?” 阿羊摇头。 见他摇头,叶小姐眼珠一转,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今日也便作了你的生辰吧。” “对了,你此前说你无名无姓,别人喊你什么就是什么——你识字吗?可有喜欢的字吗?” 阿羊继续摇头。 “那我们给你取个名字吧!” 说着,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跑进跑出,抱来一堆香囊和纸笔,然后递给每人一张纸,说让他们写两个自己喜欢的字,然后放进香囊中,让阿羊选。 阿羊不愿扫兴,在一众期盼的目光中,拿走了其中一个,欲拆。 “先不要拆,”叶小姐赶忙道,“等你回了戏班再拆。” 阿羊虽不懂她之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不是也要给阿羊一人挑一根面?”江氏笑如春风,望向众人。 “对对对,娘说得对。”叶小姐最先应道,从碗中挑出一根面,“祝你和我一样,天天都开心。” 赵锦繁接着道:“生辰快乐,希望你早日袒露心结。” 阿羊耳珠泛红。 “好好活着。”谢之晏随意挑了一根面,说得极快。 众人又是排着队为他挑面。 “好了好了,大家快吃面吧,吃完了我们去芦苇荡划船!” 话落,这桌的几人,瞧了一眼叶小姐,又看阿羊手中的香囊,相视而望,听四周喧嚣。 青淮自顾自喃喃:“阿羊今夜有了名,亦有了生辰。” “真好啊。” 面下肚,酒尽兴,一众人笑着拥着往府外走,却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哄笑声戛然而止。 新上任的县令站在叶府的门口,面色不善地看向众人。身旁的小厮皮笑肉不笑地问: “哟,天黑了,各位这是要去哪啊?” 正文 第15章 梨园影(十五)“就当我死了,不成吗…… 檐上高挂的灯笼照射出明亮的光,落在这一众忽然而至的影人身上。 叶府门口站着的人,中间的两个,一个膀大腰圆,绫罗绸缎加身,一个瘦骨嶙峋,着布衣。两人的身后站着一群随从守卫扮相的人。 哪怕是成了影人,李知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看了身后的青淮一眼。 青淮同叶青盏并肩而站,悄声道:“‘金蟾’大人?” 话落闻故侧目看了他一眼,叶青盏在两人中间,小声问:“金蟾大人是谁?” 青淮想为她作解,却硬生生被打断了。 石阶下高瘦小厮笑着说:“听闻叶员外乐善好施,无论是生意往来的商客,还是目不识丁的布衣,又或者是——” 小厮含笑的目光从叶员外身后的伶人身上一一划过,在其中一人身上稍作停留,后不紧不慢接着道:“勾栏瓦舍腌臜之地的草根贱民,叶员外都愿意帮,怎么到县令这儿,连想见您一面都见不着呢?” 赵锦繁气盛心灵,早就看出了这小人眼神里对他们一众人嘲讽,不成想看了他们一眼后竟毫无顾忌,明晃晃地地说了出来,她攥紧了拳头,道:“你说什……” 一旁的谢之晏握住了她的手,冲她摇头。一番权衡之后,赵锦繁只得将话卡在嗓子眼。 若此时出言顶撞,只会让叶员外处境更艰难。 叶小姐也被江氏拉着。 站在最前头的叶员外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拍了拍同样气头上的女儿,以不变应万变,听着这小厮继续道: “小的还听说,叶千金生辰到来之际,您广邀四方好友来给叶小姐庆生,就连这群上不了台面的戏子您都请了,却未曾给金县令送过请帖,这是为何呢? “还有啊,您给城中百姓挨家挨户送了丝绸布匹,却独独没给金大人送,这又是为何呢?是瞧不上我们大人吗?” 小厮咄咄逼人,一连串的问题听得人恼怒。 叶员外平日里爱笑的脸上笑意全无,神色沉沉,道:“不知金县令大驾,叶某有失远迎,给您赔罪。”说着,叶员外对着石阶下的人拱手弯腰作揖。 被尊为“金县令”的男人,扬着下巴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那小厮又道:“哟,叶员外这就算是赔罪了吗?” “金大人上任一月有余,城中高门望族皆登门拜谒,怎么没见您来呢?叶员外。” 走在最后的几人听着这一来一回的问答,都替叶员外头疼——这就是仗着官职来挑事,显摆官威来了! 叶员外虽生气,却并不表露,继续不卑不亢道:“金大人,这位小兄弟,容老夫为二位一一解答您方才之问。首先,‘贱民’这种话,您还是不要说了,当今圣上爱民如子,不论贵贱,一视同仁。又选贤举能,广招能人异士,不论出身。江湖多奇人,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又怎能说是腌臜之地呢?” “故而,您说话小心点,万一传到万岁爷的耳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小厮指向他。 叶员外熟视无睹,继续道:“小兄弟,圣贤如此,你我应当见贤思齐焉。因而,老夫再叮嘱你一遍,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些话还是不要再乱说了。” “其次,老夫送给城中百姓的布匹,并非上等的绸缎,不过是叶某回馈城中百姓的一点心意,毕竟生意往来,需仰仗父老乡亲的支持。” “金县令要是喜欢的话,叶某今夜亲自挑选几匹上好的丝绸,明日命人送到您府上。” 不管小厮神情如何,叶员外继续道:“至于金大人到任,叶某未登门拜访恭贺——这事说来实在是不巧,也实在是抱歉。都怪上月叶某身子抱恙,染了疫病,举家在云台山清修。病好归来,又听闻金大人去临县奔忙,想去拜访您老人家来着,却阴差阳错地拖到现在——这实在是叶某的不是。” 叶员外弓着腰,脸上毫无愧色,却还得挤出来一点谦卑,让台阶下人信服。 这一番话,也是尽量说得滴水不漏。 小厮气得脸都绿了:“叶员外真是长了一条巧舌啊,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尽了——”他看向一言未发的旁侧人,“大人,这……” 金县令目光落在叶员外的身上,不知作何思索,须臾后,道:“既如此,金某就不打扰叶员外了。” “叶小姐的贺岁礼,本官改日奉上。” “走。”他面色不改,对着身后随从守卫道。 在小厮怨恨的眼神中,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驾车御马离开了。 人影消失在拐角处后,叶小姐问:“这金县令就是爹您说的构陷丰华县令,让老县令枉受牢狱之灾的那个金□□啊?” 叶员外点了点头,愤愤道:“还自诩灵巧翩然的‘蝉’呢,飞得起来嘛飞,我叶劭凛爱给谁送东西给谁送,爱交什么朋友交什么朋友,管得着吗?” “我呸!” 叶员外狠狠朝那消失的马车啐了一口:“解气了,刚才装孙子装得我难受。” 话落,众人都笑了。 “谢叶员外替江湖艺人说话。”谢之晏抱拳道。 “谢什么,那种人你们招上就是一身的腥味,方才情况还是不要说话得好。”叶员外道,“等跟他周旋够了,我叶劭凛就带着青盏和雪君远走高飞,再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反正有钱!” 叶小姐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后头站着的叶青盏,羡慕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听叶小姐问:“那您改日去登门拜访他吗?” “拜访什么?”叶员外轻刮了女儿的鼻头,笑道,“改日叶某会生病,又得四处寻医。” “你呀,休要胡说!”江氏瞪了他一眼。 叶员外笑着劝慰江氏,道:“莫要生气,托辞而已。”又望了身后众人一眼,遗憾道,“今夜天色已晚,诸位早些歇息,多在府上待几日。” “员外……”赵锦繁想要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 “赵班主不要急着拒绝嘛,”叶员外接着说,“你们就安心住下来,陪青盏划船、赏花、踏青,还有——” 叶员外顿了下,接着道:“看皮影戏。” “皮影?”妙云和脆乔齐齐道,“我们都还没看过呢!” 叶小姐也是眼睛一亮:“您真把老师傅们请来了?” 叶员外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了好了,都回屋睡觉吧。” “谢谢员外!” 岁和班一众人皆道。见班中人尽是一脸期待的模样,赵锦繁看了一眼谢之晏,不再阻拦。她其实也想看看皮影戏的。 影人们欢欣雀跃,走在最后转身回府的几人,默契地慢了下来。 叶青盏同谪仙相视一眼,道:“幻境与这即将上演的皮影戏应当有很深的关联吧?” “谁知道呢,静观其变。”谪仙答。身旁的青淮如有所思。 同叶青盏走在一起的闻故,却像是未曾听见二人言语一般,目光落在影人中,一人远去的背影上。 *** 月挂林梢,云霭隐隐,四下寂静。 黑暗中,闻故睁开了眼,静静听着屋顶上的脚步声,又悄然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睡得酣熟的谢之晏,将枕头赛进被衾后,跃入了夜色中。 随着檐上的脚步声,闻故靠墙而行,一路到了阿羊的厢房近处。 果然。 檐上人翻窗进入内室。 甫一靠于门口,不待片刻,闻故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响:“你来了。” 阿羊的声音。 “你倒是会躲清闲,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那人道。 听声音像是今夜狐假虎威,同金县令一道那尖嘴猴腮的仆从。 房中安静了下来,须臾,阿羊才道:“就当我死了,不成吗?”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就像是打趣一般,全然不在意道:“那哪成啊,旁人哪有你好用?” “谁有你杀人干净利落?谁有你下手狠呢?谁有你更像条丧家犬呢?” 那人说完又“嘿嘿”笑了几声,又道:“你确实没家了哈,抱歉。” 房中人久久未应,闻故在外听得想捏碎他脑袋。 那人的声音里不再含笑,骤然变得狠厉,道:“不要想着摆脱我们,也不要有那些荒唐的幻想。” “从你第一天杀人开始,手上的血就洗不掉了,更不要想着离开!” “你知道那些叛徒……”那人被打断了。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阿羊平静的声音里生了裂痕,就像是白瓷碎在了地上,他道:“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会回去的。” “我倒是想给你时间,可是——”那人顿了下,又笑着说,“你不想早些知道那戏子是谁吗?” 门外的闻故神色一滞,听得阿羊急切的声音响起: “她在哪儿?” “跟我回去,都会知道的。” “我又怎知你不会骗我?” “骗你?”那人轻笑一声,“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来传话的,信不信由你。” “回去后听了大人的话,你知行判断真假。” 大人? 闻故心问:金县令还是…… “好,我跟你回去。”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大人的好孩子。” 话未落,闻故侧身,隐入檐下圆柱,看着两人从屋中走出,飞身翻墙跃出了叶府,他悄然跟上。 一路藏匿行迹,闻故跟着两人来到了一处街市,在巷子的尾端,看到了一间赌坊,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老爷鱼贯而入。 一树挡在前,闻故隐于墙头,心中不解:三更天了,这些人……正蹙眉思索着,却被人拍了下肩,心中一惊—— “你小子怎可单独行动?”李知行在墙头趴好,旁边又冒出一颗头来。 叶青盏艰难地爬上墙,冲着他笑了笑:“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脸黑沉了下来,闻故正想说些什么,又见她的旁边探出一张脸来——青淮冲着他眨了下眼。 “……”闻故咬牙:“怎么都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混进去。”李知行从墙头撑起胳膊,艰难地像闻故一般蹲于其上,“你功法应当也被阎王锁了,这易容变装之事还得我来。” 说着,他施展法术,为几人换了一身衣衫,改了容颜,摇身一变都成了富贵豪绅。到青淮时,他却摆手拒绝:“我不喜欢那里头的酒味,你们 进去吧,我在门口放风。” “你确定不去吗?”叶青盏问,“你进去看看说不行有助于恢复记忆。” 青淮神色征了下,道:“我不一定是他。” 李知行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片银杏叶,道:“也行,要是发生了变故,你就将这片叶子攥在手心,然后念一句‘一叶知秋’,就可以传话给我了。” 青淮接过叶子,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 话落,闻故揽着叶青盏的腰从墙头一跃而下,李知行跟上。一仙两人整了整衣衫,走进了“长醉坊”。 趴在墙头的青淮,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低声自语道:“我才不要看到他呢。” 进来时很顺畅,大抵是因为他们的服饰足够华丽。赌坊人来人往,酒香缭绕,谪仙一边走一边提醒,让他们捂住口鼻:“这酒香有毒。” 带两人屏住口鼻后,李知行解释道:“本仙鼻子灵,虽然隔着台阶,但还是闻到了那两人身上的酒香,同在鬼门关时闻到的一样。” “本仙因这香味睡不着,辗转反侧又听得屋檐上有声响,便起身来寻,碰巧看到有人出了府,又看到你飞身去追。” “本仙能被你给落下,便也叫上了青淮,一抬脚又遇到了这小姑娘。” 叶青盏接上他的话,道:“我也听到了脚步声。” “很想很亮。” “金县令身上的酒味也很浓,臭哄哄的。” 闻故看了她一眼,李知行也看向她,道:“可有人说过,你的五感异于常人。” “那脚步声很轻,不亮。” “酒香也是淡淡的。” 闻言叶青盏眨了下眼睛,认真道:“是吗?我不知道。” 见人不知,李知行便不再追问。两人一仙四处观望,找着阿羊的踪迹。忽地,门口传来一声,有人扯着嗓子高喊一声: “狐狸博士到!” 三人依声向后转身。 看清来者后,闻故眸光促然一亮。 正文 第16章 梨园影(十六)这笑面狐之下,到底是…… 来者依旧是一纸影人,中等身量,身形清拔,着一身素白道袍,手拢在宽袖之中。 单看服饰装扮,与李知行在幻境中所扮的道士并无不同,只是顺着衣衫往上看,影人的脸谱不再是人脸,而是一张笑面狐。 白脸红腮,唇弯成一个圆弧。这狐狸笑远望只觉神秘温和,却不能细看。 叶青盏盯着他弯弯的笑眼,只觉快被那两道月牙似的黑眸吸进去了。她赶忙撇过了头,躲在了旁侧人的身后。 闻故也看向他,眸光微动。 ——真是让他好找。 他进鬼门关,一是为了寻回记忆,二来便是要查清楚这让他日日生梦魇的狐狸博士。 这笑面狐之下,到底是人是鬼。 阎王说若是他能保鬼门关之客安然无恙过关,便可抵消一些他身上的罪孽,亦能返还他些记忆,又道可解他心结的有一人,而将他困于梦魇的,又有一人。 就是这看起仙风道骨的狐狸博士。 闻故捏紧了袖中的拳,双眸起微阖。 “愣着干什么,往一边退啊。” 一旁李知行小声提醒,拉了呆立在原地的两人一把,拽至一根圆柱后,又以袖遮面,静静看着这狐狸博士的动作。 只见他被人拥着,进了一间用珠帘隔起来的里屋。 李知行刚要施法往他身上放点什么东西,却被闻故拦住了。 “我来。” 说着,闻故指尖一挥,便有一缕浅淡的黑雾跟上了几步之外的人。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阴煞与仙术相比,不易让人察觉。” 将手从袖中拿出,李知行颔首,认可道:“确实,阴煞乃人世情念所生,百般错杂,同这幻境倒是可以很好的相融,仙力纯厚,反而更引人注目。” 叶青盏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你身上可还有银杏叶?”闻故问。 “有,”李知行正欲往前。几人来赌坊光站着容易引人生疑,他决定大显身手再赢些钱财回鬼门关,以备不时之需。听到闻故问,他转身从袖中掏出两片银杏,递给两人。 拿过银杏叶,闻故又往上边引了几缕阴煞,递给李知行和叶青盏,解释道:“将银杏别于耳侧,便可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 李知行看了一眼手中的叶片,左右瞧了一眼,一挥袖将其变成了一束簪花和一条朱玉耳坠。他别上了簪花,又将耳坠递给叶青盏,正要帮她挂上时,一直手伸了过来。 “我来。”闻故结果耳坠,帮叶青盏戴了上去。 李知行翻了个白眼,才道:“耳朵上别银杏叶太过奇怪,还是这样妥当。” 进赌坊之时,他便观察过,来这里的人中有带着美妇的。他便将二人易容成了公子哥和小姬妾。来这的人,皆打扮得花枝招展,簪花和红玉耳坠,便显得也没那么起眼了。 叶青盏安静地站着,等着闻故帮她戴耳饰,一点刺痛都没有感觉到,只觉他指腹触及的地方,冰凉一片。他靠过来时,鼻息之间都是他身上的梅香。 她仰头看向他。 闻故帮她戴好耳坠,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谪仙在她原来的容貌上稍作改变,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红玉耳坠一衬,显得越发的俏丽了。 不知为何,他讨厌任何人靠近她。 李知行又望了一眼四周,看了两人一眼,轻咳了声,无奈道:“别看了,干正事要紧。” 两人这才别开对视的眼。 “等会儿咱们就站在赌桌旁,一边装着看人下注,一边听着银杏传来的消息。” “明白了。”叶青盏道。 闻故轻点头。 谪仙带着两人走出木柱,朝一热火朝天的赌桌走去,很快便混了进去,从袖中掏出银两,下注。 闻故和叶青盏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你说什么!” “赵锦繁的姐姐就是那个戏子?” 阿羊声嘶力竭,声音里都是崩溃。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李知行挥动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赶忙拿了下来。 他们三人都记起来了,花娘说过,赵锦繁是有一个姐姐的。他们却从未见过,也不知她后来如何。 “怎么会呢?我没有见过她的姐姐,没有,没有啊……” “你当然没见过,”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她姐姐貌美如仙,仪态翩翩,又有一张令人羡慕的好嗓子,令这世间男子为她着迷。” 叶青盏细眉拧在了一起,听这狐狸博士继续道: “散尽家财,抛妻弃子,只为博美人一笑。” “你父亲自然也是匍匐在她的脚下,成了她的裙下臣、花间鬼。她害了那么多的男子,又怎敢再随意抛头露面,不是躲在哪处就是被人藏起来了。可怜那些被抛弃的妻儿哪……”狐狸博士言语里似乎含着惋惜,悠悠道,“你应该不会忘了你母亲送你的芦笛吧?” 耳边静了下来,叶青盏以为是这叶子做的耳坠坏了,看向闻故时,又听到:“我怎么会忘呢?”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狐狸博士笑着道:“那便对了,”他慢慢地走进跪在地上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中掏出一支精巧的芦笛,递给他:“你看看是这支吗?” 阿羊双手接过,垂眸认真看了看。 一滴泪掉在了上面。 “是。” “是那人从我手中夺走的。” “他要——” “送给那戏子。” 那人是谁,自是不言而喻。叶青盏眉心一跳,赌桌旁的谪仙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掷骰子的手半天没要摇起来,只有闻故看上去还算镇定。 “你可知,赵家姐妹,酷爱唱戏谱曲、丝竹笙箫。” 阿羊猛地抬起头来,想起赵锦繁曾笑着对他说: “我喜欢笛声,你可以教我吗?” 像是抽去了全身力气般,少年的背弯了下去。 闻言,李知行捧着赢到的钱,从影人堆里退了出来,边退边说:“各位仁兄承让了了承让了!”赌坊的老爷们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继续开盘下注。 谪仙谦笑着退到两人身边,又压低了声音,道:“完了。”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赌完了还是在说——他们完蛋了。 耳边的声音不断。 “这芦笛乃吾在一众旧物中偶然所见,被人弃若敝履。” 阿羊捏紧了手中的芦笛。 她怎么敢的。 这可是母亲留 给他的唯一念想。 狐狸博士留意着他的神情,末了又补了一句:“许是赵氏觉得无用又碍事,便扔了。” 闻言,阿羊双目猩红,握着芦笛的手青筋暴起。 “赵氏一人难以藏身,定是有人相助。”狐狸博士居高临下看着少年,笑眼不变,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阿羊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声音里灌了冷风,又如利刃,道:“我知道了。” “我会找到她。” “杀了她。” “杀光他们。” 话落,谪仙拿钱袋的手一抖,闻故眼疾手快替他接住,低声道:“走,他们要出来了。” 李知行还僵在原地,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架着他跑出了赌坊。 从赌坊出来后,李知行挣脱开被两人钳制的胳膊,往后瞄了一眼。阿羊果然从赌坊里面大步迈了出来。 三人见状,赶忙翻上了墙头,却发现青淮已不再原地。 “完犊子,幻境的主人都丢了,这还过什么关?”谪仙蹲在被树挡着的墙头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阿羊是把什么扔了吗?”叶青盏脸藏在树叶间,于缝隙望着百丈之外的小巷。她夜里目力不受影响,清楚地瞧见阿羊从怀中掏出一物,扔进了一旁的杂丛中。 当——当—— 打更人敲锣声忽然传来,五更天了。 还未来得及探清阿羊扔是的是何物,几人便慌忙从墙头翻下。叶青盏被闻故扶着慢慢站稳,一抬头发现青淮正从远处赶来。 “抱歉,我、我去……去方便了下。” 闻故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李知行眼下只想回府,拦住想要杀人的少年,“快走快走!” *** “爹,皮影戏的老师傅们什么时候就来了啊?”叶小姐晃着父亲的胳膊,“午膳前能来吗?” “能能能。”叶员外笑着应道,正说着,有一小厮忽然跑了过来,道:“老爷,有人来了。” 话未落,叶小姐便飞快地跑出了门,将一众皮影戏艺人迎进了家门。 叶青盏歪着脑袋打哈欠,只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可真真能折腾。 一大早叫戏班的成员挨个品尝岁安县地道的早膳,又让围着赵班主和谪仙给她江湖中的故事。眼下又招呼会皮影戏的师傅们用膳。 皮影艺人们也是影人。 大影人摆弄小影人,有趣——想到这儿,叶青盏忽然不困了。摆正脑袋便看到了站在檐下的阿羊,他眼睛一闪不闪地盯着某个人看。 赵锦繁。 昨夜他们紧赶慢赶地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叶府,提防着阿羊痛下杀手,却没想到这这少年一回叶府便进了自己的厢房。 谪仙不放心,守了半早上。这人从房中出来,像前几日一样,开始帮叶府的仆人做事。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 “叶小姐,”皮影班的班主用过饭后,笑着道,“影戏晚上才能看,今日下午,我们教诸位做影人吧。” 影人做影人——饭桌上的叶青盏闻言转头看向那影人老翁,又听叶小姐笑着道:“真的吗,青盏很想试试呢!” 岁和班的众影人也是一脸的期待。 谪仙和闻故相视一眼,前者摇头,后者看向另一桌的少年。 阿羊紧紧捏着筷子,就像在狠命压抑着什么,须臾后却又放下。 用过午膳,皮影班的艺人拿来几块已经制好的兽皮,教着一众小辈过稿、雕镂。 “好难啊!”叶小姐在手被刀划过了三四次后,发出了一阵叹息,“这影人可真是难刻啊。” 老艺人笑了笑,道:“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是不易的。” “谁说的,这位就小少年就镂得很好。”一人应道。 叶青盏停下手中的活计,闻言看了过去,他们说的是阿羊。 被夸的少年神色镇定,一旁的谢之晏倒先开口了:“我觉着我雕得也不错。” 站在两人中间的赵锦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侧,认真道:“我还是觉着阿羊技高一筹,雕镂得惟妙惟肖。” 话未落,阿羊的耳珠早已漫上了一片红。 “你好厉害啊阿羊,什么都做得很好!”赵锦繁认真夸赞,双眸一闪一闪的。 午后阳光明媚,照在身侧人研丽的容颜上。阿羊对上她澄净的目光,手忽然一抖,刀划破了指尖。 一点血落在白茬影人上。 “哎呀!”赵锦繁慌忙掏出帕子,将他的手包在绣帕中,责怪道,“手里握着刀还这么不小心?” 手被轻轻地包裹住,触及到未曾感受过的柔软,阿羊心跳得厉害,慌忙将手抽了出来。放下刀后,转过身,沉着声音道:“我去洗一下。” 谢之晏黑着脸,道:“赶紧去吧,迟一点血就要止住了。” 赵锦繁瞪了他一眼。 老艺人们自是眼明心亮,相视一眼皆笑了。 懒得动手的李知行为了保持他不染纤尘道人形象,抱臂在一旁观着。看到这一幕,也轻笑一声。 闻故对这些不感兴趣,放下手中的细刀悄声跟了上去。 正文 第17章 梨园影(十七)吞噬她,你就自由了。…… 两人一道行动惯了,叶青盏见闻故离开,便也抬步跟了上去,悄声随着阿羊走动。 阿羊一人来到了罕有人至的后院,从水缸中舀出一瓢水,浇在了手上,又猛然一抬手,将水瓢扔在了地上。 水瓢裂成几瓣,扣在地上。叶青盏躲在石门后吓得一惊,抱住了闻故的胳膊。 闻故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肩背,将胳膊抽了出来。 两人一同听着里边抑着声音的怒吼: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阿羊跪在了地上,仰头望天,“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姐姐呢?” “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少年问天天不语,少年跪地地不应。 叶青盏眨着双眸,只觉得他好可怜。 须臾,阿羊从地上站起,擦干净糊在脸上的泪痕,将碎在地上的水瓢扫到墙边,又拍干净膝盖上的土,若无其事地向外走。 闻故和叶青盏赶忙转身,一回头却与来人碰了个正着。 青淮正要出声,便被闻故一把捂住了口鼻,拖到了一旁的大树下。却因动作过于急促,一件物什从他身上甩了下来。 叶青盏看到了,捡了起来。 香囊。 只觉眼熟,却来不及多想,叶青盏匆忙将它收入了袖中,随着他俩一起躲到了树后头。 阿羊目不斜视,从树前经过。 三人探出脑袋。 叶青盏见人走远,将香囊从袖中取出,欲递给它的主人。甫一拿出,青淮却变了脸色。看上去很是着急,伸手便要夺。 闻故快他一步,从叶青盏手中将香囊拿了过来。 “还给我!” 自入关以来,二人第一从青淮沙哑的嗓音了听出愤怒。 闻故看向他,扯开香囊,当着阿羊的面拆开。叶青盏心说这样不好,正要阻拦时,却见闻故摊开了纸条,不紧不慢道: “我记得这是叶小姐让阿羊挑的香囊。” 叶青盏顿时想起来了,这是装着阿羊姓名的香囊,她昨夜还准备偷来者,被那金县令一搅和给忘了。 阿羊的香囊,为何会出现在青淮的身上? 叶青盏够着脑袋去瞧,字迹同她写得一模一样,但她知这并非自己所写,当是出自叶小姐之手。看清写的是何后,她张大了双眸。 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青淮。 “不解释一下吗?”闻故微微侧首,问。 *** 留在前院中看着谢之晏的谪仙,见阿羊都回来了却不见他家的三个娃,心中不免着急,却又不敢离开,正忧心着,三个年轻人回来了。 只是三人看上去怎么怪怪的,尤其是走在最后的,最乖巧听话的青淮,缩着身子,看上去就像是犯错了一般。 叶小姐终于等到了三人,急切道:“你们总算回来了,”她转身又对院中的一众人道,“好了,我们去芦苇荡划船吧,就不打扰师傅们了,让他们好好准备今晚的皮影表演。” 岁和班的人笑着应道:“好!” 一众人浩浩荡荡,向着叶府西南别院的芦苇 荡出发。 叶员外租了几条船,戏班的成员三三两两相约而上。叶小拉着赵锦繁上了船,她身边自是跟着谢之晏,回头一看阿羊还低头站在岸边,怕他一人落单,喊道:“阿羊,傻站着干什么?快上来。” 一旁的谢之晏撇开眼冷哼一声,瞪着阿羊登上了船。 叶青盏和闻坐在一条船上。拉了谪仙一把。李知行上船后,叫青淮也上来,他却在原地哆哆嗦嗦的,面色发白,似乎害怕见到水。 “没事的,”叶小姐也看到了在岸边犹豫的青淮,劝慰道,“这些船家行船行得很稳,又都善水,你放心上来坐。” 青淮看了他一眼,心中纵使百般不愿意,还是点头上了船。 所有人都在船上坐好后,叶小姐心满意足道:“船家,可以行船了。” 金乌欲坠,晚霞漫天。微风轻拂,吹动一片水草,摇响丛丛芦苇。水天一色,四野寂静。 船行水云间,清漪随风开。 一众人望望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又抚了抚两侧的芦苇。叶小姐在一众忘我的静谧中,忽然对同船而坐的少年道:“阿羊,芦笛带了没,能不能吹一曲啊?” 她转身问,少年忙收回落在身侧人脸上的目光,回身答:“带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芦笛,搭在唇边。 凌凌悠韵随风而起。 赵锦繁出神地望着吹笛的少年,侧耳听。 在这轻缓清灵的笛声中,谢之晏亦暂歇往日的冷嘲热讽,凝神听着。 同行的另一道船上,谪仙亦是如痴如醉,指尖扣膝打着节拍。 叶青盏也闭目,晃着脑袋静静欣赏。 闻故在这一众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正襟危坐,神色不动,目光中却透着鄙夷。 他觉着很无聊,偏目看向身侧人。 落日的余辉洒在她白净的脸上,平日里时而轻闪的双眸此刻闭了上,安静乖巧。浓密的睫羽上染上了微光,唇角带着笑,脑袋随着音律摇动,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不是为何,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轻拂了下,痒痒的。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积聚的,想要挣脱桎梏,喷涌而出的阴煞。 心间笼罩的那团黑雾,千言万语的叫嚣化为了一句话——吞噬她,你就自由了。 心脏跳动剧烈,闻故弯腰,咬牙克制。 一曲终了,众人皆醒。 叶小姐笑着道:“阿羊,你笛子吹得这么好,是谁教的呀,我也去拜他为师!” 阿羊神色不改,收起旧笛,道:“我娘。” “你母亲好生厉害,”叶小姐认真夸赞,“她还考虑收徒——” “她死了。” 话未落,阿羊看向叶小姐,面无表情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叶小姐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见状赵锦繁也道:“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她……” 阿羊将目光又看向她,拢在袖中的手指陡然捏紧,须臾后道:“不怪你。” 李知行听到他说的,眉峰微起,心道:这句不怪,是指哪件事? 少年人嘴上说着不怪,神色却未松动半分,赵锦繁看着他,忽然清浅一笑,温和道:“我也有至亲离世,每每被人提及时,也是难过的。阿羊,青盏不是故意为之,你就原谅她吧。” 少年不语。 “你要是实在难过,不妨听我讲个故事,听完或许会好受些。” 一旁的谢之晏许是知晓她一贯的做法,急忙道:“锦繁,你……” 赵锦繁冲他笑了笑,豁然道:“没事,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叶小姐低眉拉了拉她的衣袖,许是猜测到了她要说什么——如果一人难过,另一人说一个比他经历过的更难过的事,会不会安慰到他? 用自身的痛楚去抚慰另一人的悲伤吗? 另一张小船上的叶青盏摇了摇脑袋,心问:天底下怎么那么多难过的事?悲苦也能比出个高低? 她抱膝而坐,偏头看向娓娓诉说故事的人。 身旁的青淮,低下了头。 暮色之中,萤火飞舞,讲故事的人笑着开始,眼角闪着晶莹结束。 围着的众人,听者悲伤,闻之落泪。少年人冷漠的眼神中,也有荡开的涟漪。 另一张船上的两人一仙,从故事中回过神来,除了难过外,多是震惊。 赵锦繁的姐姐——赵锦奕病故了。 方才赵锦繁说她被谢之晏所救后,同花娘一道继续北上,赵锦奕本就身子骨便弱,从前便靠药丸养神汤药吊着。赵家遇变故之后,又是逃命又是淋雨,舟车劳顿又遭贼匪拦路,悲痛未消便受惊吓,身心都撑不住了。 也是在这时,他们卖艺表演时遇到了叶员外。叶员外知晓赵锦奕生病,寻良医数回,却都束手无策回天乏术,一场热病后,赵锦奕便走了。 “这些为何我都不知啊?”叶小姐扑进赵锦繁的怀里问。 赵锦繁抚了抚她的秀发,笑着道:“你那时不到五岁,又怎会懂人之生死呢?”她顿了顿,又道,“后来你长大了,这些难过的事也没必要告诉你。” “班子里的老艺人知晓这些事的,许是怕我难过,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赵锦繁讲述清楚了她的过往,全然不知同行之船上的两人一仙,因为她的话陷入了迷茫: 赵锦奕病故,阿羊还用报仇吗?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狐狸博士骗了阿羊,那不知名戏子另有其人。 “姐姐,这么多年你没想过要报仇亦或是要翻案吗?”叶小姐小声问。 赵锦繁捏了下她的小脸,笑着道:“十年过去了,官府里的人都换了几茬了,谢家……”她看了一眼谢之晏,后者向她摇摇头,示意她没事。她便慢慢道,“谢家也没了。谁还愿意去查一个没有任何证据的案子呢?” 叶小姐闷闷地“哦”了声。 “不说这些事了,”赵锦繁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看向神情有了起伏的少年,道,“我和姐姐从小爱听戏,姐姐戏唱得比我好,十六岁时就和城中名旦并称‘双笙’了。” “我同姐姐,也爱丝竹管乐,可惜戏会唱,乐器却一窍不通。” “姐姐从前想学吹笛,却到死都没有学成。”赵锦繁继续道,“她从前想有一把笛子,但从未亲眼瞧过。” “那日看你用芦苇很快便做好了一支芦笛,”她笑着,语气了却尽是惋惜,“要是能同你早点相识成为朋友,我们姐妹二人应当会有很多的笛子,吹得应该也会不错。” 闻言,阿羊神色一怔。 另一张船上的两人一仙,相望一眼,心中怀着同样的问题:以赵锦繁之为人,当是不会骗人的。故而——戏子到底是谁?狐狸博士为什么骗人! 费解之时,忽听许久不语的阿羊问:“你们何时到达长宁县?” 赵锦繁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迷蒙,但见他神色出奇的认真,眉目中都是急切。想了想,她道:“十年前,永和元年,”见他眼底仍有疑问,她思索了下,又道,“秋末之季。” “当时路过岁安县时,芦苇已经染了秋色。”她又道。 像是压在心口的千斤石被推开,阿羊身心皆是一畅,忽道:“谢谢你。” “嗯?”赵锦繁被这船上的少年弄得一愣一愣的,笑着问:“谢我什么?” 在她的笑容中,阿羊又红了脸,支吾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谢之晏抱臂眯眼问,从阿羊忽问他们几时到岁安县开始,就看他很不爽了。 “不用你管!”阿羊对上谢之晏的眼睛,正声道。 能呛人了。 那就应该没事了。 少年人终于开怀,叶小姐轻呼一口气,抬头忘了一眼月亮,道:“没事了就好,我们回去看皮影戏吧!” 故事听了,又可以看故事了,众人自是一呼百应:“好。” 叶青盏看一眼赵锦繁又瞅一眼阿羊,再转而瞄一眼谢之晏,总感觉三人之间气氛很微妙,她想向谪仙赐教,却见他扶着额,暗自叹息:“又白干了。” “不会。”青淮看着旁侧船上的几人,眼中都是留恋,口中应着谪仙的话。 闻故睨了他一眼。 李知行闻言也侧眸看向青淮,听他道: “一切都要结束了。” *** 回了叶府,前院已经搭好了台架,艺人们立于亮子之后,随着鼓乐声起,挑线手纵着影人出场,生旦 净丑、善恶忠奸随之一一登场亮相,道白演唱。时怒目时眉开,或弯腰点头或翻滚蹬踢……四弦声声,笛吹锣响。 “好!” “精彩!” 坐着的众人拍手叫好,掌声不熄。 “你都记起来你还跟本仙装?”一旁揪着“弟子”训话的李知行,随着戏开松掉了青淮的耳朵,认真看起来皮影戏,“等会再算账!” 戏了,艺人们弯腰致谢,又邀岁和班的一众上来在幕布后亲自动手操纵下。大家相视而笑,一拥而上。 阿羊跟紧赵锦繁,在她身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影人摆弄,唇角竟然生了笑。 赵锦繁惊呼:“第一次见你笑,很好看哪!” 身侧贴着的谢之晏闻言,使劲拽了一下手中的竹线。 老艺人看到了,赶忙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影人,生气道:“不给你耍了——这可是我们的宝贝啊!”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影人收进了包册。 “让你下手重,把老伯惹生气了吧。”赵锦繁笑他。 谢之晏虽然生气,却仍旧赖在她身边,听到赵锦繁另一侧传来轻缓的言语。 阿羊操纵着手上的影人,目光温柔如水,看着它落在白幕之上的身影,轻巧明快。他说:“要是我是个影人就好了。” 叶青盏和闻故悄声在几人的周围,同赵锦繁一道安静听着这往日无话的少年低语: “自做成而起,便被人珍视。登台唱和,又能让人笑让人哭,暂忘俗世忧愁。” “戏了又会被人好生收起,安安稳稳地同其他影人们待在一块,如同一家人般,永不分离。” 训完“弟子”的谪仙默默凑过来,听到的便是少年说的这段话,看向周身笑着的“大影人们”,心中道:你还真是一语成谶哪! 罢了罢了…… 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又看向阿羊。只见他侧身看向赵锦繁,认真道: “锦繁班主,等我回来。” 正文 第18章 梨园影(十八)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嗯?”身旁人话说得唐突,赵锦繁一时未反应过来,问:“等你回来?你要去哪儿?” 谢之晏也是满脸疑云,抱臂看向他,语气不悦:“你又想做何!” 默然于三人周围的叶青盏,拉着闻故往前凑了凑。李知行也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少年的回答。 阿羊将手中的影人还给老伯,端端正正地站到赵锦繁面前,郑重其事道:“这几日多谢你的照顾。若是你愿意的我话,等我、等我……” “她不愿意。”谢之晏盯向阿羊,“你是谁啊,锦繁凭什么等你。鬼知道你要去哪儿!” “谢之晏!”赵锦繁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你听阿羊把话说完。”谢之晏不再说话,背过了身。 话说一半被打断的少年,脸上没有丝毫恼意,眼中反而闪耀着欣喜,他说:“无论如何,请等我回来。重逢之时,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所有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迟疑,道,“到时候,你们愿意留下我,或者赶我走,我都认了。” 少年一双凤眸中一扫往日的阴沉,变得明亮又真诚。 赵锦繁看着他,须臾后笑着道:“你放心,我们等着你。到时候,你可不准再拒绝学戏了。” 阿羊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锦繁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拿午后做好的一对小影人,工艺有些许的粗糙,但模样很是精巧,她垂眸看向它们,又抬首注视阿羊:“这是我同你谢大哥一起做的。方才你说想当个影人,又说影人待在一起就同一家人一般。既然这样的话——” “这对影人拿着,”赵锦繁将手中的影人交给到少年的手里,“就当是我和你谢大哥陪着你。”末了她又补了句,“以家人的身份。” 本生着气的谢之晏听到赵锦繁所说,气顿时就消了,“谢大哥”一称呼,让他很有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些,遂转身,语气放温和了些,道:“拿着吧拿着吧,别丢了。” 阿羊小心翼翼接过,低眉看了许久,道:“我会好好珍惜的。”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赵锦繁,“等着我。” 话落,他将小影人收入怀中,转身掠过人群,脚尖拂地,轻点几下后,纵身越过了高墙。不过一刹,便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阿羊原来功夫这么好。”有人咋舌。 “是呀,不过他这么晚了是要上哪去?”有人问。 玩影人玩得不亦乐乎的叶小姐窜到了赵锦繁的身旁,问:“阿羊这是跑了吗?” 赵锦繁看着高墙上轻轻晃动的枝桠,肯定道: “他会回来的。” 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阿羊消失的方向,李知行看了叶青盏和闻故一眼,便悄然退到了树荫下,然后慢慢缩成一张小影人,追阿羊而去。 青淮远远望着那处高墙,苦笑道:“阿羊啊阿羊,你忘了,影人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竹线的控制。” 少年低语,被人尽数听了去。 闻故目光凌厉,道:“那就砍断它。” 叶青盏目光灼灼,应:“对!” 话音未落,随着幻境之主的离开,叶府在天昏地暗间发生了变化。叶青盏和闻故一起拉住青淮,在一道强光中闭了眼,再睁眼时,两人一鬼便站在了一方戏台下。 台上唱戏的人是扮着武将的赵锦繁,和演着小生的谢之晏。 满堂宾客拍手叫好时,就在这时,一队官兵忽然冲了进来。看客如鸟兽群散,跑得东倒西歪。 见情势不妙,叶青盏拉着定定站着的两位高个躲到戏台后,探出脑袋小心的观察。 “别唱了!” 弦乐鼓声随之而停,赵锦繁同谢之晏一齐看向台下耀武扬威的官兵。为首的甩开手中的画卷,垂眼扫视了一眼,看向戏台,只听他厉声道: “拿下!” 令下,身后的兵士冲上了戏台,将台上的两人伏倒于地,刀架颈侧。 赵锦繁单膝跪倒在地,怒目圆睁,大声问:“为何!我二人犯了什么罪!” “大胆!” “岁和班班主赵氏赵锦繁,私藏朝廷罪臣赤尧谢氏谢苍之子谢煦。” 话落,戏台后的叶青盏眉心一跳,心问:为何十几年前的事还会被翻出来? “二人暗中勾结,包藏祸心,其心可诛。今日奉诏缉拿!” 刀抵在颈间,鬓边细发随风散开,赵锦繁仍是满眼刚毅,问:“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证据,你可有证据!” 为首的官兵睨了她一眼,又从谢之晏的脸上扫视而过,不屑道:“证据?到大牢里找人要去吧。” “带走!” 谢之晏跪在地上挣扎,愤恨道:“没有证据就胡乱抓人,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官兵反问,“谢苍通敌叛国之时你在何处?”官兵反问,又偏着头,冷冷道,“通敌叛国诛九族。谢煦,不要以为十年过去了,你就可以死里逃生,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你记住,谢煦,谢苍死没死,你都是他之子。” “永远都是罪臣之子。” 将领对着谢之晏的目光,一字一句,字字珠玑。见其头低了下去,便对手下道:“将两人嘴堵上带走。”又看了一眼四周,“将岁和班余下戏子,都带走!” 本躲在隐蔽处的戏班成员闻之,有的在原地呆若木鸡,有的吓得四处逃窜。慌乱中,还是没能逃的脱官兵的搜捕。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整个梨园,只剩下了叶青盏、闻故还有青淮三人。三人在官兵四处搜捕之时,靠着叶青盏布下的结界躲过一劫。 青淮本想冲出去同那些官兵鱼死网破,被叶青盏拦了下来,她问:“青淮,你都想起来了对吧?” 青淮点头,眼中含泪道:“我想起来了,那日芦笛声响起时我就想起来了。” 叶青盏本想问得再细些,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你可知自己的心结在何处?” “当、当是想再见锦繁班主他们一面。” “好。”叶青盏目光认真,看向闻故,他亦将目光投向她,两人不用言语,便可会心。 闻故道:“那就改了这故事的结局,破了这境。” *** “为何要藏匿朝廷罪臣?”铁链铰在女子的身上,单薄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手腕、脚腕细肉翻出,脸上印着深一道 浅一横的鞭痕。 “你是赤尧赵氏?” “同谢氏沆瀣一气意欲何为!” “你认不认罪?” 赵锦繁唇角流着血,眼中却尽是凉薄之意,她道:“我是赤尧赵氏赵锦繁。” “我赵家遭奸人所害,满门惨死,唯剩下我一人,我何罪之有?”她看着面露凶相的衙役,忽然笑了,英秀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沆瀣一气?奸臣当道,听信谗言,屈打成招,我看,你们才是蛇鼠一窝!” “你骂谁呢!”衙役脸色狰狞,拿起烙铁便是往她心口一下,“让你再嘴硬!” 嘶—— 炼肉声响起,赵锦繁咬着唇,鲜血淋漓,失去了意识。 靠墙而坐的谢之晏,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往日神采不见,唯留眼中不屈。 见衙役拖着一人而来,又打开了牢房门锁,他赶忙起身去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女子。 谢之晏将赵锦繁拥入怀中,眼中满是疼惜。 年轻衙役看向相依而靠的两人,轻叹了声:“都是硬骨头,可惜了。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金大人。” “你闭嘴吧,不该说的话别说。”另一衙役提醒道。 小哥捂住嘴,两人退了出去。 怀中人脸色苍白,锁眉闭目,谢之晏心中担忧,不知是否听到了两人之言,待回神过来时,人已经退了出去。 谢之晏将人放在地上,让她靠向自己,怀抱着她。 他抬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污垢,却不知从何处落手。一张原本妍丽俊秀的脸,此刻却满是累累伤痕,触目惊心。 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 谢之晏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又怕触及她的伤口,手只能虚扶在她的肩上。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泪意潸潸,恍惚晕沉中,蓦然想起两人的过往,亦想起了她…… 与赵锦繁初识,谢之晏不过十四岁,从练武场里偷偷翻墙出来,被人追着,一路撒欢了跑,却误打误撞地跑进了赵家梨园。 彼时登台唱戏的,便是正值豆蔻年华的赵锦繁。穿着武将衣袍,演着巾帼英雄。 光彩照人,英姿勃发。 年少心动,总是猝不及防。 台上少女一步一步,走进台下少年郎的心。 后来每逢练功罅隙,谢之晏便偷跑进赵家,坐在高墙上,藏在青枝后,看着台上少女倾怀而唱。 他见过她扮武生,风神俊逸;见过她演公主,端庄娇丽。看着她在台上翻倒,又见她起身唱和,倔强执着…… 眼神总是随着她,喜怒哀乐也皆因台上的她而起。有时大笑,有时垂泪,也不知是因为故事中人,还只是单单因为她。 嘉康二十五年,六月初一,艳阳。 谢之晏同往日一般,悄然坐在高墙上,远望着戏台,却没有等到日日都想见的人。他心中焦急,却听有声音自墙下传来: “你日日都在这里坐着,是来看戏的吗?” 谢之晏低眸,原本该在台上的少女此刻却扬着脸望着他。他又惊又喜,却是乐极生悲,从墙头滚了下来。 他抱着脚,少女向她伸出手,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几乎是下意识而为,谢之晏伸出了手,却见自己手上沾了土,他又赶忙收回,在衣裳抹了两把,才握住她的手。 少女手上生着茧,他只觉格外的欣喜,心跳得也厉害。 “生得倒是一副好模样,就是行事不太光明,”少女认真看着他,眨眼道,“以后想看戏,走正门吧,不要坐在墙头。” 谢之晏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不舍地收回了手,道:“我知道了。”收回来的手藏在了身后,他五指握紧,摩挲。 须臾,他终是鼓起勇气,红着脸问:“你、你叫什么啊?” 少女嘟囔着嘴,叉腰道:“你这人好没礼貌,哪有这样问姑娘家姓名的?” 谢之晏这才惊觉,因为紧张,忘了基本的礼数。他想开口弥补,却听咫尺之距的姑娘又道:“算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本姑娘的大名了!” “你听好了,我叫赵锦繁。” “赵氏的赵,锦上添花的‘锦,以简驭繁的‘繁。’” “你记住了吗?” 赵锦繁往前进了一步,抬眸看向必他高了半个头的少年,又追问了一遍:“你记住了吗?” 怎么会记不住呢? 谢之晏笑着看向身侧之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抬手拂去赵锦繁脸上的血迹,含泪道:“锦繁,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正文 第19章 梨园影(十九)新人笑,旧人哭。…… 随着话语声,谢之晏的思绪又飘了很远很远。 那日少年喜不自胜,攥着手从赵家梨园大门出来,却不成想,碰到了久日未见的人。 谢苍,他的父亲。 “父亲。”少年收起脸上的笑意,走向几步外身着盔甲之人,“您回来了?” 谢苍身形彪悍,五官锋利,不怒自威,看向小儿子,声音沉厚,道:“不在校场练功,在这等腌臜之地作何?” 谢之晏眉间有了怒意,呛声道:“这才不是腌臜之地呢!总比父亲每回归来就去寻花问柳得强!” 一旁的副将着急了,赶忙出口道:“小公子,怎可这样同将军说话?” “那该怎样说?”谢之晏看向副将,“是他先不尊重人的!” 说完,不看谢苍脸上的表情,谢之晏扭头,气冲冲地离开了。 一旁的副将想去追,被谢苍伸手拦住了。 谢苍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目光幽深。 跑回家的谢之晏还没进屋,便被久日待在房中的母亲叫住。薛氏薛凝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锦罗绸缎,道:“你去听戏了?” 薛氏从不过问他的事,平日都不愿看他一眼,今日却一反常态追问于他。谢之晏脚步一顿,转身点了点头。 “她唱得如何?” 那时的谢之晏听戏多是为了看人,听不出来好坏,闷声点头道:“唱得很好。” “赵氏赵锦奕?” 谢之晏那时尚且不知赵锦繁还有长姐,便摇了摇头,道:“不是她。” 薛凝又问:“同我相比呢?” 话未落谢之晏猛然抬起头来,惊问:“您会唱戏?” 薛凝笑了笑,不答,拂袖而去。 那夜,有人在谢府后花园,唱了一晚的戏。 下人们说:“谢将军劝,薛氏不听。” “薛氏疯了。” …… 一年后,赵家出了事。 那夜,薛凝穿着青衣戏服,在花园独自唱和。罢了,敲醒了病重的谢之晏。 那些时日,谢之晏因无心于武功,屡次三番偷跑出校场,整日听戏唱曲,被谢苍杖责。又以生了疫病为由,不许人探望,只留下几瓶伤药。 谢之晏发着热,一身虚汗从梦中惊醒,见母亲穿着戏服,站在床头,他迷蒙着问:“娘,怎么了?” “你的心上人要死了。”薛凝面色不改,道。 犹如巨浪卷身,谢之晏弹坐而起,惊慌地问:“她怎么了?” 一向不愿与人多话的薛氏,今日却耐着性子讲述了赵家被围攻的原由。听完母亲所述,谢之晏忍着伤痛,翻身下床。 离开前,薛氏脸上露出了从未对他显露的温柔,叮嘱道:“之晏,好好活着,好好待她。”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谢之晏那时不懂,一贯冷漠的母亲眼中忽然有了泪,更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心中只想着赵锦繁,匆忙应了声便走了。 薛氏松开了儿子的手,低眉轻语:“我不是个好母亲。” 屋外下起了大雨。 离人之言,谢之晏未曾听清,好在,他未遵守母亲最后的嘱托,送走了赵氏后,他满身泥泞的回了家。 看到的却是一尺白绫悬于梁上,任风雨吹打青衣。 大雨滂沱。 谢之晏如行尸一般走向院中的槐树,看着下人将母亲从树上放下,又抬进屋中。 周围很乱,人人都神色慌张,谢之晏却觉得自己很闲,他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听见屋外有风,好像又听到了哭声,又似乎是母亲唱戏的声音。 目光空洞洞的,他瘫坐在地上,跌倒的时候,失手打掉 母亲妆台上的信笺。 黄页书信落到了她的手上,信封上写着:吾儿谢之晏,亲启。 谢之晏手一颤,打开来看—— 吾儿之晏: 时雨潇潇,古槐叶落,阴风刮骨。吾于灯下执笔,盼书信传意。儿阅时,吾当成魂魄一缕,散作云雾青烟。 今之所言,时欲诉于人,却无人听。皆道吾疯人言病语。望儿莫生此意,读之。 吾,岁安薛氏薛凝,生于梨园,朝暮听曲观戏,时唱念于梦。幼嗜戏,珍如命。然母出生低微,吾亦命若飘萍。几番归去来兮,幸遇恩师教诲,又得贵人相助,及笄之年,一唱成名。 本以繁春喜临,却道是枯秋悄至。 轻浮之辈,浪荡之子,孟浪之徒,如青蝇赤虫,终日扰吾修。吾拒,其人反目,谣诼吾魅如精狐。吾惹众怒,唾骂如潮。 吾难堪其忧,欲长辞于流水,然得一人所救。此人为汝父,谢苍。 其夜月皎皎,秋风寒凉,吾狼狈不堪,谢苍见之,解其衫披吾身,吾识之为台下客,其言:“吾亦爱戏,愿同吾南下耳?” 吾颔首,喜以为枯木终逢春,未料是凛冬骤袭身。 南下之初,谢苍搭台做戏,伴吾左右。又教以诗书,吾心甚悦,视其为意中人,然念己出身微寒,未敢应之求娶之心。 谢苍解吾心中忧惧,吾嫁,却作姬妾。 吾哀。 门庭深院,百花竞放,争奇斗艳,吾倦之,厌之,醉心于戏。本以“一”贯之,却终落“双笙”之名。 新人笑,旧人哭。 吾累, 绝唱。 为伶,吾声贯南北;为妾,吾身心皆殒;为母,吾愧心难安。 今以此书代传吾意,不求儿谅为母之失,唯愿儿春去秋来,佳人在旁,时时展颜。天冷加衣,暑热纳凉,身安康。 诀别之信,不知所言。再添一语: 汝父志在苍宇,心比天高,却终年守于斯地,郁郁难得其志,心中激愤,又听狐人谗言,欲举兵反之,盼儿劝阻,保一家性命无虞。 言难尽意,再祈珍重。 ——薛凝 母故父反…… 打击接踵而至,谢之晏只觉心脏震颤,昏厥在地,遂大病一场。 病中,他曾多次有意无意阻拦过父亲谢苍,却被禁足在寝居,对外说是染了疫疾,不让探望。后来,谢苍放任敌军犯境,又挥戈北上,剑指京师,却在江北一带被伏。再后来,他家便落得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他却因病逃过一劫。 那时他被送去云台山白玉观“养病”,以之晏称之,少有人见。后遮面回赤尧时,城中人却道谢家小公子在被问斩前,便病死在了家中。 那时他以为,谢煦死了,谢之晏便可活着。 却还是…… 谢之晏从纷杂的记忆中回神,眼角的泪仍挂在脸上,头疼欲裂,恍惚中听到有什么声响,他拢了拢思绪,去寻声音的源头。 忽然,谢之晏感觉肩上掉下一物,以为是蛛虫,他抬手去拨,只听“叮”的一声,落下的却是一把钥匙。钥匙上还附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 心中疑怪,谢之晏将赵锦繁轻放在墙边,起身,跛着脚将地上的钥匙捡了起来,又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只小狐狸的和一只小狼。 简单几笔,却勾勒得十分传神,正是他在教闻故唱戏时,闲暇时教给闻故的画法。 心中惊喜,谢之晏朝牢房外左右看了一眼,将钥匙插入了锁中。 哒—— 锁开了。 不作思索,谢之晏轻手轻脚将昏睡过去的赵锦繁从地上扶起,打开牢房门,来回看了看,冲了出去。 说来奇怪,这牢房里的人,竟都昏睡了过去。他一路畅行,很快便出了衙门。 “谢大哥,快过来!”叶青盏躲在石狮后,冲暂停脚步思索的谢之晏道。 谢之晏侧身便看到了她,惊喜之余多是急切,朝她跑过去。发现闻故、青淮竟都在。 “阿狸阿狼,怀仁,你们都没事吧?”他问。 叶青盏答:“没事,我们那日跑出来了。” 谢之晏想再问,却听闻故蹙眉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他点头,眼中却是一白,身子倾倒。青淮忙将他怀中的赵锦繁接了过来,闻故扶住了他。 青淮不容分辩道:“我抱锦繁班主。”又看向倏然昏倒的谢之晏,对着闻故道,“你背他。” 闻故看了他一眼,扶起谢之晏。 叶青盏见二人都接到了人,便道:“我要布结界了。” 她近日发现了结界的妙用,可变大变小,又能隐身遮蔽,便将几人都拢在在结界中,快步穿梭于街市中,向目地地进发。 幻境中人无影,倒是方便了他们,借结界护身,来去哪儿都自如。 他们要让赵锦繁、谢之晏同阿羊相聚。 *** 李知行追向阿羊,随着疾行周围的幻境也在发生变化,一路从初夏走至隆冬,从草木葳蕤行至万物枯败,白雪纷飞。 冰天雪地之间,方才追行的少年,忽然折返了回来。已不是离开之时的行头——夜行衣着身,黑面巾遮脸,俨然杀手装扮。 怕被他发现,李知行施法将自己变小,爬上了树,待少年路过时,贴到了他的背上。 影人也有影人的好处。 随着阿羊的走动,天地又从凛冽寒冬变为了初春,冰水解冻。到了竹溪边,阿羊停下了脚步,望了望水中的自己。 满身的血迹,一身污垢。二话不说,身往溪流中扎。 李知行跑得快,立马跳了下来。 彼时春寒料峭,李知行冷得发颤,他倒好,一头冲进冷水中。 有病。 得治。 李知行躲在石头后瑟瑟发抖,脑子却被冻清醒了,心中了然:你嗓子哑原来是自己作出来的啊! 哗啦—— 阿羊从水中冒出头来,朝岸上游来。 许是近乡情怯,阿羊上岸后,始终徘徊在水边,来回自语。 正文 第20章 梨园影(二十)你知不知道过关时限是…… “锦繁班主会接受我吗?大人说我助百家屠完那书院就放我走。锦繁班主会听我解释、会接受我吗?” 闻此言李知行身子定住,心有所问:大人?又是那个不见踪影的大人。 “我要告诉她我、我杀了很多人吗?” “她会不会害怕呀?” 浑身湿漉漉的阿羊来回踱步,自言自语个没完,李知行躲在石头后继续哈着气,心道:不知道赵锦繁害不害怕,只知道你是个棒槌! 阿羊忽然停住了脚步,望了一眼解冻的竹溪,笑着道:“这里可真是我的福地,以后就叫你小福溪吧!” 咦! 脑子进水了吧。 李知行缩着身子,嫌弃地低头,晃了晃脑袋,再抬头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慌忙跑出去,四处寻觅,无意中却瞥见了落在溪岸边的两张薄片,凑近了看才发现是赵锦繁送给阿羊的一对小影人。他拿了起来。 “让你乱跳溪,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都不知道!”李知行说完,便将两张影人放进了袖中,后闭目凝神感受了片刻,睁眼之时目光锁定到一条小径上,抬步疾行。 *** 赵锦繁和谢之晏都晕了过去,这倒是极大的方便了三人的行动。他们一路边跑边对好了口径,商量好了等会要是两人醒来问起如何救下他们的回答。 三人一路寻觅,寻到了一座破败的祠,祠中供奉着一对男女石像。 叶青盏进庙时,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下,脚底差点被石头绊倒。闻故背着谢之晏,又极快地伸手扶了下她。 “看路。” “抱歉。”叶青盏站稳,忙将目光从石像上收回。 闻故顺着她的视线也瞧了一眼,只觉两尊石像雕刻地很逼真,却看不出是什么仙。 然而,他体内的阴煞却骤然翻腾了起来,不断向他的心头聚拢。 它们在怕什么? 闻故捂住心口,嘴角溢出血迹,慢慢跪倒在地,眼神紧紧盯住这两座石像。 女像容貌清丽,笑得莞尔。男像体态魁拔,笑如春风。皆仙风道骨,好似一对仙侣。 他体内的阴煞只在外界波及他意志时急攻他的心脉。 这两人…… “闻故,你怎么又吐血了?”叶青盏忙用袖口去擦他唇边的血,“那些黑雾又欺负你啦?” 不等闻故应,身后的青淮催促道:“你二人再不进去,官兵就追上来了。” 话未落 ,叶青盏便搀住闻故的胳膊,助他起身,一起进了祠堂。几人躲到石像后头,惊喜地发现地上竟然有两条草席。 叶青盏将草席铺展,拂去上边的尘土草叶,帮着闻故和青淮将两人放下。甫一放下,袖中的银杏叶便飘到了她眼前。叶片上显露出一行小字,谪仙的手笔: 你们在哪儿? 叶青盏用李知行交给她的法术,默默念了句“一叶知秋”的口诀后,用指尖写道:“长宁县一座古祠当中。” 这几日他们与谪仙往来便是靠这银杏,李知行也知晓了青淮的心结,一路引着阿羊朝长宁县奔来。 不知何时能遇上。 答复完,三人刚想坐下歇息,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相视一眼,叶青盏小声道:“我的结界失灵了吗?” 方才她见这山野中的庙宇地处竹林中,很是隐秘,便在进庙前顺手布下了一道结界,将它藏得更深。为何还能感受到有人在不断靠近呢…… 正思索着,有人飞身而入! 石像之后的三人,警惕地看了一眼,来者转过了身。 竟然是阿羊。 青淮登时从石像后跑了出去,高兴得不知所措,连连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这次你没有来迟,没有来迟啊!” 阿羊不明所以,不懂他为何这般开心,点头哑着声音道:“嗯,我回来了。”说着,瞥到了石像后露出的裙角,心头遽然狂跳。 他抬步,慢慢走了过去。 叶青盏和青淮走了出来,看到了扒在他背上的谪仙。叶青盏伸出手,在阿羊看不到的视角里,让谪仙跳到她手上。 本来李知行确有此意,但看了一眼她身旁脸阴得像墨似的少年,他认命地往下滑,跳到了地面上。找了个角落,舒舒服服地坐下。 一路上又是变成野猪追赶,又是化作路人指引,想方设法地引导少年进庙,可把他累坏了。此刻只想静静看一出重逢大戏。 阿羊一步一步靠近草席上的女子,还未到她身前,眼眶却先红了。 地上闭目之人,原本英秀的容颜上鞭痕纵深。血洗衣衫,身上竟无一处完好的地方。 眼中悲伤裹挟着愤怒,阿羊单膝跪地,泪不停地往下,音声颤抖:“谁干的,这是谁干的!”往日音容还印刻在脑中,如今却被摧残得不成模样,阿羊的眼中有了恨意,杀意滔天。 闻故体内的阴煞伺机而动,他暗暗提气拼命镇压。 一旁的青淮看着他,道:“官府的人干的,你要去杀了他们吗?” “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还要继续吗?” 阿羊看向他,眼中猩红一片:“他们该杀。” “是吗?然后呢?锦繁班主醒来后,你要怎么同她说?”青淮掷地有声,继续道,“你杀人灭口,屠山庄,毁人家,做的孽还不够多吗?” “他们该杀!”少年果真像是被提线的皮影,口中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杀意却消减了许多,忽问,“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羊——”青淮走进他,笑着拍了下他的肩,“你能再见到他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好珍惜吧。” 青淮说着,走向赵锦繁,弯腰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笑着道:“我再送你一场美梦吧。”说着,他闭上了眼。 “不好!”李知行从地上弹身而起,却还是慢了一步,幻境变了。 绿水蓝天,白云悠悠,梨园里笑声催青鸟,唱词引彩蝶。台上人演,台下人笑。 墙头上人迷茫观望。 叶青盏紧紧扒住闻故的胳膊,小心坐在墙头,忽然想起谢之晏所写的札记,心中佩服:他是怎么在墙头看了那么久赵班主的? 刚才起得太猛闪到腰的李知行,瞪了一眼他“说送就送”的好徒弟,气得牙痒痒——操控幻境,他怕是不想投胎了吧。 幻境集三界之力而成,幻境之主的灵识熔铸在其中,受三力制衡。冒然调用,必遭反噬,轻则伤魂损魄,重则灵识皆散,灰飞烟灭。 青淮随心之为,是在要“命”。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场景。”青淮坐在墙头,晃动着脚,笑着说。 两人一仙顺着他的目光看。 阿羊在戏台上笨拙地学着动作,赵锦繁笑着,耐心地教他。谢之晏在一旁冷着脸抱臂看着。台下男女老少,一边饮酒,一边吃菜,又笑着望着台上的他们。 这是戏班演出后的日常,却是青淮到死都没实现的愿望。 “师父,你知道我为何撒谎吗?”做了几天徒弟,青淮改不过来口,唇角带笑道:“我是想在幻境中多待几日,多看他们几眼,”他说着,又看向谢之晏,“也想知道,他同锦繁班主如何相识的。” 李知行欲哭无泪,心中狂啸:你知不知道过关时限是七日啊七日…… 等等,他好像确实没说。 赖他。 声音听起来很虚弱,青淮看着戏台上,却继续笑着道:“你们应当很想知道我如何死的吧?” 话落,叶青盏点头,又摇头,觉得这应该是个悲伤的故事。幻境里悲伤的故事太多,她不想…… “带你们看看吧,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青淮的视线越过谪仙和叶青盏,又看向闻故,对着他说。 青淮说完,又强行逆了境。 *** 那时阿羊为了逃离“大人”的操控,答应他相助其他门派屠一疏远。事成之后,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只为早日去到长宁县。 阿羊先回了竹溪镇,将自己做杀手多年的积蓄全部换成银票带在身上,想要全部送给赵锦繁。他查清了,那不知其容的戏子南下之时,岁和班还未曾来到竹溪镇。 至于那戏子是谁,于他而言不重要了。只要不是她姐姐就好,只要与她无关就好。 母亲的仇,本该就不应怪在那戏子身上。 在竹溪随意洗了下身上的污垢,阿羊便继续赶路,却不曾想竟然染了风寒。他怕生病耽误行程,有些埋怨自己,又转念一想——生病也很好,锦繁班主那样好,定会悉心照顾他的。 一路这般想着,生病也挡不住他前行的步伐。阿羊在初春的一场小雪后,赶到了长宁县。他先依着赵锦繁曾描述过的路线,寻到了戏班,却不见一人影,心道他们应是应邀演出去了。便在院中转悠了会儿,看到一身青衣褶子晾在屋前,想了想,拿了下来,穿上。 阿羊心想着这样锦繁班主便可懂他的心意了吧。 随阿羊进了梨园的两人一仙,看向身边的鬼,登时就明白了鬼门关初见之时,他为何一身青衣戏服。 叶青盏眼神暗了下来,很快想到:青淮死在归来后的第一日啊…… 等到日薄西山,也没等来人,青淮一着急,穿着戏服出了门。不知为何,路上的人很多,他逆着人潮往前。 “岁和班真是惨啊,都死光了!” 阿羊顿时停下的脚步,心也随之顿了下,随即转身跟上那两人。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那位大人哪!听说隔壁县的商贾大户叶家,下场也惨得很哪……” 跟着阿羊走动的四人,随着话语声落下也停了下来。三人一齐看向叶青盏。 后者神色低落,跟紧了那两人。 正文 第21章 梨园影(二十一)“为何要像个懦夫一…… 几人悄声跟上两人,他们却不再说叶家之事,其中方脸的那人转而继续道:“不过今日问斩的人中,好像少了一人。” “是,我记着岁和班好像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三十六人,近日跪在刑场上的,却只有三十四人,”同伴圆脸人顿了顿,似是思索,又道,”听说病死了一个唱青衣的……经常演书生那人好像也不在。” 阿羊握紧拳头,眼中蓄泪,硬逼着自己往下听。 跟在他周围的几人,在青淮操控的幻境中,藏身于叶青盏编织的结界,界外人看不见他们。结界外说的他们却听得一清二楚,也看得明明白白。 “听衙门的碎嘴子官差说,那位书生是谢家的小儿子。” “谢家?赤尧谢氏?” “除了那家还有哪家呢?当年通敌叛国之事可是人尽皆知。”方脸说着,忽然感叹起来, “要说这谢苍谢大将军可真是可惜哪,杀敌二十余载,威震四方。然而,同批的将领都已平步青云,在京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他一人,还在赤尧那个小地方,守着边境防御敌国。见天子一面却是难上加难。” “为何啊?”圆脸问,“以他的军功不该如此啊?” 方脸继续道:“军功还不是被人抢了么,”他看了一眼周围,又道,“世人都道谢将军打最多最硬的杖,升最慢最难的官。” 话落,结界中的叶青盏眨着眼问:“这便是谢苍通敌叛国的缘由吧。” 李知行抱臂颔首,又转而摇头叹息:“世间事,说不清啊说不清啊!” 结界外,圆脸意会,不再多问,转而又道:“这谢小公子又是怎么被发现的呢?叛乱不是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吗?” “因为一种伤药。”方脸应道,“一种气味独特的上好伤药,是先帝当年赏赐给谢将军的,坊间并不多见,却在岁和班谢小公子的厢房中搜寻到了。” 话落,幻境种的几人默然。这药他们都知晓,都见过。闻故还用过。 阿羊脚步生钝,须臾后又抬步跟上。 “很好的药,却成了索命的刀。”方脸接着道,“不过说来奇怪,听闻那谢小公子整日出入梨园,无意练功,谢将军不是不喜他吗,怎会将上好的伤药给他?” “这……”圆脸答不上,只道,“说不清啊。” “一瓶药害了整个梨园啊。”方脸叹慨。 语落,两人相视一眼,扬长而去。 结界外的阿羊紧握着着拳,浑身颤抖不已。片刻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转身,向着刑场走去。 叶青盏一众赶忙跟上,走了不过百丈,皆顿住了脚步。眼前惨状,触目惊心。 岁和班老少妇孺,三十四人,皆负绳索,跪于刑台,头颅尽失,血流成河。 阿羊身子越来越抖,不敢再往前一步——赵锦繁的头颅滚落于刑台,鲜血淋漓,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良久,他举起发颤的手,想要往前,却被人呵住。接着,刑场周围还未散去的看客,纷纷从袖中掏出了匕首,面露狠色,朝着他步步逼近。随后,四面八方又涌来一大批官兵。 结界中的几人被隔在了包围圈的外头。 叶青盏心中焦急,看向阿羊。只见他双目赤红一片,视线却落在远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到了柳树下站着人。 结界内的青淮也在看他,声音带着恨意道:“他就是狐博士。” 柳树下之人,皓首白颜,狐笑饰面。道袍加身,双手交拢,并于袖中。 是那日在赌坊看到的狐狸人。 结界外,为首的官兵大声道:“凶犯徐青淮,杀竹溪镇李氏李连家十六口人,证据确凿,今奉令缉拿!” 阿羊收回了嗜血的目光,慢慢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指向下令之人。森森刀光中,他扯起一抹笑,一字一句道:“抓我?”眼神中满是不屑,微微侧目,目光从围着他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就凭你们?” 话未落,阿羊手中的匕首便劈了出去,面前人尚未反应过来,肩头便被刺了一刀。将刀急速拔出,他又如疾风一般刺了出去,周围人登时涌来上来,却近了不了他的身。 困兽之斗,以命相搏。 结界中的几人焦急却无能为力,青淮淡淡道:“他打得赢。” 只见阿羊挥舞着匕首,下手又狠又利,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待官兵回过神时,匕首已经架在了方才下令将领的脖颈上。 青衣被围着的人划破,黑发散开。阿羊苍白的脸上挂着血,面色却极其凶狠,犹如地狱来的罗刹,沉声道:“往后退。” 刀刃渐嵌进皮肉,到底是贪生怕死之辈,将领颤着声音道:“听他的话。” 官兵相视一眼,向后撤退。 待其退至几步开外,阿羊忽又从袖中甩出一物。霎时空中白雾飞扬,扰乱了众人的视线。待纷纷落尘散开,将领还在,阿羊却已无影无踪。 官兵们气急败坏,树下观了许久的白狐博士,将手从宽袖中拿出,抬手指了下。官兵们意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追去。 结界中的几人,作为旁观者,在白尘之外也看清了阿羊的去向,先官兵一步跟上了阿羊。 许是受了伤,阿羊行得并不快,眼看着官兵就要追上,叶青盏焦急道:“阿羊你可千万不能停下啊,后面的人要快追上了。” 闻言青淮却浅笑了下,道:“他是去寻死,已经很着急了。” 众人:“……” 李知行心道:不想活了为何方才拼得那么狠? 叶青盏顿了下,眨着眼睛道:“我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闻故却一改为往日漠然的态度,盯向他,问:“为何要像个懦夫一样,去寻死?” “懦夫?”青淮仍然笑着,道,“对啊,我本就是个懦夫。没有帮母亲报仇,不敢反抗大人,又杀不了狐博士,更没有……没有护住我想要守护之人。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懦夫。” 闻故看了他一眼,又道:“活着才能报仇。” 青淮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看向跑到了竹溪前的阿羊。 阿羊拖着血窟窿散布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在竹溪水畔站定,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神色如这无波无澜的水面,平静得没有涟漪。他问:“我该活着吗?” 清溪不语,风声过耳。 “承诺无一兑现。” 青衣拂地,长袖沾血,少年纵身一跃。 “要是我是个影人就好了。” 幻境碎,结界破。 几人来不及叹惋,落脚的地方便成了红尘客栈的戏台。台下客只有两鬼,一是扈三娘,一是堂中倌。 “恭喜各位啊,顺利回来了。”三娘红唇轻启,笑意灿灿。这一笑,倒是冲淡了妆容的奇异。 叶青盏忙道:“谢谢三娘,关中一切可好?鬼客们没有给你添麻烦吧?”语落,她抬头去看二楼,形态各异,容貌不同的鬼们,也趴在栏杆上笑着看她。 牙齿白亮亮的,笑容阴森森的。 视线对上闻故的目光时,又整齐划一的将头调转了方向。 三娘笑着道:“都很听话。” 谪仙在台上望着她,愣神一刻,赶忙往前几步,问:“三娘,关中过了几日了?” 见俊俏书生朝着她来,三娘眉梢带喜,也往前走,听清他问的后,停下了脚步,不高兴道:“两日。” 话落李知行眉间一松,抚着心口道:“还好还好。”说完便朝着青淮走去,抬手就在他额上弹了下,“下次别给我装。”又从袖中快速掏出两件东西,塞进他的怀中,“不对,没有下次!” 被敲打了的青淮也不恼,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张小影人,听李知行又道:“按理说幻境中的东西是带不出来的,但谁叫本仙神通广大,就是不按道理来呢。” 说这话李知行其实很心虚,不是他神通广大,是他的“无字雪书”能装得下万物。此次被贬,天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竟同意他带出来。 李知行抚了下心口,怀中的书还在。他长舒一口气,忽然记起三娘还被他晾在台下,他还想问问她的伤势如何了呢?赶忙转身去寻——哪还有什么人。 这是……被气走了吗?李知行用眼神问台下的小姑娘,却发现她空洞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阿羊。 准确地说,是他手中的小影人。 姑娘看了会儿,开始慢慢走动,从台侧的阶梯上来,一直走到青淮的跟前,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你、你是、你是阿、阿羊……阿羊吗?” 吐字艰难,声音呕哑如破锣,听得众人头皮一阵发麻。 青淮闻之抬起头,看向她。须臾后,身子忽然趔趄了下,颤着声,小心翼翼道:“锦、锦繁班主?” 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前者惊喜,后者静观。 谪仙也是一惊,停下了寻找三娘身影的目光,看着台上的“两人”。 幻境之中,人人皆是一片剪影。说起来,他们都未曾见过赵锦繁的真容。 堂倌女子面上有着深浅不一的 伤痕,却难掩容颜的英气昳丽。空落落的眼神忽然亮堂了起来,就像是被春色点染,眼角却猝然滑落出一滴泪来,落在眼前人的手背上。 青淮心头被烫了下。 赵锦繁拉住他的手,声音艰涩道:“你、你、你终于来、来找我、我、我们……”尾音很轻,几乎要被吞食。随着“们”字出口,她的头低了下来。 “我、我、我们都、都死……死了。” “谢、谢之、谢之晏丢、丢了。” 她说得很艰难,众人众鬼却都很耐心地听着。青淮泪水无声地流,很想问问她,嗓音未何—— “我、我被、被人投了、投了毒。嗓子、嗓子坏了。” 李知行听不下去了,出声道:“好了,你别说了。” 众人心疼赵锦繁,也想知道故事的后续。谪仙这一打断,引得爱听故事的鬼客们不满,却见他神色不改,从怀中掏出一物。 一本状若雪瓣的书。 李知行翻开,随意撕下一张,揉作一团,递给她,轻声道:“将这纸张攥在手心。护好嗓子,在心里说,书会显现出来。” 赵锦繁依言照做,在心中默默说着。摊开书上呈现出一行又一行的字: “我找不到谢之晏,等不到你,和班中的人一起上了断头台。我们死后怨恨积聚,班中人将怨恨附于我身,我成了厉鬼,杀了官府中的很多人。” “我被遣送到了鬼门关,忘了生前的记忆,成了客栈的堂倌。” “阎王说,待我见到因缘之结,便会想起生前。”赵锦繁抓牢手中的小影人,“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就要尽数忘了……” 青淮攥紧了拳头,怒火中烧。 闻故看着他,却忽然一笑,出声问:“后悔死吗?” 话未落,青淮看了过来。叶青盏慌忙捂住了闻故的口唇,尬笑道:“他什么都没说。” 闻故侧眸看向她,未作反抗。 在青淮出口前,李知行合上了书,望了一眼天,月盈。对着青淮道:“眼下不是争论之时,”又看向二楼的鬼客,大声道,“先前忘记告诉你们,鬼门关渡关的时限为七日,你们若入了境,切莫故作拖延,忆起来一定要告诉我们。” 鬼客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青盏一直留意着青淮,想了想,跑到他跟前,对血气上头的少年人道:“你已破境渡关,眼下生气无济于事,还不如早点问清赵班主后来的事,好早日查清谢之晏的去处。” 顿了顿,叶青盏有些迟疑,片刻又道:“如果可以的话,代我问问,我父母……叶员外和江氏后来如何了……” 青淮怒意散了些,怕她想到伤心事,打断了她,问道:“她如今这般,要我如何逼问?她说话都——” “写字。”闻故掠过他的身侧,声音冷冷,“蠢。”说完,不顾身边人反应,抬步迈上二楼的阶梯。 叶青盏拍了下青淮的肩,也道:“对,没有谪仙的书帮忙,赵班主也可以慢慢写字告诉你。等你们的好消息,”她甫一劝慰完,便提着裙子去追闻故,“你怎么突然上楼了?” 闻故望着二楼一间门紧闭的厢房,目色深沉,道:“少了一只鬼。” 李知行本还在戏台站着,听到闻故之语,也拍了拍青淮的肩,笑着道:“照顾好赵班主,多帮帮三娘。” 在戏台后独自斟酒,对月自饮的扈三娘,听到谪仙之语,唇角笑意难掩:“还算有良心。” “阿秋!”和叶青盏并肩而行的谪仙打了个突然打了个喷嚏,踩空了一级阶梯。 欲倒之际,叶青盏扶了下他,关切地问:“谪仙,你没事吧?” 李知行站稳后道:“没事。” 叶青盏收回手,忽然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看到二楼方才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开了。 随之而来,是从房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机杼声。 嗒——嗒—— 正文 第22章 锦绣声(一)人有善恶之分,妖自然也…… 房中传来的机杼声飘荡在三人的耳边。闻故脚步微顿,向后看了一眼慢他两个木阶的人。 叶青盏对上他的目光,加快了步子,同他并肩。 李知行被落在后头,扶着栏杆。 待人到了身边,闻故小声道:“跟紧。”叶青盏点了点头,他继续沿着木阶向上走。 身侧的叶青盏跟着他,慢慢抬着脚步。 嗒——嗒—— 这机杼声,一下又一下地很有韵律,就像是有人正坐在织布机前,脚踩踏板,手投梭子,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随着这声音,两人一仙随轻步至厢房门口,叶青盏抬眸看了眼门侧挂着的房牌——千丝万缕。 她稍加思索,记起这是墨知的房间。 叶青盏微微探头向里面看去,屋内烛光闪闪,照在一身焦黑的鬼身上,两只只依稀辨得出形状的枯骨手,正放在织布机,一下又一下地引着线。 视线继续往下,如叶青盏所料,织布机前的鬼脚下没有影子。 这焦黑的骷髅她也为其取了名,因为通体似被火燎,肉身损坏程度可谓是惨烈,只能看得出人样,实难辨别出男女。 叶青盏便顺着骷髅的颜色取字“墨”,又对其有诸多不知晓的地方,便再选一字“知”。 眼前之景告诉她,墨知的幻境已经结成。 叶青盏看向闻故,又瞥了一眼李知行,他点了点头。 “走,进去。”谪仙道,“反正幻境都得入。” 话落,两人一仙便先后抬脚,进了这有织布机的厢房。 正熟练织着布的鬼仿佛没有听见几人的脚步声,仍是手脚并用地操纵着纺机。 叶青盏不敢打搅她,先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下这房间——桌、椅、床,比寻常客栈的看上去破旧些,唯有墙上的一幅绣品,很是夺目。 这幅绣作上有很多人,有相互挽着的,有牵着手的,还有直直立着的……穿着颜色各异的衣裙,梳着不同的发髻,却唯独看不清面容。 叶青盏回身看向盯着织布机前焦鬼的一人一仙。 谪仙看上去对织布很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至于闻故嘛……他竟也全神贯注地看着。 心中只觉匪夷所思,叶青盏正想出声提醒一下二位时,机杼声停了,墨知站了起来,向她走来站定后,指着墙上的绣品。 闻故和李知行这才一齐看过来。 绣画开始自焚。 两人一仙一鬼,在火光撕开绣品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叶青盏是被颠醒的。 她睁开眼,只觉得很想吐,然而碍于腹中空空,实在吐不出来什么,便只能晕乎乎地四处望。向下看有很多漂亮的裥褶裙和绣花鞋,往上只能看到高远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她心中纳闷:这是在哪?为何所处的位置如此奇怪…… “姐姐,”忽然有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叶青盏便看到有一双绣花鞋跑了过来,又听见她道,“前面好像有人家,我们去讨口水喝吧。” 叶青盏想看清说话的人,眼睛却只能瞥到她脖颈的位置。又听见有自她头顶传来的声音,应道:“好。” “要是那户人家里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更好了,这日头看起来就要落,如若晚上遇见那骇人的怪物,可怎么办?” 怪物…… 叶青盏竖着耳朵细细听,心道:墨知的梦里还有怪物啊? 转念一想,她忽然记起谪仙在鬼门关通往城中的路上曾告诉她,天地原本有六界之分,神与仙分开,居于九重天上的上京瀛洲和蓬莱仙洲;人、妖虽都在人界,但也是分开的,凡人安身立命于九大州,妖久处在梧晴山脉围着的虞渊 岛,山作天然屏障,保人与妖井水不犯河水。再往下,便是地界——魔、冥两族分别居于北冥幽地和南冥苍域,阴曹地府落于中央,防着他们惹是生非。 六界鼎立百世,互不相犯,山河清平。却因万年前的一场大战,天塌地陷。用来分离天界两族的天柱和分隔魔、冥两族的地石都被毁了,人、妖族天然屏障梧晴山受重创,也塌了。 更甚之,那场大战中,神界八位上神,七位陨了,最小的那一位不知所踪。 简言之,神界没了。 重整六界的活落在了仙界手上,因为各界都损失惨重,天柱地石难以修复,六界便合为三界,仙在天,人妖同处一地,魔冥隔着阴曹地府继续互相挑逗。 分开时人与妖族便摩擦不断,叶青盏在茶花村时便听村里的人说缺了顶峰的梧晴山挡不住四散的妖怪精魅,扎堆往热闹繁华的人间跑。今日听到这人说的,倒是全都对上了。 然而,人有善恶之分,妖自然也有好坏之别。 显然,让幻境中人头疼的这怪物,是个恶妖。 一道听起来有些年长的女声继续道:“我们走快些,争取在太阳下山前,找个能睡觉的地儿。莫要让那妖物入我们的梦。” 一众人应了声,加快了步子。听声音,女子似乎偏多一些。 在她们忽然加快的步调中,叶青盏感觉到了更为强烈的颠簸,觉着自己衣领仿佛被紧紧拽着,就像是坠玉一般,一晃又一晃的。颠着颠着,却又骤然感觉一松,身子轻飘飘地往下落。 不好! 离地面越来越近,叶青盏心中惊呼,她现在不知自己是何物,要是真是块玉佩的话,掉下去摔死怎么办? 惊恐焦灼之中,她的周围忽然出现了许多黑雾,丝丝缕缕汇集,聚成一朵乌云,将她稳稳地拖住,然后送到了姗姗来迟的人手中。 闻故遣散走阴煞,垂眸认真看着叶青盏。 叶青盏大喜过望,笑着道:“闻故,幸好你也在啊,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便听捧着她,盯着她看了许久的的少年道:“你为何,成了绣帕?” “……” 一双灵巧的双眼顿时变得茫然无措,呆呆地看着唇角溢出一丝笑意的少年郎。 “绣帕……我?” 闻故点头。 “那你为何没变?”叶青盏回过神来,看着他问,“你又如何认得出我的?” 不愿想象自己成一张帕子的闻故,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小径旁的草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听到了,叶青盏自然也听得清。两人一同看向草丛,闻故周身的阴煞,蓄势待发。 突然,一颗脑袋从草丛堆里钻了出来。 闻故捧着叶青盏往后退了一步。 一颗脑袋紧接着也钻了出来。 “哎呦扎死本仙了!” 熟悉的抱怨声出来,闻故低眉看了一眼叶青盏,听她惊喜道;“谪仙,谪仙,你来了啊!” 李知行从草丛里钻出来,正坐在地上哀怨地扒拉着身上的杂草,听到这脆声,才注意到几步之外杵着一个人,摆着一张臭脸。 声从他手中的帕子上发出。 拾掇完身上的杂草,李知行从地上站起,顺道拉了一把身旁焦黑的骷髅墨知,这才走向闻故,站定后对着他手里的绣帕道:“小青盏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话未落,闻故眉心一皱,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李知行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少年心思他最清楚不过了,不以为然挑衅道:“嘴长在本仙身上,本仙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称别人就怎样称,”看了一眼他越发黑沉的脸,继续道,“就不闭就不闭,略略略……” 阴煞四起,围成牢笼。 怕被这黑雾生吞活剥,天上仙识趣地闭了嘴。 “我的错。”李知行道。 闻故冷哼一声,听叶青盏赶忙道:“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闻故你把我放地上。” 捧着绣帕的少年不动,问:“为何?” ——他将她视为所属物,一点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半分。 “谪仙说不能随意改变幻境的一花一物,”叶青盏忍着性子,耐心解释道,“这路上如若有人经过或者方才丢了帕子的人折返,定是要将我捡起的,你要是一直拿着我,万一影响到故事怎么办?” 听着小姑娘之言,李知行很是满意,点头道:“孺子可教。”又转而对闻故道,“放下吧少年,等人走了,本仙试试看能不能把人从这帕子中解出来。” 闻故睨了一眼他,似乎是不信,凝眸盯着手中的绣帕看了片刻,指尖带出一抹阴煞,薄薄一层铺平在地,将她放于其上,又慢慢落向地面。 这层阴煞虽然仍旧黑乎乎的,但却像轻纱一样柔软,叶青盏躺在上面,心想着他还挺细心,舒服道:“谢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着急道:“你们快些躲起来,如若有事,我用谪仙的银杏传话给你们。” 闻故迟疑地颔首,被谪仙拉到方才钻出的草丛后,墨知跟着躲了进来。 两旁长满了野花的小径上,果然有一少女仓皇跑过。路过叶青盏待的地方时,竟真将她弯腰捡了起来,只听她道:“好漂亮的帕子啊!” 粗布衣衫的少女将叶青盏装入了袖中,又急忙跑了起来。 闻故欲起身,却被李知行一把按住,将叶青盏的银杏传书给他看: 此地许有妖物作祟,谪仙可同闻故还有墨知一道,扮作除妖方士。 不必担忧我的安危。阴煞相护,我相信,闻故定能找到我。 正文 第23章 锦绣声(二)“他是你的相好?”…… 黄叶传书,倒叫树丛后的两人皆放心了些许。 李知行心想这小姑娘还真是聪明,孤身一人之时还留意着幻境中的动静,打探的这消息是否有用暂且不论,给他们几人安排的身份倒是很合理,哪怕是用仙术也方便多了。 思及此,他开始施法,将自己的儒巾襕衫变成衣带飘飘的修士之裳,又看向身边的小黑骷髅。 墨知生前似乎是死在一场大火中,如今骨头都是焦黑色。他耗费了些法力,塑出一具肉.身。依据身量和脚的大小来看,这小黑骷髅生前应当是个和叶青盏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李知行想了想,也将她变成了一个小方士。 墨知打量着她的新衣裳,满心满眼都是欣喜。 见小鬼头脸上有了笑意,李知行满意地将视线移开,看向对着银杏叶发呆的少年。他捯饬自己多久,这少年郎就看了多久。 闻故垂眸盯着银杏叶,满腹疑问:她为何如此相信我? 因这一身黑气,无论是鬼怪还是仙侍,看到他皆唯恐避之不及,总是躲了又躲,避了又避,生沾染上一丁点。 而她,却好像全然不在意。 哪怕初见之时,体内的这些孽障便像疯了一样拢向她,想要吞噬她。那时他动了怒,才堪堪江其震住。他自己也不确定,以后是否压得下。 她看得见,却一点也不怕。又或者她怕,但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跟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还有—— 她为何会认为阴煞会始终护着她,不会反咬一口,又为何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去寻她?只因为他是和她一同当差的鬼渡?可他明明…… 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为何要如此信任他?又怎会这般没有防备之心? 手中的叶子随着少年渐深渐乱的目光而皱。 李知行心疼地“哎哎哎”了几声,心道这人还真是有毛病,看片叶子还给看出脾气了,忙走上前道:“银杏叶不多了,你轻点捏!” 心口的阴煞逐渐散去,闻故压下眉宇中的躁意,将银杏叶收进了袖中。 “哎哎哎!这是我……”李知行伸出手,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宝贝叶子又被这阴晴不定的少年郎堂而皇之地当面拿走一片。可打又打不过,他只能改口道,“没事,我叶子多,不差这一片。” 闻故一个眼神都 没舍得给他,抬步就离开了这片方丛。 李知行很想骂人,在原地忍了又忍。本想给他变个装,但见其青冥色的衣袍本就像宗门修士之服,便作罢了,认命地抬脚跟了上去。 谁让他是阴煞的“主人”呢。 *** 小姑娘靠近时,这团阴煞便钻进了绣帕中,叶青盏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就在她身边,却否轻易不敢靠近。 跑着的小姑娘终于停了下来,忽然出声问:“你们是谁呀,怎么都在我家门口站着?” 被人装在袖中,一片漆黑,叶青盏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丝丝缕缕的花香往鼻息间涌。她小声道:“你们可以把我往前拽一拽吗?拽到袖口。” 她竟指挥起了阴煞。 这些黑暗中的雾气也是被磨得没了脾气,莫名生出一种盟友的错觉,须臾后真将她往前挪了挪。 绣帕叶青盏趴在了袖口,视野一下明亮了,看向几步开外,成片绿树下站着的一众姑娘。 个顶个的好看。 其中有个看上去年长一些的,柳叶细眉,妆容得体,往前走了几步,笑着对这小姑娘道:“我们是从丰华县云织谷里来的,前来岁安县参加织绣赛,返程路上迷了道,现下想讨口水喝,不知姑娘方不方便?” 粗衣布衫的小姑娘正要答应,一道粗犷的男声却先声夺人,替她回绝: “不方便!” 叶青盏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从茅草小院中走出的男人。 这男人身量奇高,估摸着有九尺左右,布衣之下身却如竹竿,灌风才能填满,已然皮包骨。他转过了身,叶青盏看清他的容颜后,心头又是一惊。 男人眼宽眉锋,从左眼至右脸印着三道爪印,触目惊心,使一副凶相变得更为狰狞。脸庞如塌陷的山谷,脸皮贴着肉骨,眼窝深重,唇干口裂,实乃病重之相。 “爹……”小姑娘喊他,“你怎么出来了?” 声音颤颤巍巍的,没有寻常父女之间该有的亲近,惊恐与小心占上风。 叶青盏心中奇怪,只听这男人继续怒声道: “我不出来等着你把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吗!” 这话里似乎意有所指,小姑娘声音里顿时就带了哭腔,难过道:“爹——” 树荫下站着的众人面面相觑,面色上都有些许的不自然。年长一些的妇人迟疑了片刻,走上前去,温声道:“不好意思,大哥,是我们多有叨扰了,”她顿了顿,又道,“可您也不必这般瞧不起我们……” 不待这妇人说完,男人转过了身,一双深陷的眼沉沉地看向她,语气不善道:“说你们怎么了——” 话说了一半,却猝然停了下来。 叶青盏趴在袖口看着两人,心中想着闻故他们怎么还没来,这里都吵起来了。 “楚大哥?”妇人思忖了片刻,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男人听到这声,脸忽然僵了一瞬,此前满身的戾气皆消,低眸道:“进来再说。” 闻此言,众人眼里都有些许诧异。 袖中来回眼珠来回转动的叶青盏,也是一惊:为何脸色会变得这样快? 妇人点头,对着树荫下的姑娘们道:“听楚大哥的,先进去。” 门口站着的小姑娘,茫然地看着,须臾后道:“我去给你们备茶水。” 众人正要抬步进门,忽又听到一阵马蹄声,急促而猛烈。走在最前头的男人眉间狂跳,大声道:“快进去!” 女子们被这呵斥声震慑,慌忙跑进了着茅屋小院,一旁的小姑娘跟在最后,却晚了一步,被人用绳索套住了腰,她道:“关门!”话落,腰间的绳索被人猛一提,她一个趔趄,被拽到了马上。 院中的女娘们又惊又急,却还是依言抵住了门,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 只听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含着蜜糖是似的笑,道:“小美人,几日未见,想本公子了没?” 马背上的姑娘作何感受叶青盏不知,她被突然摔在地上,只想骂一句:有毛病! “金公子,这是作何?” 金公子? 趴在地上的叶青盏看向他。 这恶少年身着锦衣华服,肤色甚白,长得倒算是清秀,狭长的双眼中却尽是顽劣,笑得浪荡。 如此这般,倒真叫她想起了那只“金蟾/蜍”。 不是形像,而是神似。 她猜想这人和那金大人当有关系。 马下的男人面色黑沉,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压着声道:“小女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您了吗?” “得罪?”金公子看了一眼马下一脸病容的男子,又色眯眯地盯向被她拢进怀里的姑娘,“确实是得罪本公子了,一连三天都寻不到人影,可把本公子想坏了。想得本公子哪哪都不舒服,浑身难受,心疼死了。你自己说说,这是不是你的罪过,这罪又该不该罚?罚点什么好呢,就罚你——”说着,他用手捏住姑娘的下巴,逼她抬头看他,“当本少爷的通房丫鬟吧。” 轻浮之语,孟浪之行,马上的姑娘实在难以忍受,猛然挣脱出他的手掌的桎梏后,张口咬在了他的手上,很快便见了血。 叶青盏看着女子口中溢出的血,心中称快,转过眼却见被狠命咬了一口的男子竟然笑了。 “不愧是我金瓘看上的女人,有气性!”金瓘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笑得邪恶又恶心,慢悠悠道,“小美人,咬重点,重点,再咬重点。” 话音未落,姑娘松开了口,一口血水吐在了他的脸上。 叶青盏:“……”吐得好,这人有病有病。 在树上静观其变的李知行看到这一幕也是无语至极,小声道:“这么一看我那小徒弟大冬天跳溪倒也能接受。” 一旁闻故此时眼神冰冷,周身阴煞渐开。 李知行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消消气,我知道你也觉得他恶心,想手刃他,再等等,等等。” 墨知安静地蹲在树上,和身旁一人一仙所看的并不同。她的视线越过了茅屋土墙,看向院中的一众女子。 茅草屋外,中年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握紧袖中拳,目中含怒,出口却是卑躬之语:“金公子,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金瓘抹了一把脸,却不恼,闻言看向马下骨瘦嶙峋的男人,道:“放过?楚乐天,本公子真心实意想要你女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放过’。说的我好像我阴魂不散惹人厌,碍着你们了似的。” “……”叶青盏心道:难道不是吗? 就这么一小会儿,她都想要堵上这人的嘴,将他赶得远远的——谁家好公子想要同姑娘相好是用绳绑的,又是哪家有礼节的公子对人之女张嘴便是亵玩之语。 不知做父亲的心情是如何,树上的谪仙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拽了下闻故的衣裳:“下去,手刃他。” 他想,以青淮的幻境作为参照,这些人在此幻境中,定与墨知有极大的干系,与其继续听着张狂小子疯言疯语,倒不如下去一探究竟。 李知行思虑结束,侧眸却不见身旁人的踪影。他赶忙低头去寻,发现不知何时,闻故已到了树下,向着人群走去。 他也带着墨知,跳下了树。 闻故先一步到达楚乐天身旁,弯腰捡起来地上的手帕。在地上趴了许久的叶青盏就这样被他重新捧在了手心。 金瓘见楚乐天身旁忽然而至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眉心倏然皱起,眼中警惕,看向怀中的姑娘,不悦地问:“他是你的相好?” 正文 第24章 锦绣声(三)哪能轻易放过恶心到他…… 话音未落,闻故冷刃似的眼神便看向了他。 对上这样的目光,金瓘眉峰向上一挑,目光却也倏然暗了下来。从小到大,还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睨过他。 金瓘拔出腰间的剑,指向闻故,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 是她的相好?” 闻故不愿同他多言,背在身后的手正要施法,却被人一把按住。他神色含怒,侧目。 李知行笑着用折扇拨开少年的剑,挡在两人的中间,先微微欠身施礼,后道:“这位公子好,我乃云台山白玉观空空道人门下弟子,李知行是也,奉师父之令下山除妖,这是我的师弟,闻故。”说着,他指了一下被他拉到身后的闻故。 叶青盏坐在闻故手掌心,同他一道听谪仙瞎编,心问:仙人就不怕空空道人的假身份被戳穿吗? 马背上的少年似是不信,却没有打断他。只因丰华县这一带,近日却有妖物夜间作怪,轻率不得。他转身望了一眼渐落的日头,听李知行继续道:“这位是我们的小师妹,墨知。” 墨知梳着三小髻,穿着一身粉色衣裙,一双杏眼很快看了马上的少年一眼。 金瓘对上她的目光,眼底生出异样的神采,舔了舔唇角。 闻故冷眸盯着他,挡在了墨知的前头,正对着他,将那怀好意的龌龊眼神逼了回去。 沉默了许久的楚乐天在这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忽然开口:“金公子,太阳要落了,天要黑了。” 话音未落,马背上少年烦躁道:“本公子没瞎,”神态焦急不安,金瓘牵起缰绳,抓紧怀中的姑娘,欲强掳她离开。 “你放开我!”少女含泪挣扎,“我不跟你走!”又看向她的父亲,“爹,救我!” 楚乐天枯瘦的手指捏得节节作响,却是一言不发。 “放开你?”金瓘握住缰绳,全然不顾在场之人的目光,贴向前身的姑娘,嗅了嗅她颈肩的清香,畅快地啧了声,“真香啊!”接着不容置喙道,“老子找了你三天,好不容易逮到了,哪有放过你的道理,你乖乖跟小爷我回去,当我的……” 不待他说完,马下一人忽然道:“你带着她,走不了多久,天便会黑。” 闻故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落到他的耳中。 金瓘拉着缰绳的手一顿,不待片刻,胸膛便离开了姑娘,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啊!” 少女惊呼,众人也是一脸的错愕,幸好离马最近的谪仙反应够快,一把将惊慌失措的小姑娘扶住,心中咒骂:什么狗东西! 墨知也赶忙上前,轻抚姑娘的背,偷偷瞪了这恶棍一眼。 此时叶青盏只恨自己成了手帕,不然高低得给这王八羔子两脚。正气愤着,闻故忽然覆手,轻抚了她一下,就像是在劝她消气。 目睹此行的众人,都恨气愤。却偏偏,少女的父亲——楚乐天的脸上,无悲无喜,神色不动,只是盯着马上已背身向他们的恶少年。 “小美人,本公子改天再来找你,”金瓘回头,话中说的是一人,眼神却看向了另一人,“这位小美人,有缘再见。” 李知行将墨知和楚家小姑娘一齐护在身后,挤出一丝笑意,咬牙道:“金公子慢走,小心邪祟缠身。” 金瓘眼神剜了他一眼,驾马而去。 哪能轻易放过恶心到他的人? 闻故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溢出一丝笑,森森然,寒彻骨。微微偏首,袖中一缕阴煞便追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马猝然跪倒在地,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人,被硬生生甩了出去,滚在了地上,待马站起后,又屁滚尿流地爬了上去。 在茅屋外站着的几人,因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一幕,心中气稍解,脸色也好了许多。 红日漫天,将坠未坠。 听不见院外的喧嚣,院中的女子开了门,悄然探头出来,问:“那王八犊子走了吗?” 说话的姑娘张着一张俏丽的小脸,盈盈水眸很是灵动,随着她话音,身后的姑娘也都踮脚向外望。 门外的几人闻言看过去,叶青盏待在闻故的手中,听着楚乐天道:“走了。” 话音堪落,藏在院中的女娘们便跨出了门,方才那位年长的站出,代身后的小女娘们身后行礼道:“多谢几位,让我等避遇恶人。” 她们方才在院中也听清了那纨绔之子的狂浪语,明白了父女二人的用心。又知晓那恶少年名为金瓘,正是前不久来丰华县作威作福的金县令金霄之子。听说浪荡成性子,害人匪浅。 若是她们未躲进楚家的院落,碰上那人,多半是也是要惹上一身腥的。 相邻郡县的人都道,要是被金少爷盯上,便如羊入豺狼窝,不死也是毁了的。不知这楚家的小姑娘,又是怎的被他…… 姑娘们之疑,也是叶青盏一众想知道的,他们目光都分落于温乐天和这受了惊的小姑娘身上。 楚乐天转身向李知行同闻故,拱手道:“多谢两位相助,”又看了一眼一侧的墨知,道,“若是诸位不嫌弃的话,今夜先在寒舍宿下吧,”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日头已经隐在了山后,接着道,“天色不早了。” 暴烈男人的言语忽然温和了许多,叶青盏心中奇怪,见谪仙看了一眼闻故,笑着应:“我等也确实在寻落脚处,多谢大哥好意,叨扰了。” 楚乐天摆手,将几人请进了家门,对着落在最后的女儿道:“走快些!” 声音里都是催促,满是厌烦。 对自己的女儿,怎这般易怒,脸变得可真快。 随着闻故踏进楚家小院的叶青盏,满腹疑问,在院中站着的众人皆是如此。只见被呵斥的小姑娘抬脚跑进了院,楚乐天迈着颤巍巍的步子,最后走进。 他一进来,便对着年长的那位女子道:“你同我来,我有事问你。”说完,他便先一步,推开一处房门。 女子怔然,随即跟了上去。 叶青盏看着两人渐入房门,小声喊了一声闻故,闻故会意,放出一丝阴煞,看向谪仙。李知行垂着的手,指尖划出一片银杏,悄然隐没于闻故放出的阴煞中。 藏在阴煞中的银杏,半隐于众人的视线,极快地贴上了一脚已经迈入屋中的女子衣裙上,随她进了房。 几人松了一口气。 在幻境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如今谪仙和闻故的法力都是欠缺不整的,要探得消息,只得互相借力。这般想着,栖身于绣帕中的叶青盏,从袖中掏出之前由银杏变成的红玉耳坠。 她希望自己也能帮上忙。想着谪仙和闻故被众人看着,不方便窃听,她与绣帕一体,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听。 两人甫一进入屋中,楚乐天便关上了门,又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那年长女子道:“你是妖。” 甫一将耳坠放于耳旁,便闻此言,叶青盏睁大了眼。 *** 楚家小姑娘见她爹关上了门,对还站在院中无处去的众人道:“我去给你们沏一壶茶,”视线一众身上扫过,她顿了顿,又面露赧色,道,“抱歉,你们得稍作等候,我需要收拾一下。” 李知行从不让人为难,便赶忙道:“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本就是我们打扰在前。” 小姑娘微微一笑,退了下去。 叶青盏看着小姑娘走进庖厨,转而观察起这方茅草院落——楚家小院从门开看只觉破败,里头倒是出乎意料地宽敞。四方院中东西两侧皆有卧房,正堂坐北朝南。前院长着许多花树,却似乎因没有精心打理而杂乱无章,尤其是正对着厅堂的一树秋桂子,甚是引人注目。 ——像是被雷劈过,一道裂痕犹如肉.身刀疤,折了这一树风华。 这树桂子,最是颓败。 不知怎的,叶青盏想到了楚乐天脸上的爪印。 倒是与这裂痕相称。 正乱想者,叶青盏忽见一女子走到了闻故身前,指了指他的手,温和一笑道:“公子,可否将它还与我,这是我方才遗落的。” 闻故盯着她,不语,也不给。 叶青盏心中着急:按照规矩,是不能违逆幻境中之人的心意的。 被人盯着,形容清丽的女子也不恼,眉眼皆是沉静,继续笑着语:“公子,这方绣帕还未完工,针脚也不精细,您将它还与我,我再赠您一方精美的。” 气质温和如秋水的女子,以为眼前的少年喜欢这方绣帕。 本想混到姑娘堆里的问问地方妖物为何的李知行,看着这一幕,赶忙窜来两人身边,笑着揽过闻故的肩,“姑娘稍等,”将人往远处带了 几步,语重心长道,“你别这个时候犯倔啊,这手帕本来就是人家的,就算不是你捡到,那个楚小姑娘也会捡到,也会还给人家。” 闻故打掉揽着他肩的手,握紧绣帕,看向谪仙,眉目认真,道:“我的。” “……”李知行脸僵了一瞬,决意拿出杀手锏,道,“如果本仙猜得没错,你同阎王也签订契约了,也是来鬼门关当差寻记忆的,对不对?” 少年看着他,攥紧手中绣帕,不应。 也不指望从这阴晴不定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少年嘴角撬出话来,李知行脸上带了一抹坏笑,小声道:“那你可知若因你的执拗和随心而为,”他指着闻故手里的帕子,又道,“导致幻境故事无法正常推演,幻境之主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恢复记忆,会受什么惩罚?” 闻故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 李知行捕捉到了这微小的眼神变化,又垂眸看了一眼瑟缩在他手中的一方手帕,再添了一语:“你受罚不要紧,若是牵连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可怎么办?她可遭不住天罚啊!”说着,他偷瞄了一眼身侧人。 天罚? 叶青盏害怕,赶忙小声道:“闻故,你听话,把手帕给她。”心里暗自埋怨:这人怎么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细语入耳,闻故目光落在被他捏得有些皱的绣帕上,眉心轻拢,须臾后,抚平上面的褶皱,转身将绣帕还给了来讨要的姑娘。 一脸的阴翳。 叶青盏看得清清楚楚的,这姑娘自然也是看得出他的不情不愿,仿若失去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她欲说些什么,却见少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楚家小姑娘适时端着茶走了过来,对着众人道:“各位来用茶吧。” 先前在门口最先发问的灵秀女子,闻言便提裙向她跑去,笑道:“我就不客气了,渴死我了。” 小姑娘清浅一笑,将茶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那女子喝了一口茶,坐在石凳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麻烦了你这么多,我们还不曾知晓你叫什么呢?” 此言一出,前来接茶的一众都看向了被问之人。 站在桌旁的小姑娘哪怕不施粉黛,穿着粗布麻衫,模样也足够动人。肌肤白中氤粉,又长着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便如含苞芳菲,笑时只觉万花春醒。她笑着道:“我叫楚墨芷。” 李知行刚入口的茶喷了出来。 正文 第25章 锦绣声(四)“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仙风道骨的人反应之大,引得围拢的一众纷纷侧目,李知行擦掉唇角的茶水,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这茶有些烫啊有些烫。” 闻言楚墨芷神色忽然一变,就像是做错了事一般,伸出手惊慌道:“李方士不好意思,您、您没事吧?” 被重新别到腰间的绣帕叶青盏一边用耳坠听着房中两人的密谈,一变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悄然叹了口气。 李知行见小姑娘一脸的愧疚难安,赶忙改口道;“是我自己喝得太急,呛住了,不关你的事。” 楚墨芷脸色这才好了些。 一直默默在一旁观望的闻故,突然开口问:“请问姑娘名字是哪两个字?” 他问得坦坦荡荡,围着石桌而坐的众女娘却都掩面笑了起来。 方才最先发问俏丽的女子,谪仙在与一众女娘交谈中也知晓了她的姓名,叫云盈,同这院中的女子一样,是一名绣娘,此时打趣道:“少年,看你一副不近人情的酷冷模样,以为是座冰山呢,没想到这么着急,看见漂亮姑娘就问人名字如何写,是要写拜帖吗?” 云盈的话说完,便看向一旁文秀的姑娘,笑着问:“姐姐,你说是吧?” 眉眼温淡的女子名为云天缥,掩帕道:“盈盈你这叫我如何作答,应问这小郎君啊。”说着,瞥了一眼面色不改的少年人。 闻故轻蹙着俊眉,看向在一旁憋笑的谪仙,不懂他和她们一并在笑什么。 李知行抱臂笑着,想起这小子在鬼门关听到要和成了绣帕的小姑娘共处一室时的反应,不似这般镇定气闲,是会红脸的。 他轻笑一声,解围道:“诸位行行好,就不要拿我这不知礼节不懂风情的师弟打趣了,他这人木头一个,不晓得自己方才的言语会让人产生何种误会。” 说着,李知行向楚墨芷欠身行了一个歉礼,道:“姑娘莫要怪罪,我这师弟也是为了追查妖物,才想问清楚姑娘的名字如作写。” 脸上并无半分羞赧,楚墨芷同被调笑的少年一般神色不改,浅浅一笑,摇头道:“没事,只是不知我的姓名与妖物又有何关系,”眼中随即流露出了一丝惊恐,她接着道,“我这名字是岁安县叶家小姐帮忙取的——” 话落,在场的一众人当中,有人神情一怔。 容貌娇艳的小姑娘话语顿了顿,怕说得不够详细,回忆道:“听村子里的阿婆说,我出生那日夜里大雨,父亲出门去找产婆,碰巧遇到在客栈歇脚的叶员外一家,知晓父亲的困境后,将马车借给了他,又在母亲顺利生产后前来探望。” “父亲为了表示感谢,请叶员外为我取名,”楚墨芷唇角始终带着恬然笑意,继续道,“听产婆说,当时员外踱步思索着,忽见彼时只有四岁的叶小姐将手中的一朵白芷花放在了我的身旁,又指着花上的不知如何沾染上的墨色,一字一句道了声‘墨、芷。’” “父亲说孩童性灵,便同叶员外相视一笑,让我叫了这名。”楚墨芷看向闻故,解答他之问,“墨是墨汁的墨,芷自然是白芷的芷,” 随着话音的落下,楚墨芷的眼中漫处些许异样的神情,有失落,有留恋。 听其之言,闻故轻点头,示意他已知晓,眼神又不动声色地落在几步外女子的腰间的绣帕上,脸色阴阴沉沉。 当真就如此爱给旁人取名。 分心于屋内和院外两处的叶青盏,冷不防地对上了少年哀怨的眼神,当即便愣了下,一个不留神,没听清屋中两人最后的一言。心中埋怨:闻故好端端地又怎么了…… 正苦恼中,听见楚墨芷问:“李方士,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是为了确定身份随口乱言妖物的,现下墨知和楚墨芷当属一人也是十有八九的事,李知行眼睛一转,胡说:“从前师父收过一只妖又不小心给放跑了,名字同姑娘的有些相像,字对不上,让姑娘受惊了。”他拱手又行了一礼。 坐在石凳上的云盈忍不住道:“真的会有这么笨的妖吗?”她向来直言不讳惯了,从不委婉,“李方士,如若楚墨芷真与妖物有关,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还会用这名?”说着,她的目光从李知行的身上滑到闻故的身上,面色生疑,“还有,你们当真是除妖驱邪的方士吗,如若是,怎么感受不到妖气,反而还要多此一举问其名呢?” “……”李知行被问住了,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心道:我哪知道这少年抽什么风犯什么病问得这么直接。又转念一想,自己答得也很蠢。 身为绣帕的叶青盏此时也是为他俩紧张了一把:这盈盈好聪明,他们不会要露馅了吧? 闻故对上云盈目光,淡定道:“师父放走的妖,并非一般妖物。” “妖力深厚,却有一致命弱点。”他神情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继续道: “无法说谎。” 李知行:“……”还真是近墨者黑……不对,为什么要骂自己,这应该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嗯,这样才对! 这厢在心里佩服着,闻故接着道:“藏身此地的妖物,并无妖气。” 话落,坐在帕子中偷听的叶青盏,不由得睁大了眼,眼中满是惊疑:他如何得知的? “这位少侠说得不错。” 檐下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院中的杂谈,众人注意被吸引,一道看向说话的人,楚乐天。 他有条不紊道:“茶花村 来过很多除妖诛邪的世家,至今还没有哪家探得到盘踞在此地妖物的具体方位。” “原因有二,其中之一便是这妖物的妖气的并无外露,藏得很深。” 话落,李知行瞄了一眼闻故,心中疑惑:他到底歪打正着说对了呢,还是…… “那还有一个原因呢?”云盈好奇得紧,追问道,“没有妖气又怎知晓会有妖物的存在?” 楚乐天看向她,视线又划过一众小姑娘,道:“它只出现于凡人梦中,无影无形,乃是一道会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院中因这言语,静了下来。 月挂柳梢晚风起,垂动满院荒颓,残桂摇摇欲坠。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啊,”云盈在一众沉默中率先开口,“之前便听闻雍州一带有妖物横行,去过了岁安县,也乱过了长宁县,丰华县如今倒是还算安好,却不想妖物竟也扰过茶花村了。” 说着,少女明秀的脸上有了惊恐与哀愁,身旁的诸位女子脸上也都爬上了惧色。 叶青盏看向楚乐天和身旁的美妇,思索着两人先前的对话,忽听谪仙道:“大家不必担忧,这妖物我等定能降服!” 如此大言不惭,引得闻故侧目,眼中满是怀疑。 李知行迎上他的目光,笑着拍了下他的肩,道:“我的这位师弟,可是个降妖高手,没有一个恶妖能逃得出他的的手掌心。” 少年身虽单薄,脸上也是一脸阴翳,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可靠。一众小女娘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在这样满是信任的眼神中,闻故眉心一动,心头漫出一丝异样之感。这种感觉,同他知晓床头的伤药是谢之晏放的时,也曾出现过。 昙花一现,恍如隔世。 随之而来的,便是噬入骨髓的剧痛——五脏六腑的阴煞又攻向了他的心口,像要撕碎他那样,疯了似的阻挡这种情绪的蔓延。 腕上青筋暴起,他低下头,狠狠攥住手心。 少年神色的异样,旁人或许不懂,但叶青盏却看得真真切切的。这几日的相处,她也渐晓了他身上阴煞作怪的的征兆。 闻故又要吐血了。 叶青盏赶忙拿出袖中的银杏,写了几行字传给谪仙。 李知行也看出了闻故的异样,又被小姑娘一提醒,打岔道:“夜色不早了,诸位还是早休息得好。” 话音未落,云盈赶忙道:“李方士,关于这妖,除了楚先生讲的,您可还知晓别的?” 李知行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这妖物我等还未曾遇见过,也是知之甚少。” 云盈闻言失望地“哦”了声,又看向了楚乐天。后者也是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同他并肩而战的美妇往前一步,看了一眼逐渐高升的月亮,道:“姑娘们,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又看向谪仙和闻故,还有一直立在桂树旁的墨知,接着道,“有三位侠士护着,那妖物定不敢来犯。” 这位美妇乃是锦绣山庄的庄主,也是这群绣娘的师傅,名为云烟,被姑娘们唤作“云姨娘”。叶青盏听出了她话中的安抚之意,亦知晓她在有意捧着谪仙,好让三位除妖侠士恪尽职守,护好一众小女娘。她看向三人。 谪仙果然上道了,喜滋滋道:“那时自然,定当竭尽全力,倾力相护。” 紧握的手慢慢松开,闻故也看向那位年长一些的妇人,轻点头。 桂树下的墨知,也学着闻故的模样,朝她使劲点头。 云烟笑了笑,又对着楚墨芷道:“劳烦姑娘带个路,容我等歇息一晚。” 楚墨芷闻言,畏畏缩缩地看了他父亲一眼,小声道:“你们跟我来吧。” 挂在云天缥腰间的叶青盏,赶忙又给谪仙银杏传书一页,便随着姑娘们一道进了东厢房。 一时之间,院中只剩下了四人。 楚乐天道:“李方士和闻方士,西屋还空着,您二人若是累了,可去那里暂歇,”说着,他咳嗽了几声,扶住腰,又看向树下的墨知,“墨芷会带你去她住的屋子。” 这几句话,仿佛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楚乐天继续道:“老夫身子撑不住,就早些睡下了,诸位还请自便。” 李知行忙欠身行礼,道:“有劳楚大哥了。” 楚乐天摆摆手,转身进了正堂。 见人离开,闻故看了一眼树下的墨知,忽问:“你要醒着,还是……” 墨知生前被烧成了一具炭黑的骷髅架子,哪怕被谪仙重塑了肉身,也是说不了话的,便点了点头,意思是她要醒着。 闻故了然,周身顿时阴煞四溢,铺天盖地,似要掩没这方小院。 李知行慌忙道:“别冲动啊,你要做何……”话未说完,却见—— 少年原本一双无悲无喜清冷眸,忽然变得猩红一片,眉心赫然显现出一点赤色印痕,如淋淋血花初绽。沉着声道:“我方才话并未说完,此地并无妖气。” “尽是恨意。” 随着闻故话音的落下,东厢房内,被安放在枕边的叶青盏,只见黑雾漫卷,浸淫于其中的一众女娘,都闭上了眼。 接着,她又听到有如鬼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正文 第26章 锦绣声(五)捧着她的少年,眉心血印…… 这声音如泣如诉,一会儿仿若是豆蔻年华嬉笑的少女音,一会儿却又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妪声,又倏然急转变成尖尖细细的吊嗓……像是混杂着万千声音,每一种都在哭,又好像都在笑,听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叶青盏惊恐万分,赶忙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闻故说过她她五感异于常人,此时显露无疑——四方涌来的鬼魅声,就像是扒在她耳边,轻拢慢又急急切切,引她沉沦。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让我赐你一场美梦吧。” “他们都死了。”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蝼蚁钻进了耳道,叶青盏头昏欲裂,闭上了眼,默默念起了谪仙教给她的清心咒,然而并不管用,这声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她、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叶青盏慢慢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始终伴她左右的阴煞从绣帕中喷涌而出,散成四卷,拉起这手帕的四角,撑着往门外跑,不要命似的。 鬼魅之声停了一刻,似是被这会飞的手帕所震惊。不过也只是一瞬,随即便向恶狗追食一般,如影随形。 阴煞跑得更快了。 终于来到了前院,阴煞瞅准目标,四角合力,将绣帕扔到了满目赤红的少年人怀中。 闻故稳稳地接住了。 落入了熟悉的掌心,梅香唤醒了将睡未睡的少女。叶青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说“谢谢你救我”,却在看清闻故此时的面庞后,倏然没了声。 捧着她的少年,眉心血印,亦如梦中。 明明还未入梦,却像是大梦初醒。 叶青盏一时失语。 感受到了掌心人身子传来的温热,闻故肆虐的戾气慢慢消散,冷着声问:“可还好?” 看着他眉心的印记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叶青盏才道:“我、我没事,谢谢你。” 闻故沉着眼眸看了她一眼,将绣帕揣进了怀中,只露出一角。 在桂树下护着墨知的谪仙,见少年周身的阴煞仍弥漫四处,却不及方才失控,舒了一口气,从树下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些鬼魅声,并不敢近他的身。 李知行问:“你要撑到何时?” 闻故答:“天明。” “可否控制得柱?”李知行看了眼额上青筋暴起的少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方才自己一时轻率,答应了要守护这群绣娘,却忘了幻境之事不可随意插手,他们从一开始,或许就不应该进入楚家。 更何况,他们并非除妖之师,这鬼魅也不是妖物,乃怨气所结,恨意猖獗。他一个被贬的谪仙,法 力被封了大半,在这幻境施展不开拳脚,只能靠这少年以怨打怨,以恨治恨。 闻故低眸看了眼怀中的绣帕,道:“可以。” 谪仙便不再多言了。 在漫天卷地的阴煞笼中,叶青盏心里沉甸甸的,一番思索之后,决定先告诉三人她偷听到的消息。 夜风阵阵,枯枝败叶随风而起。鬼魅之声,绕梁不绝。 李知行歪着脑袋听完,啧了声,开始晃动脑袋,道:“这都什么事啊!” 叶青盏所言,打消了他怕改变幻境走向的顾虑。这云姨娘告诉楚乐天,纵使未碰上他们几位,也会动用自身妖力赶走金瓘。若是夜晚真遇这鬼魅之声,亦会以妖力相护,保姑娘们一夜安宁。他们算是歪打正着,替云姨娘做了她原本想要做的事。 只是楚乐天和楚墨芷父女俩之间,他们实在是难以插手…… 闻故凝眸道:“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叶青盏点头,又道:“我要不是块手帕就好了,就可以布设结界,保护你们了。”语气里都是苦恼,她转头对着李知行道,“谪仙,为何你学不会我的结界呢?你的银杏传书我可是一学就会。” “……”李知行一时语噎,须臾后才道:“你聪明呗。” 他其实也是一肚子疑问,两人说好互相传授法术。这小姑娘学会了他的飞叶传书,用得如鱼得水,而明明他修习仙法是天庭中最快的,可偏偏天启山神交给这小姑娘的结界术无论如何都学不会。 叶青盏听谪仙夸奖,嘴角一翘一翘的,便对控制着阴煞抵御鬼魅之音的闻故道:“闻故,我也教给你吧。我可不想你天天放这黑乎乎的黏巴巴的雾气了,更不想看到你吐血了。说好了要保护你,就得说到做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心间就像是绽开了一束白梨,点滴清露落花心。 闻故紧抿着的唇不知的弯出一点弧度,正想应一声,心头却又猝不及防猛烈一痛。 他单膝跪地,唇角溢出血来。 “你要是也学会了这结界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眉心的一点湿意蔓延,叶青盏抚了上去,指尖染了血。 她赶忙抬眸去看。 闻故脸色白如清雪,不见血色,眼底却是赤红一片。 李知行和墨知慌忙扶住他,问:“怎么好端端地,又吐血了?” 闻故从地上站起,只见漫天的阴煞急不可耐地往他身子里涌,像一把利剑,直入心脏。 他却一步也不退。 无影无形又无处不在的鬼魅之声,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似的,离院中几人越来越近。不过少顷,几人便觉周身围满了人,近在咫尺,扒着他们的耳朵。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让我赐你一场美梦吧。” “她死了。” “他们都死了。”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闻故被这声音吵得心烦,回拢的阴煞正要反攻时,这些声音却骤然了无踪迹。 天光乍破。 李知行看着疾速东升的红日,瞄向身边闻故身侧的小姑娘。墨知亦看向他,眨着眼,依旧是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 他伸出手,在小姑娘的眉心处轻弹了下,道:“你呀,还真是闷声干大事。” 此言一出,闻故和怀中的叶青盏都明白了过来——墨知同青淮一样,以自身之力强行改变了幻境的光阴流速,让黑夜变为了白昼。 谪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屋子里急匆匆地跑出一道身影。 楚墨芷。 她瞥见院中的几人,赶忙道:“诸位辛苦了……不好意思,睡过了,我这就给诸位备饭。” 叶青盏看着她跑进庖厨,想起了昨夜楚乐天和云烟姨娘的谈话,小声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闻故却还是听到了垂眸问:“怎么了?” 尚未等到回答,便听到从厢房传来的一声:“有人见到我的帕子了吗?” 话音未落,闻故赶忙将露在衣领外的绣帕的一角,也掖回了怀中。叶青盏待在梅香环绕的温热衣怀中,轻轻嗅了嗅,随即便心虚地叮嘱道:“闻故,等会儿趁她们不注意地时候,你让墨知把绣帕放回云天缥的身边。可不能再执拗了,要听话啊,我睡会儿……” 自从入了幻境,她便很嗜睡,总是说困就困。昨夜虽短,却也是实打实惊心动魄了一晚。这会子,困得要命。闻故的怀中,又暖又香,太适合睡觉了。 怀中传来安稳的呼吸声,闻故唇角勾起,笑意转瞬即逝。 云天缥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问:“闻少侠,见我的帕子了吗?” 这样问听起来有些冒犯,但少年人带着邪气的一笑,却是让人生疑。又想起昨日他对帕子的百般眷恋,很难不让人怀疑。 闻故看向她,淡淡道:“没有。” 打着哈欠从厢房走出的云盈见院中的两人站得很近,神情一个赛一个的严肃,好奇得紧,便也凑了过来,还未凑近,便见楚墨芷端着煎好的药往正堂走去,不足片刻却听到了碗筷摔落的声音。 啪—— 清脆一声,惊醒了半睡半醒的叶青盏。怒骂声随即而来:“滚,我不喝!” “这便宜药要是能治病,老子还能是这样吗!” 声音如野兽,院中人脸上皆是一片惧色,看着少女被骂声从正堂中一步一步逼了出来。 楚乐天枯槁的脸上,因为生气而显得可怖,那三道爪印,更添狰狞,他指着楚墨芷骂道:“要不是生了你,那婆娘也不会走!” “要力气没力气,从小身娇体弱,为你败光了家中财产,如今老子却没钱治病了。” 字字诛心,楚墨芷面色如土,泪如雨下,边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楚乐天忽然笑了,“你除了会说对不起还会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咬牙道:“谁让你好心,好心给那豺狼一口水,结果惹了一身骚。” 院中人面面相觑,想起金瓘的恶行。 云姨娘立在檐下,再也忍不住了,朝楚墨芷走去,搂住她发抖的身子,对上破口大骂的楚乐天,厉声道:“楚大哥,够了!”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楚乐天仍旧不管不顾,像是要将这些年来的怨恨一泄而出,继续道:“我怎么、怎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和你那死了的娘一样……” “爹!” 哭到发抖的姑娘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梗着声音道:“能别提我娘吗,我、我、我……” 我都没见过她。 李知行和闻故相视一眼,想插手都插手不了。一旁的墨知,像只受惊的小鹿,茫然地看着院中的一切。 就像是疯魔了一般,楚乐天不依不饶,指着他的女儿道:“你怎么不跟她一起死了!” 话落,院中静默一片。 楚墨芷满脸惊恐,看向她面目全非的父亲。 知道他恨她,却不曾想恨到这般地步。一颗心,随着她逐渐低垂下去的头一起,沉了下去。 云姨娘在一众沉默开口,搂着楚墨芷正视檐下的男人,掷地有声道:“既然楚大哥想要自己的亲生女儿死,那索性云烟我就带她走,不碍着你的眼了。” 楚墨芷抬起头,含泪看了她一眼。 楚乐天却是轻笑一声,道:“带走?”他看向满脸泪痕的女儿,眼中没有半分疼惜,只道,“好歹我养了十几年,花了不少钱,你说带走就带走?” 就像是在说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楚墨芷苦笑了一声,看向被她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 云烟从袖中掏出钱袋,扔给了他,道:“够了吧?”言语中满是气愤,“楚乐天,你最好适可而止。” 也不知是在说他“卖女”的这副嘴脸,还是他一声又一声难听至极的恶语。 楚乐天拿着钱袋,掂了 掂,一脸丑恶,道:“这还差不多,真当我楚家白给你们住?”又看向楚墨芷,不耐烦道,“带走吧,别再回来烦我了。” 全然不见昨日的客套,也丝毫不顾及的待客之道。院中人忽然不明白,昨日见到的楚乐天和今日的楚乐天,哪个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但有一点他们很确定,楚乐天不喜欢他的这个女儿,甚至说的上是恨。 本被骂懵了的云盈回过了神,走向楚墨芷,又看了一眼已经背过身的男人,愤恨道:“墨芷,跟我们走吧,回锦绣山庄。” 楚墨芷惨白的脸上神色空空,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盈恶狠狠地瞪了楚乐天一眼,强搂着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见状,剩下的几位绣娘从厢房中拿出包袱,也赶忙离开了楚家。 闻故将绣帕上的血迹去除,递给墨知,墨知混在女娘中,将帕子放在了云天缥的枕边。云天缥进入厢房后,一愣,随即将手帕牢牢挂在了腰上。 叶青盏又被一颠一颠地带出楚家。 李知行见女娘们走得差不多了,拱手道:“我等也不再叨扰,告辞。” 楚乐天背佝偻着,立在正堂门口,摆了摆手。 李知行看了闻故一眼,带上墨知出了门。 到门口时,走在最后的闻故忽然转身,道:“你,不要后悔。” 檐下人的身子似乎颤了颤,闻故没有看清,抬步离开。 院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枯枝败叶随风而动,满目荒颓。 楚乐天转过了身,钱袋掉在了地上。他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跛着脚来到了那树又裂痕的秋桂子前,忽然栽倒在地,跪在了树前。 一朵黄色小花飘零在了他的手中,被泪水打湿。 楚乐天双手捧着,捂向心口,哭喊道:“对不起。” 正文 第27章 锦绣声(六)“这是怪胎,留不得。”…… 云盈和云天缥拥着楚墨芷,她往后望了一眼渐渐看不见的茅草院落,又转过了头。 密切关注着她的云姨娘,让众人停下,用帕子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语重心长道:“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的挂念。” 楚墨芷看向她。 “以后就在山庄踏实地住下来,她们都是你的家人,”说着,云烟看向身后的小姑娘们,“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绣娘们都是一脸担忧的模样,轻点着头。 云天缥拉住她的手,轻声细语哄劝道:“云姨娘人很好的,我和云盈,”她看了一眼自家的妹妹,又看一眼山庄的姐妹,目光温柔地落回了楚墨芷的身上,“还有山庄的姐妹们,我们都是云姨娘捡回去的孩子,云姨娘待我们视如己出,像一家人一样。我们一定会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话落,女娘们又齐刷刷地点头。 在关切又温暖的目光中中,楚墨芷点头,抿着的唇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见状,云姨娘终于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悄然望了望远处已模糊的院落,道:“如此便好,我们得快些赶路了,昨日迷路,今日又没了钱财,若是在太阳下山前赶不回丰华县,就不好了。” 昨日她们本架着马车,谁知入茶花村时遭遇山匪,绣品钱财皆被洗劫一空,她袖中的钱袋,还是劫匪漏掉的。 她当时想,若是他们敢动这些女娘,她就是在人前用妖力,也要拼死相护。幸好这劫匪只劫财不劫色,姑娘们都无碍。 想到此处,云烟看向走在一旁的三位方士,犹豫了片刻,笑着开口:“三位方士,云烟有一事相求。” 叶青盏挂在云天缥的腰间,本困乎乎地听着几人说话,一瞬清醒了不少,看向闻故他们。 李知行本暗自思索着什么,闻言看向云烟,道:“云姨娘但说无妨。” 云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可否护送我们回到丰华县。”她见几人脸上都有疑虑,又赶忙道,“不白送,到了锦绣山庄,我会给你们报酬的。” 不知谪仙作何感想,叶青盏替他感到为难——一边是幻境故事不可擅自改变,一边是美丽绣娘的真诚以求,谪仙会如何答呢? 李知行看着她,道:“我等除妖之任未竟,本就应去妖物肆虐的地方查探,如今相邻的几个县郡都已被妖物侵扰过,只剩丰华县。料那妖物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那儿了。本就是顺道的事,何来相送一说,又怎好接受报酬。” 云姨娘笑了笑,行礼道:“那就谢谢几位方士了。” 李知行拱手还礼,道:“客气客气。” 身侧的闻故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幻境的规矩。” 李知行咬着牙,低声回:“我有事问她。” 安安静静的墨知,听着几人的言语,眼中转动了下,摸着肩侧的一缕发,做了个任性的决定。 幻境又变了。 和人低着头说小话的功夫,李知行发现脚下站着的地方换了个地。他慢慢抬起头,和闻故一道看向身旁的小姑娘。 天真无邪的杏眼眨啊眨,脸上写着“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看我”“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李知行被气笑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道:“你和青淮还真是两个极品,一个巴不得住幻境,死命拖;一个生怕浪费时间,不要命地加快。” 墨知冲他甜甜一笑,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 闻故先两人一步,往前走了走,又避着众人,给叶青盏用银杏传书。 在绣帕里趴着的叶青盏,收到他传来的消息,知晓墨知又擅自加快了行路的速度。她将银杏收起,坐起身子,望了眼人来人往的街市,留心着绣娘们的反应。 她们好像并无觉得有何不妥,跟着云姨娘陆续走进了一家酒肆。 甫一进门,店铺的店小二便迎了上来,笑着道:“云姨娘和姑娘们回来了,比拼顺利否?” 云烟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别问了,先上菜。” “得咧,还是老样子?”店小二问。 云姨娘疲惫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闻故他们,嘱咐道:“你去问问那三位方士的喜好。” 堂倌问好后,退了下去,姑娘们落坐,坐满了三大桌。闻故和李知行,也带着墨知找了个地坐下。 随着饭菜一道一道奉上,一道屏风前的说书先生,看了云姨娘一眼,笑着开始讲故事了。 书讲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说书先生蓄着两撇胡,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道:“云烟,回来了啊,吃好了吗,要再添些吗?” 只能看着不能吃的绣帕叶青盏,听着圆滚滚的说书先生之言,点头如小鸡捉啄米。他们都吃饱了,只有她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 云姨娘看着起身,看了他一眼,道:“吃好了,先记账,我今日没带钱。” “那怎么成呢?”胖先生挡在了她的身前,笑着道:“那怎么能成呢,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云姨娘定定看向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店中的客人打断了: “贾老板,你今日讲的这书好没意思,你若再这般敷衍,我们明日可就去对家吃饭了。” 又一人也道:“本来就是冲着你这有饭吃又有故事可听,两全其美的特色来的,这几日的故事,却是一日比一日的难听。” “再这样,我们真就去别家了。” 堂中热闹,李知行喝着茶笑看着。 周遭喧嚣,闻故置若罔闻,目光始终盯着云天缥腰间的帕子上,又在她觉察到时,移开视线。 被唤作贾老板的人急了,正要辩解,却被云烟扯住了袖子。 美人扯袖袍,是人都得飘。 全然不知客人为何人的贾老板,痴痴地看向她,道:“云烟,方才都是玩笑话,我怎会收你的饭钱呢?” 云姨娘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道:“钱还是要给的,今日换个给法。” 说着,她走向了方才贾老板说书的屏风前,站到书案后,看了眼为她担忧的楚墨芷 ,道:“今日,就由我锦绣山庄庄主云烟,为各位,讲一段俗世奇缘,人妖之恋。” 话落,众人脸上都出现了期待又兴奋的神情。 李知行举着的杯盏停到了唇边,看向她。墨知放下碗筷,学者谪仙的样子,望向云姨娘。 闻故也收回了落在绣帕上的目光,看向案几后的人。 叶青盏在肠鸣声中,竖起耳朵认真听。 有些话不吐不快,有些故事,她想讲给世人人听。 云烟娓娓道来:“常言道,鬼怪害人,妖精惑人,今日我云烟偏要道一段人妖苦情,好教诸位评评,何为真何为假,又算不算得上是人世情深。” 酒客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津津有味地听。 “话说这万年前,天京八位上神大战。天柱折,地石裂,压塌梧晴山,撞破虞渊岛,致使岛中妖怪精魅逃窜,散落人间。” “一日风雨交加,一猎户在在树下避雨,树上花落了一身,芳香扑鼻。忽见电闪雷鸣,猎户抖落一身落花,忙从树下避开。却不成想,他这一走开,一道天雷便劈到了树上。” “猎户一转身,便见那香得醉人的花树被天雷从树干中间劈开,触目又惊心。他只看了一眼,便疾步跑回了家中,夜里却又梦到了那棵桂花树,梦见她……”云烟说着,看向正安静听着故事的楚墨芷,接着道: “流血了。” 堂中人立马有人接道:“那树一定是妖精变的,这天雷定是对她的惩戒。” “别吵,让云姨娘接着说。” 云烟浅浅一笑,继续接着讲:“第二日,那猎户便将那棵花树,连根挖出——” 不等她说完,便有客人摇头道:“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这猎户要不是猎户呢,对棵被劈死的树都这么狠。”他这般猜测,很快便被打脸了。 看了他一眼,云烟接着道:“搬回了家,还给养活了。” 堂中客忽然静了声,直待着云姨娘赶紧说下去。 “这花树不光活了,还被养得枝繁叶茂,花开得那叫个灿啊!” 叶青盏听着云烟的话,忽然想起他同楚乐天昨夜的密谈——她讲的,便是楚乐天同妻子洛逢君的故事吧。 楚乐天昨夜说:“逢君自被我救回家,便总爱耍些小性子,醋得紧。我若是只料理院中的其他的花草,冷落了她。第二日,那些花草便像是被狂风肆虐了般,一盆盆倒在了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重并无怪罪之意,是含笑的。 案几后,云姨娘道:“猎户最爱在朗日晴空,躺于那花树下乘凉。花树总是会抖一抖枝干,在他入梦之时,闹醒他。” 李知行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心想这难道不是妻子捉弄丈夫之举……正想着,脑中猝然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有人用青草,撩拨他的眼睫。 “那花树本乃妖所化,夜里魂灵离体,去找她在人间的朋友,一株海棠花,讲她同猎户的故事。说那猎户长得凶,人却是极好极好的,对待花草,如和风细雨,关心备至。她从未在人世间见过这般温柔的男子。” 一言出,堂中客各怀思绪。 叶青盏又想起楚乐天说的:“我弱冠那年,父母相继离世。因身形彪悍,又是一副凶相。为猎户,被野兽抓伤了脸,又当屠夫,整日见血。平日人人见我绕道就走,我只能养些花草什么的陪着我,养着养着,性子倒是温和了不少,还养出了感情。” 她想,云姨娘有意隐去故事中人楚乐天屠夫的身份,和花树实则为桂树,是怕楚墨芷猜晓吧——这样两人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闻故亦想起楚乐天那张有爪印的脸,紧紧盯着云烟,心道:原是一株海棠,怪不得身上无香,妖气浅淡。 杯中的茶凉了,故事仍在继续。 “后来啊,花树依旧在,却一天一天地老去。猎户心中忧急,却偏巧,这时有人敲开了他家的门,是一位美丽虚弱的女子。” “女子说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又遇山匪,慌不择路,跑到了这间茅草屋。” “猎户看着她,一阵花香扑鼻而来——他看了一眼那逐渐枯败的花树,什么都没说,将女子放了进来。” 堂中客面面相觑,贾老板同店中伙计站在一起,挠着头问:“听起来,这猎户当是发现了这女子是花妖所变吧,为何还要放她进门?他不怕吗?” 随即便有人反驳:“这花妖这般有趣,这些日子也没伤害过他,为何不让进门?” 有人应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云姨娘一一看过几人,道:“猎户的心思,旁人并不知晓。只知道他们拜了堂成了亲,后来有了孩子。” 众人一听,神色忽地一变,七嘴八舌道:“这怎么能有孩子呢?” “是啊,人和妖生的,这算怎么回事?” “这是怪胎,留不得。” 有女茶客不服道:“人家给猎户生孩子,你们吵什么?” 另一女子也道:“就是,真当女子生孩子容易啊,还有,再怎么着孩子也是无辜的,怎么能叫怪胎呢?” 先前的酒客噤了声,脸一阵红,一阵青。生孩子这事,他们确实不好说,毕竟他们没生过,却也知晓自家妻子生子时所受的苦痛。 云烟看向说话的女子,笑着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凡人女子,生子如去鬼门关一趟,而妖界生凡人之子,便是去了两趟。” 话落,堂中客纷纷睁大了双目。贾老板着急道:“云姨娘快快请讲。” 云烟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先前说这些鬼来自虞渊岛,是妖怪精魅的故乡。而妖想要化人身,便要交出妖元,央求岛主桃花仙赐一副人身。” 有人问了:“话本子里不是都说,妖精可通过修炼成人身吗?” 云姨娘看向他,道:“您也说了,这是话本子么,虞渊岛的妖不行,只能附身。若是真能修炼出人身,人妖难辨,人间不得乱了套。” 听客们点头,云姨娘又望了眼一言不发的楚墨芷,接着说:“花妖生下孩子后,便不告而别。杳无信讯。” 客人们又是一惊,问:“为何呀?” “因为,妖生人子,是要用自己的阳寿来换的,她想要自己的孩子活多久,便得折损自己多少寿数。”云烟顿了顿,又道,“更遑论,妖本来就命短啊。”她目光落在楚墨芷身上,又很快别开眼,“她想让自己的孩子长命百岁,便只能‘以命换命’。” 堂中默然。店伙计举手问:“后来呢?” “后来啊,猎户抱着孩子寻妻无果,心中抑郁,原本强健如牛的身子啊,病成了一道竹竿。不久之后,也死了。” “啊?”云盈将筷子放在桌上,不解道,“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云姨娘一步一步走回了饭桌旁,答:“孩子啊,不知所踪。”又看向众人,“故事讲完了。”说着,目光又从楚墨芷的身上一闪而过。 她改了故事的结局。 “这算什么苦恋啊,”云盈不满,“我倒是只觉得苦了着孩子。出生没多久就没了爹没了娘,可要怎么活啊?” 这番言语,锦绣山庄的姑娘们深表同意,因为她们都是被父母遗弃或者父母双亡的——没双亲的痛楚,她们最是能知。 云天缥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坐下。 有一位妇人接着她的话道:“我倒觉得这花妖才苦,又是被雷劈,又是献妖元的,还折命生子,这对猎户和骨肉,得是多爱啊?” 店中嫁做人妇的女子们纷纷点头。 酒客间,有人小声说:“这猎户也有些惨,好不容易有了媳妇孩子,还只能活一个,换我我得疯。” 耳力极好的闻故,听着酒客们的私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像是自语般问:“如若真爱,为何还要让她受生子之痛。” 话落进李知行耳中,眉峰一挑,拍了下少年的肩,笑着道:“情字难解。” 叶青盏坐在帕子里,听着各方的言语,只觉大家说得都好有道理的样子。她比 旁人又多知晓些,又总觉得都说得不够全面。 她拿出银杏,正想同谪仙说几句心中之疑,却被一道高声语所惊吓,有人喊:“金县令到!” 话落,叶青盏同谪仙还有闻故一道,与店中人一齐朝门口看去。 一金色衣袍的男人,耀武扬威地从门口迈进,正是岁安县县令,金蝉。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尖耳猴腮,一道袍狐面。 贾老板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闻故同李知行相视一眼。叶青盏转头看向两人,目光却被他二人身旁的墨知所吸引。她看见—— 墨知突然抱起了双臂,身子颤抖。 正文 第28章 锦绣声(七)“桃花酒待桃花客,桃花…… 闻故双眸微阖,看着贾老板拥着那只“金蟾-蜍”上了二楼,他将目光收了回来,发现身边人在颤抖。 墨知目光紧紧随着金县令,直到他进了二楼的雅间。双臂才慢慢放下,身子不再发颤。 李知行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问:“墨知,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墨知点头,又摇头。 盯着她的两人一仙有些懵。李知行思虑了片刻,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晚些我把‘雪书’拿出来,你对着它吐露心声即可。” 墨知看向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叶青盏看着她,心中困惑:这金县令怎么无处不在?墨知哪怕成了失忆的鬼,看到他也会不受控的发抖,目光中满是恐惧。 还有那只笑得诡异的狐面道人,为何也出现在了墨知的幻境中。 她正纳闷着,恍然瞥见闻故从指尖弹出了一缕阴煞,跟在了狐狸博士的身后。又听得这些酒客小声道: “刚刚上去二楼那位,你们知道么,岁安县新上任的县令,也不知为何到咱们丰华县来了。” “他后头跟着的那戴着狐狸面罩的道人是谁啊?” “我好像在哪听说,那狐狸道人人称‘狐狸博士’,听说是炼丹修仙的,还能活死人,起死复生。” “啥?这么厉害吗?” 堂中客皆竖着耳朵,满脸震惊。 这桌坐着的谪仙,指腹摩挲着茶杯,闻言轻抬眉骨,看向对面的少年。 闻故神色也是一动。 贾老板从二楼下来,听到客人们这般言说,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看了一眼二楼,才道:“几位爷小点声,据我所知,上头这位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你们莫要说错话,叫人听了去。” 客人们努嘴,相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吃菜。 锦绣山庄的姑娘们,虽都心生好奇,悄悄向上望,却也被云姨娘一个眼神,止了动作,低头饮茶。 叶青盏藏在绣帕中,反而成了自在的人,她望向二楼,心猝然跳了下。 那笑面狐不知何时从二楼走出,像鬼魅一般,静静立在木栏前,望着楼下一人。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现在叶青盏视线中的,是楚墨芷。 她眉心一跳,心头不妙。 众人都无意中看到了二楼那只笑眯眯的狐狸人,一顿饭,吃到后头越来越拘束,味同嚼蜡。结束后,李知行边一路思索,一路将姑娘们送回了锦绣山庄。云烟让他留宿山庄,他以男子身不方便出入女儿家地方为由,推辞了。 又告诉云姨娘白玉观出了事儿,他得先离开丰华县一阵,让闻故和墨知留下来除妖物邪祟。待他交代墨知一些事,便叫她留在山庄,守着她们。说完,便拉着两人到了消失在了拐角处。 叶青盏见人走远,赶忙从袖中拿出银杏,谪仙果然给他留了言。 拐角这头的一人一鬼一,边走边听谪仙道:“这个金□□和那只笑面狐狸,青淮和墨知的幻境都出现了,以本仙活了这么久的经验来看,这两人和青淮河墨知的死多半是有关系的。” 闻故看他一眼,眼中写着:废话。 “怎么这种眼神看我?”谪仙不满意,但又不能表露,接着道,“本仙有事,要去虞渊岛一趟。” 闻故问:“做什么?” “想跑?” 李知行用折扇敲他一下,道:“跑什么,本仙是缩头乌龟吗?有事去问那‘话本子’里的虞渊岛岛主,‘桃花仙’。” 闻故不再多问,只道:“我查蟾蜍和狐狸。” 李知行点头,道:“孺子可教。” 墨知满眼期待地看着两人,眼神里写着:“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行笑着看着她,从怀中掏出雪瓣书,道:“来孩子,不要藏着掖着,讲出你记起来的事,我们要对症下药了。” *** 谪仙要去妖岛了,闻故追查金县令和狐狸博士——那我就好好看着楚墨芷,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揣摩墨知的心结为何。 叶青盏坐在云天缥的袖中,收好银杏,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物。 一条银丝缀着的山茶花臂钏。 这臂钏,自被谪仙盯过之后,她便收起起来。这臂钏自她被黎英救回去,便同那写着她名字的香囊放在一起,一并藏在她衣怀中。 叶青盏摸了摸红如烈焰的花瓣,心问:你是谁送给我的呀? 正飞檐走壁的少年打了个喷嚏,脑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张明媚的笑脸。他面上不悦,加快了脚步。 将臂钏收回了袖中,叶青盏听见云盈笑着说:“墨芷,你好香啊。” 不光云盈一人这样觉得,凡同楚墨芷身边近待过的姑娘们都这般认为。先前被她放在袖中,叶青盏也总能问到一阵阵扑鼻的香味,是花香味,但却不是她母亲桂花的香气。 更像是取百花之香相融,又能随着的人的心情、所思变为具体花束的味道。 “我也这样认为,”一旁的云天缥挽着她,也道,“像是茉莉香。”说着,见楚墨芷轻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不对,应该是栀子香。”云盈凑近,笑道,“我鼻子可比狗鼻子还灵。” “可我怎么闻着像是桂花香呢?”一小姑娘抚着肩侧的一缕发道。 闻言叶青盏一惊,看向楚墨芷。 楚墨芷想告诉诉众人,许是自己经常为父亲采摘草药,沾染了山中的各种花香,正要开口,云姨娘却先她一步道:“别管什么香了,我闻着你们现在都臭烘烘的,快去打水洗澡吧,还嫌不够累吗?” 话落,云盈认真闻了闻自己,又闻了闻云天缥,道:“不臭啊,香着呢。” 云姨娘抬起手,作势要打她,笑道:“让其去洗澡还不乐意?行啊,今晚别洗了,正好省水了。” “别。”云盈赶忙抱起云天缥的手,“这就去洗。” 女娘们笑着一齐退下,叶青盏被云天缥带着,眼巴巴的,虽不甘心,也只得暂退。退着退着,又被云天缥给落在了院中,幸好闻故走之前,留了一缕阴煞护她。 山庄的院中只剩下了楚墨芷和云姨娘。 云烟温柔地说:“你随盈盈和天缥住一起,她们的卧房里还有一张床。” 楚墨芷笑着点头,离开之时捡起了云天缥掉在地上的帕子。 叶青盏随她一道进了屋子。 她们前脚刚刚进屋,墨知便入了锦绣山庄,同云姨娘打过招呼后,跟着楚墨芷进了厢房。 绣娘的住的地方,干净又整洁,墙上挂着不同大小的绣品,近窗放着纺机。楚墨芷走动细看着,叶青盏也随之目光从墙上的绣品一一掠过,未曾看到墨知房中的那幅。 正继续四下打量时,云盈进来了,见楚墨芷手抚在纺机上,她走进,笑着道:“水还在烧着,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我教你们织布吧。” 墨知摇了摇头——谪仙为她塑的这副身子,经不起机杼的操练。 云盈从李志祥那儿知晓她被妖物所伤,不能言语,又想她是除妖方士,对寻常织布应当并无兴趣,便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姑娘。 楚墨芷浅浅一笑,道:“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云盈走了过来,坐在织布机前的木凳上,将线穗放入梭子,脚踩在踏板上,来回牵引。楚墨芷站在她身边看着,瞧着梭子穿梭于 被缯分成的上下两股经线中,经过机子压成布匹。 “这样,然后这样,”云盈自知自己不是当老师的料,只能作这般简易的表述,“要不你还是先看着,等姐姐来了再教你。” 叶青盏觉得织布看起来挺有趣的,只是云盈的讲解实在令人难以明晓,只听看了片刻的云盈道:“可否让我试试?” 云盈惊讶:“你……看会了?”她起身,将位子让出。 楚墨芷将手帕递给她,坐到了凳子上。叶青盏在云盈的手中,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初次接触织布,织布机前的人,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似初学者。云盈惊喜地问:“你从前学过织布吗?” 楚墨芷停下手中的活,道:“不曾。” “那你就是天赋异禀!”云盈叹道,“来来来我教你刺绣。锦绣山庄乃至整个云织谷的姑娘,大多织布织得好的,刺绣也不会差到哪里。” 云盈是个急性子的人,放下手中的绣帕,便将人拉到了床边,拿出花绷子和针线,塞给楚墨芷一个,道:“云姨娘说我动态的事物绣得好,我先教你基本的针法,然后教你绣只简单的飞鸟。” 楚墨芷点头,认真观摩。 叶青盏被放在床头边,够着脑袋看两人的刺绣。 洗完澡的姑娘们,擦着头发走进,见嚷着要最先洗澡的人此时却在着急忙慌地刺绣。云天缥走了过去,静静看着两人,看着看着,擦湿发的手顿住了。拿过楚墨芷手里的绣品,她问:“这是你刚绣的?” 楚墨芷点头。 她又问:“你从前学过刺绣与否?” 不等她答,云盈先道:“从未。” 云天缥双目睁大,用布巾包住头发,从床头拿过一个花绷子,道:“我静态之物绣得好,你跟着我学绣花。” 楚墨芷眨了眨眼,道:“好。” 叶青盏看不清她们绣作的具体模样,只觉得从云盈和云天缥的神情来看,楚墨芷身为初学者,绣得应该是极好的。 半炷香后,云盈拿起两人的绣作,赞叹道:“从前我觉得咱姐妹倆分别长于静、动,联手便能绣遍天下万物,担得起‘云织双秀’,如今看来,还是我坐井观天了、夜郎自大了。” 因目力好,哪怕栖身于绣帕中,叶青盏也能在云盈两次拿起三人之作时,清楚地看到绣品的内容。 第一次是两只简单勾勒的青鸟,凌然若飞,只是右手之作相比于左手的,针法虚浮,应是未经长久训练的原因。 第二次云盈拿起的是两幅迎春花,栩栩如生,右手的绣品还是输在不够沉练。 她一个刺绣的门外汉都看得出,楚墨芷在刺绣方面非同一般的天赋,更遑论两个工于绣艺的绣娘呢。 云盈看着脸颊因为夸赞而微微发红的楚墨芷,道:“墨芷,你是真的天纵奇才啊。” 声音里五味杂陈。 *** “桃花树下桃花仙,桃花仙酿桃花酒。” “桃花酒待桃花客,桃花客敬桃花仙。” 李知行挥着折扇,念念有词,行过一地落英,走向桃花树下。 仙人粉衣轻衫,簪一指桃花,斟酒自饮,醉倒在花雨中。 “别来无恙啊,桃花仙官。” 正文 第29章 锦绣声(八)这么一双桃花眼,怎么总…… 在山庄的日子过得很安逸,叶青盏在绣帕中不受干扰,将天启山神给她的书学了一半。她将书收回怀中,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闻故了。 那夜晚才出来的鬼魅之声也没有再来侵扰过,锦绣山庄的姑娘们整日忙于织绣,为了生计,也为了岁末将要举办的织绣大赛。 听闻这是云织谷的传统,新年伊始之时,会将此地的几家绣坊山庄聚集起来,进行纺织和绣艺的比拼,摘得桂冠者,来年绣庄的便会得到更多人的青睐。前三甲的绣品,也有机会被以高价卖入豪门贵族。 为此,云盈和云天缥还有山庄的一众人,都莽足了劲地苦练绣艺。纵使这般,也要忙里抽空教楚墨芷,督促她练基本功,逐步扎实绣艺。 “墨芷,你进步得可真快,”云盈站在桌边,看着云天缥教她绣花草。 叶青盏在帕子中,安静听着几人言语。 楚墨芷脸色一红,笑了笑,道:“都是两位姐姐教得好。” 听着话,云盈忽然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嗓,道:“别、别谢我,我这人嘴笨,自己绣还可以,给比人教是真说不清楚,要不是姐姐在旁边以她之口,述我之言,估计你听不懂我说的。”她看向云天缥,笑着道,“要谢就谢姐姐吧。” 话音未落,楚墨芷正要道谢,云天缥先她一步,宛然一笑,道:“都是自家姐妹,就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不等楚墨芷开口,她又道:“墨芷,我知你受恩于云姨娘,总想着要多为山庄做些什么,但也不可将事事都揽了。” 叶青盏在帕子中点头,这姑娘鸡鸣而起,日落不息,扫地洒水,喂鸡养鸭,洗衣做饭……几乎包揽了庄中的所有杂务。就好像深怕自己少做一些,就会被赶出去似的。 云盈也顺着她的话道:“对对对,姐姐说得对,虽然你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但也不可日日都是你做吧,庄中的活本来就是你一日我一日轮着来的,你都做了,只会让旁人越来越依赖你。若你有一日不做了,被你养懒了人,兴许还会怪你呢……” 不等她话说完,楚墨芷摆手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活我可以一直做。只要,只要——” 见她一副慌了的模样,云天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只要我们不赶你走?” 楚墨芷低眉,轻轻点头。 站在一侧的云盈,同云天缥相视一眼,走上前,手指勾起楚墨芷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笑着道:“这么漂亮的脸蛋,怎么总是哭成小花猫?”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后,她又像个浪荡子似的,道,“这么一双桃花眼,怎么总落桃花雨呢?” 泪汪汪的眼变得清明,楚墨芷脸皮薄,脸颊漫起一片粉,道:“云盈姐姐就知道哄我。” 闻言云天缥将腰间绣帕取下,将她还挂在脸上的泪珠擦拭干净,也笑:“盈盈就这样,不像个姑娘,没个正型。”注视着她的目光静和如春水,接着道,“云姨娘既决定带你回来,我们又怎么赶你离开?” 被用来拭泪的叶青盏,脸上感受到了一片湿意,抹开后,只见云天缥盯着这帕子,接着道:“我记着你说,这帕子是你最先捡到的?后来才被那少年又拾起走?” 楚墨芷点头。 在屋顶,掀起瓦片默默观望的少年,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蹲在他身边,察言观色的墨知见之,拍了下他的肩。 云天缥接着道:“那既然如此,说明这帕子跟你有缘,待我绣好后,将它赠与你可好?” “这怎么、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云盈揽住她的肩,道,“你的帕子不是前几日破了嘛,刚好换快新的,也算是我们姐妹俩的吃了这么多天你做的饭的谢礼。” 闻言楚墨芷便不再推辞,起身行礼,道:“墨芷谢谢二位姐姐。” 云盈打手一挥,正要说客气什么,鼻中却忽然飘入一股香味,勾人得很,她问:“你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楚墨芷又是一慌,提起裙角,碎步跑向门外,边跑边着急道:“我的鸡汤!” 从未见人如此惊慌过,云盈和云天缥忍俊不禁,前者笑得开怀,后者掩面而笑。待人走远后,云盈收了笑意,拍了拍胸膛,道:“姐姐,幸好你教诲得及时,不然我真不知如何面对墨芷的谢意。” 她坐到云天缥身边,脑袋搭在她肩上,继续道:“她天赋那样好,那夜之后,我本不想教她的,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心里也是酸得要紧,羡慕她的天赋,要不是你劝说,恐怕早就成嫉妒了。” 叶青盏听着她低落话语,心想着也是可以理解她的,毕竟十几年的 勤学苦练和卓然天赋比起来,前者太过辛苦,也更怕失去。尤其是对要靠手艺吃饭的绣娘们来说。 “幸好你那夜说‘莫要忘记学艺初衷,也要切记山庄家训。’”云盈将头抬起,看向云天缥,说得认真,“我没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喜事。而我学艺的初衷,是为了安身立命,不是攀比虚名。” 云天缥轻点了下她的眉心,笑着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云盈嘟着嘴反驳道:“我还没亡羊,没做错事呢!” “好好好,”云天缥笑着道,“你没错——那么,就请冰雪聪明,最善思辨的云盈姑娘,告诉姐姐,送墨芷的帕子上,绣什么画,题什么字好呢?” 云盈接过她递来的帕子,看了须臾,眼睛澄然一亮,道:“姐姐,你还记着我们的愿望吗?” 云天缥不假思索,接道:“当然记得。怎么了?” “我觉着我们的愿望也很适合对墨芷的祝福。” “可是,”云天缥顿了顿,迟疑道,“我们的愿望,题成诗的话,当只是一句。” “那也没事,可以先将它绣出来,便是一幅画。” 云天缥点头,道:“好。” 叶青盏坐起身,暗自思索着两人的愿望。 屋顶上的少年,看向身旁说不了话,仍旧一片天真呆然的小姑娘。 待两人被叫去吃饭后,闻故跃窗而入,拿出云天缥离开前,放进匣子的绣帕,道:“今夜夜魅将临。” *** 月升,夜至。 待山庄姑娘们都睡下后,闻故翻窗进入楚墨芷所在的厢房,将匣子中的叶青盏揣进了怀中,又将墨知接了进来,一鬼一人躲在衣柜之后。 晌午他们商量了下,闻故告诉她俩,这能侵入梦境的鬼魅之音,实为那只狐狸用已死之人的怨恨执念炼化而成的邪祟,名为夜魅。 他跟着两人,一路到了风华县县令的府邸,以阴煞为遮掩,用谪仙的银杏听清了两人的密谈。 金□□问:“你炼化的那只邪祟,叫夜魅什么的,今日来吃得可好?” 狐狸人答:“凡人梦中可谓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夜魅吃得很饱。” “吃好了就要好好做事,”金蟾蜍笑,继续道,“话说回来,死于梦之蛊惑,听起来倒也不冤,谁让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坏心思呢?” “人嘛,总要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怨天尤人,邪念恶思付出代价,谁让他们的意志不够坚韧。”说着,他看向狐狸人,“你说对吧,狐狸博士。” 狐狸人拱手道:“金大人所言甚是。” 金蟾蜍又问:“对了,博士可曾见过金瓘?那小子不知又跑哪野去了,已经好几日不着家了。” 狐狸人微微颔首,道:“听闻去了茶花村。” “去那地做何?” 狐狸人不再答,更像是不知如何答。 金□□似乎知晓自己的儿子是何德行,扶额,让狐狸博士退了出去。 在屋顶偷听的闻故,见状又跟上了那狐狸人。只见这白袍道人出了门,立于檐下,扬手对着空中道:“乖孩子,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他心道不好,便匆匆赶回了山庄…… 听完闻故所言,叶青盏知晓这夜魅需得入梦才可显现威力,蚕食人的意志,控其继而控其做一些追悔莫及的事。 那夜在楚家,被他们给搅乱了,今晚,她会挑中谁呢? 正思索着,鬼魅之音猝然以临,不请自来。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随着声动,闻故放出同它气息相近的阴煞,听声寻位。这会这些扰人心弦的鬼魅之声,不再杂乱无章,八方而至,而像是有了明确的目的似的,径直冲向了—— 云盈! 闻故怀里揣着叶青盏,拉上墨知,搭起灵桥,追着夜魅进了云盈的梦。 一入梦,叶青盏便恢复了自由人身,生怕这些声音发现,赶忙施法为三人搭起了结界。 闻故双目盯着她,一刻也不离。 两人一鬼,在结界中,看着外头。 夜魅塑出了人身,变成了……楚墨芷的样子。 像是刻意摆弄似的,她走到了云盈身边的纺车旁,妩媚一笑,带些挑衅的意味,缓缓坐下,将云盈织了一半的布,有条不紊地织完。 云盈眼中满是不屈。 夜魅化成的楚墨芷,又起身,慢慢走至桌旁,将桌上的花绷子拿起,看了云盈一眼,轻蔑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绣了起来。 不到片刻的功夫,她又将绣好的东西举起来,举给云盈看,眼中尽是嘲讽,就好像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叶青盏看清了那副刺绣后,不由得睁大了眼——所绣为一只神鸟,名为青鸾,是云盈手帕上的绣物。 闻故和墨知或许不晓得,但她这几日与三人可谓是形影不离,自是知晓这只鸟对云盈的意义。 青鸾,是护佑在王母身边的鸟,是云盈绣得最出色、最让旁人莫及的物作。 而“楚墨芷”,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引以为傲的技艺,信手拈来。 云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向笑颜如花的姑娘登时红了眼眶,颤抖的手指向一脸得意的“楚墨芷”,一字一句道:“你——” “不是墨芷。” 正文 第30章 锦绣声(九)“因为你是畜生吗?…… 闻故本想出手阻拦,听清云盈所言后,便将阴煞又收了起来。 叶青盏本也替云盈捏把汗,眼下也慢慢将心放了回去。见她手撑着地,擦干脸上的泪,从地上站起。 “楚墨芷”微微偏了偏头,手中把玩着绣品,眼神中仍旧带着挑衅的意味,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似的,道:“姐姐说什么呢?我就是楚墨芷啊。”说着,她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天真的神情,却说着残忍的话语,“我知道啦,一定是姐姐太笨了,不愿意承认自己苦练的技艺,比不过我只学了几日的我。” “姐姐蠢笨如猪,毫无天赋资质可言,生我的气,我也是理解的,我大度,不同姐姐置气。” 云盈突然冷笑一声,看向她,目光冰寒:“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有天赋的是墨芷,和你又何干系!” “和你一只装人都装不明白的蠢货有什么关系?” 就像是被撕破了面具,“楚墨芷”唇角的笑一瞬荡然无存,眼神突然变得凶狠了起来,将手中的绣品一把撕碎在了地上,恶狠狠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将自己交给我,我保证让你做全天下最厉害的绣娘。” 对于她之言,云盈置若罔闻,步步逼向她,掷地有声:“我承认,我的天资是不如墨芷,但却绝非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过是一只敢在人梦里作怪的蠢妖,懂刺绣吗?” 就像是被戳中了痛楚,“楚墨芷”眼神忽然躲闪了起来。 “我问你懂吗?”云盈的言辞越来越激烈,“你什么都不懂,为何要践踏人之真心所求,为何要侮辱凡人一以贯之的努力?” “因为你是畜生吗?” 话音落,夜魅恶相尽显,一身画皮四分五裂,漫天恨怨倾巢而出,声化利刃,朝云盈劈来。 “你比不上她的。” “蠢笨如猪。” “天资平平,庸才一个。” 云盈不闪不躲,大笑:“那又如何,我只是喜欢刺绣,不是喜欢和人比,更不图虚名。”她止住了笑声,在一片恨怨中,声音朗朗,“更遑论,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物,有什么对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你……” 夜魅忽然声如蚊蝇,像是断气了一般,消失了。 梦里安静了下来,闻故收回了手,化为长剑的阴煞回身。他淡淡道:“吵。” 叶青盏躲在他身后,将手探到他身前,竖起拇指。 墨知无声地拍了几下掌。 没了乱人心智的鬼魅之声,云盈身子一软,又跌坐在了地上,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我才不笨呢,我最聪明了!你知道个屁啊!” “盈盈最聪明了。”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唤回云盈的神志,她流着泪,从梦中醒来。在她被云天缥唤醒之前,叶青盏搭起了隐身的结界,两人一鬼先她一步离开了梦 境,躲到了柜后。 糊了一脸泪水的云盈睁开眼,便抱住了眼前人的脖子,哭着道:“姐姐,我见到邪祟了,它好吵好吵,什么都不懂还说我笨,我骂回去了,它谁啊它懂刺绣吗它就说我!” 云天缥拍了怕她的背,楚墨芷也静静地候在一边,小声安慰:“姐姐,都是梦,别怕别怕。” 话音未落,云盈的身子忽然一僵,埋在云天缥脖颈间的脑袋转向她,吸了吸鼻头,泪汪汪,委屈道:“墨芷,你记住,无论你以后绣艺如何,都不许说我笨。” 楚墨芷眨着眼睛,一头雾水。 云天缥心中了然,看向她,柔声道:“墨芷,你答应她就好。” 楚墨芷赶忙点头,觉得不够郑重,举起手,认真道:“我发誓,绝对不说盈姐姐一句不好。” 云盈“哇”地一声将她也抱住,哭了半晌,才哼哼唧唧道:“哄我睡觉。” 云天缥和楚墨芷相视一眼,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许久许久,柜子后头的两人一鬼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屋中三人才止住了话声,都睡了过去。 闻故将重新变成绣帕的叶青盏和墨知悄声带出了屋,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同叶青盏言语。 叶青盏扒在他的怀中,小声道:“闻故,你方才那一下,会不会让狐狸博士起疑?” “不会。”闻故肯定道,“夜魅为怨恨所结,只会被打散,阴煞同其相似,不会留伤它的痕迹。” 叶青盏“哦”了声,又道:“云盈前几向云天缥说过她羡慕楚墨芷的在刺绣上的天资,今夜便被钻了空子。我算是知晓这夜魅如何惑人了,它就是逮着人心的一点杂念怨怼,在其摇摆之时,操控人心志的。” 闻故点头,看向墨知,问:“你于它,可有记忆?” 墨知摇了摇头。 *** 第二日,云盈肿着眼便向云姨娘诉苦,隐去了梦中内容,只告诉山庄的姑娘们要是在梦境中同她相遇,不要听信她说的任何话。 姑娘们对于她的话半信半疑,因为就传闻而言,没有一个人同那鬼魅之声相遇后,还能安然无恙。只是云盈言辞恳切,她们又不得不信。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连几日,姑娘们夜晚都难以安然入眠。几日风平浪静,实在是难以支撑的绣娘们,忙着准备赛事,便也逐渐淡忘了这乱人心志向的鬼魅之声。 叶青盏也在锦绣山庄度过了几日太平的日子。闻故向山庄到了歉意,说是自己一时疏漏,让那邪祟钻了空,后彻夜立于树干上,护着山庄。 墨知同绣娘们生活在一起,折服于楚墨芷做饭的手艺。 谪仙未归。 幻境时间流速加快了许多,来时还是一片青绿,如今已至深秋。叶青盏猜测,又到了对墨知来说重要的节点。 霜降这日,山庄来了一位画师,是云姨娘请来的,说是想在年前,修一幅团圆的画,先让画师打个样。姑娘们换上了新衣裳,相携于院中,在萧瑟秋风中,点染暖意。 叶青盏被放在精致的木匣中,匣子并未遮盖,她站起身,透过窗扇,看着院中的光景,想起她同闻故、墨知还有谪仙来时。 他们入的,便是绣娘们完成的绣品吧。 只是—— 她看向海棠树下站着的姑娘,墨知,依旧是一副什么都没想起的模样,不由得担忧。 也不知道鬼门关中过去几日了。 作完画,云姨娘又道:“还有半个月便是云织谷一年一度的绣艺大赛了,届时相邻郡县的绣娘们都会来参加,姑娘们可不能给锦绣山庄丢人啊。” 绣娘们应:“定竭尽全力。” 云姨娘莞尔一笑,看向楚墨芷,道:“墨芷,你也可以参加。”云烟虽为妖,却酷爱凡人织锦刺绣,多年来苦心钻研,绣艺了得,自然也看得出人之天资。她亦见过墨芷的新作,灵气逼人,天赋可见一斑。 楚墨芷眼中喜悦,问:“我、我真的可以吗?” 云姨娘笑着点头。 在屋里的叶青盏,替楚墨芷开心,也看到了,云盈脸上一闪而过的欣羡,和落寞。 *** 半月无事发生,刺绣大赛如期举行。 闻故和墨知受邀来观,丰华县云织谷本就以织绣闻名天下,谷中人擅染丝、纺织、刺绣,亦心生喜爱,绣艺大赛这等赛事自然不愿错过。 此次共有八家绣庄应邀以来。云织谷三家,分别是锦绣山庄、水云坊、千丝阁,自外县来了五家,尽是闻名天下的绣庄,此番相聚于此,可谓是高手云集,群英荟萃。 “这八家各有各的长处,皆享誉世间。不知这桂冠将会花落谁家?” “我看好锦绣山庄,云姨娘手下的绣娘,针法顺滑紧密,又个顶个的有灵气!尤其是那云盈和云天缥,性子一个闹,一个静,绣的物也她们一般,一个将那飞禽走兽,鱼虾龟蟹绣出了神,一个将那木石花草、山川日月绣出了情,妙极妙极!” “她二人可是我们丰华县的‘云织双秀’啊,年轻一代绣娘中的佼佼者。” 围着的人纷纷点头,有人继续道:“这锦绣山庄之外,我觉着京城来的华锦楼一家也有摘冠的希望。他们家的绣品,灵气虽不如锦绣山庄,但胜在雍容大气。” “对对对,华锦楼在天子脚下,”一旁的人也随声附和,“听闻当今皇后绣艺极佳,喜收天下名作,又常召华锦楼的绣娘们进宫,同宫中锦绣苑的绣娘们比拼技艺,选优胜者为公主皇子们绣衣。” “嗯,我也听说了,皇后娘娘的……” 身旁人还想再说,却被一道敲锣生给止住了。一众人齐双双往赛台上瞧去,丰华县县令荀安和……岁安县县令金霄一道登台。 被闻故偷放在放在怀中的叶青盏,在帕子中扒着他的衣襟,看着金霄身后的狐狸博士也被视为座上宾,坐在他的身边。接着落座的事各个绣庄的当家,为此次比赛的考官。 叶青盏盯着那笑面狐,小声对闻故道:“你说他不会对咱们生疑吧?” 闻故将她往怀中掖了掖,淡定道:“不会。” 他们现在是云烟请来的除妖方士,狐狸放出的夜魅并非妖邪,乃怨恨炼化而成,平日游离四散,只有在‘饿’了时候,听他号令,普通的方士感念不到。 那夜他刻意将夜魅放进锦绣山庄,就是怕若一开始用阴煞相抵,夜魅无计可施,回去的早或晚都会让他生疑。继而会让他疑心到应邀相护的他们身上,认为他们并非池中之物,便会提防。 然而那夜,夜魅入了云盈的梦,只是没有侵蚀她的心志。他打出的那道阴煞,又不会留痕。夜魅虽是万千声,却并不会同人应答。那狐狸定会认为,是云盈的顽韧不屈战胜了它们。 果然,随着闻故的话落,狐狸人的笑眼掠过云盈,又看向了楚墨芷。一眼都没瞧他们。 叶青盏盯着那两道月牙似的黑眸瞧,总觉得瘆得慌。酒肆吃饭时,他就在看楚墨芷,这会儿也是。 就像是猎人用目光,锁住了垂涎已久猎物。 她探着脑袋,问一旁踮着脚的姑娘:“墨知,你还记得起这只笑面狐对你所做的,旁的事吗?” 初次见他时,墨知便怕他怕到身子打颤,后来谪仙让墨知“吐露心声”,又银杏传书给她。墨知在雪书上说:“他好像拿走了我的东西。” “……但我记不起是什么东西?” 今日又见到了这狐狸博士,墨知看起来没那么怕了,只是从叶青盏摇了摇头。 叶青盏不再问,又看向赛台。 绣娘们一一登场,见过台下看客,又朝台上考官行过礼后,陆续坐到案几后头,静待比赛的开始。 荀安操持比赛,先讲明比赛的规矩,他道:“这次绣艺比拼,同以往的并无不同,第一轮考基本功,比 的是纰丝和穿针,练手练眼;第二轮比的是再现和快绣,拼的是手、眼、脑协力;第三轮则是绣品展示,将你们为此次比赛准备的作品给台上考官和台下看官,展示即可。” 每个绣庄都有三名绣娘参加,分成了三组,台上此时坐着的八位,点头示意,应道:“明白。” 随着敲锣声,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轮,比赛总时长为一炷香,先将一根细线尽力纰成数根轻丝,后在穿针而过,纰丝半炷香时间,剩下时间用来穿针。 绣娘们一手捻线,一手纰丝。 台下的小看官问:“娘,姐姐们这是在做什么吗?” 小姑娘问出了叶青盏心中的疑问,她看着第一组出场的云天缥唇角带笑,不紧不慢地分着一根线,熟练又从容。 不等女子答,一旁的男子道:“一个好的绣娘,能将只有一厘的线分成十二根,每根不过一毫。线分好后,分成越多,线便也越细,到后半炷香的穿针中,便越难以穿过。这考的,便是绣娘的基本功,对纰丝和穿针力度的把控。” 小姑娘点了点头,叶青盏也跟着点。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荀县令宣布了结果,云天缥在这组绣娘中,将线分了十六根,也穿过了十六跟,暂列第一。 第二组上场的绣娘中有云盈,她的手很灵巧,线分了十七根,穿针却只穿过了十五根。叶青盏觉着她有些心急。 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楚墨芷,许是因为学习绣艺的时间并不长,纰丝和穿针都只做到了及格。但叶青盏瞧见,云姨娘冲她颔首,眼中里尽是满意。 第二场比赛,县令拿来三幅画作,每幅画中都有静物也有动物更有人物,绣娘们看一刻钟便要凭着记忆在绣架上再现,十分考验眼力、记忆力和手的协作能力。 云盈一贯记性好,这场比赛,她表现得最优异。云天缥次之,楚墨芷出乎意外地,得了第三名。她此前从未受过专门的训练。 叶青盏见在这场比拼中拔得头筹的云盈本春风满面,听到楚墨芷的成绩后,笑容收敛了下去。 云天缥轻拽了下她的袖头。 第三轮展示绣作之时,楚墨芷在一众诧异中,脱颖而出。 她绣的是一幅平日里的场景。 ——云姨娘垂眸看着云盈织锦,云天缥怀中抱着一只雪白圆滚的短耳兔,笑着。她们的身后,天高云淡,一树海棠红满窗。 海棠本无香,可这幅绣品,沁着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众考官们细细看之,可见针法从一开始的稚嫩到后来的熟练。作品中有人,有静之景,有动之物,绣得传神,自然灵秀。 云姨娘问:“几时开始绣的?” 楚墨芷答:“从正式学艺的那日起。” 那夜云盈教过她后,第二日便拉来云姨娘,三人在屋中,轮流教她基本功。她记住了那日,记住了窗外火红的海棠,如她那时的心一般,满满当当。 台上的各绣楼绣庄的当家从未见过墨芷,自是满眼惊羡,对着云姨娘道:“这姑娘是山庄新来的吗?学了多久?” 云姨娘笑着答:“新来的,满打满算学了三个月。” 庄主们闻言一惊,又道:“云庄主,你可是捡到宝了。”京中来的华锦楼的掌柜,看着楚墨芷,更是连连点头。 台上惊诧,台下懂刺绣的看官有人道:“动静之物皆绣得极负神韵,栩栩如生——这锦绣山庄来了个天才绣娘,‘双秀’的美名怕是要给新人让路喽!”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偏偏离台子近。不轻不重地落到了云盈的耳中。 在台侧的闻故,冷眼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对上他的目光,讪讪闭了嘴。 叶青盏耳力本就好,自然也是听得真真切切的,揪住了闻故的襟子,够着脑袋去看云盈的反应。 云盈垂着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一旁起身相贺的狐狸博士,目光越过她,盯向被拥在中央的楚墨芷。 正文 第31章 锦绣声(十)“走得好走得妙,走得狐…… 叶青盏眼不眨地看着台上几人,见云盈垂着头,紧攥地指尖逐渐泛白,心中应当难受至极。这几日的相处,她也看出了,云盈骨子里是个骄傲的姑娘,刺绣手艺本是一绝,却遇到了天资上佳的楚墨芷,心中难免落寞挫败。 好不容易在夜魅的逼迫下正视了心结,哭着战胜它,也劝慰了自己。今日却被这台下那人直接点破,又勾起了心中忧结。 不知她要如何做,才能再次宽慰自己。 须臾后,在狐狸博士同金霄向云姨娘道过贺后,云盈抬起了头,慢慢跟上了欲要下赛台的楚墨芷,同她并肩,笑着道:“你绣得真好,把我绣得真漂亮!” 话语里是真切的祝福和赞美。 叶青盏静心凝神,竖着耳朵,一丝不落地偷听—— 楚墨芷眼神越来越亮,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应:“真的吗?都是姐姐们和云姨娘教得好。” 走在她俩身后的云天缥,闻言,舒然一笑。 她们下了台,并肩而行,慢慢走远。身后跟着的闻故,无意偷听,却还是听到了几人的笑语。 不知是怀中绣帕被他捂热了,暖进了他的心口,还是被三位绣娘的轻言慢语?所化,他忽然觉得凡人没有那么令人生厌了。 砰、砰、砰—— 心脏猛烈而动,阴煞又骤然攻向他的心脉。他捂住心口,唇角溢出血来,讥诮一笑,抹掉。 叶青盏刚想同他说话,一抬头便看到了他抬手擦掉唇边的血,着急地问:“闻故,你怎么又吐血了,没事吧?” 闻故低眸看向她,道:“没事。” 脑中一闪而过许多瞬间,他好像明白了,它们在怕什么。 静静跟着他的墨知,掏出手帕递给他,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去追前面的绣娘们了。她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 *** 第二日,谪仙还是未归。 叶青盏被云天缥拿在手里绣着,她在帕子里东躲西藏,生怕被针扎到。 这块要送给楚墨芷的帕子,除了一行小字,剩下的好像都绣好了。 云盈走进厢房,叫她停手,说是云姨娘让她和自己一同去岁安县,闻故相送,为叶员外送份寿辰贺礼。 叶青盏被重新放到了匣子中,脑中一直想着“叶员外”,闷闷不乐。 闻故跳窗进来,像是能看见她之表情似的,问:“怎么了?” 叶青盏摇头,道:“我没事,你去保护她俩吧。我和墨知会守好山庄的。” 闻故看了她一眼,抬步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来,指腹摩挲绣面,抚了抚她,道:“别担心。” 叶青盏知晓他在宽慰自己,点头道:“你也小心,不要再吐血了。” 闻故将手收回,未来得及应,便听她又道:“我下次,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她竟然还没忘自己的信口承诺。 闻故不由地轻轻一笑,抬步离开。 楚墨芷去县令家送东西,闻故护送云天缥和云盈去岁安县,墨知跟着绣庄的女娘们学习刺绣,寻找点滴记忆。 叶青盏偷得浮生半日闲,拿出袖中天启仙人给的小册,修习里头的内容。 合上书,叶青盏抬眸,窗外日头西斜,半日过去了 去县令家的楚墨芷进了厢房,坐到织布机前,自语道:“真有人能活死人啊!” 她从前并无朋友,每每想说话便对院中的那树桂树自言,如今有了朋友,对物自语的习惯仍旧未改过来。 楚墨芷说着,走到了窗边,看见了柜上的匣子。 叶青盏看着她,思索着她方才的说的话,又听她转了话锋,念念道:“姐姐绣得这是什么字?好像只绣了一半。” 窗外路过的人影,闻言,脚步一顿,幻境发生了改变。 这一变,便到了数日之后,云盈和云天缥同闻故一起返回了山庄。回来后转交叶员外送的礼品,又说叶家一家人有多好多好。 帕子被云天缥拿在手中,绣着最后的 小字,叶青盏仰着脑袋,听云盈讲着,又努力瞧着绣的是何字。 待云盈讲尽兴后,楚墨芷也告诉了她二人在荀县令府中所遇之事—— “听闻荀县令的母亲十几日前已经咽气了,那狐狸道人却说先不要下葬,七日之后他自有办法。荀县令是个孝子,一番取舍之后,听了狐狸道人的话,那日姐姐们离庄去叶府,我去给县令夫人送东西时,竟然真地看见县令的母亲,在院中煮茶。” 闻言,阖目抱臂靠在屋外的闻故,睁开了双眸,拂去肩上的落花。叶青盏掏出袖中的银杏,赶忙给他传书。 云天缥绣着字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云盈也是满脸的惊诧,不可思议道:“真的吗?真想亲眼瞧瞧。” 本是随后一说,不料想第二日真给了她们这个机会。云姨娘让她们三位,去县令府送订制的布匹锦缎,还真在院中见到了县令的母亲。 初见时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人,如今却精神奕奕,步履生风。就像是……换了一副身子一般。 三人相视而望,满目惊疑。叶青盏亦然——之前被云盈别在腰间,带着去县令府送绣品时,她曾见过荀县令的母亲,一脸的病容,躺在榻上,一动也不能动,唯有两颗眼珠迟缓的转动。和今日所见相比,可谓是判若两人。 昨日听到楚墨芷所言后,她给闻故银杏传书,让无论如何也要寻机会,带她到县令府一探究竟。 闻故藏在高墙青枝后,看着院中,目光沉沉道:“换命术。” 安静墙头的墨知,满怀好奇地看着着他。 叶青盏“啊”了一声,尚未听清他说的,便又看见狐狸博士从一侧房中走出,站在檐下打量着三人,目光最终落在了楚墨芷身上,冲她招了招手。 楚墨芷这趟来,本就是要给狐狸博士送锦衣绸缎的,是荀县令为了感谢他救其母,在锦绣山庄订制的谢礼。见狐狸博士朝她招手,她便依着走了过去,随之进了房门。 云盈和云天缥也也不作停留,分别给县令的夫人和母亲送去织绣。 高墙青枝后无人影,唯留片叶轻颤。闻故青冥衣袍拂叶而过,转眼便无声无息到了一隅厢房的屋顶,掀起一片瓦。墨知在自己的幻境中,行动本就自如,移形换影,飘然而来,低头朝屋子里望。 叶青盏扒着闻故的襟领,也探头向下望。 她留了个心,让闻故在楚墨芷身上放了一片银杏,她掏出自己袖中那片,凑在耳朵听。 狐狸博士笑着道:“前几日的绣艺大赛,楚姑娘的表现着实精彩。” 楚墨芷低着头道:“先生谬赞了,墨芷天性愚钝,是两位姐姐和云姨娘耐心相授,倾囊以助,墨芷才能有机会学习绣艺。” 话音未落,狐狸博士忽然“哈哈”大笑了一声,道:“你若天资愚钝,叫旁人如何活?” 楚墨芷欲接话,狐狸博士先她一步又接着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绣艺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语气里似乎满含惜才之情,继续道,“进宫的名额还不是让人给占了。” 在帕子中叶青盏,小声道:“这狐狸博士可真能搬弄是非,进宫面见皇后的名额什么时候定下来了,我怎么没听说?” 不光叶青盏满心疑惑,楚墨芷也是一愣,问:“进宫?” 狐狸博士摇头道:“她们竟都没告诉你?”说着,他往前一步,又道,“罢了罢了,我狐狸博士,生平最看不惯徇私狭隘之人,最愿说的就是真话。今日就让我来告诉你,平日你喊‘姐姐’和姨娘的人,背地里都是如何编排你的吧。” 楚墨芷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道:“您在说什么?” 狐狸博士看了着,弯弯的眼眸惑人惑心,道:“你还不知吗,你绣艺天资极高,若非学艺学得晚,如今早成了名动天下的第一绣娘。你的两位好姐姐,嫉妒你的禀赋,面上教你刺绣,堂而皇之地做你的师父,让你心怀感激,实则并未真心以授,背地里说你是——” 狐狸博士忽然止住了话语。 楚墨芷看着他,神色定定,问:“说我什么?” 似是不忍直言,狐狸博士背身向她,慢慢道:“说你是只怪物啊!” 身后无声回应。 屋顶上的叶青盏抬眸同闻故相视一眼,小声问:“他如何得知的?” 狐狸博士又转过了身,道:“我且问你,你是否身怀异香?” 楚墨芷眼中已有了泪花。 她无法否认,经她手的东西,无论是织锦还是绣品,都会散发出香味。庄中的绣娘曾拿这儿打趣她,说她是花仙子转世,未曾有人以妖物相称。 见她身子微颤,狐狸博士声音柔和了些许,抚慰道;“你别担心,我知你并非妖物孽障,不过是少女体香而已。” “只是啊——”狐狸博士撩起她肩头的一缕发,轻轻拨到了背后,道,“我这般认为,那些视为亲人的姐妹,可并非如此作想。不然,怎会连这次绣艺大赛,实为进宫为皇后娘娘贺寿,选拔绣娘,如此重要的事,都不愿告诉你呢?你……” 他话未完,被楚墨芷出口打断:“先生不必说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正色道,“听闻先生久居深林,又时游历山川,并未踏入过锦绣山庄半步,如何得知我同绣娘们关系如何?” 叶青盏心中淤塞的一口气随着楚墨芷的话落,终于畅达了,赞许道:“就是这样,反驳他,不要由着他信口胡说、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 叶青盏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闻故,后者冲他点头。 原来闻故所言,挑拨赵永烈和其他戏班反目的人,就是这狐狸道人啊……可是,闻故又如何得知的呢? 心间一朵疑云未散,又来一朵。叶青盏眉毛快要拧在一起打一架了。 狐狸博士见她神色出奇的认真,忽然轻笑了声,道:“我连死人都救得活,还算不到凡人这点事吗?” 楚墨芷不卑不亢,不听不信,道:“先生如何厉害,这与墨芷无关,只希望先生,口下留德,不要——” “轻贱了我们的感情。” 语毕,楚墨芷转身。 叶青盏称快,想拍掌以喝,却只能轻声道:“走得好走得妙,走得狐狸呱呱叫。” 闻故低眸看着他,唇间笑意可见。 楚墨芷走到了门口,正要打开门扇,却听后头传来声音——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父亲?楚乐天。” 这个名字,这个人,她确实不愿想起,夜里却总能梦到他。楚墨芷脚步一顿。 “他那样的人,真看得惯你如今的滋润日子?真会放过你吗?” 握着门扇的手,指尖越捏越紧,渐渐泛白,楚墨芷转身,神色不变,道:“这是墨芷的家事,不劳先生费心。” 狐狸博士不以为然,面具下眉峰轻挑,继续道: “就算他放过你,金县令的儿子,当真就找不到你吗?若是他找到了你,锦绣山庄又能护住你吗?” 心中高筑的城墙不觉中生了裂隙,楚墨芷一言不发,跨出了门。离开前,狐狸博士依旧在言。他说:“好好想想吧,入皇宫,或许是你最好的归宿。” 正文 第32章 锦绣声(十一)这些东西,还真是越来…… 从县令府回来,楚墨芷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怕绣娘们担忧,便主动去庖厨,承包了今晚的饭菜。 饭做好后,云姨娘携着华锦楼的当家孙山岚入座,笑着说:“近日来,孙姨娘帮助精进各位姑娘们的绣艺,明日就要回京了,这顿饭便是给孙姨娘践行的。等吃完,你们将准备的谢礼拿出来,之后还有何要问的,敞开了问,敞开了说。” 叶青盏被装在盒子中,听着外头的热闹,肚子咕咕叫。幸好幻境中的人,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到她发出的任何声响。 闻故听得一清二楚,却无计可施,给她喂不了饭。拿出银杏想慰藉她几句,甫一掏出,便是钻心一疼。 他捂住心口,低头冷笑——这些东西,还真是越来越爱“提点”他了。 叶青盏交代过墨知,若是看到闻故捂心口,便掏出帕子递给他。墨知谨遵指导,照做。 闻故摆手,道:“谢谢,不用。” 一旁的楚墨芷 也看了他一眼,只当是心口不舒服,并未做多想,注意便很快被桌上他人吸引去了。 许是酒意上头,云盈红着脸问孙山岚:“孙姨娘,可否讲讲宫中的事,讲讲爱女红的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呢?” 孙山岚笑着,语调却苍凉了许多,道:“皇后娘娘自然是极美极好的,绣艺也可睥睨天下。至于那红墙碧瓦的九重宫阙,有人挤破了脑袋想进去,亦有人拼了命却逃不出。没什么好讲的。” 此言一出,小小绣娘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问。云姨娘适时岔开了话。 楚墨芷看向云盈,又望向云天缥。两人眼神波光流转。 这种神色她很熟悉。 是心羡之,欲往之。 一顿饭,吃到最后索然无味。楚墨芷端起碗筷离开,云天缥拿着放在柜上的匣子追上她。 叶青盏饿得快要睡着了,冷不防地被掂起,瞌睡顿时散了一大半。睁着眼被云天缥交到了楚墨芷的手上。 两人在庖厨,楚墨芷将碗筷放好,洗干净手,才接了过来,道:“谢谢姐姐,费心了。” 云天缥笑着摆手:“这帕子要不是你捡到,早就丢了。你捡到它,便说明它同你有缘,赠与你才是对的。” 楚墨芷低头看。 三只比翼高飞的青鸟,逐针生羽,徜徉于绿川白云中,快活自在。 她手抚上绣字,喃喃道:“真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云天缥指着绣帕道,“青鸟是盈盈绣的,山川云雾和字是我绣的。这是我二人共同的心意,我二人是孤儿,幸得遇云姨娘。蒙其照拂,康乐长大,又得其教诲,习得绣艺。自你来庄里后,只觉意外相投,都当你是妹妹。这绣帕,就当是欢迎你来到锦绣山庄小礼吧。” 话音未落,叶青盏便觉额见一点湿意,抬头看,楚墨芷眼泪汪汪。 这夜,她将绣帕置于枕边,梦中都笑着。 又一日,楚墨芷天亮前起身,将绣帕挂在腰间,欲去早市买些新鲜的菜蔬。甫一合上大门转身,便看到对面树下站着个人。看身形,是她最不愿意相见的人。 那人从墨色中走出,天微微亮。 叶青盏心头一窒。 立于青枝上的闻故,也看清了来人—— 楚乐天。 脸上一片阴沉,楚墨芷闭好山庄的大门,走到楚乐天的跟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病容深重的楚乐天嘿嘿一笑,伸出手,道:“钱。” “我要钱。” 楚墨芷登时怒火中烧,却还是克制自己,道:“云姨娘不是给过了?”眼神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的卖身钱。” 双颊凹陷,眼窝青黑,唇干裂,如此之人,一笑便像是索命的鬼。楚乐天皮笑肉不笑,更显面目可憎,道:“那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望了一眼身后的高门,他继续道,“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去处,就不愿意认你的爹了……” “够了!” 楚墨芷不想听,眼中含泪,目色却荒凉:“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父女之缘,早就被你买断了!” 仿若未闻,楚乐天变本加厉道:“你说断就断啊,”脸色阴狠,“今天这钱,你不给也得给,若是你不给,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楚墨芷看向他。 楚乐天一笑,幽幽道:“老子就告诉金家少爷,你躲在这儿!” 心中一片寒凉,楚墨芷只觉眼前之人亦如恶鬼,不依不饶。 “金家少爷什么脾性你最清楚,这里漂亮的姑娘齐全,到时候我告诉他,你猜,他会不会来找你,会不会……” 楚乐天的话未说完,楚墨芷已是惶恐难安,想起金瓘看墨知的眼神,黏腻又贪婪。 未多想,她将袖中的钱袋拿给他,冷着声道:“你拿了钱……” 楚乐天一把将钱袋夺了过来,嘻嘻道:“放心,拿了钱,我的嘴自然就严实了。”转身离开前,他扭头,扔给她一包东西,“这是老子的药,照着这个处方给我多抓几副备着。”又说了声,“没钱了再来找你要啊。” 佝偻着背,悠然离去。 天色初明,楚墨芷却越来越看不清,她曾叫了十多年的“父亲”。带着满身的疲惫,捧着生了裂痕的心,转身回了山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叶青盏叹息:“你昨日同那狐狸唇枪舌战,不信他之言,今日面对楚乐天,怎就逆来顺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呢?” ——想来,还是放不下,亦或是,太在意。 靠在高树上的闻故,抱臂望着楚乐天渐行渐远的背影。步履虽缓,但却走得稳当。他悄然跟了上去。 果然,巷尾一至,有人便撕碎了伪装。 *** 楚墨芷走进了厢房,云盈和云天缥还睡着。栖在小榻上的墨知揉了揉眼,冲她笑了笑。 她小声说了句::“抱歉,吵到你了。” 墨知摇了摇头。楚墨芷将绣帕解下,放在枕边,钻到了被子中,侧着身,将身体成一团。 帕子中的叶青盏,看着她咬着指节,流泪。 良久后,许是哭累了,楚墨芷慢慢合上了眼,神情却看起来很痛苦。 墨知坐在床头,轻轻擦净她脸上的泪痕。 叶青盏掏出银杏,同闻故传书,她说:怎么办,眼下还是无任何头绪,墨知除了说狐狸道人欠她东西外,仍旧没有记起任何,更何谈心结。 闻故回:方才看到的“楚乐天是狐狸所化。” 叶青盏看着叶片上的内容,想了会儿,回道:“这狐狸道人装成楚乐天,是为了逼楚墨芷离开山庄,让她进宫吗?” 闻故回:“除此以外,别无他因。” 为何呢? 叶青盏百思不得其解,忽然记起云盈醉酒曾问:“皇宫里如何?”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既然问了,那便是感兴趣。若是云盈和云天缥的心志亦为进宫,成为皇后眼中能人,响彻南北的话,那么为了离开楚乐天,避开金瓘而不得不入宫,以求庇护的楚墨芷,便同两人之间为竞争关系——毕竟,好巧不巧,那日送别孙山岚,云天缥抱着装着她的盒子,去叫两人吃饭时,听到了孙山岚和云烟的言谈。 进宫的绣娘名额,只有两个。 脑袋一个赛两个的大,叶青盏在银杏上写下:“闻故,你说,墨知的心结会不会是进宫的名额?”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没等来闻故的回应,却听到楚墨芷梦中呓语:“我要进宫。” “谁都不能跟我抢!” 话落,她猛然睁开了眼,下了床,拿起桌上的药包,出了房门。 叶青盏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看向床边站着的,和她一般懵然的姑娘。被晾在床边的墨知,心领神会,拿起她,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庖厨。 楚墨芷同往常一般,在灶头忙活。 锅中热水沸腾,叶青盏右眼皮轻跳,总觉得大事不好。 闻故不知何时,也立在了厨房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却又不敢妄加阻拦,只能任其继续。 醒来后的绣娘们,亦同往常一般,洗漱吃早膳,再然后…… 全都死了。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闻故借宗门有事为由,带着墨知,又藏起叶青盏,离开山庄,又折返,隐在墙头后,看着楚墨芷。 她将柴火堆在一处,倒上油,又举起火把,随手一扔。 火势逐渐蔓延,愈演愈烈。 火光跳跃于楚墨芷的一侧面庞上,忽明忽暗。她轻笑,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旭日东升,天大亮。 黑烟滚滚,山庄毁。 如同痴傻了一般,楚墨芷边走边念着:“我要进宫,谁都不能拦我,不能、不能、不能!” “你们为什么要跟我抢,为什么! 你们是好姐妹,那我算什么?” 闻故跟在她身后,怀中的叶青盏急得跳脚。闻故索性将她拿了出来,在澄明的天色中,瞥见了绣帕上的字,豁然明了,道:“云盈和云天缥,并不想入宫。” 叶青盏闻言身子一顿,看向他,问:“这帕子上写的什么?”她从前一直想看清,却因离得实在近,未看清过,后来竟然给忘了。 闻故念了出来。 身侧的墨知,眼泪登时便流了下来。 颤着手接过,她看向远处已然疯癫的自己。 幻境又变了。 正文 第33章 锦绣声(十二)“燎一燎,灾病消。”…… 两人一鬼悄然跟在楚墨芷的身后,此时的幻境已从深秋遽然而至隆冬。 楚墨芷走了很久,从市井里巷走到了荒郊野岭,神色茫然,毫无目的地漫走。 叶青盏目力异于常人,哪怕成了一张绣帕,远远地便看到了远处丘陵上站着的白袍道人。 并手袖中,狐笑不改。 闻故亦瞧见了,带着墨知,侧身隐入丛中,悄然绕到了丘陵后头的山石旁,静观其变。 狐狸博士笑颜温和,道:“姑娘神色空空,满心迷障,是遇到何事了?” 楚墨芷抬起低垂的头,像是被操纵的木偶,眼中无光色,脸上无悲喜,就好像不知他在说什么。 狐狸博士往前走了几步,抬手——丝丝缕缕的邪物便从楚墨芷的眉心抽出。 这邪物凡人楚墨芷看不见,只当是狐狸道人在点化她。巨石后的两人一鬼却瞧得真切。 正是那惑人之声,夜魅。 叶青盏拍了拍脑袋,在银杏上问:“它何时入了楚墨芷的梦,侵蚀了她的心神的……”疑问传给闻故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今早楚乐天扔给楚墨芷的拿包药。她本以为那只是一包毒药,却没成想,那药上许还依附着夜魅。 闻故亦想到了,两片银杏上写着:“药”。 叶青盏懊恼,真是太粗心了。 山石前,楚墨芷目光清明了许多,看向丘陵上站着的道人,脑中纷然涌入很多画面——熊熊大火,在破晓时分,染红了半边天。 她身子一趔,往后退了一步,倏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眼角漫出,她颤着声,质问自己。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在做梦,我肯定在做梦。” “她们没死,没死……一定还在锦绣山庄等着我,她们好好的……火不是我放的,不是我放的……我没杀她们,没杀她们……姐姐们都在等我,都在等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楚墨芷神情恍惚,从地上起身,不回头地向前走去。狐狸道人轻笑一声,跟上了她,语气嘲讽:“自欺欺人。” 闻故抬步,墨知看了他一眼,天地便发生了变化。从白昼变为黑夜,落脚的地方成了锦绣山庄门前的大树后面。 他看了墨知一眼,沉着声道:“胡闹。” 顺着闻故的话,叶青盏小声道:“虽说你的幻境你做主,但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强制改境,你万一要是出现什么闪失了,我俩怎么交差。” 墨知看着他二人,笑了笑,想起一个词:夫唱妇随。 树后鬼还笑得出,门口的楚墨芷,神魂俱颤动,跪倒一片大火炙烤过的,废墟前。 狐狸道人笑着道:“你受夜魅蛊惑,在饭菜里下了毒,你的好姐妹们,都被你害死了,这并非你之梦,是你犯的,罪孽滔天的恶行。” 身后音说得沉缓,仿佛像是那诲人不倦的教书先生,在为学生答疑解惑。 “你纵火后,逃离了这里。山庄中的数名绣娘,都成了亡命的鬼魂,被困在这宅子里,彻夜喊冤,要索你之命。” 楚墨芷神色绝望,道:“我罪不容诛,死不足惜。” “诶,此言差矣,你受夜魅蛊惑,今日之惨状,怎梦全都赖在你的头上,”狐狸博士将她从地上扶起,拍干净她身上的尘土,悠悠道,“你若死了,当真就一切都无力回天了。” 话音未落,楚墨芷眸色起了微澜。 狐狸博士将手拢回袖中,慢慢道:“别忘了,贫道可活死人。” 树后的叶青盏焦急道:“事出反常必有诈——这白狐狸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先是挑拨她们几人的感情,又在人死后,上赶着来感化救人,真当自己是仙人呢?” 闻故不语,却在袖中备好了一击便可毙命的阴煞。 墨知在树后急得打转,像是想要冲出去,又怕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只听狐狸道人又道: “不过,要我救人可以,但——”他顿了顿,笑眼看向目光极度虔诚的姑娘,又道,“需你用身上一物来换。” 树后的叶青盏同闻故,一道看向满眼急切担忧的姑娘——墨知神色一滞。 想起那日在县令府所见,楚墨芷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向狐狸人叩首,道:“只要能让山庄的人复活,楚墨芷所有,先生可尽数哪去。” 狐狸博士看向她,须臾后,从袖中伸出右手,指腹点上她的眉心,道:“这可是你说的。” 楚墨芷神色毅然,点头。 “好,”狐狸博士指腹抵着她眉心,声音带着哄诱的意味,慢慢道,“跟我念——” “天地昭昭,六气相和。” 楚墨芷正声:“天地昭昭,六气相和。” “甘愿献赠,吾之慧根。” “甘愿献赠,吾之慧根。” 随着话音的落下,楚墨芷的眉心中翩然而出一颗晶莹的红珠,落进了狐狸博士的掌心。 叶青盏重复着“慧根”两字,思索着何意,一个没留神,墨知便冲了出去,闻故欲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墨知跑向狐狸道人,扑身去抢那颗红珠。 狐狸道人似是早有准备,侧身闪过,红珠的光消失在了他的手心。他神色镇定,道:“早就发现你几人不对劲了,若不是要务在身,岂会让你们几人活到今日!” “今日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正说着,狐狸道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余下三指相扣,举于胸膛前,左手负在身后,口中默念着什么。 闻故将叶青盏在怀中放好,掌心幻化出一柄银银冰刃,剑指狐人,又空出一手放出阴煞,护住墨知和已经痴傻的楚墨芷。 随着口诀声落,四面八方的夜魅随令而动,所过之处,风嚎草折,哀鸣遍野。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我好饿,好饿,快让我吃了你。” “她们该死,你没有错。” “你不是要找你的父母吗,让我吃了你,我就告诉你。” 冰刃划过地面,在千言万语中,唯有此句落入他耳,闻故挥剑,斩断了耳边的魅音。不料这一挥剑,便给了狐狸道人可乘之机,他又放出许多相似言语的惑人之声。 “孩子,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母亲啊!” “你叫闻故吗?长得同你年轻时可真像啊,我是你的父亲。” “让我们带你走吧,儿子,我们带你走。” 这声音,可谓是如水温柔,如蜜甜人,只要入了心,便再难以割舍。 闻故眉间红印若隐若现,怒从中来。 叶青盏慌忙道:“闻故闻故,它的话你不能入耳,更不能放在心上。你不要生气,不要动怒,不要让它钻了空子!” 她之言,少年仿佛置若罔闻,赤目怒颜,挥剑斩声,一步一步走向白狐道人。 狐狸博士并不惊慌,夜魅之声更将猖狂。 “跟母亲走吧,从此以后,你便不用再受邪煞的折磨,不用再替旁人受罪了。” 少年的脚步一顿。 叶青盏心说:完了,听进去了。 闻故猛地一摇头,抬步,却突然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 长剑入地,他几欲撑地起身却不成,心口的那团东西,像是疯了一般,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围攻着他的心脉。 用来护着墨知和楚墨芷的阴煞,也在不断回笼。 额上青筋暴起,汗滴在了绣帕上。闻故脸色苍白,薄唇沾血,看上去痛苦至极。看着这样的他,叶青盏泪水潸然而下,说:“对不起——说好要保护你。” 随着话落,就像是触发咒语一般, 她从绣帕中出来,恢复了人身。 还未站稳,便见狐狸道人飞身而来,直至闻故。她欲结界,但已然来不及,不做思索,飞奔向他,抱住单膝跪地的少年。 “闻故!” 被少女圈在怀中,闻故怔然。 双目紧闭,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叶青盏慢慢睁开眼,只见周身红光漫天,自地上而来。 她诧异,低眸去看—— 红花银钏,烈如灿阳。 是它救了我们吗? 许久许久,周遭没了声音,红光渐散,狐狸道人与夜魅,都已了无影踪。 周围又发生了变化,墨知扶着楚墨芷走过来,又扶起叶青盏和闻故,让他们看向远处。 “瑞雪兆丰年,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啊!” 雪落村郭,风吹野火。 “燎一燎,灾病消。” 一麻布粗衫的青年道说着,从大火上跨了过去。 干枯的蓬蒿垒成堆,村民们你跳过来我跨过去。有抱着孩子的,跪在火堆旁,捡起亮着火星的枝干,绕着孩子转了一圈。 叶青盏看着跳跃的火焰,脑中猝然涌入一些碎裂的画面——粉衣小女娘,被父亲抱着,越过了炽热的堆火。她道:“这是西北地域过年的最后一个节庆习俗,名为‘燎疳’,寓意为去除病痛,燎去身上污秽,抚慰心中不平。” 话音未落,楚墨芷痴痴一笑,朝那火光走去。 衣衫随着环境的改变,她身上之衣早就破烂不堪,头发亦如枯草,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一眼看去过去,只让人觉得是流浪多日,无家可归的乞丐。 周围的村民见一个叫花子朝他们走过来,想了想,从袖中拿出几文钱,递给她,只图个过年吉利。 楚墨芷摇头,摆手拒绝,又指了指烧得正旺的枯蒿。 “你想跳就跳吧。”村民收回了钱,又指了指远处的那一堆蒿草,道,“不够了那还有,我们已经跨了半个时辰了,就先回家了,你燎完,记得灭火。” 随着男人的话语,村民们纷纷转身离开。 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想起鬼门关见到的墨知,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一身焦黑。又看着村民们离去的背影,心道:他们愿意施于墨芷钱财,却不能在新年节庆的最后一天,带她回家。 万家团圆,团圆的是亲人。 无亲无故之人,从来都只是萍踪浪迹,如这点点星火,随风明灭。 待人都离开后,楚墨芷将远处的枯草往远僻的空地挪了挪,又从还烧着的火堆中抽出几根木干,扔到了那对蓬蒿中,踩灭了此处的火苗。 荒地上的蒿草已经烧起来了,越来越旺。 火光跳动在楚墨芷的双眸中,一双桃花眼里闪着奇异的波光。 在火烧到最烈时,她笑着,跃入了大火中。如同飞蛾扑火,毅然决然。 正文 第34章 锦绣声(十三)不羡神鸟伴王母,但作…… 死去的鬼魂墨知亲眼看着活着的自己跳入大火中,心里作何感想,叶青盏无从得知,只知幻境仍在继续,天亮了。 早起的村民发现了草屑中的一堆人形黑骨,水桶一扔便大喊了起来。村民们闻声而来,在烧得不成样子的衣物中依稀辨认出,这死人是昨日那叫花子。 村民中有人报官,官府来人查验了一番,仵作验过之后说是并无人加害的痕迹,就是被活活烧死的。 怕惹祸上身的村民们,一齐道,说这叫花子自己动了燎疳的草堆,移到了旷地。在这之前,他们便回家了,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何,又塞给官府衙役一些钱财。 本就是乞丐,又烧成这样,无法验明真身,官差们便草草结案,以自杀定论,又叫村民们一起埋葬了她,走之前又将钱财还给村人,说是去给她买口棺材。 叶青盏和闻故带着墨知,装作云游路过的侠士,来到村民身边,帮忙掩埋楚墨芷的尸体,算是送她最后一程。 一位方脸的村民道:“你说咱们丰华县附近,最近怎么老死人。” 身旁铲土的塌鼻青年也道:“对,也不知怎么了,先是听茶花村有家猎户去金家,当着城里的人面把那霸王金瓘从头到脚骂了一通,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一遍,被那恶霸活活打死了。” 话落,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看向墨知,后者紧紧盯着说话的两人。 “你猜怎么着,当天夜里,金瓘便死了。” 周围人齐齐抽了一声冷气。 青年接着道:“听说死得那叫个惨啊,从头到脚没一块好的。平日跟金少爷一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几位公子哥,那夜过后,也一个个像是下破了胆,变得疯疯癫癫。” “有云游经过丰华县的修士道人说,金家是被恶鬼缠上了。”那青年有铲起了土,道,“那恶鬼不是别人,就是被活活打死的猎户楚乐天。” 终于听全故事的众人,脸上似是了然。方脸的大哥又问:“我听说楚家不是有个身带异香气的姑娘么,怎样了?” 那青年想了想,道:“许是被金恶棍杀害了吧,不然楚乐天也不至于破罐子破摔一般,不要命似的去骂他,不是自寻死路嘛?” 楚乐天如何死的,叶青盏在偷听她与云姨娘密谈时便早有预料。那夜,他在房中对云烟说:“我这副病躯,活着护不好我的女儿,死了,哪怕成了厉鬼,也要把伤墨芷之人,拖进地狱!” 原来并非戏言,他真的做到了。 闻故想起他离开楚家前,对楚乐天所言,让他莫后悔那日之行。 楚乐天是否后悔过那日对女儿的恶语相向,不得而知。但今日听人之语,他在想:倘若恶霸横行,王法无用,天理难昭。他若有挚爱至亲,受其苦,他会如何? 想到此处,闻故不可察地望了身侧人一眼——叶青盏清亮的眸子晕开了水雾,垂眸看着草席上的焦骨,眉间染愁。 ——他当比楚乐天还狠绝。 众人点头,大哥又问:“金瓘死了,他那县令爹咋样了?” 那青年撑着铁铲,道:“金少爷被残杀的时候,金县令在咱丰华县看那个什么绣艺大赛呢,收到下人来信后才紧赶慢赶回了家,还能怎么办,回去给儿子收尸呗。” 大哥摇头道:“我就说坏事不能做绝吧,老子不行,还惯儿子惯得不行,惯成了一个地痞流氓,要我说,该!楚乐天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都死了,也就不提了。”青年见棺材被抬来,又和众人合伙将地上尸骨卷着草席放进了棺中。 忙完后,村民陆续离开。 那方脸大哥冲着无字木牌鞠了一躬,道:“昨夜未请你入家,老婆子已经说过我了。我出门寻你,却找不到人,没成想再见你时便成了这样。若是昨夜……算了,不说了,你生前流浪,无家可归,愿这口棺材,能为你遮风挡雨。” 叶青盏在听着,只觉人心总是难料。闻故神色亦动。 墨知听着她之言,眼泪自眼角滑落,滴在无字的墓牌上,洇湿了木头。 大哥对着他们一众道:“几位侠士,感谢相助,我家中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大哥走后,墨知跪倒在自己饿墓前,泪如雨下,不知在哭自己,还是在为那人哭。 幻境生了裂隙,转眼间,他们便到了一处相熟的地方——红尘客栈的戏台子上。 扈三娘坐在台下,笑着,一拍手,一群怨灵便从二楼的厢房中破窗而出。齐齐整整地,围在了楚墨芷的身边,又慢慢幻化成人形,都是她到死都想再见一面的人。 “这些怨灵是黑白无常收回来的,来时都是一具具的焦骨,和你简直一个模样刻出来的,我就留下她们,在客栈打杂。”扈三娘道。 楚墨芷跪倒在地,看向她们。 扈三娘手指一 扬,她便能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 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剩三字。 云盈和云天缥相视一眼,笑着扶起她,道:“我们都死了,就不再说这些客套话了,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 扈三娘以鬼力换取了拾遗店铺的四面照心镜,安置在四角青灯上。 墨知幻境中的一切,投映在戏台中,她们都看到了。 云天缥道:“我和盈盈的心志,从不在深宫大院。”她看向云盈,后者接道:“我们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就是像云姨娘一样,救流离失所,被遗弃的孩童,然后教他们可立足于世的手艺,好好活着。” “那夜我问起孙姨娘皇宫里里头如何,只是想知道将绣娘们身份抬高了的皇后娘娘,是位如何的人物,却不成想让你误会了。” 云姨娘也走上前,道:“还有入宫名额的事,孙姨娘一开始便是看中了你的。只是到了京城,皇宫中便传来了娘娘薨了的噩耗,选秀女入宫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楚墨芷听着,以泪洗面,摇头道:“我不想进宫,一点也不想。我只是怕金瓘伤害你们,怕我害了你们……可、可我还是害了你们。” 云盈拍了拍她的肩,道:“不是你的错,是那妖人道士和夜魅做的恶。” “若非我心志不够坚定,怎会听信那人谗言,入梦又怎会被夜魅操控?” 默然立于一侧的闻故,出声道:“狐人给放入药材中的夜魅,乃其高度凝练而成,并非人之意志可以抗衡,你挣脱不开。入梦后又是人神志最摇摆薄弱的时候,你心摇一刹,它们便会趁虚而入,操控你,不留一丝喘息。” 身旁人一次说了许多,还是在为楚墨芷说话,叶青盏惊喜,赶忙道:“你不要太难过了,都是那狐狸的错,也不知道他为了拿什么慧根,竟然能这么心狠手辣,谋虑周全。” 围着的众鬼被她这一句点醒了,纷纷记起来狐狸人从楚墨芷眉心取走的东西。 叶青盏问闻故:“你知道‘慧根’是什么吗?” 她记起青淮的幻境中,狐狸道人也出现了,薛凝给谢之晏的绝笔信中,也提到了狐人。她隐隐觉得,这狐狸博士有大问题,谢之晏的失踪,跟他也许也有干系。 闻故冲她摇头。 阎王只是让他追查此狐,并未告诉过他,此狐干过什么勾当。 叶青盏将目光转向台下的扈三娘,三娘亦摇头。 她兀自懊恼,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 李知行大摇大摆地从客栈走近,脸上丝毫不见姗姗来迟的愧色。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将手中的两样东西交给楚墨芷,道:“先听听里面的声音,有你不知道的事。” 楚墨芷接过,叶青盏拉着闻故凑身过来看。放在楚墨芷手心的,一颗像剔透的琥珀,一颗则是金丹。 云烟也是妖,自然认得右手之物,却未见过左手的东西。 李知行道:“左手的是你母亲洛逢君用妖力炼化的宝物,可收声再现,是她送给你的周岁贺礼,让楚乐天交给你。” 他又道:“右手的是妖族的妖元,可在先你母亲的音容,是你桃花仙……爷爷送你的及笄之礼。”他想着,桃花仙是天上地下最老的仙之一,活了万年多了,当爷爷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虞渊岛此时,有人从桃花树下醉酒惊坐起,能见谪仙喊他爷。风流倜傥绝世无双的美男子,生平第一次吼出了一句不雅之言:“去你爹的大爷!” 李知行打了一个喷嚏,接着道:“打开看看吧。” 众鬼都好奇,催促楚墨芷打开这两个漂亮的圆珠。 楚墨芷将珠子放在一掌中,正要去掰,竹子却像是认主一般,自动开裂了。 先是琥珀传来一声苍哑的笑,妖元随之幻化出一道人影,当真是极美极美,尤是一双桃花眼,盛下万种风情。 楚墨芷的容颜,随了她娘,洛逢君。 洛逢君笑着道:“墨芷,娘虽看不见你,但知你若是见到此物,必然康乐长大了。” 一旁的琥珀的声音交互,道:“墨芷,爹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洛逢君笑着又道:“娘乃虞渊岛的一树秋桂子,寿命本短,却还是为人间繁华所吸引,逃出了虞渊岛,被雷公追讨,幸好遇你的父亲,楚乐天。称得上是,世间最温柔的男子。” 琥珀里的楚乐天接道:“爹从前骂你,是知自己活不长了。你性子纯良,若是我离去,定然伤心,与其徒留悲伤,但不如索性让你恨我,将我视为累赘、负担。离别过后,你也能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 明明未曾相商过,楚乐天和洛逢君的言语却总能对上。叶青盏泪光闪闪,心想这便是父母之爱吧。 洛逢君言:“我妖族,既爱上,便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与爱人长相思。可惜,做不到了。” 楚乐天道:“自同你母亲相遇,是我活着以来,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奈何好景不长。我的身子每况愈下,你母亲怀了你,身子却也是越来越虚弱。我曾听过说书人讲妖,说他们不能育人子,会折命。但……情难自禁我亦追悔莫及——是我害了她。” 李知行察言观色,悄声插了句:“妖气与人气本就相斥,久日相守便是互相损命。你爹和病和你娘的命,其实……” 谪仙止了话语,众鬼却都了然。扈三娘道:“相爱相杀,向死而生。” 李知行点头。 洛逢君再言:“我从未后悔生下你,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也知自己不能再赖在你父亲身边了。生下你之后,我便离开了。凡人有叶落归根的说法,我便回到了虞渊岛,死在了长大的地方。对不起啊墨芷,生了你,却不能好好养养你。” 楚乐天又道:“对不住啊我的姑娘,你娘拼命生下你,我活着却不能护好你,只求死了能让守好你。” 已经流了很多泪,可是还是止不住,楚墨芷身子打颤,听着他们最后之语。 洛逢君和楚乐天,一起道:“对不起,女儿。” “我们很爱你。” 琥珀收了声,妖元熄了光。随着话音落下,绣庄中的女娘们,一齐围住了泣不成声的泪人。 叶青盏低眸,小声哭。她明明告诉过自己,要成长起来,不能再哭,可是还是忍不住。 闻故侧眸看向他,将袖中的帕子递给她。 叶青盏接过,是楚墨芷的帕子,他竟然从幻境中带出来了。看着在云雾中振翅的三只青鸟,她问:“闻故,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但你会死,你还敢不敢爱她,愿不愿意爱她?” 就像三娘说的,相爱相杀,向死而生。 身边少年半天不语,叶青盏不作期待,往前走去,想要将帕子还给墨芷,却被人扣住了手腕。 闻故胸膛贴在她上她的背,叶青盏清楚地听到了心跳声,也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少年人低首,在她耳边低语,缓缓道:“甘之如饴。” 既已爱上,那便无论生死,皆甘之如饴。 温热的气息摩挲过耳,叶青盏脸泛起了红。 一旁的李知行见两人贴在了一起,倏地一下转过声,闭着眼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一睁眼,便见台下的扈三娘掩面笑着,也不是笑少年春心随风动,还是他一把年纪了还如此纯情。 李知行尴尬地摸了摸头。 叶青盏面色若春桃,欲从闻故的桎梏中挣脱,却不料他扣得更紧了。闻故往前一步,离她更近,带着恳求的语气道:“下次,不要再犯险了。” 想起自己曾无比卑劣的心思,他声音沉沉,目色认真,道:“不要为了护我,伤了自己……”他还想说,这样做不值得。 只是话还说完,少女便灵巧地挣脱开了的手,不容商量道:“那不行,我可见不了你天天吐血,更何况我也没受伤啊!说了要保护你就是要保护你!” “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没得商量。”叶青盏歪歪 脑袋,“我去给墨芷还手帕。” 闻故留在台侧,之间还残留着少女手腕的温热,他捏紧了手指,唇角抿得很紧。 叶青盏送完绣帕便回到他身边,看见闻故在笑,惊喜道:“你笑起来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以后多说话说笑。” 闻故收起笑意,压着心头的剧痛,应了声:“嗯。” 叶青盏看着围在一起的姑娘,又问他:“闻故,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所求为何?”她说着,谪仙也凑过身子来听。 “谢之晏将门之后,却因赵锦繁爱上了戏,被说不伦不类,有辱家门,他却……甘之如饴。”说到这词的时候,她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少年,却被抓了个现行。 在闻故的注视中,叶青盏慌忙回头,继续道: “青淮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想有个能接纳他的地方,而他的母亲徐氏,好像只是为了能与良人共度一生,却不料所嫁非人。同她一样又不一样的,谢之晏的母亲——薛氏,生飘零,被误解,遇谢苍,以为命会不同,却还是罢唱绝演,一尺白绫殒在风雨中。而楚乐天和洛逢君,好像活着,便是为了好好爱一个人…… “人生所求,到底怎样在对,怎样才好呢?” 闻故看着她,恳切道:“答不了。” 叶青盏理解他,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要是能答人生这一题,也是要出怪事了。 一旁偷听的谪仙却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道:“我不知道他们所求为何,但是这群小绣娘所求为何,还是很清楚的。”话落,两人一仙看向一齐看着绣帕女娘们。 楚墨芷指着绣帕上的字,不好意思道:“我不认字,白辜负了姐姐们的一片心意。” 云盈揽着她的肩,道:“这有什关系,我们念给你听。” 云天缥指着绣帕上的字,同众女娘一道,齐声诵: “不羡神鸟伴王母,但作野雀云霞飞。” 正文 第35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一)孤男寡女,共…… 心结被点化,绣娘们相拥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李知行见状,冲着叶青盏和闻故扬了扬下巴,又看向二楼,道:“上楼,我们捋一捋。” 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就算谪仙不说,她其实也有很多疑问想要问。 闻故向李知行微微颔首。 三人退出鬼群,上了二楼,进到了扈三娘为三人预留的厢房中。 叶青盏关上门,开口便问:“谪仙,那个‘狐狸博士’到底是谁啊,怎么这么坏?墨芷的慧根都被他骗去了,”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接着问,“对了,‘慧根’是什么?” “我怕讲得不够清楚,就用雪书将桃花仙告诉我的都录进了书里,听完你们自行判断。”话落,李知行从怀中掏出雪书,将桃花仙的话原封不动地放了出来: “这狐狸道人,是几年前突现的,在凡间游荡,狐言惑众。不光是凡人,还有贪恋世俗的小妖,都被他骗过。洛逢君就是其中的一个。” 书里的仙人似乎是在叹气,缓缓道:“唉,她本不用死得那么早的。要不是在化成人之后,遇见了他,小洛在人间可以多逍遥几日。那道士想要小洛的妖元,一路追杀至猎户家附近,后来不知又因为什么,放弃了。” “这些都是小洛临死之前告诉我的,”桃花仙接着道,“小洛说她生下女儿后,怕那道士伤害她女儿,便想找那道士鱼死网破。一路追查,发现他好像在人间找什么人。又或者说,是想要他们身上的东西。” 叶青盏想起了“慧根”。 “小洛说,她隐匿气息,跟着那道士最先去的地方是一个边陲小城。道士擅炼丹,骗取了痴迷求仙问药官员的信任,逼迫了一个唱戏的。” 顿了顿,桃花仙接着说:“好在那唱戏的被当地的一户大家给救了。只是还未查得清个中缘由,小洛身子便撑不住了,回了虞渊岛。” 许久,书里不再传出话来。 顺着桃花仙的话思索,叶青盏想起了一个名字——赵温朝,声遍南北的天才戏人。 他的遭遇,与洛逢君探到的这人,如出一辙。 赵温朝也有所谓慧根吗? 还没来得及求证,书里便又传来了声音:“小洛的妖元是百妖之中最为纯挚的,若能得之,必能助长修为。” 助长修为……狐狸人是想要得道成仙吗? 叶青盏问:“他夺人慧根,也是为了增进修为,一步登天吗?” 李知行抱臂点头道:“眼下看来,像是如此。” 一旁的闻故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雪书中又传来一些声音,桃花仙道:“小洛生下女儿后,身子便大不如以前,回到虞渊岛后,只能勉强维持真身,几年后便故去了。我依着她的嘱托,去人间走了一趟,看了看她的女儿,也想会会那个狐狸道人。在一座叫玉蝶峰的山下,找到了他。那时他正拖着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男子,样貌什么的,隔得太远,本仙瞧不真。又怕离得太近被察觉,便只能隔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隐身而随,看着他将人拖到山洞里,放在地上。那山洞里刻着许多经文,道人看了一眼满篇壁画,手指便搭在了地上之人额间,似乎从里面往出引着什么。” “本仙活了上万年,自然认得出壁画中的经文,是东海龙宫的文字,但具体内容是何,却难以辨别,因为那狐狸人改了一些。只能看着他从凡人眉心取物,却因神仙的身份无法插手,又没有天界的应允,无法在人间长留,便匆匆去了东海一趟,一问究竟。” 玉蝶峰、龙宫、经文……叶青盏想,怎么越扯越远了?桃花仙还在继续: “龙王支支吾吾,说前些年,有个少年人来龙宫闹事,四海之内皆被那毛头小子搅和得鸡犬不宁,最古老的密卷也在那时的动荡中,丢了。” 闻言,李知行努嘴,道:“海里有鸡和狗吗,说是少年闹事,我看多半是龙王他家的几个好儿子先挑的事。” 这话他没在桃花仙跟前说,东海几位龙太子的秉性如何,神仙们都略有耳闻,不必言说,自能会意。但眼前的两位小鬼渡不知道,他还是有必要嚼一下舌根的。 叶青盏在谪仙略带鄙夷的话语中,知晓事情暗藏玄机,“哦”了声,只觉事情复杂,她都快忘了来鬼门关最初的任务了。 身侧的闻故眉微微一蹙。 ……东海龙宫——心头的阴煞动了动,又是一种熟悉之感。 桃花仙似是醉酒,话语开始含糊不清:“龙王说那道人的手法,多半是在夺取凡人之慧根。” “慧根啊,本仙也说不清到底是何物,以凡人的话来说,就是天资禀赋,分好几种,什么破啊,执啊,善啊……龙王说具体有多少种,他也不知,因为密卷他也看得潦草,你要是真想弄清,就找到那少年,或是那狐狸道人,去问问。本仙是是妖岛岛主,就算找着了,也插手不了人间事。好了,本仙醉了,要……” 话还未说完,书里便没了声。 李知行将书合上,道:“这醉鬼又抱着他的桃花树睡了,天上地下最不靠谱万年老仙!” 听完了桃花仙的话,叶青盏先是看了闻故,又看向谪仙,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谪仙,那狐狸博士不会是想做全天下最聪明,最有天资的人吧?” 按照桃花仙说得,慧根即为人之天资,天赋又是不同的。他要是集齐了,处处都厉害,不就是天底下最十全十美的人了吗?” 李知行稍加思索,道:“他既想要纯净妖元增进修为,又想夺取凡人慧根,这么看多半是想成就非凡,然后得道成仙。天上仙前世多半都是在某方面极有作为之人,或是为人间做了许多好事的善人,只不过后者相比前者,要难得多。因为要一生纯良忠善,无半分对不起旁人之为。” “如此之人,天上地下少得可怜。”李知行不无叹息,又接着道,“若是那道人 想要通过旁门左道来成仙,夺人之慧根,的确不失为一条捷径。” 叶青盏点头。 闻故神色不变,心头却起了异样。 几人皆不再言语,暗自思索时。 噔——噔—— 有人敲开了门,叶青盏闻声看过去。 青淮探身起来。 “你们回来了啊,”青淮朝几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页纸,“你们看看,这是锦繁班主写的。”说着,递给了叶青盏。 闻故靠近她,低头去看。 李知行本也想凑过去看看的,但见少年人离小姑娘离得近,便站在原地不动,远远瞥了一眼,等着小姑娘转述。 他可不想再被少年眼神恐吓。 信中的事,青淮在几人看着之时,加以说明:“锦繁班主说,她在牢中被用以……极刑,”声音压着愤怒和疼惜,青淮强逼着自己往下说,“用刑之后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同一牢中的谢之晏便不见了。她在衙役的闲谈中,知晓他是被金大人带走了。” 叶青盏抬起头,听着他继续道:“金大人和那狐狸仙狼狈为奸。我想,谢之晏被带走,定和他也有关系。” 将纸页递给谪仙看了眼后,叶青盏道:“桃花仙说,在玉蝶峰的山洞里,狐狸道人从一人眉心取物,这人,会不会就是失踪的谢之晏啊?” “多半是的,”李知行将信纸换给了青淮,道,“真想去那山洞里探探,可惜有要务在身,我这个谪仙又没办法肆意跑去人间。” 静立了许久的闻故,在看过纸页后,忽问:“谢之晏可有何过人之处?” 青淮冷哼哼一声,不满道:“他有何过人之处,不就是一张小白脸嘛?” 闻故问到了点子上,若是谢之晏与楚墨芷一般,都是有慧根的人,那么,山洞的人,便就是他了。 叶青盏看了一眼闻故,又瞧向青淮,在心里默默道:你俩长相相像,其实都挺小白脸的…… 她的心理话被谪仙堂而皇之地道了出来:“小子你好好说,你俩是影人的时候,都快一模一样了,骂他和骂自己有什么区别。” 青淮依旧别着脸,不满道:“他脸皮厚。”说完,青淮便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他转身看了一眼,几双哀怨的眼睛,整齐地盯着他看。 “你是天界派来妨碍本仙公务的王八羔子吗?”李知行抱臂问。 “你忘了锦繁班主的心结了吗?”叶青盏打蛇打七寸,问。 “你,欠打。”闻故得出了结论。 三人逼迫中,青淮这才开始好好说:“行行行,看在锦繁班主的面子上,我好好说——记忆恢复后,我记起花娘曾说,谢之晏有种不管不顾的死犟劲儿,赤尧县里的人都骂他贵为将门之后,却同伶人伍,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听到这种事。他像是没听到这些闲话似的,只道句什么来着……”青淮挠头思索了一瞬,道,“好像是,‘幸得人间痴乐事,何需看重俗世名。’” “听听,文臭臭的,显摆自己读书多吗?”青淮撇嘴道。 “是,文绉绉……”叶青盏听出来了,这武将之后,长得书生气,亦生了一颗文人心,有种敢为人先的执迷做派。 若说爱上戏曲的源头是是因为赵锦繁,后来不顾身份,执着于唱戏便真是因为喜欢吧。 “不过,他……他还唱得挺好的。”虽十分不想承认,但青淮还是坦言道,“花娘说他学戏挺有天赋的。” 言至于此,房中的三人心中明了。 叶青盏道:“那山洞里的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谢之晏了。玉蝶峰离丰华县和岁安县都近,狐狸道人若将谢之晏转移至山中,也不用费很大的劲儿。”顿了顿,她又道,“谪仙,如果青淮和楚墨芷死都是狐狸博士造成,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鬼门关内的三位鬼客,他们的死也都与狐狸博士有关?” 李知行点头,又摇头,叹道:“若真是这样,那人间可要乱了。楚墨芷失去慧根之后变得痴傻,而那道人夺慧根的目的暂且还不知,让他以这种方式成了仙,真就是天界的罪过。若他不想成仙,想以此密谋祸乱人间的灾事,对凡间来说,将是一场浩劫。” 青淮看几人脸上生了愁云,咬牙道:“要是他害了锦繁班主,再见他,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李知行打了个哈欠,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死了就别说这话了,回去看着赵锦繁吧。” 青淮:“……” 他又转身对身后的两位年轻人道,“今日就先说到这儿,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送鬼客安然无恙地历险过关、趁着还无鬼客生成新幻境,你俩也早点睡吧,养足精力再战幻境。” 在原地站着的少男少女,脸上不约而同地泛起了深浅不一的红。 叶青盏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难为情道:“男、男女有别。” 李知行宽慰道:“这小子要是不跟你待在一起,对于鬼客们来说,就是最危险的存在。为了我们尊贵客人的安危,还请姑娘委屈下自己。”边说着,目光看向了叶青盏腕上的臂钏上,“你放心,有这红玉茶花银钏在,他不敢乱来。” 臂钏闪着红光,叶青盏低眸,用手摸了摸,道:“不是……闻故肯定不会对我怎样的。” 李知行瞥了一眼闻故,道:“你看人家小姑娘如此信任你,你应该不会辜负人家的信任吧?本仙可以放心把她的安危交给你吗?” 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先前他觉得也不妥。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闻故身上的阴煞,若是没有叶青盏在旁,指不定操控着少年的心智干出些什么事呢。 更何况,他也想借此机会,确认二人先前相识与否。 闻故觎了谪仙一眼,又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叶青盏,耳边的微红迟迟消不下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青淮话还没说完,便被李知行打着哈欠,拖了出去了。 “人家俩待在一起,对你,对我,对他俩都好,那些黑雾没看见吗,瞅准机会就会准备吃鬼,最爱你这种满身怨气的鬼了。” 青淮被拉着,倒退着走,不明白道:“我怎么记着阴煞对青盏最感兴趣呢?” “你记错了……” 嘭—— 随着关门声,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 叶青盏瞄了一眼闻故,又环眼四顾,看到了一张床,和一张靠近门边的小榻,小声问:“你要睡床还是榻?” 闻故自觉走到榻边,红着脖颈,不敢回身,只道:“你睡床。” 语气里满是不容辩驳,叶青盏便应了声“好”,退到床边,将一袭被子抱给他后,迅速爬上了床,窝在被子中,遮了小半张脸,看了眼还立在榻边的少年,道:“我先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有些紧张,脑中想着谪仙方才的话:说是腕上的臂钏会护着她。又想起在墨芷的幻境中,确实是这红茶银钏救了她和闻故。 思及此,叶青盏在被窝中一手摩挲于臂钏上,还没来得及深想,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室内一片安静,昏黄的烛光跳动着。 立于门后的闻故,轻轻坐上了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床上,微不可察地应了声。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自心口传来—— “不想自由了吗?” 这声音是万千阴煞汇笼而成的,每言一字,闻故的心头便皱缩一刹,痛意传遍五脏六腑。 “让我们吞噬她,你就自由了。” “你时日无多了。” “忘了你的所求了吗……” 阴煞不常与他多语,如今却屡次三番的告诫逼迫他,想来确实是怕了——他的身子每况愈下,不足以成为容纳它们的炉鼎。 若找不到合适的新的寄生之人,他会爆体而亡,魂飞魄散,它们亦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 叶青盏心如明镜,性若善水,是新炉鼎的不二人选。初见之时,他便决心要骗她献祭,只是如今…… 闻故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看向床上安然入睡的人,往前走了几步。 床上的叶青盏, 忽然大喊一声,从床上弹坐而起,红着眼向门口看去,双目颤动。 闻故的目光对上她畏缩的眼神,心间猝然而生的刺痛,比被阴煞群起而攻时,还要剧烈。 叶青盏见他步步而来,紧紧抓着被子,身子往后退了退。 烛火昏明,落在少年人的眸光里。 心头的痛转瞬即逝,眉目见染上了躁意,闻故走进床边,眼底赤红一片,扣住叶青盏往后的脚腕,沉沉的目光锁于她身,盯着她,问: “你怕我?” 脚腕被掌控在床边人冰凉的手中,叶青盏心跳杂乱无章,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童稚的嬉笑声自床底传来。 “嘻嘻。” 闻故亦听到了,循声望去。 一只毫无血色的小手,扒住了床沿。紧接着,一个脸色青白的孩童,背靠着地,从床下滑了出来。 鬼童躺在地下,咧开嘴,露出白齿,冲着两人笑。 “嘻嘻。” 正文 第36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看不出来,少…… 闻故视线落在地上的鬼童身上,扣在叶青盏脚踝的手却不松,臂腕施力,将人一把拉到了床边。自己则倾身上前,挡在她和鬼童的中间。 鬼童露齿而笑,从地上站起,向着两人走去,朝叶青盏伸出了手。 这小女鬼童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扎着两个小髻。脸色如在鬼门关外,初见青淮时的那样,面色浮肿,青而白,是溺亡后会有的样子。 噩梦带来的恐惧消退了,叶青盏的心思全部转移到了这小女孩身上。 女童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姐姐,陪我玩。” 叶青盏赶忙去看她的脚下——烛光映照之下,并无影子。她收起目光里的惊慌,抬眸看向身侧人。 闻故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眼中的躲闪,让叶青盏有些懊恼,默默将目光又转向了女童。三娘说,幻境之中,要尽力顺着其中之人的心意。 这小女孩无影,定是剩下三位鬼客某位生成的幻境中的人,其心意,不能不为。叶青盏穿好了鞋,顺着她的话应:“好,姐姐陪你玩。” 鬼童又“嘻嘻”笑了两声,仰头对闻故说:“大哥哥,脸阴阴的,给我找……”小姑娘揪了揪她的小辫,有些难过地道,“欣欣忘了,要找什么来着?” 叶青盏从床上下来,见她低着小脑袋,正要开口安慰几句时,却见小姑娘又抬起了头,露出森白的小齿,道:“算了,姐姐先陪欣欣玩,就玩捉迷藏,好不好。” 正说着,小女孩松开了叶青盏的时候,“嘻嘻”笑了两声,往前跑了几步,声音便淡了:“哥哥,姐姐,来找欣欣啊。” “嘻嘻。” 随着话语声的落下,小姑娘往前跑了几步,跑着跑着,便没了踪影,只落下几处脚印。 小鬼一个晃神便没了行迹,叶青盏赶忙起身去追。床边的闻故却一动不动。她想喊他一起,脑中却记起了方才的梦,便忍住不语,不回头地开门去追。 被落在原地的闻故,眉心红印若隐若现,阴煞伺机而动,溢满他身,嘲笑道:“她不信你。” “早点打消你那仁慈的心思。” “凡人都怕异己,你罪孽难消,背负怨煞,还贪望有人接受你。” “真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可悲又可笑。” “不如早些动手,甘愿也好强迫也罢,让她做了我们的新熔炉,你便能得解脱,享自由。何乐不为?” 阴煞之声亦如靡靡之音,似劝似诱又如泣如诉,又滔滔不绝。 闻故垂眸道:“闭嘴。” 话音未落,便抬步追了上去。 他身上有阴煞,以阴气寻鬼气最易,不过须臾,便追上了叶青盏,李知行慢一步而来。边跑边急哄哄道:“小鬼往哪儿……跑?” “哟,都在这儿呢。”李知行见形影不离的两人隔着一丈远,像是隔着一道天堑沟壑。拢了拢了袖子,觉着新奇,又不好直接发问,只能悄悄么么暗中打量。 叶青盏在离闻故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几人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处石洞,一方石桌上供奉着很多牌位,四周又立着很多石像,皆为孩童样貌。 四周的石壁凹凸不平,远观百种姿态,但定睛细看,尽是稚子幼童惶恐模样。 他们有的睁大了瞳孔,有的好似在大声呼救,有的则永远的沉睡了…… 方才她循着欣欣的脚印,追了数丈来远,身边景随行动,待她回神之时,已经一脚踏进了这石洞中。此时,立于此地中央,叶青盏只觉周身寒凉,心境就像覆上了一层霜雪。 闻故和李知行也是各自沉默,抬首静观。 在这里相聚的两个小鬼头,你来我往穿梭于石像之中,笑闹着,仿佛无忧无愁。 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指着闻故道:“哥哥,你的脸上怎么老是一副阴天的模样,欣欣不喜欢阴天,欣欣的、欣欣的……”女孩抱着脑袋,忽然放声痛苦了起来,“欣欣的什么东西,就是在阴雨天丢的,欣欣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欣欣记不起来了……” 女孩的哭声回荡在石洞中,直白又悲凄,叶青盏走过去,抱住了她,擦掉她脸上的泪主,耐心哄劝道:“欣欣不哭,哥哥的脸上没有阴雨天,哥哥只是在生姐姐的气呢。” 李知行也拍着小姑娘的肩,闻言心底“哟嚯”了声。 闻故的脸色在听清叶青盏所言后,微怔。迟疑了片刻,僵着身子走到了小女孩的身边,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才摸了下她的头,结巴道:“别、别哭。” 话音未落,小姑娘立马止了哭声,抬起头,向闻故伸出了双手,委屈巴巴道:“漂亮哥哥,抱。” 叶青盏和李知行:“……” 闻故收回手,神色赧然,摸了下鼻尖,道:“不会。” 小姑娘依旧保持着索抱的动作,不依不饶。 李知行看着向他,眼神带着鼓励,道:“你可以。” 叶青盏也想这般说,但一想到两人方才的隔阂,便抿着唇,只是看着。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如此执拗,闻故别无他法,身前向前一倾,低首,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一手拖住她的腰背,一手轻拍她的肩。 欣欣抱住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不哭不闹,闭上了眼,轻声道:“谢谢大哥哥。” 闻故默不作声,只是拍着她的背。 李知行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口中明明说着不会抱孩子,怎么现在看上去抱得很熟练呢,难不成……这小子在失忆之前,就已经当过爹了? 再看向闻故时,谪仙摇了摇头,眼中多了些匪夷所思:看不出来,少年爹啊。 叶青盏也觉着奇怪,一不小心便说了出来:“你抱得很好啊。” 闻故拍这小姑娘的手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又别过了眼。 不言不语,一如初见。 叶青盏有些失落,被一旁站着小胖墩跑来拉住了手。 小男孩穿着相比于小女孩,稍显富贵些,肉乎乎的脸也有些青肿,就像个小乞丐似的。眼中含带着试探,小声问:“姐姐,你可以抱抱我吗?” 看着小男孩澄净的目光,叶青盏是愿意抱他的,只是……小男孩看起来也是四五岁的模样,但身子敦厚,她不确定自己抱不抱得起来,万一没抱起来,伤了小男孩的心,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叶青盏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一咬牙伸出了手,道:“来,姐姐抱。” 李知行见她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往来走了几步,正要帮她完成小男孩的心愿,一人却快了他一步。 闻故单手将小男孩也抱了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腕上,像小姑娘一样,抱紧他的脖颈。 李知行惊呆了,有点想鼓掌。 一下抱了两个孩子,闻故仍旧面不改色。叶青盏眨巴着眼,看向他——他自己都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怎的力气如此惊人,抱小孩的动作竟也如此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他从前,到底是做何的? 觉察到两人的目光,闻故淡定地回看过去,眼神却不作停留,而是看向石洞的门口。 有人来了。 叶青盏也听到了轻巧的脚步声,同谪仙一道闻声看过去,来者是一位姑娘,年龄看上去同她错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桃色衣裙,头上只别着一古朴白玉簪,模样清秀,眉心有一颗红痣。 “各位鬼渡好,我是婴灵堂的堂主,暂未记起姓名。”她说。 李知行向其行一礼,道:“堂主好,在下李知行,想向堂主请教,这婴灵堂如何而来?我们又为何被这两小童,带到了这儿?” 堂主看了一眼扒在闻故身上的两个小鬼,又看向谪仙,道:“婴灵堂收容的是在人世早夭或惨死的无辜孩童,他们有些不愿来世为人。初任关主便在鬼门关中寻了这么一方地,慢慢劝慰与开导,有些重新投了胎,有的则选择以石塑或石壁之形,久居关中,成了关中的孩童。” 随着堂主话音的落下,人形石塑动了起来,从中蹦跳出一个又一个小孩,高矮胖瘦不一。四周的人脸壁画也生了裂隙,剥落出一张又一张稚子之颜。睁着大大小小的眼,好奇地看着他们。 头顶是万千双眼睛,身旁是穿梭而过的小小人影,嬉嬉笑笑充斥满室,婴灵堂一片热闹。 叶青盏抬首又低眸,看着身边的小童,发现他们中的一些,有的是绿瞳,有些是赤目,还有些像游鱼一样,匍匐在地,四肢残缺。 这里有很多,以俗世眼光而视的畸形儿、怪胎。 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一个小鬼。 “久在鬼门关中,时日一至便会魂飞魄散。但历任关主皆于心不忍,想帮帮这些小鬼,便以石塑或壁画的方式,封了他们一半的神形,像凡间的小孩一般,定时起床,定点休沐,好让他们在关中多留些时日,又盼着他们早日解开心结。重新投胎。” 堂主话一说完,几人的身后便传来一道柔媚又有力清亮的声音。 “都在这儿呢。”扈三娘身侧站着两鬼——头上有个血窟窿的善娥和来时脖上挂着一双虎头鞋的阿桃奶奶,此刻虎头鞋许是收起来了,未露于外。 “你们都是跑得快,这两位被这小鬼头捉弄了一番,腿脚不及你们利索,着急忙慌地跑来问我。”正说着,她指腹点在离她最近的小鬼额上,继续道,“我寻思鬼门关中,孩子最多的地方便是这婴灵堂了,但又一想,堂中的孩子半夜都被封在石塑壁画中休息,没听说过半夜出来找鬼玩捉迷藏的。” “三娘我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句她们见到的小鬼脚下有影否,两位说没有,她们都记着小郎君的叮嘱,时刻辨别着幻境。” 三娘说“小郎君”之时看向了谪仙,后者低眸,脸颊起了红。她哼笑一声,继续道:“我便猜晓,定是这两位生的幻境中的人。” “找不到几你几位,又察觉到了婴灵堂的动静,便带着两位来找你们了。”三娘向微微欠着身的李知行走去,指尖抵上在他的胸口处,绕了下。 李知行顿时身上一阵酥麻,拱手弯腰向后退了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三娘先一步。只听她轻笑一声,道:“谪仙,有你这么当差做事的吗?” 李知行赶忙道:“惭愧,惭愧,李某的疏忽。” 三娘又往前一步。 三娘步步紧逼,谪仙节节败退。 叶青盏有种真实的错觉,她觉着谪仙在三娘面前很拘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服软劲。 他们…… 她从袖中掏出银杏叶,想问问闻故如何看。掏到一半,记起两人还在不愉快中,便又装了回去,悻悻作罢,偷偷瞄了一眼抱着两个小孩的少年。 一脸冷样。 叶青盏生出些挫败感来,低眸,不曾看到少年投来的极快的一眼。 只一眼,闻故便将她眼底情愫净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又凛冽了些。 难道不是她先退缩的?这幅模样,倒像是他做错了事,自己又没有躲她,只是—— 闻故心头忽然一窒。 的确是……他满怀目的,不怀好意在先。 两位年轻人的心思谪仙此时顾不上猜,自己心跳的跟不要命似的,每每遇上三娘,他都有种不知缘由的愧疚感,让他无处遁形。 但是! 他是鬼渡啊,任务要紧。李知行心一横,道:“多谢三娘相助,李某感激不尽,来日当相报,眼小还是送鬼客过关要紧。” 叶青盏这才抬起头,认真点了点。 三娘看了一眼婴灵堂堂主,对着他道:“你送,我又不拦你。贵客我给你带到了,余下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回去睡觉了。” 三娘来得及时,走得干脆利落。 李知行一路目送三娘出了石洞,又问堂主:“这幻境该如何进?” 石洞中的小鬼们你追我赶,笑笑闹闹,却在谪仙之问后,都安静了下来,一齐指向石壁。 扒在闻故肩上的两位小鬼,睁开了眼,像是梦中呓语,齐道:“哥哥,送我们回家吧。” 小姑娘声音很淡很轻,染着困倦。 头顶着血窟窿的善娥,闻声望了一眼。小姑娘靠在闻故的肩上,背对着她,脸瞧不真切。 李知行想,所谓家,当是鬼童们所指画壁。他便朝两位贵客躬身,邀她们往石壁处靠一靠:“两位往前些。” 善娥收回目光,阿桃奶奶被她扶着,从堂主身边侧身而过。 少女堂主目光在老人的身上驻留了片刻,道:“盼一切顺利。”声音沉缓温和。 阿桃奶奶看了她一眼,像个迷茫的孩子似的,皱纹满刻的双眸眨了眨。 叶青盏看向闻故,口中念着“那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边走向他,道:“要不欣欣我抱吧。” 枯涸的目光颤了颤,须臾后,闻故冷静道:“不用。” ——她还是愿意理他的。 闻故抱着孩子,神色缓和了些,稳步走向画壁。 叶青盏也快步跟上,心中仍然懊恼:怎么还是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呢?他万一要是累着了再吐血,幻境里遇险怎么办,谁来保护这些小鬼呢…… 万千思索随着画壁的开裂而止。 谪仙手甫一触及石壁,他们便被融了进去。 正文 第37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三)新婚燕尔,多…… “帮主?帮主!”一小乞丐猛拍草席上躺着的老乞丐,“快醒醒,快醒醒,善娘要来了!” 善娘……善娘是谁啊? 李知行抹了一把被痛击的脸,从地上坐起,迷蒙的目光看向蹲在身边的小少年,问:“你谁啊?” “帮主你没睡醒哪,都认不出我是谁了吗?我是小六,六六大顺哪。”小六把着他的肩膀,又使劲摇了两下,“这下醒了吧,善娘在庙门口等着呢,着急忙慌的,你快去看看吧。” 李知行骨头都被快被摇散架了——被那石壁吸进去后,就像是被人用千斤锤又抡又砸了一通。 这进入幻境的方式真实越来越别出心裁强人所难了呢。 坐正后,李知行强撑这睁开眼,看清楚了身边衣衫褴褛的鸡窝头少年,又想到他方才对自己的称呼,心中了然——自己多半是掉进丐帮了,且阴差阳错地成了帮主。 对于送鬼客已经送到渐入佳境的他来说,装模作样,随机应变已经不算什么难事了。想了想,李知行道:“小六,扶我去看看。” “帮主昨晚是和鬼打架去了吗,看上去好虚啊。”小六是个心直口快的少年,从不懂拐弯抹角,如此直白的后果便是,换来沉痛一弹。 李知行敲了敲他的脑门,咬牙道:“闭嘴吧六六大顺!” 小六闭上了嘴,乖乖扶着帮主走出庙门。 庙院中躺着站着很多乞丐,多半都是少年孩童样貌。李知行眼观六路 ,都是一群陌生面孔的孩子,不见他家那两个闹别扭的娃。 李知行有些孤单,有些寂寞,有些冷……额,更多的是担忧。 寻人无果,李知行将目光落在院中柳树下站着的妇人身上。 这妇人,穿着素朴,脸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却不改倾城之姿,容貌甚为昳丽,一看见他,便跪倒在地,神情哀创,哭着对他道:“李大哥,欣欣丢了,欣欣丢了,你帮我找找她好不好,好不好……我真该死,真该死啊,怎么会把孩子放在家中,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啊……” 李知行看着她——这被小六称为“善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鬼门关中,叶青盏取名为善娥的美妇。 她口中的欣欣,不会就是那个让闻故抱着的小姑娘吧。 若真是,婴灵堂,至亲不过咫尺距,相见却不相知,人世之悲,莫过于此。 来不及多叹慨,李知行赶忙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一旁的小六边搭手边看着善娥脸上的伤骂咧咧的:“善娘,你家那王八又打了?这得多疼啊!” 善娥捂住自己的脸,侧身避了避,又转过脸来,道:“我不要紧,还请两位先帮我找找孩子。今日我从叶家做工回去,却找不到欣欣,问她爹,他……” 李知行握紧了拳头,自然接了一句:“他就打了你?” 善娥目光垂落,轻应了声。 小六撸了两把袖中,气吼吼道:“善娘他人在哪儿,我去宰了他!什么狗东西,自己赌天赌地欠了一屁股债,在家里一横,让媳妇去人家里当长工。我呸!我六六大顺今天就要去宰了他!” 从善娘开始哭泣时,周围便围上了一群小乞丐,同小六一样气愤,你一句我一句的为善娘诉不平: “对,我们替你宰了他。小的时候要不是您和玉蝶峰的雪女,我们早都被饿死了。” “小八说得对,您都这样好了,那畜生还打您,真是找死啊!” “八面玲珑哥哥和三阳开泰姐姐说得不错,我们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麻袋一套,宰了他……” 从小乞丐们的义愤填膺中,李知行大概知晓了善娥的遭遇——所嫁非人。但他有几个疑问:叶员外,如此耳熟,不会是叶青盏的有钱爹吧?玉蝶峰雪女,又是谁?当人最重要的是善娥的心结,会不会就是找到欣欣呢? 叶青盏说过,阿桃奶奶生前她是见过的,满心满眼都是找自己的孙女,阿桃。死后心结自然也是找阿桃了。若善娥的心结是找女儿,这个幻境的任务便很清晰明了了,一言蔽之:找孩子。 ……但,真的这样吗? 他的两个小帮手,现在还不见踪影呢。 想到这儿,谪仙又是一阵哀愁。他决定静观其变,任务为先,便道:“善娘,你莫要着急,先告诉我们欣欣常去的地方。” 善娘擦干眼泪,正要说,却被人插了话。刚才被喊作“三阳开泰”的一个小姑娘,忙道:“我知道欣欣妹妹常去的地方。她应该是去找来竹溪镇除妖捉鬼的一对仙人了。” “仙人?”李知行心中疑惑,心想这人间除了他经常被贬来,还有谁被贬,一贬还是贬一对。 凭什么! 善娥闻此言,脸上哀伤愁云散了些,俯低身子,抓住了三阳开泰的双肩,着急地问:“你知道仙人在哪儿吗?” 丐帮的小娃们替三阳开泰答:“知道,我们都知道!” 是时候拿出丐帮帮主的威风了,李知行掷地有声道:“带路!” 丐帮前前后后十余人,整装待发,正欲向着仙人隐居的地方前进。只是庙门还没出,便见门口站着两个熟人—— 叶青盏梳着寻常女子的发髻,着水色衣裙,淡妆描摹。 闻故本高扎的黑发束进了白玉冠中,一袭青衣,一改往日的阴郁,面容俊朗。 此时的两人,一人一只手,拉着走在中间的小欣欣。 远远看去,真像是一家三口呢。 李知行被温馨到了。 一旁的善娥终于看到了找了许久的女儿,眼泪登时夺眶而出,扑过去将女儿抱在了怀中,又气又急,哭着道:“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啊?”她想拍拍她,让她长长记性。手一挨上她的背,却又收了回来,狠命掐了一把自己,“都怪娘,都怪娘,怎么能放心将你放在家里呢,娘应该把你带着,走哪儿都带着啊……” 欣欣眼角也出了泪,却还是先伸出手擦净了她娘脸上的,道:“娘,对不起,欣欣只是想去看看街上的拨浪鼓,却被坏人抱起来了,卖鞋的阿婆拦住了坏人,却扭伤了自己的脚。来看鞋的哥哥姐姐,送欣欣到这来的。” 小姑娘说着,仰头看向闻故和叶青盏,道:“哥哥姐姐都是好人,还给欣欣买糖吃呢。” 善娥这才将脸上的泪擦干,看向站着的,像是一对新婚夫妻。 她起身行礼道谢。 “谢谢二位,给你们添麻烦了。” 叶青盏摆手道:“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在意。” 闻故在一旁微微颔首。 看着这样一对璧人,善娥浅笑道:“姑娘真是人美心善,与公子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样的言语,来寺庙的路上,她同闻故听到了不少,初听到有些别扭,却不能反驳,只因在善娥的幻境中,她同闻故,不知怎的,竟成了一对少年夫妻。 叶青盏想起进入幻境之初—— 融进画壁后,她只觉头昏脑涨,回过神便发现自己在街市上,同身边人牵着手。 她抚着额角看过去,闻故睁眼看了过来。 两人容貌皆未变,衣着却发生了变化。 她想挣开闻故牵着的手,一旁却走过来一人,笑着道:“东方公子惹娘子生气了?” 男子身旁的姑娘轻捶了下他的肩,掩面笑道:“新婚燕尔,多有磨合,人家小夫妻俩的事,你掺和什么呢!” 正说着,揪起他丈夫的耳朵,一把拉了过去,牵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姑娘,又回头道:“谢谢东方公子治好我娘的病,身为过来人姐姐提醒你一句,小娘子的手可要抓紧,抓紧了可就不能松了。” 姑娘冲着闻故眨了下眼,拖着丈夫笑着走远了。 叶青盏脸红成了蜜桃,手却被人握得更紧了,她不好意思道:“闻故……” 细看少年的耳后也漫起了一片红,面上却强装镇定,一板一眼,认真道:“幻境之命,不可违。” 话说得在理,叶青盏不再好辩驳,便只能任由闻故牵着,努力装作一对新婚夫妻。 两人僵着身子没走几步,便在街口遇到了抱着欣欣摔倒在地的阿桃奶奶。 阿桃奶奶这时的神志还是清明的,他俩将人扶起来,她便讲述了方才的情景,说是欣欣差点被人带走了。又告诉他们,城东的旧庙中,有个乞丐心悦欣欣的母亲善娥,让他们去找老乞丐,千万不要将欣欣送回家。 这些叶青盏写在银杏上告诉了谪仙,不知他有没有看到。眼下看他一片惊异,定是还未顾得上看。 得找个机会,同谪仙好好说说。 善娥话说完,小六便跳出来,围着闻故和叶青盏转了一圈,欣喜道:“前些日子十全十美小十上山摘果子吃,从树上摔了下来晕了过去,就是你救的啊,东方公子。” 叶青盏看向闻故,又同谪仙相视一眼。三人皆不言语,只因在这幻境中,所知甚少,幻境中的人说得越多,便越有助于他们了解。 小六说完,伶牙俐齿的三阳开泰接着道:“小十今日去叶家帮忙了,不在庙里。我也听小十说了,说你人长得好心更好,上山采药时救的他,”又将目光转向叶青盏,“他还说你的小娘子人也很好,药膳煮得很好,就是容易烧糊饭。” 叶青盏眼睛上下眨巴了两下,笑了笑,算了。 闻故望了她一眼,忽然出声道:“饭是我做的。” 话音一落,小乞丐们都笑了。 因自责和后怕而始终面色沉重的善娥,闻言紧蹙的眉也舒展了些许,唇角有了浅淡的笑意。 李知行在心里“切”一声。 “好好好,你做的你做的,”三阳开泰小姑娘像个小话匣子似的,一打开便关不住了,“听说你们是前不久才搬到镇上的,街里邻坊都说你医术高明,很是了得。那么,东方大夫, 你有办法治竹溪镇上的怪病吗?” 三阳开泰脸上笑意化净,眼神里尽是期待,认真地问。 怪病? 叶青盏看向闻故。 正文 第38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四)“你是在为他…… 眼下对幻境的全貌知之甚少,两位幻境之主又不见踪影,却要解决故事之中不同身份人物的任务。 如若这幻境的主人是两位,便成了拓宽之后的幻域。无论是涉及的人物还是要解决的问题,都是前两次幻境的数倍,盘根错节,所需精力,也非之前可比。 李知行有些担忧,如今两位幻境之主不在,他们寻人都得费些时日,若是再被琐事耽搁,不知何时才能过关。 猴年马月都不一定出得去。 得找个时机同他俩讲讲。 就在谪仙暗自发愁的时候,闻故开口道:“定当竭尽全力。” 说实话就目前所掌握的来看,什么怪病他们还无从得知,只能寄希望于小乞丐们多透露些,好让三人东拼西凑一些出来。 待闻故说完,叶青盏顺着他的话帮腔:“我同闻……夫君来竹溪不久——” “夫君”一词总带些说不清的旖旎,她说出口后脸颊便一片绯色。 闻故听到这两字时,身子一滞。 如寂寂暗海不见灯火的眼眸中,像是落进了几颗揉碎的辰星,又慢慢汇聚,倏然明亮了起来。 他不由地看向她。 脸上的温热逐渐退去,叶青盏继续道:“对于怪病一事也我们只是略有耳闻,诸位若是愿意的话,不妨多告诉我夫君一些,”她看了一眼闻故,接着道,“特别是这病发病时的症状。”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三阳开泰乱丛丛的发,莞尔一笑道:“小姑娘,你能多给我们讲讲这病吗?” 叫三阳开泰的小女孩脸上晕出了两团粉云,道:“我才不是什么小姑娘呢,我叫三阳开泰,”她盯着叶青盏,“你长得这么好看,叫我三三就好啦。” 一旁忽然窜出来一个个头最小的小男孩,也道:“我叫十全十美,漂亮姐姐喊我小十就好。” 小姑娘被吓一跳,转身从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下:“你回来了?” 小十生了一双爱笑的眼,抱着脑袋,“嘿嘿”笑着看向叶青盏。 叶青盏抚了抚他的额角,柔声道:“三三,小十,可以告诉姐姐,是何种‘怪病’?” 三三指了指小六,道:“小六哥见过。” 叶青盏含笑的眼如春水一般望了过去,少年还没搭话,鼻头先红了,他道:“这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还是请帮主给你们讲吧。” 哈? 正要听个究竟的李知行,愣愣地看向六六大顺,心道:我知道个锤锤哟你个怂乖乖…… 内心多么咆哮,表面得保持风轻云淡波澜不惊要有一代帮主风范。 谪仙想了想:“进庙说。” 先聚在一起,再从长计议。 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明晓谪仙的用意。将欣欣交予善娥手,抬步走向庙中。只是还未起步,便被善娥喊住了。 她说:“两位若是想问‘怪病’一事,也可去岁安县叶员外家。叶员外对此事也很关心。” 闻言叶青盏心绪复杂,能在幻境中再见到父亲很好,可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总觉着,这次……就要知晓一切了。 叶青盏也隐约觉察到,这些个幻境之主,多少都和她有些关系。在他们的心结中,她拼凑着自己的记忆。 闻故看身侧人双眸中酿了悲,对着善娥颔首道:“多谢。” 善娘欠身回礼,让欣欣挥手道别后,便带着她先一步离开了。 李知行忙从袖中飞出一片银杏,闻故施以阴煞隐匿。银杏贴上善娘的衣袖,随着她动。 几人这才放心进了庙中。 小六本也想跟着进来,却被李知行支开了,他道:“给两位客人打些水来。”他想先同两位小鬼渡论一论已知的情况,再引导小六说出些关于怪病之事。 “好嘞!”小六看了一眼叶青盏,红着脸跑走了。 闻故捕捉到了那一眼,看着他离开。 ——倘若眼底不那么寒凉的话,算得上目送。 待人走后,叶青盏关上了破败的庙门,急忙道:“谪仙,幻境的两位主人找不到了怎么办?”似是懊悔,她苦着一张小脸,“早知道就该在她们身上放几片银杏,教会她们银杏传书。” 李知行也有些追悔莫及,摊手道:“谁能想到,这幻境越变越怪呢!” 闻故最不愿看到她皱眉,目光越过谪仙,淡淡道:“我用阴煞探过了。” 话音未落,叶青盏脸上的懊恼一下便消失了,浑圆的一双眼轻眨了下,看向闻故,道:“还是闻故聪明。” 谪仙说了,阴煞集世间阴邪之气于一体,鬼气也在其中。以阴煞探鬼气,最为可行。 李知行一拍脑袋,也用赞许的目光看向这越来越上道,越来越配合的阴郁少年,正想发自肺腑的夸奖几句,却听他闷声道: “聪明有何用?” “——你不还是怕我。” 闻故眼神锁住叶青盏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荒颓破败的庙宇中一时有些安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汹涌于少男少女之间。 李知行眼珠子转过来溜过去,不敢言,不敢言。 “水来了!” 小六推门而入,横插到三人中间,左瞧瞧右看看,将抱着的水罐放在了石桌上,道:“姐姐再等一下,我去找两个碗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眼中只有姐姐,一点没顾忌姐姐“夫君”的感受。 闻故又目送他离开。 李知行实在是憋不住了,道:“你俩有什么恩怨先放放,咱先找人,”看向闻故,“阴煞传来消息否?” 谪仙之语打破了缠绕着的微妙氛围,任务为先的考量让闻故暂放心底的晦暗,道:“有。”他将目光转向谪仙,掌心摊开一物,银杏。 自手腕处又溢出丝丝缕缕的黑雾,慢慢回拢在银杏叶上,敷衍出一道景状来,一座层峦叠嶂的青峰跃然于三人眼前。 李知行看着只觉熟悉,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这是玉蝶峰,在茶花村和岁安县之间,离竹溪镇也不远。” 他为了寻梦中的“她”,以各种原由从天界下人间,南来北往多年,人间的山山水水快要看尽了,却始终不得见那道背影。 玉蝶峰,虽非人世名山大川,但因连绵的山脉形似扑张双翅的蛱蝶,容易让人记住。山上又时能采到玉石,两相交叠,便叫了这名。 “玉蝶峰?”叶青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也道,“之前桃花仙不是也说,狐狸博士把一个人藏在了玉蝶峰的山洞里吗,那人我们推断出来,极有可能是谢之晏。” 李知行她点头,道:“没错,看来,这玉蝶峰是必须要去一趟了,本仙……” 话没来得及说完,小六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捧着两只大碗,将罐中的水倒了向了其中一只,笑着端给叶青盏,道:“姐姐喝。” 叶青盏不好拂少年的好意,眉眼弯弯,接过:“有劳了。” 小六看着她,摆手道:“不有劳不有劳。” 闻故盯着他。 李知行看着满脸阴沉的少年用目光淬着只对一人热情的少年,轻咳一声提醒道:“小六,这里还有一位客人哦。” 始终笑着的小六认真瞧着叶青盏将水喝完,全然不顾帮主说的话,抱着陶罐问:“姐姐还要再添点吗?” 叶青盏摇头,语气温和:“不用了,”指了指闻故,“你给他倒吧。” 小六收住了笑容,将陶罐拿到闻故跟前,不情不愿道:“东方公子 ,想喝多少自己倒。” 他将罐子往闻故手里怼。 闻故不接,漆黑的双眸看向他,道:“不用了。” 语毕,便拉起了叶青盏的手,走向庙门,边走边道:“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各位了,在下同夫人,告辞了。” 叶青盏被人拉着,听到“夫人”二字,心跳顿了下。 李知行抱臂,嘴角噙着笑,心道:有趣。心中正叹着,忽然觉着袖中的银杏有动静,他拿出来一瞧,是冷脸少年写的玉蝶峰的位置。 还能记起任务啊。 只是这字……看起来很童真。 两人很快出了寺庙,身后的小六喊着:“我送送你们吧,我知道通往你家街市的近路。” 闻故回身,冷着眸子看了他一眼,握着身旁人腕子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一言不发地拉着人往前。 小六被这一眼渗到了,尴尬地举起手,摸了摸后颈,满脸留恋地转身回了庙宇。心中却总觉得奇怪: 这东方先生,怎么和人说的不太一样呢,说好的霁月清风温文尔雅呢?今日看来只觉他空有一副皮囊,脸比炭火还黑,对小娘子也是看得紧,真是苦了小姐姐了。 思及此,小六不无叹息,又转身又看了一眼。 拉扯的两人,身影越来越淡。 “疼!” “闻故,你走慢点,”叶青盏用力,挣开了闻故的握着她手腕的手,“你闹够了没?” 闻故回过神,头微偏,唇角扯起一抹笑,满眼的不可置信,道:“闹?” 许是被拽疼了,叶青盏也不愿同从前那般哄着他,生气道:“同谪仙话都没说完,什么都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要走,这不是闹,这是什么!” 叶青盏揉着手腕,气不打一处来,不管少年脸色如何冷冽,继续道:“还有,你知道东方公子的家在哪儿吗,人家小六好心相送,你用眼神吓人家作何!” 幽深的眸子盯着眼前人,眼中似是漫起了一层湿雾,眼尾却倏然红了起来。 “你不分轻重,一次就够了,为何——”叶青盏怕被他那双漂亮的眼吸进去,便只顾低头训斥,说到不解气之处才抬起了头,一时有些怔愣。 ……他是要哭吗? 闻故红着眼,眼睫颤动,看着她。 “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正文 第39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五)不过是咎由自…… 眼前人的双眸中是从未有过的落寞,像是被训斥的无辜孩童,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叶青盏一时有些晃神,心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当真就叫他如此伤心。 “你你你、你别哭呀!”见他眼神哀怨,脸色却近乎雪白,一副病了的模样,生怕他又开始吐血,抓着他的袖子,叶青盏着急忙慌道,“我没有为他说话,我就是……就是,就是着急,怕任务耽搁了。” “你是在怨我吗?”闻故的眼角又往下垂了垂,似乎是在自责,“你怕我,又怨我。”说着,手捂在了心口处。 叶青盏一把抓起他的手,晃了晃,道:“我没有怨你,也不是怕你,就是做梦梦到了你。” 闻故的目光从她抱着自己臂腕的双手移到了她的脸上,神情依旧凄楚,道:“梦到我?” “我在梦里伤你了吗?” 叶青盏听到他问,却不知如何作答。 ——梦里他伤的人,并非是她,而是她的母亲,江雪君。 鬼门关那夜,她看清了手执长剑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她眼前的少年。 目光对上闻故的双眼,叶青盏一字一句道:“闻故,我选择相信你。” 凉薄的月光不知何时落满了两人的身。立于清辉中的少女,眼神舒淡,言语平缓。 说是信他,却先松开了他的手。 闻故不知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只是觉得五脏六腑,满身血肉,都在她松开自己的手后,坠入了冰天雪地,无底深渊。 心头闻声而来的怨煞,漫天卷地,叫嚣着嘲弄他—— “她不信你。” 压下蚀骨的痛,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他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真的信我?那又为何不说清楚?” 叶青盏往后退了一步。单靠梦为依托,无凭无据,她不能信口而来,徒惹少年心忧,便道:“我不能说。” 闻故仍旧盯着她。 不明白这人为何一下如此悲伤,却被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刺痛了,叶青盏不由地补了句:“你……好好过关,幻境结束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幽深的目光起了微澜。哪怕是骗,他也认了。 闻故应:“好。” 不过是咎由自取,他还能贪图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要做出抉择。 见人脸色缓和了许多,叶青盏试探地问:“你好些了吗?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呢。” 良久后,闻故才道:“跟上。” 他先一步,向着前路无尽的黑暗走去。 ***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叶青盏其实想与闻故说话的,但觉察到他心情好像很不美妙,便忍着,只跟他一路同走。循着阴煞的痕迹,找到了东方药铺。 到了铺子门口,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惊叹道:“闻故,你身上的阴煞好厉害啊,怎么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嗅一嗅身上的味道就找得到,跟狗似的。” 阴煞:“……” 的确同恶犬一般,四处觅食,处处咬人。 闻故心中这样想,到了唇边,也只是道:“先进去。” 叶青盏“嗯”了一声,抬步进了药铺。 这药铺装点得很是素朴,药草之味混杂,清清淡淡。 叶青盏点了下鼻头,环顾四周,只见这药铺算是半个医馆,既卖药,也有问诊的小室。 铺中打着呵欠的小厮,看清来人后,从柜台后噔噔噔地跑了出来,笑着道:“老板,老板夫,你们回来了?” 是听错了么……老板夫是什么? 叶青盏问:“小哥,你刚才喊的什么?” “老板真是折煞小人了,汤圆怎么能让老板叫哥呢?”叫汤圆的青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圆脸圆眼圆下巴,看着闻故道,“是公子让汤圆这样喊的,说是这店是您出钱开的,他只是您的副手。” 叶青盏轻“哦”了一声,看向闻故,似乎对这个称呼并不在意。只听他道:“汤圆,把药铺的日志拿来。” 寻常铺子备都有账本日志,若是东方公子认真记录了行医日志,那众人口中的“怪病”,自可在其中查探一番。 叶青盏看向闻故,小声道:“你脑袋真的很灵光。” 闻故目光瞥了他一眼,先一步坐到了凳上,道:“多谢。” 客气又生疏的语气,叶青盏听出了冷意,心里头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从前性子也冷,但也无今日这般,把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她以为天启山神够叫人琢磨不定了,谁承想这病美少年的性子,也如此的阴晴不定,下午还帮她说话呢,晚上就对她爱搭不理了。 难不成还在气自己没告诉他昨夜之梦境——不是都说了过完关回去就告诉他嘛,为何还是如此冷淡? 叶青盏有点怀念初见是乖巧的他——病殃殃的,让人心生怜爱。如今,倒也会给她摆脸色了。 她是来送鬼过关的,不是来受气的。 叶青盏心一横,也不想理他了,转身去同汤圆搭话。 叫汤圆的店伙依言将行医问诊的日志拿了过来,又递给叶青盏一封书信,道:“老板,这是岁安县叶员外派人送来的,来人说想请老板夫去员外府上做客。” 叶青盏拿着书信的手顿了顿,才将信打开。 信里也没写什么,叶员外只是说身子不舒服,问诊无果,听闻东方远山的医术高明,他想来求医拜访,但奈何身子不便远游,便想请到府上为他瞧瞧。 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信纸被叶青盏抓皱了,这皱痕也似通晓人心意似的,爬上了她的眉头。 闻故放下手中的日志,看了过来。一眼便望见了他神色中的担忧,不禁 问:“怎么了?” 叶青盏将信收起来,眼中湿濛濛的,道:“不要你管!”转头又对汤圆好言道,“明日劳烦你起早些,帮我备辆马车,我要去岁安县一趟。” 汤圆不知老板和老板夫怎的就突然吵架了,他身为一个跑腿的,看一眼眼泪将落的老板,又瞄一眼一言不发的老板夫,默默退了下去。 两口子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待汤圆走后,闻故起身,径直走向叶青盏,俯低身子,抬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 叶青盏别过身子,道:“我不要同你讲话。” 心里又急又气,她身子一颤,手中的信掉到了地上。 闻故弯腰从地上捡起信来,看清内容后,道:“你要去找叶员外。” 叶青盏闷着脑袋,轻点了下,又摇头,道:“我想回去,可是阿桃奶奶和善娘还找不到,幻境中的任务,头绪都没理清,我若是真去了……” 不等她说完,闻故道:“我陪你去。” 叶青盏红着眼,回眸看他。 她一哭,他便没了辙,只能忍着心头的疼,在心底轻叹。 “今日善娘说的,你可还记得?”闻故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态盯着她一双湿眼,见人点头,继续道,“她说,怪病一事,我们可去问叶员外。” 叶青盏点头。 闻故接着道:“我用阴煞探过,幻境之主的气息不止出现在玉蝶峰,还有一处,就在岁安县附近。” 欲破境,先要找到境之主。叶青盏登时明了了闻故何意,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必要去趟岁安县,找人……不对,找鬼。” 微微颔首,闻故从袖中掏出银杏叶,四溢的阴煞聚拢,又慢慢摊开,呈现出一番景状来。 叶青盏看过去,抬眸问:“这是道观吗?” 将银杏收起来后,闻故不答反问:“你还要不要——”他伏低身子,又倾身往前,目光向上,定定注视着她, “同我讲话?” *** 待丐帮的小崽子们都睡着后,李知行掏出银杏,施展法术将自己变小,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然后坐着他心爱的坐骑——雪书,在风中凌乱地飞向了玉蝶峰。 夜色静谧,月光温柔。 冷风吹醒了李知行的困倦,脑中回忆起方才从小六嘴里套出来的话。小六说,竹溪镇镇上有很多畸形的孩子,查不出来病因。被当地人尊为“狐狸仙人”,能后活死人的“神医”告诉他们,唯有玉蝶峰深处藏着的雪女之泪可以救他们。 听到这处,李知行只觉愚昧,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生灵的眼泪还能治病的。又暗骂了几句:怎么哪儿都有你,臭狐狸! 两人正说着,侧身躺在草席上的三三转过身来,揉着眼道:“帮主,你不会也要像那些坏人一样抓雪女吧?” 抓? 李知行摇头,三三眯着眼又道:“庙里的孩子很多都是雪女在深山里救,她是好人,不是那些坏人口中的妖兽。” 李知行心中疑惑甚多,但见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道:“你先睡,明早再说。” 三三入梦前,还嘀咕了句:“都怪那只臭狐狸……” 小六见三三睡着了自己也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说了句:“那些有钱人家,宁可给白狐观送钱,也不愿给他们生病的孩子治病,真是……” 童言无忌,最为直白。这两位孩子之语,令李知行眉间聚起愁云,心中又涌起一阵不安之感。 ——那狐狸人,到底意欲何为? 心底的不安在听到一声近乎白猿的啼叫后不断蔓延至全身,脊背发凉。李知行往书边沿挪了挪,望向隐没于夜色的山川湖海。 雪书随着他的操控,不断靠近玉蝶峰,最后停在了一处被高树遮掩的断壁上。李知行拨开树枝,在高处观望。 一道通体雪白的影子,像雪域高原上的孤狼一般,四肢抓地从高木低丛中穿梭而过,银丝长发如九天瀑布舞于空。 纵使是通晓天上地下万千事的,见过万种奇珍异兽的谪仙,一时竟也说不上这是白兽是何种兽灵。 就在他震惊求思之余,白兽忽然在断壁下停了下来,仰起了头颅。 看清其形后,李知行登时瞠目,往后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踢到了脚边的石子。 石子从崖上滚落,掉到了白兽的头上。 白兽抬首。 正文 第40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六)唇贴了上去。……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山中兽灵,而是一个女人,一个鹤发血目的女人。 李知行同她四目相对,想起三三和小六提起的雪女,心想准是她没错了。 这雪女生着一张人脸,五官却是畸形的,就像是被人熔炼过一般,眼、口、鼻相融在一起,泾渭不明。 他目力好,尚且需要细看,才可依稀辨得出眼鼻,若是凡人见了这样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只怕是被她救了,也要被吓破胆,哭天喊地让人来抓她。 面目不清,雪女的四肢却是修长而有力的,像是常年在山中奔跑的野鹿,又生着一头及脚的白发。仰首向上时,银发如白浪,盛散于背。 身为仙人,李知行并不会因其相貌而恐惧,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片“小人”。 雪女当是看不见他的。 果然,雪女只是望了一眼断壁,便折身,四肢并用,奔跑了起来。 李知行纵身一跳,贴到了她的背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雪女虽像白狐,身却并无皮毛,腰背一片光滑,简而言之,就是浑身赤-裸。 “得罪得罪。”李知行随着她奔袭,闭目在她背上说。 穿山越林,雪女将他带到了一处山洞中。李知行在她停步之时睁开了眼,从其背上跳下,躲在一处石后暗自观量。他看到……很多小孩。 低处看得不太真切,李知行便爬向阴影里的高处,认真瞧了又瞧。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小孩,年龄大小不同,却多是畸形儿。 面容同她一样,像是被炼熔的不在少数。还有些是断臂残肢,在地上像虫蛇一般爬动着。 每多看一眼,李知行的心中便多一分不忍与难过。又想起鬼门关中的婴灵堂,那里被收留和供养的孩子,应当就是他们。 他几乎有些理解,孩子们为何不愿重新投胎了。 ——人世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更太过痛苦。 孩子们有些在哭闹,有些却不会哭闹。雪女一一哄着他们,她其实也不会说话,嗓子中发出的只是咕哝声。然而,经她抱过的孩子,却无一例外,都安静平和了下来。 就像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与拍抚中,逐渐安睡了过去。 世人或许会以美丑来定亲疏,会因长相而生喜惧。婴孩却不同,只会用天真的目光,感知世间的善恶。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笑。 雪女抱着孩子哄,李知行眼看着,耳听到了洞口传来的脚步声,又一阵鬼气传入他的鼻息。他赶忙望过去—— “善娥”抱着山间野果,又拿着一个水囊,慢慢走了过来。她的模样同鬼门关中并不相似,年轻了许多,看上去同叶青盏差不多大,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 李知行忽然想起今日问小六的话:“帮里除了你六六大顺,三阳开泰、八面玲珑、十全十美,还有没有名字这么吉祥的?” 小六半梦半醒中说:“有啊,当人有啊——帮主你是昨夜喝酒喝傻了吗?这名字不是叶小姐起的嘛,您当时还拍手叫绝呢,怎么睡一觉起来就给全忘了?” “还有万事如意、四季平安,九天仙子……” “大姐万事如意去了雪女那儿,帮忙照顾那些小孩了,四季平安去给有钱人家帮工了,九天仙子归西了。” 一瞬沉默之后,李知行道了句:“节哀。” ……想来,万事如意便是这位姑娘了吧。只不过在幻域中,成了善娥附身的人。 想明 白后,小人李知行跳到了她的肩上,小声喊:“善娥。” 姑娘果然低下了头,看清肩上的人后,意外之余轻轻回了句:“李谪仙。” 李知行点头,又慢慢爬向她的耳边,道:“你不用说话,我说什么你听着就好,我先教会你用银杏传书。” 善娥边点头,边走向雪女。 雪女见她走过来,五官交融的脸上,努力扯出一抹笑。 *** 叶青盏和闻故背对着,站在一方床榻前,各自脸红。 汤圆在一旁看着,挠头,心想;老板和老板娘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为何看到床还如此的脸红,难不成是想到…… 汤圆捂住嘴,眼睛转了一个轱辘,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道:“老板,老板夫,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两人摇头。 “那汤圆退下了。”汤圆左一眼右一眼,退着步子离开了。 待人走后,闻故轻咳了声,道:“今夜还是你睡床。” 叶青盏闻言转过身,道:“可是幻域中,我们是夫妻,而且——”她四周看了看,又接着道,“这屋里只有一张床,除此以外,并无小榻之类的可供休息的寝具,你睡不好……” 闻故本想说一晚上无碍,但一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到嘴边的话便成了:“我休息不好,许会……生病。” 话音未落,叶青盏便想起了他吐血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便走到了床边,道:“床你睡,我身子好,一晚上不睡,不要紧的。” 闻故眼中快速闪过一刹奇异的神采,反握住叶青盏的手,道:“一起睡,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目光里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明亮又干净。在这样的目光中,叶青盏欲从他手中往出抽的手,顿了顿,又听他道: “好不好?” “娘子。” 声音很轻,近乎乞求,又带着温柔的试探。 像是受了狐妖的蛊惑一般,叶青盏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一个转身,人便被带到了床上。 闻故给她盖好被子,自己身上则空无一物,背身睡在她身侧,安分又守礼。 叶青盏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噗通——噗通—— 一下又一下。 叶青盏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只要沾上床,周身又笼罩在身边人散发的梅香中,困意说来就来。方才说了谎,今夜她若不睡,明日定然迷糊一天。 她嗜睡,无论在人间,还是在鬼门关中。 直到身旁人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闻故才敢转身。 他捂着心口,额上沁出了汗。 疼……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疼。 可是,这疼中,又像是裹了蜜般,诱他甘之如饴。 忍着心口的剧痛,在月色中,闻故用目光描摹着身旁人的睡颜。从细密的睫羽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滑过挺翘的鼻,流连于紧闭的薄唇上。 终是,将目光收回。 阴煞不受控地四溢,将两人围拢在床榻之间,黑雾缭绕,似在轻纱帷幔之中。自心底传来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痛击着他的心脉:“你还在等什么?” “不能再等了。” “吞噬她。” “操控她。” “毁……” 脑中实在是太吵了,闻故向着心口,打出一掌。 声音散了。 唇角溢出了血,他抬手抹去,蜷缩着身子思量。 ——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的心思就变了呢?是她挺身相护的那时吗?还是……他不知道,只知,待察觉之时,已然见不得她流泪,更看不得她难过……算了,想不通,不想了。 又觉着枕头很不舒服,闻故想抽走,隔在两人中间,怕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只是甫一拿起,便有一物从中掉了出来,他伸手接住,又看了一眼身边人。 没醒,幸好。 闻故这才看向手中之物,是一本书。 想来,这是东方公子的枕边读物,他以为是什么医书,便顺手翻开了,看了一眼,又慌张合上了。 脸烧成了红梅色。 他深呼吸了几口,又忍不住打开。 书中人在干什么? 闻故看了几页,心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阴煞叫嚣得也厉害,便又逼着自己合上了,装进了袖中。 可不能让她发现…… 只是书中的画面像是刻印在了脑中一般,挥之不去。 身上燥热难耐,闻故翻了个身,面对着盛满月色的窗,不过须臾,又转了回去。 那些画面就是散不了,好像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它们离开似的。 闻故的目光,落在了身边人的唇上。 很好看。 在月色中,润了一层薄光,水盈盈的,更美了。 这样想着,他学着册子上的人,身往前倾,唇贴了上去。 是他的错觉吗?明明没有抹蜜糖,却一点一点地,甜到了他骨头里,骨头酥了,五脏六腑也好似要化了、融了……一颗心也不疼了,一下又一下往出跳,好像要不认他了。 他却又觉着,不够,怎样都不够,好想好想,再深一点…… 他在做什么! 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闻故猛然向后一退,心跳如雷,慌忙去看她。 枕边人睡颜依旧恬淡,仿佛身处美梦中,唇角带着笑。 闻故却觉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罪—— 他干了什么! 他到底干了…… 闻故眼神里慌乱不敢抬眸,脸烧得慌,脖颈一片绯红,心头似乎也感受不到疼了,只有脑中不由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方才唇贴上去的触感。 身子越发的燥热…… 手搭上了额头,闻故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甫一闭上眼,便觉天旋地转,周身颠簸。 叶青盏比装睡的他先被晃醒,揉着眼睛,“咦”了声。 闻故不敢睁眼,怕看到她。只听叶青盏道:“为何会在马车中?不是在床上吗?”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却始终躲闪着。 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的叶青盏,将目光收回,落在他身上,道:“闻故,我们好像在去往岁安县的路上,”她指了指窗外,一棵歪脖子树一闪而逝,“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吗,我梦里梦到过,现在就在玉蝶峰上。” 闻故心不在焉地“嗯”了上,脸上潮红慢慢退却。 叶青盏见他脸红唇更红,便有些担忧,往他身边凑了凑,手贴上他的额头,道:“这也不烫呀,”又看向他尚有红晕的脸颊,“为何脸色这般火红呢?” 不问倒还好,这一问,又让他想起了昨夜的不耻行径。闻故别开了眼,吞吐道:“没、没事。” 似是不信,叶青盏目光也随着他侧目而移动,道:“你可不许骗我。” “想吐血,要提前说。” 闻故心头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她继续道: “我喊汤圆给你停车。” “可不能弄脏了马车。” 闻故:“……” 正文 第41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七)方才,他是真……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闻故道:“不用了。” := 随着话语声的落下,马车也停了下来。按道理来说,玉蝶峰到岁安县,也是需要些时辰的。但身处幻境中,他们都能从床上睡到马车上,缩短行程需要的时日,自是没什么新奇。 汤圆掀开车帘,道:“老板,老板夫,叶员外家到了。” 叶劭凛早日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等的人终于到了,便赶忙笑着迎上去。 闻故扶着叶青盏下了车。 “两位舟车劳顿,辛苦了。”叶员外笑着看向东方夫妇,又道:“府上已备好接风宴,快快请进。” 为了看上去像一对夫妻,叶青盏挽着闻故的臂腕,看向满面春风,笑意盎然的叶员外,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次的幻境中,他们三个就算是以真容示人,在幻境中本来就存在人眼里,也依旧是原来身份主人的样貌。 谪仙在银杏上说,这是两个幻境叠加之后,幻域的力量造成的。 故而,她终于看清了父亲的模样,又见他身子无恙,脸上精神奕奕,心上的担忧便少了些。只不过,自己认得父亲,而在父亲眼里,她不过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叶青盏忽然有些难过。 只觉幻域有时也很残忍。 闻故是一眼不敢看叶员外的——一看到他,就想起昨夜唇贴上了他女儿的…… 叶员外精明的目光看向两人,却 看不透他们此刻的心思,只是觉着一个脸红得不自然,一个眉眼间看起来又悲又喜。 心中疑惑,但也只得先将人请到府中。 三个人,三种心情,用完了膳,闻故上下瞧了一眼叶员外,又默默动用阴煞探了一番,知他身并无大碍,但他知晓叶青盏担忧父亲身子,便先一步开口问:“不知叶员外身子哪里不舒服,晚辈……” “并无不舒服的地方,那只是请公子过来的说辞而已,让公子担忧了。”叶员外直白道,说着拱手致歉,又开门见山道:“请公子过来是有一事相问。” 闻故答:“员外但说无妨。” 叶员外凑近,道:“听闻东方公子也在查竹溪‘怪病’一事?” 闻故也无藏掖之心,道:“正是,叶员外有何高见?” 叶员外道:“高见谈不上,倒是查到了一人。”他一顿,又道,“也不一定是人。” 闻故同叶青盏相视一眼,后者问:“叶员外说的可是‘狐狸博士’?” 叶员外沉沉地点了下头。 话音未落,闻故从袖中掏出一物,是东方远山写的行医日志,以及他夹在日志中的笔记杂感。 叶员外看了闻故一眼,打开瞧了瞧。 东方远山在行医日志上按时日,分门别类地写着问诊的病类。其中好几页都写到,竹溪镇有人家生出了畸形胎儿,又或者写着,有些未去白狐观祈求福泽的人家,生下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残肢, 要么长到一定的年纪,变得痴傻。 而笔记上则写了,他遇雪女一事—— 爱妻病,缺一药草作引。药之所生之地,唯玉蝶峰一处而已。吾入深山,登峭壁,得之。然遇大雨,路湿滑,吾跌坠山涧。醒,身处石洞,见数位婴孩,皆为病体。 为医者,却无力,心愧痛 忽见一物,通体白,四脚行,如林兽,入石洞。吾起身,欲与其搏,舍命护婴孩。 又见其身后随一女。吾识之,竹溪龙潭庙,万事如意也。 如意见吾笑,诉吾以事全貌。吾知此物为人,名雪女。 吾心甚敬,作揖行礼。 雪女貌不清,然笑可辨。 吾心生疑——其之病状,同镇中畸胎,颇类…… 叶员外看完东方远山写的日志和笔记,便道:“公子行医日志中所写和山中奇遇,同老夫查到的大致是一样的。”他看着这一对年轻的夫妻接着道,“这雪女我也见过,同公子所记未有较大差别,小女青盏幼时贪玩,又酷爱奇怪力乱神的奇闻轶事,听闻玉蝶峰上有雪女,便只身一人闯入。玉蝶峰山石多,青盏又迷了路,着急忙慌一不留神,便脚踩其上,从山上滚落,被雪女给救了。” 叶员外的话,如一线弯钩,钓起了叶青盏碎成一地的回忆。 脑中,渐渐汇聚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要不是青盏随夫人雪君去古祠拜两位仙侣了,今日就让她同两位细说了。” 叶员外这一语,也是解了叶青盏心头只惑:她方才就想问,叶小姐和江夫人去哪了。只听叶员外接着道: “老夫带人去找的时候,青盏便躺在雪女的背上。雪女将人放下,便跑回了深山中。”叶员外说着,也叹着:“这些年,无论是竹溪镇,还是岁安县,又或是丰华县、茶花村,但凡离玉蝶峰近的地方,误入深山的人,没少被雪女救。” “雪女生着一张人脸,五官却像是未长开一般,融在一起,一眼望去,确实令人生惧。但后来,老夫想了想,五官相连,尤其是一双本该看清这人世的眼,只留一隙也好。最好,不要让天地之气滋养的她,看清人心。” “人心这个东西,不能剖开来细看,”语气里多了些愤恨,叶员外继续道,“被救的一些人,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扬言要放火烧山,烧死他们眼中的怪物。” “后来,他们不吵着闹着要烧山了,只是因为听信了白狐观道士的妖言,说雪女不能杀,说她生于天地间,受六气哺育,却生了坏心,夺走了他们孩子本应得的阳气。” 叶青盏适时问:“何为六气?” 叶员外看她一眼,就像是在看几家闺女似的,耐心道:“老夫去过白狐观一趟,听观中道人讲过关于六气的传说,说是万年前,天界八位上神不知为何打了起来,打的那叫个地动山摇,海枯石烂,更打散了六气。” 叶员外前半段讲的,叶青盏和闻故在鬼门关中听谪仙提起过,至于后半段,六气什么的。是谪仙没讲,还是他也不知。若连谪仙这样的天上仙都不知,白狐观的道士又哪里知晓的,为了伤雪女信口胡诌的吗? 叶青盏满怀疑问地看了闻故一眼,听叶员外继续道: “六气交融合在一起,便为‘一团和气’,又可按其好坏分为阴阳之气,听那道人说阳气可分为浩然正气、自然清气、天恣意气,而阴气则有乌烟瘴气、居高浮气和浑私邪气。” 听到这处,叶青盏忽然想起了闻故身上缭绕的层层黑雾——阴煞当是全部阴气的聚合吧,还多了些恨与怨。 见方才问他的姑娘此时正目含担忧地望着她的夫君,叶员外笑了笑,继续道:“这六气是何,道人这般说,老夫便原样转述。道人说雪女夺了他们孩子的阳气,所以有人生出的孩子便是畸形胎。若要根治,便需一味药引。” 闻故问:“药引为何?” 叶员外答:“雪女之泪。” 话落,“东方夫妇”相视一眼。 ——同谪仙银杏传书之言对上了。 “道人说,雪女之泪,最为纯净,汇聚阳气。”叶员外看向两人,从小夫妻的眼中看的,是同他一般的不信服,便继续道,“听闻两位定居竹溪镇前,是云游四海的侠义游医,听此事,见多识广,听闻此事,当和我这个昔日说书人一般,觉得可笑荒唐吧。若眼泪真能治病,难道让雪女日日哭,他们接着?” “可让人哭的方法,若非排一处感天动地的悲情戏,最立竿见影还能泄愤的,除了毒打酷刑外,老夫想不出别的。”叶员外继续道,“老夫并不觉得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会好心排戏引雪女哭。若用后者,纵使雪女生于绿川青野间,体貌与凡人不同,日日遭酷刑毒打,只怕最终还是难逃一死。依老夫之见,不过是白狐观中的道人,想借刀杀人,让雪女死得理所应当些。” 叶员外向前一步,道:“我们不妨就此结盟,查清这妖言的源头——白狐观到底是何人想置雪女于死地?” 叶青盏点头,闻故又问:“叶员外可见过白狐观中众道人之首?” 叶员外摇头,道:“那群臭道士狡猾得紧,皆藏在狐狸面具之下。” 闻故目光同叶青盏相接,又看向叶员外,道:“这白狐观,非去不可。” *** 确保善娥安然无恙又离不了身之后,李知行便打道回府了。坐着雪书在夜空中晃荡到天亮,忽然记起应该去幻域中“善娘”家里去瞧瞧。 他倒要看看,这打妻子的狗屁男人,算什么狗屁。 以银杏为引,李知行落到了善娘家门口的大榆树上,躺在树干上,斜眼看着院中。 这茅草小屋可真是破啊,不用风吹,他哈一口气倒了。一想到善娘那样柔美的女子,住在这样的地方,只觉着是一朵鲜花,栽到了…… 他还未想到确切的比喻,便见善娘抱着孩子,披头散发地从院中跑 出,衣衫像是被撕扯过,破碎难遮其身。 李知行倏地一下便从树上坐起,又看到一男人从门中追出,裤腰带都没系紧,眼神凶狠,像是要生吞活剐了善娘似的,手里拿着菜刀,大吼道:“你个下三滥的烂货,几个月不着家,回家就偷钱,还他娘的不要老子碰你,老子今天就宰了你!再剁了那个吃白饭的小杂种!” 在树上完完整整听完这瘪三王八羔子话的谪仙,此刻怒气烧到了最旺,眼中淬着火光,微微侧首,面覆寒霜,语气如隆冬阴雪,道:“你恶心到本仙了。” 仙人不能插手凡间事,但没说不能辱幻镜王八吧。 袖中银杏如利刃飞针,划破男人持刀的手腕,刀下落。谪仙又飞出一片银杏,将刀打向男人的裤/裆。 男人吓倒在地,冷汗之直冒。 谪仙白衣不沾尘,耳边簪花分外红,自树上款款飞下。 这衣服是他在树上新换的,怕以乞丐之形,让善娘遭受非议。 李知行站在男人面前,垂眸俯视,道:“狗屎运而已。” “若再让本仙碰上,朝向你那处的,就不是刀柄——” “而是刀刃了。” 语毕,李知行走向远处抱着女儿,满身血泪的善娘身旁,将一件崭新的外罩递给她,自己则接过欣欣抱着,道:“不必理会那畜生,穿上吧。” 方才之举,断然是不合幻境规矩的。 但—— 那又如何,他是仙,是鬼渡,,然而,在这些身份之前,他先是人。 一个生着血肉之心,会喜,会悲,更会怒,会愤的人。 方才,他是真想杀了那畜生。 正文 第42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八)“娘子还…… 怀中的欣欣看着谪仙,见他面色骇人,却不如暴怒的父亲让人害怕,伸手抱住他的脖颈,道:“谢谢神仙哥哥救娘。” 岁数不算小的谪仙因这声“哥哥”心旷神怡,胸中气愤一扫而空,正想夸小姑娘嘴真甜,却听她又道:“就是抱欣欣,抱得不如小哥哥好。” 小哥哥…… 李知行听出了小姑娘语气里的不满,低眸看她,手轻轻在她鼻上刮了下,佯装生气道:“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还挑上了。” 善娘将衣服披好后,将欣欣从谪仙怀中又抱了回来,腿微微一屈,向他行谢礼:“谢谢仙人救命之恩。” 幻域中谪仙以乞丐身份示人,域中人看到便是乞丐样子,若他以真身示人,他们看到的便是他原本的样貌。李知行不怕善娘认出她,看她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赶忙扶起,道:“救命之恩言重了,举手之劳。”说着,他往后看了一眼。 男人被吓晕了,像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怂包。 在心里骂了句,李知行看着善娘又道:“你放心,不敢再伤你了。”这鳖孙要是再敢碰这母女俩一根头发丝,他保准,在梦里弄……吓死他。 李知行这样想着,心虚地看了一眼天——生怕三界各主洞察到他肆意妄为之行。 天青青,无风又无云。 李知行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对着善娘道:“我不是什么仙人,不过是云游四方,路见不平的江湖客而已。方才自称仙人,也不过是唬那王八的。” 善娘点点头,似是相信了他的话。 她本就不信鬼神。若真有鬼,为何不拉着那人下地狱?若真有仙,为何坐视不理人间悲苦? 看着怀抱孩童的妇人眼中生了悲,李知行慌张了起来,又问:“你可有去处?” “有的。”善娘收起眼中的泪,道,“我昨夜跑回家中,便是想趁着他外出去赌,拿走藏在家中的银两,却不想他竟提早回来了,将我打……”说着,她啜泣了起来,“我只好抱着欣欣往外跑,幸好遇到了您。” 这又怎算得上是“幸好”。李知行心中默叹:是他专门等在这里的。若非是在幻域中,而是在人间,他没有守在这里,这母女两人,又会怎样呢? 他想起了鬼门关初见时的善娘。 头上有个填不上的血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流,就像是话本子里那些悲情女子的眼泪般,永远都流不尽似的。 李知行又看向欣欣——她不过五岁,却困在了鬼门关。 他忽然有个想法,要好好学抱娃,像那个阴脸少年似的,早日成为天界抱娃手法最娴熟的爹……不对!仙,好好抱抱鬼门关那些小鬼们。 这厢思绪万千,在心里扬言立志中,善娘又道:“今日多谢侠士,善娘还有去人府上帮工,”说着,她举起了袖子,让欣欣从中掏出拼死护住的钱袋,“这是我……” 李知行制止了她的动作,只道:“不必不必,李某告退。” 眼前侠士态度坚决,善娘便也不坚持,又道了声谢,便转身走了。 见其背上的隐匿的银杏还在,李知行也不在原地多留。眼下有用的消息还是太少,仍需放任幻域中人自行做事,进一步推演。 当然,他也要顶着丐帮帮主的身份,做好该做的事。不过,就在方才他出手的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李知行走到了吓死在自家门口的男人身边,收起落在地上的两片银杏,弹干净上面的尘土,负手离开。 *** 同前两个幻境并无不同,在关键节点时,幻域中的光阴总是易变的。又或许是幻域之主想要迫切的见到鬼渡,然而无论是何种原因,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便到了白狐观。 叶青盏站在闻故身侧,与叶员外一道,看着来来往往的信士香客,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来白狐观烧香祈福的人可真多。” 这道观如其名一般,大门口蹲着两只石塑的狐狸,神色皆肃穆。进了观中,古木参天,堂廊串连,画壁夺目。 三人走进大殿。 一座数丈高的金塑狐狸像便赫然立于眼前。金狐狸双眼作月牙状,拱手作礼,道袍宽袖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这双笑眯眯的月牙眼,同狐狸博士脸上戴着的面具上的狐狸眼极为相似,说是相同也不为过。 在长醉坊时,叶青盏盯着这样一双眼看时,便觉自己被快被那两道黑沉沉的眼吸进去了似的,今日仰头看这雕像,还是相同的感受。不对,比那时更甚。 她赶忙低下头,小声道:“这不就是狐狸博士吗?” 叶员外闻言看向她,道:“狐狸博士?”他并未见所谓的“狐狸博士”,却常从民间听到有关他的传言,什么会炼长生不老的丹药,又能活死人,肉白骨……要多厉害又多厉害。 “老夫听说,他起初是跟着岁安县县令金霄的,后来金县令死了,他好像因为会炼丹便被召进宫去了。” 叶青盏满脸惊诧,看向闻故,心想:金县令怎么会死呢? 闻故同她心中困惑相同,眼神告诉她继续听。 叶员外凑近两人,继续悄声道:“这道观,还是皇上命人修的呢!”叶员外咋舌,满是唏嘘,“要我说,这狐狸博士还真是厉害,从道士混进皇宫,对上,为君炼丹,对下,授业讲学。倒还真有‘博士’之姿。” “要我说他也是赶上了,当今圣上明德重道,励精图治,却痴迷丹药,妄图长生。”他说着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继续抖这胆子道,“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修观扬道之事便在各地盛行起来。名号在外的狐狸博士自然是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喽。” 这些话,一字一句往叶青盏心上压——若是狐狸真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那他们还如何查它呢?正郁闷思索着,忽然有人撞倒在了她的身上。 叶青盏往后退,闻故顺势拦住了她的腰,垂眸道:“小心。”又忽而抬眸去找撞到她的人。 腰间被人揽着,明明他的手是冷的,叶青盏却觉手掌覆盖的地方,一片温热。连带着脸也烫了起来。她往前倾身,抬眸之时,看到了远处之“人”。 阿桃奶奶手中拿着一只掸子,从衣着看上去像是观中的洒扫仆妇,此时正定定地,望着他们。 方才撞她,也不过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观中香火缭绕,阴煞置身其中,多余鬼气的探知力,弱了许多,竟让闻故一时也为察觉。 阿桃奶奶冲着他们眨了下眼,叶青盏想着他们所探之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幻域中之人叶员外知晓,哪怕他们某些目 的是相合的,便对叶员外道:“叶员外,我们分开探吧,你去东院,我同闻……夫君去西院。” “好。”叶员外看了二人一眼,向西院走去。 待人走远后,闻故忽然靠近她,弯腰道:“娘子还是不够熟练。” 叶青盏一时没懂他在说什么,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时,已经被他牵着手,带到了阿桃奶奶身边。 两人一鬼从侧门绕出,行至一处无人来往的隐蔽处。阿桃奶奶问:“我的阿桃呢?这里没有我的阿桃,我要去找我的阿桃,我……” 叶青盏赶忙拉着她,安抚道:“奶奶您不要着急,阿桃很快就能找到。”哪怕到了幻域中,她还是记着要寻阿桃——这便就是她的心结所在了吧。 “真的吗?”阿桃奶奶眨了下逐渐模糊的双眼,“她在哪啊?” 像是同孩童言语般,叶青盏放慢了语调,慢慢道:“只要奶奶听话,按照我们说得做,保证很快就能见到阿桃了。” 说这话时,她很心虚,毕竟到现在为止,并未再幻域中见过阿桃的身影。千头万绪,一点都没捋顺。 “真的吗?”阿桃奶奶似是不信,眼中却又闪着希望的光泽,又问,“真能找到我的阿桃吗?” 闻故看了叶青盏一眼,学着她的样子,扶住老人的胳膊,后从袖中掏出一片银杏,道:“句句属实。”他将银杏放进老人的手心,叮嘱道,“您在此幻域中,成了白狐观中人,比我们更易得消息。” 阿桃奶奶茫然地点头,问:“要我做什么?” 闻故回忆着方才叶青盏同老人说话的语气,也将言语放缓了些,听上去不似从前般冷硬,道:“若您在观中见到一个头戴笑狐面具的道人,将银杏放到离他近的地方就好。” 进入白狐观,他的视线便从观中道士的脸上一一扫过。发现他们虽都戴着狐狸面具,样态各异,却无一人面具为笑狐。 想来是怕冲撞了那只狐狸——他都把自己雕成金的了,又怎会容忍别人同他共用一副“脸皮”? 这倒给了他们机会。又从叶员外那儿知晓,白狐观每位香客不得久留,花重金求得所需之物后,便要速速离开。 他们几人无法长久驻足,只能仰仗阿桃奶奶代为传信。 闻故心底盘算着,叶青盏听出了闻故语调的变化,目光赞许地看他一眼,又补充道:“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但您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他发现。” 阿桃奶奶应了声,将银杏收进袖中,叶青盏也将自己的一片银杏拿出来,道:“这片您也留着,若是遇到危险,便双手合十将银杏放于其中,对着它说一句‘飞叶传书’便能将心底想说的话,传给我们了。” “好。”阿桃奶奶也将这片银杏收了起来。一道声随想起。 叶员外在几步之外冲两人招手,无声吞吐出几个字来:“快走,催人了。” 闻故只得揽着叶青盏的腰,匆匆向外走去。叶青盏不放心地往后看了一眼, 阿桃奶奶冲她淡然一笑。 几人在道人关门之前,沿着石阶急速而下。叶员外边提着衣袍往下便道:“我今日可算是知道这些高门大户的香客来此所求为何了?” 叶青盏偏目问:“为何?” 等到了平处,叶员外扶着膝盖,叶青盏扶着他,听他道: “气运。” “天资。” 正文 第43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九)从腹中开始,…… 得雪女之泪是为阳气,问道拜狐是为了天资。 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只听双腿打颤的叶员外接着道:“我从前只听闻竹溪镇人好攀比,以为他们比的不过是吃穿用度,没成想,竟也比其子女的气运和天资。” “可这两样东西,又如何比呢?”叶员外抚着胸口,摇头道,“人之气运,一在己,二看天。拜那只狐狸,是能代替自己做事,还是能充当天运改命?”他看向两位年轻人,“你们说说,那狐狸是不是把自己当老天爷了。” 并未想着要从这对夫妻的口中听到什么答案,叶员外自顾自说:“我方才在一墙角听到,一对看上去同你们一样的新婚夫妇的私语,说是来白狐观为胎中的祈福,花了五十两,买下了所谓‘福水’,为的就是让未出生的胎儿,从腹中开始,滋养天资慧根。” 听到“慧根”二字,叶青盏扯了下闻故的袖口,他垂眸看过来,却听她轻语:“他们在腹中,便就要开始比了啊。” 闻故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忍。 叶员外似是找到了知己一般,接着道:“对啊,我还听到,他们说,未来求‘福水’的夫妇,生下的孩子大多都成——”叶员外声音忽然放轻了,“成了怪胎啊!” 叶青盏想到了婴灵堂的那些孩子们。 闻故稍加思索,道:“员外之前说,白狐观中道人说,竹溪镇上的畸形儿多是缺‘阳气’所致,这阳气又被说是雪女所掠,要用其泪偿还。而来白狐观求‘福水’之人,是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买‘天资慧根’”。 叶员外颔首:“正是如此。” 叶青盏眼珠子灵巧一转,接着闻故的话继续往下:“一边是饮‘福水’得慧根成英才,一边是未饮‘福水’被夺‘阳气’成畸形儿要雪女泪,”她顿了顿,接着道,“就这么灵验?又这么天差地别?” 叶员外登时明了两位年轻人何意,肯定道:“刻意之行。”想了想又道,“至于‘福水’灵不灵,还请两位新婚之人,探探喽。” “二位还没有为人父母吧?”叶员外倾身,尽量没那么好奇地问。 话音未落,“东方夫妇”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叶青盏挽起叶员外的臂腕,脸颊一片绯色,道:“我还是先扶您下去吧,这还有几百级的石阶呢。” 闻故愣在原地,轻声喃喃:“……为人父母?”许久才回神,追上两人,架起叶员外的另一条胳膊。 叶员外被两人搀着,看向叶青盏,笑着道:“看着你啊,就想起了我家那闺女,也不知她以后,能不能遇到像东方公子一般的人。”今日,身边年轻人对妻子的爱护,他是看在眼里的。 闻言,叶青盏身子一僵,头垂了下去,压下眼角沁出的水雾,又抬眸看向她的父亲:“当然会啊,到那时,叶员外可不要哭鼻子。” 叶劭凛一时有些晃神——方才身边扶着他的姑娘,含笑看过来时,同自己女儿神采甚为神似,语调也如出一辙。 他大笑了几声。 ——一定是太想女儿了。 落日的余辉照在二人身上,闻故看着说笑的父女俩,又将目光落在叶青盏浅笑嫣然的脸庞上。心中像是许下诺言般,郑重道: 一定会的。 *** “娘,我要在这个缸里待多久啊?”欣欣蹲在一口大缸里,眨眼问。 善娘满怀歉意,却又无可奈何,那人在的地方,是容不下她们母女的。又不能久日麻烦李大哥,再无地可去,思来想去,便只能委屈女儿待在她做工的王府了。 “委屈欣欣了,”善娘指了指天空,“欣欣你看,日头已经到山顶了,等它落了,娘就带欣欣去客栈,好不好?” 欣欣闷闷不乐地点头,抱膝坐在水缸里。 见女儿这副模样,善娘从袖中掏出一块酥糖,道:“这是娘的赔罪礼。” 欣欣笑了一下,接过,看上去仍旧不开心。 想起女儿心心念念想要一个拨浪鼓,善娘抚上女儿的脸,又劝红道:“欣欣听话,明日娘就去带你买拨浪鼓。” 委屈巴巴的小姑娘眼里顿时有了光色,道:“真的吗,娘要说话算话。” 善 娘伸出手,笑道:“娘同你拉钩。” 欣欣小拇指勾住母亲的,笑着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见女儿面色开心了些,善娘将竹篓子扣在上面,不舍地离开。王家工钱给得高,但待人甚为严苛,若真让他们发现自己带着女儿来做工,别说是继续帮工了,定会被直接赶走。她想,今日刚好到了结算工钱的时候,领了钱,又有从家里拿出来的,便可以带着欣欣去客栈住几天。 善娥看着缸中的女儿,心中哀叹:欣欣当她的女儿,实在是太苦了…… 缸中坐着的欣欣,透过竹篓空隙抬头看着天,眼睛都看累了,只盼望着太阳早点下山,娘可以早些结束做工。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一阵叫嚷声,她吓得缩起了身子,生怕别人发现她。 “跑什么!你还敢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笨的猪!”王家老爷两鬓已斑白,骂儿子的气势却丝毫不减,“就那么几行破诗,你他娘的背了多少遍了!怎么就背不会呢!” 六岁的王敬山呛声道:“我不是你生的,我是我娘生的!你都说那是破诗了,我为什么还要背!” “还敢提你娘?那赔钱货老子花重金买的‘福水’不喝,尽买了那么多香回来,沉香、檀香、松木香,还有个听都没听过的净心香,买回来有什么用?生出来的你还不是庸才一个,毫无雅量!” “幸好死得早,不然我王家的钱,怕是要叫她败光……” 话未说完,王敬山一头便撞上了他的肚子,像个小铁牛一样,将他喋喋不休的爹往后抵了数尺。 王老爷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在地上叫唤。 “不许说我娘!”王敬山凶巴巴地喊。 扶着腰的王老爷还想再骂几句,却被及时赶来的善娘扶了起来,笑着告诉他:“老爷,三夫人说,四少爷会背《出师表》了,请您过去听听。” 王老爷一听,腰也不痛了,屁股也不烧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往三夫人的别院走,边走边道:“我儿聪慧,我儿聪慧,我儿是天才,是天才啊!” 善娘对他的疯魔之语置若罔闻,只是悄悄转身冲着王敬山小男子汉竖了一个拇指——方才,她听到动静便赶过来了,等他将王老爷撞倒在地,才靠近的。 小小少年,护母心切,她自是愿意帮他一把的。 善娘收回手,又看了水缸一眼,扶着王老爷出了后院。 王敬山小朋友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自是没有漏掉善娘那一眼,迈着小短腿便跑了过去。 靠在树上的谪仙,看着这一幕,挥着扇子,扇走了方才在心间升腾起的怨气——这个幻域碰到的男人们,快把他这辈子的怒火烧完了。 平息了胸腔中的怒火,他笑看着两位鬼门关小客人的初见。 夕阳无限好。 王敬山点起脚,将扣着的竹篓掀开,同缸中的眨着欣欣四目相对,忽然怔了怔,而后不假思索道:“你好漂亮。” 欣欣哼了一声,别过了眼,道:“这还用你说,我随我娘,人人都说我漂亮。” “你娘是善娘吗?”王敬山小朋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中姑娘问。 欣欣小朋友扬着下巴,道:“当然喽。” “善娘很好,”王敬山摸了摸自己的头,肉嘟嘟的脸忽然就红了,却还是鼓足勇气道:“我扶你出来,可以吗?” 欣欣又将目光转了回来,外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贴着两片银杏在耳边的谪仙,听到小姑娘说的,登时就笑了出来,心道:小小年纪,就会和人讲条件了,今后定大有作为…… 谪仙忽然不笑了。 她哪有以后。 树下。 王敬山小朋友再次不假思索道;“说。” 欣欣眼睛里盛着星星,笑着道:“陪我去找音尘绝哥哥吧。” 王敬山小朋友斩钉截铁道:“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从缸中扶了出来,两人轻着步子,跑出来王府。 李知行从树上跳下,跟在他俩身后。 音尘绝是谁? *** 甫一关上房门,闻故便觉鼻中不太舒服,他眉蹙了蹙,抬手摸了一下鼻尖。 叶青盏坐在床头,看谪仙银杏传书传来的消息,他说在银杏上说,竹溪镇王府的某位夫人,不愿喝‘福水’,生下的孩子并未畸形,反而很有个性。但那位夫人却死了,又说她生前还爱买香。 “香?”闻故问,“何种香?” 叶青盏将银杏放下,一五一十道:“谪仙可能怕漏掉什么重要的内容,在银杏中罗列了很多种,檀香、沉香、松木香,还是有一种没听过名字的净心香。” “净心香?”闻故看着她,心想若真有这种香的话,他应当也买一些来,毕竟,他的心也……不净。 “你说王夫人之死,会不会是因为这未曾听说过的奇香?”叶青盏问,“而她剩下的孩子是完好的,会不会也是因为这香?” 闻故道:“暂且难知,”他看向她的眼,坐到床边,继续道,“这王府,待白狐观查清之后,也需一探究竟。” 叶青盏肯定道:“嗯,说不定畸形儿的秘密,就藏在这王府中。” 闻故颔首,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房中忽然静了下来,只剩红烛摇曳。 少男少女,并坐在一床边,脸皆微微发着热。 一阵夜风透窗穿过,风中夹在的凉意,吹醒了心跳异样的少女。叶青盏赶忙起身,道:“我去把窗关了。” 闻故见她起身,也站了起来,忽然记起昨夜看的书上说: 心中有娘子,眼中有活计,切莫让娘子劳累,力所能及之事,定莫让娘子动手。力所不能及之事——身为男子,除生子外,无力所不能及之事。 那书似是手抄本,字迹大概有意模仿了作者,他总觉着在哪儿见过。而内容许经人改过,粗野的画风和细腻的笔调不成一体。 昨夜他一眼望过去,被那生猛的图所惊吓,今日才趁着没人之时,认真瞧了几眼上面所写的内容。 ——当是该视为金科玉律的。 这般认为,便要早日付诸于行,关窗子不就是力所能及之事吗? 闻故一个跨步,冲过去便将窗子关了。 屋子凉风全无,唯留蔓延开来的热意。 叶青盏站在原地,看向他如风般的身影。 关好窗后,闻故靠在书案旁,隔着烛火望着眼前人,忽问:“准备好了吗?” 正文 第44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青盏,我疼。…… 叶青盏似乎是被他问懵了,须臾后才问:“准备什么?” 闻故倾身向前,目光很快地从她肚腹上掠过,耳根发烫,道:“准备好……当母亲了吗?”声音涩哑,更添些羞赧。 方寸之距的少年,原本如病中人一般苍白的脸上,在昏明的烛光中,忽地漫起一片桃色。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叶青盏总觉得,闻故的脸色越来越白,近乎剔透,唇却红得灼人。这样一张脸,近观仿佛是点了朱砂的易碎白瓷。 “准备谈不上吧,明日道士问什么,你与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互相帮衬着,扮演好一对‘新人父母’。”她知晓他在问什么,只当是言语表述不恰,会意即可。又见他脸色如此诡丽,忍不住问:“闻故,你身子还好吧?” 还是被她看出来了啊…… 昨夜一时难捱,他向着心脏打出一掌。它们是安分了,五脏六腑却也受到了震颤。他又记起,同阴煞签订的契约,时限就要到了。 他要找的新炉鼎…… 闻故看向叶青盏,摇头道:“无碍。” 叶青盏看得出,眼前人努力试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最终却是个快要哭了的表情,一双眸子说红就红。 她心头一紧,手捂在了他的心口上。 “骗人。” “很疼吧。” 就像是万千暖流,沿着筋脉涓涓而上,所到之处,破裂的脏腑血肉,被尽数疗愈。 闻故感受不到疼,又似乎哪里都在痛。 眼前人同封锁在记忆深处的幻影忽然重合交叠,有个声音也曾问:“疼吗?” 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许久许久,闻故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 “疼。” “青盏,我疼。”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就像是盛夏暴烈的滂沱大雨,砸向了她的心口。 叶青盏收回了手,避开少年含泪又炽热的目光,看向烧得正烈的烛火,眼神却冷了下来。 有人自她回忆中走来。 满室寂静,又满是旖旎。 一叶银杏,打破两人各自的沉默。 叶青盏弯腰,捡起自动从袖中跌落的银杏叶。叶片上写了竹溪镇,又添二字:速来。 叶青盏问:“岁安县到竹溪,若幻域不自行变化,是不是很远啊?” 闻故抬手拂过眼角,看清上面的字后,回道:“用阴煞,很快。”契约的时限将至,但在这之前,阴煞还是要听令于他。 闻故掌心摊开,千万缕黑雾自他掌心孕育,开出一朵来自地狱之花。花生枝蔓,如丝如绸,将两人拢于花心。 两人本是并肩而站的,叶青盏却在黑雾缭绕中,错开了他的身。 闻故看了她一眼,心口又开始疼。 如同掉进墨池一般的黑雾莲花,越过叶府,飞向穹宇。一路上,两人静默无言。 叶青盏顺着方才乍然闪现的回忆,拼命思索着脑海里那个离她远去的背影。 闻故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鬼门关初见之时,他便感受到了,她身上染着他的气息。他默许她的靠近,又听信她的诺言,不过是想查清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气息从何而来,更想……一点一点,诱她献祭,成为阴煞新的炉鼎。 他想活着,找心间朦胧的身影,寻梦中千万次想要抱住的人。 而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解开在他污秽心头生根作结的心魔,就像是鬼门关中迷路很久的鬼客,千难万险也好,遍体鳞伤也罢,总归是想要找到一条归家的路。 可是他的家又在哪儿? ……方才稍纵即逝的幻影,又会是他梦中千万次想要拥抱住的人吗? 闻故不知道。 他只知道,幻域中作了一场夫妻,若非心头剧痛时刻提醒,他快要忘了最初来此的目的,和最初靠近她的目的。 今夜繁星闪烁,立于阴煞中央的叶青盏抬首仰望,天穹低垂,星辰仿佛唾手可得,又亮得晃眼。 而她却是如此的茫然——残破记忆中那个人,好像走得很决绝,让她很难过。这个人,好像……就是身后的少年。 可是…… 叶青盏回眸,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见往日半分的温纯。 身后的少年,脸色很差,房中肤色惨白如雪,而此时,脸上却是一片黑沉,比初见之时还要颓唐。 闻故目光对上她凉薄的眼神,心头又是一疼。 到底怎么了?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遏制住想要询问的心,叶青盏回眸,阴煞围成的笼,落了地。 此情此景,抱臂在树上李知行一览无遗,眉毛里写满了两个字——费解!平日形影不离,并肩而行的两位年轻人,此时中间隔了有两座山远。 他摇头,只觉好难猜好难猜,年轻人的心思好难猜。 在谪仙猜不透可劲儿猜的间隙里,叶青盏走到了他在的树下,正要往上爬时,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用阴煞将她平稳地送上了枝头。 随后,自己飞身而上,站在了另一条枝上。 李知行眼珠来回转动了下吗,开口道:“来了,二位。” 叶青盏点头,问:“谪仙深夜急召,有何要紧事吗?” 李知行看向另一侧枝干站着的少年,道:“你们俩向那处看。”说着,指向一方木屋。 话音未落,闻故和叶青盏顺着他所指,向那处看去,两人的脸上都是一怔。 蒹葭水畔,木屋前并排坐着三个身影。 欣欣和王敬山双手撑着脸颊,看一身红衣的少年给他们用水草编着蚱蜢。 这少年,和闻故,生着一张脸。 少年红衣如残血,一点一点滴进枝上少女的心。 叶青盏心头颤动,用夜间也不受影响的目力,去寻他额间的赤印。 水畔前的少年抬眸,眉心刻着一瓣绯色鸢尾,妖冶又靡丽。 是他。 是梦中欲用银剑穿江雪君之喉的,他。 *** “欣欣?” 忙了一天的善娘,猫着身子轻着脚步跑进了后院,却见水缸的竹篓早已被人掀下。她一时心急,摔了一跤。顾不上身子的疼,将沾了土的拨浪鼓擦用手擦净,又赶忙起身,弯腰去看水缸。 水缸中空无一人。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血气般,善娘跌坐在地,手里握着的拨浪鼓落在了地上。 “我的欣欣,哪儿去了?”善娘靠着水缸,眼中没了光彩,低首看着手中的鼓。 拨浪鼓是用来哄怀中婴孩的,她的欣欣五岁了,却还是念念不忘地想要一个。想来,不过是幼时从未拥有过,稍大一些,便更难以忘怀。 她总说给她买,却总掏不出那几文钱。 善娘转动鼓柄,鼓声清脆一响,敲响了她沉闷的心头——她忽然记起欣欣这几日始终挂在嘴边的,小哥哥。 欣欣说那少年穿着鲜红的衣裳,久居在竹溪镇东头的蒹葭水畔旁,好像在寻什么人。 眼中重新生了光彩,善娘起身,向镇子东边跑去,未曾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白衣道袍笑面狐。 狐狸像鬼魅一般,笑着跟在她身后。 王府就在竹溪镇的东边,离那片蒹葭地不过一里,善娘到时,欣欣抱着红衣少年睡得正香甜,王府的三少爷,跟在他的身后。 红衣少年长得甚为夺目,周身梅香缭绕,气质却阴冷凛冽,眼神里更是裹着寒冰。 他看了一眼妇人,视线又落向她身后。 笑面狐对上他的目光,两手并在拢在袖袍中,向他微微弯腰,看上去谦卑有礼。 善娘不明所以,也向他身后望去,猛地向后一退。 这人跟了他多久? 少年熟练地将怀中的姑娘交给善娘,看着狐人,对善娘道:“退后。” 善娘照做,抱着欣欣,又护住王敬山,退到了他的身后。 树上满头雾水的三人,各自迷蒙,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看。 狐狸人先道:“贫道自俗世听闻,有位红衣少年,身怀梅香,行于人世。他自东海而来,却掀龙宫,笞龙子,搅得东海鸡犬不宁。” 话落,树上的谪仙“哇哦”一声,看向闻故,发自肺腑地赞叹:“做了众仙仙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的鸡犬少年是你啊,闻故少侠。”这树他让叶青盏施了结界,外头看不见他们几人,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闻故没理他,认真看着树下的一幕。 “贫道还听闻,那少年生于极阴之地,一身污秽,近其身者,音信全无,故人称,音尘绝。”笑面狐声音不重不轻,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耳中,“若贫道猜得没错,音尘绝,当是少年你吧。” 少年看向他,头微微一侧,乌黑的眸子中没有半分光泽,眉心的鸢尾却越发的红,他道:“是我。”说话的声音,也是极冷极冷的。 闻言,笑面狐忽而作揖,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音尘绝睨着他。 作完揖,狐狸人挺直身,道:“听闻少侠于人世寻人?” 地上的音尘绝神色起微澜,青枝上的闻故眉目紧蹙。 叶青盏望一眼红衣的“他”,又看一眼白衣的他。同谪仙相视一眼,心头的郁结散了些,困惑更多了些。 音尘绝不语。 “贫道说对了?”笑面狐自顾自言语,“贫道不才,却偏巧知道少年所寻之人为谁?” “你在寻你的父母。” 笑面狐不是在问,而是在答,言语中尽是肯定。 音尘绝看向他,冷眸倏然一片赤红,道:“我不寻人,只杀人。” 狐狸道人大笑了几声,道:“贫道从未算错过人心——敢问,阁下要杀谁?” “你。” 随着话音一道出现的,是一柄冰刃长剑,闪 着寒凉银光,剑锋指向狐人。 笑面狐不躲不闪,就站在原地。 忽地,一道长鞭自空中劈来,卷起少年手中的长剑。 音尘绝步子向后一撤,臂腕施力,奋力收回银剑,一阵梨花雨落在了他的身上。 树上的众人和抱着孩童的善娥皆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所惊,翘首去看来人—— 来者是一对仙风道骨的侠客,女子将长鞭绕在了腕上,男子则如魅影般,移形换影至音尘绝身边,封住了他的经脉,又退回了女子身边。 笑面狐对着两人道:“多谢救命之恩,贫道先行告辞。”离开前,他走至少年身边,耳语: “天边人即是眼前人。” 狐狸人往前走了几步,便消失在了暗夜中。 容颜不见苍老,眉目却染风霜的女子上前,走到少年身边,声音轻柔,问:“你就是音尘绝?” 正文 第45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一)她应当一尘…… 被问的是音尘绝,却让闻故心头一震——这女子的声音,同他在锦绣山庄听到的夜魅幻化之声相似至极。 闻故顾不得方才发生的一切,转身问叶青盏:“我以阴煞为托移至水畔,可否请、请你,布结界助我?” 结界可隐藏三人之身,外头的人无法察觉,而她所结之界,又是三人之中最稳固的。身边人既开口,叶青盏便无法拒绝,只道:“好。” 黑莲似的坐骑又现,叶青盏施法术在其上罩一层结界。李知行看着两人,待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送到了蒹葭水畔前,正对着少年和这对侠客。 叶青盏心中也甚为好奇,盯着这三人瞧。 名为音尘绝的少年,除了眉心的绯色鸢尾,余下之貌同闻故可谓之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脸色阴翳得厉害。 而闻故此时,脸白如薄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侠客之一的女子容颜姣好,眉目间却尽是疲惫,仿佛舟车劳顿,走了很久。她开口问:“狐狸仙人说,你自东海而来,那你是否知道,东海可有弃婴?” 音尘绝看向她,眉眼无温,反问:“你是什么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我的孩子丢了,”闻故的质问才落下,女子便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师弟说,仇家将他仍在了东海。我找了,也问过龙王了,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东海值守的虾兵蟹将,这么多年也没有捡到孩子的。”说着,女子拉住他的手,“你也是东海来的,你可曾见过?” 女子的手拉住音尘绝的臂膀,他垂眸扫视一眼,一双冷眸毫无波澜,道;“你说的,我有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男子清风朗月,两鬓却见斑白,眼神里也尽是落寞,闻言,他扶住这哀痛的女子,怕她跌倒,道:“我们放这孩子走吧。” 女子似是不甘心,扯住音尘绝的手,边流泪边问:“孩子,你几岁了?” 少年看向她,木然地应:“不知。”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女子解开了音尘绝身上被封住的穴位,边抹泪边道:“你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我的孩子若是还在,也同你一般大。抱歉,事出紧急,怕你伤了狐狸仙人,更怕你会走,闻桦才封了你的经脉。” 音尘绝不说话,目光淡淡。 一旁的善娘在听到“闻桦”一名时,神色微动。 结界中的李知行,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几人盯穿的闻故,又瞧一眼身边站着叶青盏,摇了摇头,心中叹惋。 “我们就是想问你些事,不会伤你的,”女子看着他,眼神温柔如水,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吓到你了吧。” 音尘绝看着她,一言不发。 一旁的善娘开口问:“两位是敛月仙人和逐华仙人吗?” 闻桦和穆晚舟一道看向善娘,后者问:“正是。我叫穆晚舟。他为闻桦,莫要称我二人仙人,担不起。” 话落,善娘领着王敬山向前一步,眼中尽是感激,腿一弯,似是要跪,“善娘拜谢两位救女之恩。” 两位“仙人”伸手扶住她。穆晚舟问:“这是做何?” 结界中的李知行见善娘此举,心中诧异:这两位仙人她怎么见过? 叶青盏认真瞧着两人的模样,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二人。在哪儿呢……她眼眼珠微转,目光落在闻故身上。 少年人眉宇之间,与这两人,有道不清的相像神似。一如—— 她在竹溪古祠看到的那两座石像一般。 见人要跪,穆晚舟伸手扶住。善娘起身她后问:“这是做何?” 善娘看了一眼怀中还在睡着的的女儿,回道:“欣欣从前曾被她、她爹扔进山中,要不是二位相救,恐怕早就……。” “欣欣告诉我说,她是被两位仙人救了,他们来时掀起了一场梨花雨。后来我四处打听,知晓了两位侠士的名讳,又得知了两位在民间的称号——两位侠士除妖捉鬼,惩恶扬善,在人间多有美名,人称‘敛月仙子’和‘逐华仙君’。”善娘对着穆晚舟,感激道,“方才见两人来时伴着纷纷落花,心中便是一惊,又听到了您喊另一位侠士之名,心中便确定了。” 话落,趴在肩头的欣欣许是被吵到,揉了揉眼,慢慢睁开,小声道:“娘,欣欣冷。”说着,松开抱着山娘脖子的手,转向身后,看清身后三人后,又惊又喜,道:“音尘绝哥哥,仙人!” 小姑娘声音清脆,无一点困倦之意,伸手道:“哥哥抱。” 穆晚舟和闻桦看向小姑娘面向的人,眼中意外。 面上虽无甚表情,眼中更是无甚温度,音尘绝还是以行动回应了小姑娘,将她抱入了怀中。 “哥哥人是冷的,怀抱是暖的。”心心抱着闻故的脖子,转身对善娘道。 善娘面上有过一丝愧色,不好意思到道:“原来欣欣这几天挂在嘴上的小哥哥,就是你啊。” 欣欣赶忙道:“娘,爹打我的时候,我跑出了家门,摔伤了腿,就是这个小哥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还给我治病的。” 音尘绝看着她,道:“胡说。”顿了顿,又道:“你哭着求我。” 话落,王敬山小朋友偷偷看了一眼他,气鼓鼓地又在看中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欣欣道,“路过的人都不管欣欣,就哥哥抱欣欣。” 音尘绝不再说话。 李知行看向闻故。满眼写着:原来如此,看不出来啊! “哥哥很会抱小孩,”欣欣像是炫耀似的,对着几位大人道,“欣欣一点都不难受。”像个小话匣子似的,她看着两位仙人又道:“仙人,欣欣也记得你们。你们救了欣欣,”她看向闻桦,,“伯伯还抱欣欣回家,和小哥哥抱欣欣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伯伯和小哥哥长得也像,是小哥哥的爹爹吗?” 话落,闻桦正欲摆手说“否”,开口之前却忽然顿了顿,看向音尘绝。 穆晚舟也看向他。 童言无忌,语惊四座,一时哑然。 结界中的两人一仙,也不言语。良久后,善娘先开口道:“欣欣说得没错,两位周身气质虽多有不同,眉宇间却有几分相似,同亲人般,”她又看向穆晚舟,道,”这位公子的眼睛很像您的。” 善娘和欣欣的话道出了叶青盏心中想说之语,亦重新点燃了一对寻子十余年父母的心。 穆晚舟哀凉的双眸中倏然亮了起来,看向眼前的少年人,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不禁伸手摸上他的眉骨。 音尘绝眼睫微动,似是不悦,却并未后退,亦未阻拦。听着她道: “只顾着问你,却未曾细瞧你的容颜,你与闻桦眉宇间竟真有几分相似。”穆晚舟认真看着他,继续道,“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非善娘和欣欣提醒,我与闻桦寻子心切,双目蒙蔽,一时竟未——” 未说完的话被人打断,音尘绝看向她,神色不见半分动容,忽道:“像又如何?” 穆晚舟哑然。又听他道: “我无父无母。” “无疆诡域 是我的……家。” 语落,音尘绝便抱着欣欣,越过几人,向远处走去。 善娘领着王敬山快步跟上。 穆晚舟同闻桦相视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拉着他跟了上去。 只一瞬,几人向着夜色深处走去,叶青盏从怀中掏出了银杏,谪仙借力打出,闻故弹出阴煞相随。 银杏贴到了音尘绝的背上,随着他消失在了暗夜中。 忽而,天色渐亮。幻域的光阴流速又被加快了。 结界中的几人甚至顾不上追离去的几人。叶青盏看向脸色惨白的身侧人——自立于此地听清几人言语开始,闻故的脸色便越来越差,眸光时而暗淡又时而澄亮。 她忍不住问:“没事吧?” 随着话语声的落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闻故突然跪倒在地,捂着心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叶青盏顿时慌了神,眼泪随之而来,赶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着声道:“怎么又成这样了?这几日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血吐得比前几次都要多?谪仙!谪仙!你快看看,看看……” 少年人脸色已无血色,李知行施力将他从地上托起,正要向他输送灵力,袖中的银杏忽然飘到了他的眼前。 李知行视线扫过上面的内容,脸上也是一片急色,闻故挣扎着,睁开眼掠过叶片上内容,语气虚弱,道:“你去。” “你怎么办?撑得住?”李知行向他腕处输送灵力,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输不进去,“怎会如此,你体内怎会排斥灵力?” 闻故拨过他的手,道:“没用的,浪费。” 叶青盏已哭成了泪人,抱着他的臂腕,神色凄楚地问:“那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啊!” 闻故看向他,带血的唇角忽然弯起,指腹拂去她眼角的泪,道:“别哭。”他沉着声,似乎很痛苦,语气却铿锵,对着谪仙道,“去帮善娘。” 天色随着他言语的落下,大亮。 闻故抬眸望了望,对着叶青盏道:“天亮了,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我们都要把这假夫妻,演完。” 叶青盏重重点头,道:“任务我没忘。等过了关,只要你别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闻故看向她,连笑得力气都没了。 少年人心意已决,李知行不好再说些什么,乘着雪书离开前,又回头叮嘱道:“我想,渡过了两关,你们二人已经摸出些门道了。” “我从前说得不对,这幻境,要先顺之——” 叶青盏看向他,说出了她同闻故早些在第一个幻境就得出的结论:“再破之。” 李知行轻点首,不再多说,也不必多说。 仙人乘风离去,闻故抹去唇角的血,看向叶青盏,见其身上衣沾上了他的血迹,污秽不堪。 他眉心微皱,施法,为她换了一件新衣,脸色这才好了些许。 ——她应当一尘不染,不该与他有分毫关系。 叶青盏看了一眼新衣,心如同针扎一般,隐隐作痛。又看向额上冒出细汗的闻故,听他道:“走。” 正文 第46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二)“我应该在…… 幻域中白昼与黑夜总是变幻无常。叶青盏扶住闻故,在阴煞结成的黑莲中,向着白狐观行去。昨日他们同叶员外商量过,决定由他二人伴作新手父母,去道观中求得福水,再由叶员外请人查得福水的秘密。 阴煞先将两人送到了叶府,叶青盏和闻故稍作洗漱后便乘上了叶员外准备的马车,汤圆打着哈欠在车头驾马。 闻故闭着双眸,脸色却越来越白,放在膝上的手紧攥着。叶青盏默默看着他,须臾后,握住他的手。 颤动的眼眸缓缓睁开,闻故一片枯颓的目光似是不信,良久后才小心翼翼地结出一朵胆小的花。 叶青盏将肩膀向上抬了抬,手摸上他一侧的脸,往下轻摁。 闻故靠在了她的肩上,紧紧盯着她,眼中盛满了整个春天。 叶青盏轻轻叹了一声气,闭眼道:“你看起来太累了,睡吧。我也有些困,我们不折腾了,都歇歇。” 她真的嗜睡,困意说来就来,尤其是在目睹一夜纠葛之后。 少女的肩单薄,颈间都是清甜的香气。 闻故看着她,眼神忽而变得漆黑,目光中的贪婪,像是倾闸而出江河,再差一步便要泛滥成灾。 他该如何告诉她。 ——她身上有他的气息。 不见天日的黑暗骤然充斥于他的感官,脑中乍然涌入了许多断成了线的记忆,又一点一点勾连,拼凑出一个孩童的背影。 他看着那片地方为他精挑细选的人间一隅,看着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争得头破血流,听着他们因心中污秽而歇斯底里相互谩骂。 尸山骨海,血流成河,也是那片地方最爱带他去看的地方。 那孩子从小到大,只懂一件事: 俗世险,人心恶。 凡人最烦。 后来……后来如何了?回忆断了,心口好疼。 那夜书中所看污秽又充斥于他的脑中。闻故一拳一拳,将它们打散……却还是难以自控地,吻上了她的唇。 ——像是觅得良药,心口的疼,任它决堤。 “老板,老板夫,白狐观到……” 汤圆掀起了帘子。 汤圆放下了帘子。 汤圆抱着脑袋在地上骂自己:“手真长啊!” 汤圆往马车底下滚了滚,自觉道:“我应该在马车底下的。” 车内。 不似前夜的浅尝辄止,体内叫嚣着的欲/望冲破了理智的圈禁,引诱他一步步放纵,唇随着妄念微张,舌尖探了进去。 顷刻间四散的邪/气像此刻如同牢笼,精心编织出一张盛大又华美的情网,轻易便拢住了满身污秽又一片赤诚的少年。 闻故闭上了眼,身心都在此刻的贪恋中,乞求着能救人性命的抚慰。 ……像是溺于深海,叶青盏向着有光的地方拼命游去。照进深海的光,一会儿幻化成叶劭凛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江雪君的笑颜,最后沦为是少年孤绝的背影……他们都离她远去。 “别走,别走——”叶青盏在梦中喃喃。 闻故气息慌乱,唇却片刻不愿分离,安抚地应道:“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深海的光越来越远,叶青盏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落空,惦念一次次被照亮,又一次次被抛弃。 她收回了手,身子朝着海底坠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 ——叶青盏睁开了眼,少年紧闭的双眸轻轻颤动,她的唇微微吃痛。 他在干什么…… 须臾后,叶青盏神志恢复了清明,用力推开了伏在身上的少年。 闻故眼底一片猩红,身子有些发颤,像是快要哭了般,道:“对不起对不起,青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 叶青盏捂住了他的唇,脸是红的,眸子却是冷的:“敢做不敢当吗?一心就想死?” “不是!” 闻故看向他。 叶青盏继续问:“你知道你方才在做什么吗?”她不想轻易原谅他,但更想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之行。 闻故目光低垂,像是做了坏事般,红着脸心虚地看向她:“懂,书上说了。” 叶青盏气极反笑,问:“哪本书?” 闻故低着头,指节捏得作响:“你不能看。” 叶青盏知道他性子如何,并不执着于书本,又问:“怎么说的?” 闻故抬起头,看向她,认真将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听完后,叶青盏脸红如灿霞,只道:“你少看那种书!” 已然忘记了少年方才之行,叶青盏转身掀起帘子,跳下了马车。 在车底腿蹲麻了的汤圆,见老板出来,赶忙去扶。只见老板脸红得像天边的云彩,又想起方才在车底听到的。 这马车做工一点也不好,木板不隔音,老板夫对老板说的,一字一句,他都得听得清,在心底摇头道:老板夫好没出息,老板夫真不害臊! 不过也只敢在心底说说,老板夫出来时,他也是毕恭毕敬地扶了他一把。一夜不见,老板容光焕发,老板夫却成了病秧子……他又想歪了。 ——不光不害臊没出息,身子骨也不行。 汤圆有点心疼老板。 闻故自是不知道小厮对自己的编排,满心满眼都是少女方才娇嗔的容颜——书上说:女子脸红就是心动,最爱口是心非。 闻故忽然有些高兴,又想起她方才在梦中说 “别走”。目光追上少女的背影,他想:她应是喜欢方才之举的吧。 下次,他就不道歉了,她要他如何负责,他便如何负责。 想清楚后,闻故追上了叶青盏,两人一起进了昨日的大殿,向金塑旁的道士走去。 闻故揽着叶青盏的腰,叶青盏身子微微后仰,仿着昨日观察的孕妇般,抚上自己的腹,道:“道长,可否赐小女子以‘福水’,佑我子康乐长大。” 戴着狐狸面具的道长,看她一眼,又看向身旁的闻故。 *** 李知行坐在雪书上,火急火燎地飞到了玉蝶峰,善娥站在石洞门口,神色着急地等着他。 从书上迈步而行,李知行行至他身边,问:“雪女呢?” 两人边往山洞走,善娥边回道:“她今早便跑出去了,太奇怪了,雪女从前只在晚上出去,白日很少会离开这些孩子,今早却跑得很匆忙。” 两人进了洞,洞中的孩子们还在熟睡中。李知行想起叶青盏传给他的银杏,上面说了“福水”一事,又道明了雪女成为畸形孩儿成因的“替罪羊”一事。 两者之间的蹊跷尚未查明,但雪女成为了口伐笔诛的对象却是肯定的。 她长于山川绿野之中,吸收天地灵气,心中自是一片澄明,白日不出山,也是为了自保。 今日匆匆离去,定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 思及此,李知行挥一挥衣袖,对着善娥道:“你是幻域之主,恐无法整日守在这洞中,需同我一起出去瞧瞧。我给洞中孩童散了些灵力,会睡得更安稳些,在我们归来前定平安无恙。” 善娥知晓谪仙何意,道:“仙人做事,善娥放心。” 李知行向前展开一臂,道:“请,边走边说。”善娥先她一步,李知行在洞口布置好结界。这几日他的灵力在慢慢恢复,布下的结界所不及那丫头的多变灵巧,但还是坚如磐石,外头人轻易闯不进去,有人靠近他也能知晓,可以很好地护住这些小可怜。 出了石洞,谪仙又将善娥变小,让他坐在自己的簪花之中——昨日到现在,他都以仙人之姿示人。 善娥坐在火红簪花中,慢慢思索着一些事。同雪女和山洞孩子的相处,并非向仙人所说一般于回忆毫无用途,反而,在雪女每次看向她时,从雪女充满善意的目光中,她总窥得见一些落了灰的记忆。 只是,她有点不敢信,更不愿信…… 雪花瓣的书,收得了声,当得了坐骑,关键时刻总是顺应仙人心意,乘风而上。李知行在高处,不断眺望,终于寻到了那抹奔袭的白色身影。 她在往竹溪镇跑,停在了一方丘陵上,一旁的岩石投下一方成团的暗影。雪女看着远处的河流。 河边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起望着水平如镜的河面。 李知行凌空而下时,将自己变成的芝麻大点的小仙,收起了雪书,同簪花中的善娥一道藏在一片青叶之中,露出双目,看向雪女,又听着两位小朋友的交谈。 欣欣苦着一张小脸,蹲在溪边,道:“小哥哥走了。” 这李知行也知道,昨夜那片银杏可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随着幻域的天亮,同黑夜一道逝去了。 王敬山小朋友胖墩墩的身子蹲不住,坐着道:“你还有我。” 裹在绿叶中的李知行“哟嚯”一声,吓了善娘一跳,他道:“小小年纪,了不得了不得,甘拜下风,甘拜下风,老仙甘拜下风。” 善娘笑着,认真观着、听着。 欣欣拿起身边的拨浪鼓,道:“你在也好,要是我娘不用给你家干活,更好。” 王敬山小朋友有些难过道:“这我做不了主,我爹说我太笨了,管不了家。” 欣欣拍拍他的肩膀:“你爹胡说,我的拨浪鼓还是你修好的。”说着转了两下,声音清脆有力,她拉起小男孩的手,说,“我娘说只能玩半个时辰,她干完活会来接我,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榆树下,怎么又改成河边了?音尘绝哥哥和仙人伯伯仙人阿娘都走了,没人送欣欣回家了。我们还是早点回……” 小姑娘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拨浪鼓便被人一把夺了去,摔在了地上。 欣欣大惊,正要同这不速之客论个高低,一转身,看清来人后,身子却止不住的发抖。王敬山将小姑娘护在了身后,大声吼道: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欺负小孩子!” 男人酒气熏天,面露凶相,晴天朗日却如同地狱来的恶鬼,指着欣欣道:“老子管女儿,你他娘的多管什么!”看着眼前小子,他扯嘴一笑,“老子记起你是谁了,你是那贱人舔着脸伺候的老匹夫的蠢蛋儿子!” 李知行拳头硬了。 善娘目中含火。 男人晃着身子道:“你就不怕那贱人爬上你爹的床,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欣欣忍不住了,跑过去,脚踹在了男人的腿上,发了疯似的打他:“不许你侮辱我娘!不许你说她!” 王敬山举起脚边的石头,砸向了男人的脑袋。 醉酒之中,男人被砸了个正着,摸着头上的窟窿,一脚踹倒了欣欣,一脚踢开了王敬山。 王敬山翻身而起,护住欣欣。 男人捡起地上的拨浪鼓,忽然笑了起来,比地狱来的恶鬼更让人胆寒。 他向着河边走去,将鼓扔进了水中。 “不要!”欣欣挣脱开王敬山的怀抱,不管不顾地朝着河中爬去,向着拨浪鼓落下的河域游去。 王敬山跟在她的身后,喊着:“欣欣、欣欣,不要,回来……我去捞……” 岸边的男人,血顺着面颊而流,笑得悠闲又自在,看着挣扎在水中的孩子慢慢往下溺,看了会儿,觉着没趣,转身哼着曲儿走了。 一阵风吹来,河水忽然涨了潮,吞没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正文 第47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三)“老夫来骂死…… 于人间游走过多回的李知行,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生平第一次想要亲手了结一个凡人。然而下最要紧的还是救两个孩子。 善娥也在他耳边道:“仙人,快救救——” 话音未落,两人便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丘陵上飞奔而下,径直向着河滩坡跑去,边跑边嘶吼着,声音悲恸又哀绝。 到了水边,雪女却挺了下来,想要冲入忽然湍急的河流中,却又像是在怕,始终徘徊着、匍匐着,一张五官模糊难辨的脸上,狰狞而痛苦,扎进土中的五指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一道道血痕。 善娥看着这样的她,本焦急不安的眼神忽然空洞了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怅惘又苦痛的记忆。须臾后,她哑着声道:“我记起来了。” “我都记起来了。” “是我害了他们……” 在她的喃喃声中,雪女突然调转了方向,向着男人远去的方向发了疯似的奔腾而去。 男人方才听到犹如怪兽哀鸣声时便颤着腿跑了起来。 雪女追上了他,撕碎了他。 李知行看着禽兽不如的男人四分五裂的碎在地上,眼中却不见神仙该有的悲悯,只是扭头对善娘道:“我给你一次机会。” 一点眼神都没有施舍于成了一摊烂肉的男人,善娥看向李知行,满怀感激:“好。” 银杏漂于激流之上,李知行望向隐在竹林之后的身影。 白衣道袍随风扬起。 *** 白狐观。 戴着狐狸面具的道士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叶青盏的腹部,问:“刚怀上?” 闻故答:“娘子身子单薄,不显怀,已经三个月了。” 昨夜回房之前,叶员外拉着他讲了半宿的女子怀胎应注意的事宜。他一一记住,只觉人世女子真不容易,无论是怀子还是生子育子,都辛苦得要命。他还想到了楚乐天和洛逢君夫妇,为了楚墨芷竟双双殒命。 他想,以后和她就不要孩子了,他可不想她受苦……五脏六腑的阴煞突然聚拢猛击闻故的心口,自心底传来的声音不断提醒着他: “你二人,只能活一个。” 闻故认真记完叶员外的叮嘱和教给他的话术,转身离开时,向着心口又是一掌。也正是这一掌,给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子,又镀了一层冰霜。 神思从昨夜所学中归来,闻故开始答狐面道士之问—— 道士问:“可有孕吐?” 闻故答:“否。” 道士又问:“夫人双足可有淤肿?” 闻故答:“轻微,夜夜药水以泡,有所缓。” 道士继续问:“是否嗜睡?” 闻故点头。 道士还问:“夜里翻几次身?” 闻故回:“三到五回。” 小道士不问了。 ——叶员外倾囊相授,闻故学有所成,本想着这些不见真容的道士会问些什么刁钻的问题,甚至以号脉来探是否真有身孕,没想到只是草草看一眼,所问也不过是叶员外说的“入门之问”。 闻故不禁皱了皱眉,觉着蹊跷。 叶青盏听着两人的一问一答,鼻头一酸,有些想念叶员外和江夫人。 狐狸道士将两人带到大殿的柱子后,避开了殿内来来往往地香客,伸出手,不语。 闻故看了叶青盏一眼,从袖中掏出钱袋,递给他。 道士拿起钱袋,用手掂了掂,又解开系带瞟了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道:“只用服一次,一次全部喝完。” “好,记下了。”闻故双手接过。 道士将钱袋敛回了袖中,迈着轻快的不知离开了,闻故放出一缕阴煞跟着他。只听他出了大殿的侧门,便得意道: “‘胡博士’说,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上赶着送钱,随便问问即可。” “真金白银的,难为人家也不合适。” 阴煞传来的言语,让叶青盏毛骨悚然:什么叫“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闻故看着她,小声道:“先出去。” 两人甫一出了大殿门,袖中银杏动了下。闻故护着叶青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来瞧了一眼——一片是阿桃奶奶传来的,还有一片是谪仙传来的。 巧的是,两人不约而同,说的是一件事。 闻故和叶青盏相视一眼。 *** 那畜生被雪女撕碎的事,在竹溪镇很快便传开了,李家首当其冲,要杀了雪女,生了畸形胎的众人一呼百应,抄着家伙便上了玉蝶峰。 更有甚者,报了官。官兵自然是要为百姓安危着想的,带了一队人马搜山,从天亮折腾到天黑,差点无功而返时,遇到了“仙人指路”,顺利找到了藏着畸形婴孩的山洞。 雪女挡在洞口,白发银丝随着夜风飞舞,双手双脚紧抓着大地,一张五官扭曲的脸上,肃杀之气纵横。 火把串联,点亮了玉蝶峰,黑夜如白昼,围攻的众人,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怪物的模样。 仗着人多势众,当着她的面非议了起来—— “她怎么没脸啊! “真是怪物啊!” “把我家孩儿的阳气夺去的,竟是这样的怪物,她若是不夺我孩儿的阳气,我儿日后必是天之骄子啊!” “你儿没喝福水,又怎能成才?” 李知行看着这群凡人,真想一书给一个个拍醒,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守在洞口的的雪女,只觉眼前人都是淤泥,一个又一个,往泥潭里跳。 闻故和叶青盏乘着黑莲而来时,官兵已经将石洞围得水泄不通。 “谪仙,如何了?”叶青盏边说,边在谪仙摊开的雪花状的书上,布了一层结界。李知行这才将雪书向山洞移得更近了些。 “阿桃奶奶传来的银杏上说,狐狸博士要借刀杀人置雪女于死地,又说她一身怪力死了有些可惜,要如阿桃奶奶并未听清。眼下这帮人将玉蝶峰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起来。为了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真的值得吗?” 善娘和欣欣的遭遇李知行已用银杏尽数相告,叶青盏想起来便觉得气愤,越说越难过:“善娘遭欺辱的时候,怎么没见为他们有谁为她出头啊?为了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禽兽不如的男人如此兴师动众,真是可笑可笑。” 叶青盏之言,亦是叶劭凛想说的,他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到了玉蝶峰,冲进了人群之中,挡在雪女身前。 人群中有人拿着火把,问:“叶员外你干什么!” 叶劭凛把袖子往上一撩,指着人群道:“干什么?”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眼中满是鄙夷,“老夫来干什么,你还有脸问老夫来干什么!” “老夫来骂死你们!” 叶员外大有舌战群儒的架势,叶青盏扯了下坦露敬佩目光的谪仙,道:“谪仙,先救人。” 李知行点头,将她变成了一个小人儿,方便溜进洞中,闻故看着骂得正上头的叶员外,道:“你们救人,叶员外我护。” 以他对凡人中“一部分”的了解,叶员外如此激骂,恐会遭来报复。 叶青盏清楚他的能力,看了眼骂意正酣的叶员外,目光又回落至闻故身上,道:“我爹就交给你了。” 闻故朝她郑重其事地点头,目送着他俩进了洞,在暗处守着叶员外,还有一脸迷蒙的雪女。 “瞅瞅你们这一个个的嘴脸,”叶劭凛指着其中的几人,“没记错你们几个是竹溪镇的,住得离善娥家挺近的吧,那畜生打她你们是真聋还是假瞎啊,一个个都死了一样,纵着他打!” 人群中的几个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却不见丝毫懊悔之意。 叶劭凛冷笑一声,道:“哦,我的错,我忘了,你们也打妻骂女,和那畜生不相上下!” 几个男人的脸色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叶劭凛没在怕的,他今日前来又如此敢骂,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成为叶员外之前,他是游弋四方的说书人,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爱恨别离,最懂人心。 狗急了跳墙,他可太懂了。 但那又怎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忍了好些时日,今日就是要骂个痛快! “你们瞪我瞪个屁!”叶劭凛反瞪回去,又指着别处骂,“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听那妖狐妖言惑众,什么狗屁福水,喝了生的男孩天资聪慧青云直上,生的女儿美若天仙气运亨通,通通都是狗屁!” 众人想要反驳,却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叶劭凛继续怒骂:“怕生的孩子比别人的孩子差?怕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自己的孩子也就这样?然后就倾家荡产盲目随风,为孩子买一个天资买一个气运?没掏钱的,生的孩子是畸形的怕被拖累就扔了?然后再学别人‘买’一个称心如意的孩子?” 叶劭凛看向一言不发的众人,道:“敢问,怎样的孩子才能叫各位满意?又多问一句,各位可愿意知晓被遗弃的孩子的下落!” 人群中沉默得可怕。 “你们不愿!因为在你们看来,他们的存在,便意味着你们的失败和狠心!” “你懂什么!”像是积压了许久,人群中有人吼了出来。 叶劭凛看向他,人群中走出一个低矮的男人。闻故眉峰抬了抬,也看向他。 “你是有钱人,女儿又生得好,长得漂亮聪慧过人,面子上光彩,威风得意,”男人低着头,似是低吼,“你可知养育一个畸形的胎儿对于一个贫苦人家来说又多难,你想象不到,更没有经历过,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凭什么骂我们!” 叶劭凛看向他,一贯含笑的眼中结了冰霜,道:“首先,我的女儿并非我叶某人的面子,那是我的心头肉,掌中宝,是可以舍命相护的人。” 叶青盏与李知行将洞中的婴孩安顿好后,出来之时便听到了叶劭凛说的这句,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第二,我的确没有养育畸形胎儿的经历,其中辛苦我也确实不曾身受,你说我,我认。但我想问问,你们生了他们,真的养了吗?又为何要将生了畸形胎儿的结果,怪罪在雪女头上。只是因为那群狐狸说的,他们吸了你孩子的阳气?又说雪女之泪可滋补孩子的阳气?狐狸的话,真的可信吗?” 人群中又有人站了出来 :“可信,当然可信!狐狸博士能活死人,肉白骨,乃在世神仙,他说什么,都能信!” 众人点头。 “不信会如何?”叶劭凛反问。 “会遭报应!” 叶劭凛看着应答的人,轻“哦”了声,又道:“你们口中的仙人博士,原来是你一个会将报应下在凡人身上啊?如此这般小肚鸡肠的仙,也叫仙啊?” 众人又静了下来。 最先出头的男人,低着头,又开口问:“你问我们是否知道遗弃的婴儿的下落,难不成没死,你知道他们在哪?” 叶劭凛叉腰道:“老夫知道。”他指了指身后的石洞,“就在这里,被你们扔掉的孩子,都在这里,被雪女养……” 像是抓住了话中的把柄,男人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他盯着叶劭凛,道,“都说,雪女踪迹难寻,今日若非仙人指路,我们都找不到,你怎知这石洞中,有她救下的畸形婴孩?莫非,你进去过?” 在这男人的咄咄逼人中,叶劭凛差点脱口而出是东方公子在日志中写的,但一想还是不要将治病救人的他拉到这是非中,便忍了下来。 男人接着道:”你又如何能进得去,除非你同雪女是一伙的?” 叶劭凛噤声——雪女救女之恩她没齿难忘,是真心实意想要站在她这边,护她一次。 “原来真是一伙的,”男人转过身,对着身后乌泱泱的一众人道,“叶员外同雪女是一伙的,说不定他女儿生得灵秀,也是因为夺了本来属于我们孩子的天资气运。叶员外可真是唱得好一出贼喊捉贼啊!装得妙慈父仁心啊!” 话落,他身后万千人,看向叶员外的眼神中,都淬了怒火。 正文 第48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四)我报官,无人…… 叶劭凛迎上他们含恨的目光,挺直了腰背,面色不改。 闻故在高处看着他们,长剑握在手上。叶青盏担忧地看着她父亲,生怕这些被激怒的人群起而攻。 被骂的一众人不说话,却一步步向着叶劭凛围拢,他却一动不动,立在石洞的门口。 那个小个男人高举手中的火把,对着身后的众人大喊:“叶劭凛勾结妖女,害了我们的孩子,让我们将他抓起来见官,再杀了雪女,为我们的孩子的报仇!” 众人振臂高呼:“夺雪女之泪!绑了叶劭凛!” 叶青盏的心随着这一一声激愤的高喊跌宕起伏,揪在了一块。 闻故往前一步,欲提剑而上,忽见几人越过人群,冲到了叶员外的身边。 丐帮的孩子们迅速围成了一个小圈,护住了叶劭凛,小六看向逐渐靠拢的人群,问:“我六六大顺今天就站在这儿,我看谁敢动叶员外一根指头!” “你们要是敢伤我们一根头发,帮主回来一定杀光你们!” 三三也指向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大吼道:“你们凭什么说员外!你们生下我们,却因我们身体有毛病就抛弃了,哪里有养过我们,说什么辛苦!” 当了几天帮主的李知行知晓这些孩子的不容易,他们有的手生六指,有的小臂残缺,有的腿是瘸的……完好无缺的,近乎于无。 小朋友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骂着骂着,脸上都沾了泪。 方才那个男人却似充耳未闻,声音盖过一众小朋友,道:“不要听这些小杂种的话,被雪女养大的小畜生,早都该死了,如今却都好好活着,定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 男人的话语一遍一遍洗刷着众人遗弃孩子的罪孽,心底残存的那点愧意随着他们眼中眸光的熄灭而消失殆尽,从静默到沸腾,他们就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一般,举起烧得正烈的火把,一步一步,向着洞口逼近。 孩子们和叶劭凛一齐往后退,在石洞门口,静静观了许久的雪女,歪着脑袋,银发散满了背,像是在看一场闹剧,又忽然走上前去,挡在了几人的前头。 众人见雪女走过来,停下了不选靠拢的脚步,紧盯着她,脑中忽然想起那男人是被雪女撕碎的,死状相当可怖。握着火把的手开始颤抖。 雪女转身,看一眼叶劭凛和丐帮的孩子,又望一眼石洞,用眼神告诉他们,进洞去。 叶劭凛让孩子们先进去,照顾好山洞的婴孩,自己要同雪女并肩而战。小六犟不过两人,带着丐帮的孩子先一步进了山洞。他知道石洞里小路,他要带弟弟妹妹走。 孩子们进去后,雪女的视线从围着她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似乎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又似乎是在找人。 倏尔,她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将她生成这般模样的人,早都死了。 雪女指尖抓进大地里,双脚蹬地,蓄势待发。 看着她这幅模样,李知行两指夹住一片银杏,弹了出去。闻故随即将沾满阴煞的长剑甩了出去。 剑插进土中,四溢的阴煞变为了浓浓的雾气,挡住了雪女想要往前的势头,又熄灭了火把,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人群一片惊慌。 “火把怎么灭了!” “谁干的!” “怎么起雾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女是山林河川之子,我们不会触怒山神了吧!” 李知行跳进慌乱的人群中,顺势喊了句:“山神发怒了,快跑啊,再不走就没命啦!” 以愚昧来欺骗愚昧,不失为一种好的方法。 村民四散而去,官兵却巍然不动。李知行稍加思索,从袖中掏出几颗松果,向上扬起,松果自空中旋转散裂,变成千万根银针,向兵士持刀的手腕刺去。 哀嚎声起。 李知行大功告成后,拍了拍手,拂袖向着雪女在的地方走去。 混沌之中,银杏落在雪女的四肢下,慢慢变大铺展,如同一张绵软的毯子一般,将她包裹起来,又缓缓升至半空,向着他们所在的高地飞来。 突然,凌空掉下一张网,不偏不倚地套在了雪女身上,地上有人不断收拢着网链,将她往地下拖拽。 雪女被不断收缩的绳索绑缚着,发出令人痛苦的嘶吼。 变故发生得太快,闻故将手中银杏别上耳,盛着阴煞幻化而成的黑莲,率先跳了下去,拔起地上的长剑。李知行忙从袖中飞出几片银杏,试图切断不断聚拢的绳网。 透过缭绕的黑雾,目力极好的叶青盏看清楚了处在混乱中央的人——着白衣道袍,戴笑狐面具,一手收绳索,一手秉拂尘。 又是他,狐狸博士。 叶青盏怕打草惊蛇,以银杏为托,小声道:“闻故,狐狸博士在你身后东侧十步左右,是他放出的绳网。” 今夜一次放出的阴煞太多,黑雾翻涌着黑雾,闻故虽为其主,目力也受到了阻碍。此时只当叶青盏成了他的眼,遵着她的示后撤十余步,停在了某处。 “就是现在!”叶青盏的声音自银杏传来,“转身,砍!” 闻故闻言转身,挥剑而起。 缀在绳网上的铁链断成了两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雪女躺在银杏上,重新凌空而升。 闻故本欲继续拔剑,一剑斩了这碍眼的白狐道人,叶青盏喊醒了他:“不可恋战。”他记起谪仙所言,幻域可“破”,但不能毁。 这狐狸博士于与幻境之主之死逃不了干系,不可轻易杀之。杀了,幻境便有可能就被毁了。 黑雾之中,狐狸博士亦看不清,茫然四顾。耳边同样别着银杏的李知行,将袖中扎人的松果,慷慨地倒在他的头上,盛着雪书快活而去。 他实在不懂,这狐狸博士怎么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躲在竹林后让河水涨潮的是他,抓个雪女也是自己来抓,是不信官民之力还是对自己“仙力”太过自信。反正一点都没有幕后黑手该有的神秘与魄力。 闻故收回剑,又依着叶青盏之托,在洞口找到了被人敲晕了的叶员外,背上他,回到了黑莲坐骑上,回到了高处。谪仙先他们一步,踏上了断壁。 雪女也安然无恙地乘着银杏落到了地上。 叶青盏走上前去,摸了摸她如绸缎般的白发,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的。” 笼罩在身的杀气顿时消散了,雪女乖顺地任她抚摸。叶青盏收回了手,又看向躺在银杏毯上的叶员外,看向谪仙,问:“我们让雪女和孩子们团聚后,再将我……叶员外送回俯吧。” 李知行点头,闻故将铺天盖地的阴煞慢慢收回。两人一仙带上雪女和叶员外,乘着雪书在叶青盏布下的结界中,向着远方行去。 李知行顺手扔下一叶银杏,落向此刻正仰首以观的狐狸人身上。他不知道银杏是否能带来消息,因为放在音尘绝身上的那片,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想来,以“奇诡”为特征的幻域,随着一段尘事的了结,所牵连的人物也会消失。 能否查得清这狐狸道人的底细,尚且难以定论。 黑雾散尽,众人远去。 *** 叶员外苏醒之前,几人到了善娘和山洞孩子们待的地方。 阿桃奶奶从白狐观传来消息后,三人知晓狐狸博士要抓雪女,便想着如何救。在这之前,要先将山洞孩子们转移。 李知行那夜初来玉蝶峰寻雪女,便四下观量过这山里的景况,寻到了一处隐蔽的藏身之地。方才闻故在山洞门口守着叶员外之时,他们提前进洞,贯通了洞里头的路,让两处接在了一起。 叶青盏又在洞里布下了会认人的结界,确保丐帮的孩子们不会在洞里走失,通过结界后便可见到善娘。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可了善娘心头的一桩桩心事。 雪女和善娘重逢于萤火飞舞的百花丛中,欣欣和王敬山小朋友蹲在花丛们,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叶青盏守着叶员外,闻故立于她身边,谪仙躺在树枝上,都静静地听,默默地看。 两人立于百花中央,如水的月光落在身上,如同九重天上送来的祝福。 雪女看着善娘,善娘望着雪女。 善娘已由如意的模样变换成了善娥的模样,故事里人与幻域中的人合二为一。而那个叫万事如意的小姑娘,在真实的过去中,成了众人围攻之下的第一个枉死鬼。小六、三三、小十他们,亦无一幸免。 幸好,幻域残忍又有些善心。 此时此刻,他们都安安静静又平平安安地坐在百花园中,围着两位极好极好的人。 石洞里的孩子们,也在百花之中,有的躺着,嗅着花香,有的向前爬去,追着萤火。有的,用一只手编者花环。 都是笑着的。 这是他们第一走出石洞,第一次看见花,看见月亮。 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是你替欣欣报的仇。”善娘将外衣脱下,披在雪女的身上,又用手帕,一点一点擦净嵌入指缝的尘泥。 雪女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澄澈的目光,认真看着她。 “那日,我明明是能早些结束做工领欣欣会客栈的,”善娘道,“可是,王府的四姨娘突然发起了热病,王老爷让去请大夫,我请来了,人去咽了气。他们嫌我太慢,说我害了四姨娘,将我打了一顿,赶出了府。” 叶青盏看着善娘额角又重新显现出来的血窟窿,想着这便是那场毒打造成的吧。 雪女抬手,抚上她在幻域中结了痂的血窟窿。 “这个不是他们打的,是我自己撞的。” 叶青盏一惊。听着善娘继续道: “我哪晓得四姨娘的热病竟如此厉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便没了。”善娘将雪女身上的衣裳拢好,不紧不慢道,“我挨了一顿打,心急火燎地来到了同欣欣和敬山约定好的地方,却找不见他俩,只看到了河面上漂着的鼓。” “欣欣说,这鼓,她是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丢的。” 善娘低眸,待眼中的温热凉下去些,才抬起头,继续道:“我扑到了河中,却不会凫水,楚大哥打猎归来,救了我,又……捞起了欣欣和敬山。” 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字一字砸向众人的心。 雪女自胸腔,发出呜咽声。 善娘将她白发上的杂草取下,又接着道:“欣欣那么听我的话,又怎会跑进河里呢?我们约定的地方,明明是东头的榆树下,谁把她带到河边的?又是谁将她的鼓扔进河里的?”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报官,无人理,我求人,却遭骂,都问我,为何要要将孩子一个人丢在水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欣欣跑过来抱住了她,道:“欣欣在榆树下等着,看到和娘背影一样的人,欣欣去追,遇上了狐狸。” 话落,三位鬼渡相视一眼,顿时明白了。 “狐狸道士说,他看见娘了,给了欣欣一块酥糖,让欣欣在河边等娘。酥糖和娘做的一样,欣欣以为是娘给狐狸道士让他带给欣欣的。” “欣欣吃了糖,晕晕的,睡着了。醒来后,发现王敬山在身边。” 王敬山立马接道:“善娘去找郎中后,我怕她一个人待久了,就出来找她,看见她躺在河边。” 善娘看向抱着她的女儿,道:“狐狸道士骗你去的?” 欣欣点头。 善娘追悔莫及,道:“那狐狸也骗了我。” 正文 第49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五)如同巧匠雕…… 叶青盏将几人的言语理了一番。 欣欣因为看到和善娘一样长相的人而跟着她到了湖边,遇到了狐狸博士。在楚墨芷的幻境中,狐狸博士扮作楚乐天,易容成善娘对他来说并非难事。而那块酥糖,欣欣吃过之后便睡着了,定然混着迷药什么的,而目睹全程的谪仙也说了,那河面本原本风平浪静,却在欣欣和王敬山落水后,涨了水。 像是狐狸道人的影子就站在竹林后。 这是要是和他没什么关系,鬼都不信。 善娘握着雪女的手,又牵着欣欣,欣欣拉上王敬山,几人走到了叶青盏和闻故身边。 谪仙也从树上跳下。 善娘对着几人道:“在红尘客栈时,我知晓墨芷被那狐狸博士骗去了‘慧根’”,她顿了顿,接着说,“那道人,也让我说了同样的话。” 丐帮的孩子也围拢了过来。 善娘道:“欣欣走后,我整日抱着欣欣的拨浪鼓,疯子一个,除了丐帮的孩子们,谁人都不敢理我。” 小六适时道:“我们被扔到山里,小的时候是雪女救活的,长大了善娘常带着欣欣来看我们,说她父母早逝,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懂没爹娘孩子的苦痛。还有,帮主那时被野兽咬,是善娘出钱医治的。善娘如其名,是真真正正的好人、善人。就是……太苦了。” 小六的话点醒了三位鬼渡。叶青盏想起桃花仙说的:慧根有多种,“善”好像也是其中一种。 “欣欣没了之后,我们不护着善娘,谁人护?” 善娘笑着摸了摸小六的头,接着他的话道:“我那时形同走肉,不知要往何处去。又听闻那畜生惨死,却从未想过他死是因为雪女,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对欣欣,他的亲骨肉下死手。”眼中充斥着恨意,善娘声音打了颤,“他还是人吗?还是人吗!” 李知行听完,突然道:“我记着那条河,挺荒僻的,那畜生醉成那副样子,怎么就在偏偏和欣欣遇上了?” 将眼角沁出的泪光抹了抹,善娘继续道:“那条河偏,水里鱼多。那畜生从前喜欢在河里捞鱼吃。” “怎么没被淹死……”小六忿忿道。 “就是。”三三应。 一字一句尽收耳中的叶青盏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流转,心中想的是若狐狸博士知晓那男人爱在河里洗澡,又算中了他那日会饮酒,便把欣欣往河边骗,可他又如何料定, 男人一定会对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呢?是受他操纵还是那双狐眼能看得清人心,若是后者…… 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她身侧的闻故,想到的是楚墨芷幻境中会蛊惑人心的夜魅——那道靡靡之音,也最懂人心的不堪与痛楚。 不知几位鬼渡作何思索,善娘看了一眼小六,继续道:“李帮主那时怕我做傻事,便让我待在庙中。欣欣走的第三日,我恍惚中在庙门口看见了她的身影,我去追,碰到了狐狸博士。” “他说,他能使死人复生。” 又是相同的话术,狐狸道人也是这样骗楚墨芷的。叶青盏问:“你信了吗?” “我不信,直到——”善娘仿佛是在回忆,目光落向女儿,“看见欣欣。” “一个幻影,狐狸道士说,这是欣欣的一缕魂魄,若能聚齐三魂六魄,他便能复活欣欣。” 叶青盏听着,只觉这狐狸道人骗术又高超了不少,拿捏人心可谓之一绝。 李知行问:“他是不是向你提出了条件?” 善娘点头,道:“他让我亲手抓住雪女,又要我献祭身上一物。” 要献祭什么对于经历了上一个幻境的几人来说,自是不言而喻,但为何要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杀可挡前人的雪女。 狐狸道人是想让善娘去送死吗?他们猜不透那道人的心思。 善娘见几人都蹙眉,便道:“我那时并未亲眼见过雪女,只听人描述得很可怕。但那时满心满眼都想的是要让欣欣回来,便拿着把刀,进了玉蝶峰。见到雪女的时候,我便想起了从前的一些记忆,差点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叶青盏急忙问:“此话怎讲?” 善娘伸手,从雪女脸上抚了抚,才道:“她是我的亲妹妹。” 话落,听着的众人都是一惊,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狐狸博士是想让她们二人姐妹相残?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后来呢?”叶青盏问。 目光转向花丛中满眼天真的孩童们,善娘道:“三位去过白狐观,应当知晓竹溪镇攀比成风,人人皆有一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因而求神问道。” 三位鬼渡点头,叶青盏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瓶,道:“好多年轻的夫妻都会去求这个‘福水’。” 善娘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福水,而是祸水。” 话落,李知行便问:“此话怎讲?” 善娘看向雪女:“母亲就是喝了这个,生下的她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萤火飞绕,蝉鸣不止,众人又听了一个故事。 “母亲在怀我之时,一日腹痛难忍,父亲四处求医无果,便去寺庙祈福。登山之时,遇到了白狐道士。” 白狐道士为何人,这里人都知晓。 “他随父亲归家,只是看了眼母亲的肚腹,便从袖中掏出了这样的一个白瓶。”善娘将瓷瓶还给叶青盏,“那时父母只想保下我,又听闻狐狸道士能活死人,肉白骨,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服下了他的‘药’。” “母亲肚腹不疼了,顺利生下了我。我的容貌……” 善娘说这话时,脸上有些羞赧,一旁的小六接道:“善娘的容貌在竹溪数一数二,有些富贵人家跑大老远来看呢。听帮主说,善娘小的时候就长得可好看了,十里八村的都好奇善娘父母如何养的她?都说善娘不像是他们……”小六顿了顿才道,“不像是他们生的。” 在叶青盏看来,善娘的长相,的确配得上万千夸赞,肤若净雪,柳眉秋瞳,看向人的目光,像是一杯佳酿,浅浅淡淡又勾人心魄。 如同是巧匠雕的瓷娃娃,美得不真实。 叶青盏又记起,她同闻故初进幻域之时所遇的路人,现在想来,那些领着的孩子,模样也是极好的。 “我的父母都相貌平平……对镜敛妆时,常觉自己的脸像是假的,但人们都很爱看。”善娘说着,摸上自己的脸,“父亲母亲架不住旁人之问,便说了遇白狐道士之事。说来奇怪,听母亲说,她怀我时,常听同有身孕的妇女腹部胀痛,郎中却都瞧不出病。听父亲遇白狐道人一事,便也去山中碰运气。后来我平安出生,那些得白狐道人‘福水’的妇人,生的孩子都康健、俊美又聪慧。” 听到这处,叶青盏心神有些摇摆:这狐狸道人改邪归正救济苍生了?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思—— “才不是呢!”三三突然呛声,看向断了小臂残缺的小姑娘,“我娘也喝了,但我生下来便缺了左胳膊,我娘还难产死了。我爹病了,去那狐狸观里讨要说法,却被那些臭道士赶了出来吗,骂我爹穷,买不起福水,死了婆娘赖在他们身上,我爹回来,便被气死了。死之前将我托付给了帮主,这些都是帮主告诉我的。” “帮里好多孩子的娘,去世之前都喝过福水的,屁用都没,我们不是残了就是瘫了,爹娘也都死了!” 三三所言,让李知行只觉愧疚,他这个冒牌帮主,没有一点真帮主的记忆。 叶青盏正思索着,便听身边的闻故道:“死无对证。” 话落,叶青盏的眸子一亮,同谪仙相视一眼,又看向善娘,想起她方才说的,心中明朗了起来。 善娘道:“嗯,我的母亲怀雪女之时,想要将孩子生得俊俏聪颖些,便又去白狐观求福水,喝下后,生雪女时却难产而亡。父亲见生得女儿如此,便……扔了。” 说话的声音骤然小了下去,善娘看向雪女。 雪女呜咽了声,声音里都是难过。 善娘拍拍雪女的肩,像安抚小孩那样道:“对不起啊,”肩雪女对她摇头,善娘接着道,“母亲生妹妹之时,我不过五岁,那时他们说母亲难产,妹妹早夭,随母亲一同去了,直到八年后,父亲染病离世之时才告诉我,妹妹是被他们遗弃了。” 待善娘道明过往后,叶青盏转溜了下眼珠,问:“后来呢?你没有去找过雪女吗?” “找过,”善娘握着雪女的手,“只是从未遇到过。那时已经八年过去了,我以为……” 众人都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八年,一个被丢入深山的婴儿,如何活得下来? “父亲离世前生病,我四处筹钱,寻医问药,却上了那畜生的当,被辱了身子,被迫无奈只能嫁给他,又整日遭其打骂,又大病一场,醒来后忘了好些事儿,玉蝶峰更是去得少了……欣欣走后,我又疯疯癫癫的,一心要去赴死,帮主李大哥让我待在庙里,我整日整日的想去寻死。李大哥看不下去了,告诉了我实情。” 正文 第50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六)行善者,好人…… 叶青盏眨了眨眼,问:“李帮主知道是那畜生……” 孩子堆里探出一个小不点——小十挠挠头,道:“我看到的,我告诉帮主的。” 原来那日,三夫人生病,善娘被喊去请郎中,小十结束帮工便溜了出去,回庙的路上想吃鱼,便跑去河边捞鱼,一条都没捞到被听到有脚步声,他转头去看,发现是一个戴狐狸面具的道士。 “我怕生人,想也没想就跑石头后面蹲着了。”小石不好意思道,“然后就看见欣欣跟在狐狸人后面。” “狐狸道士给了欣欣一块酥糖,好像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欣欣便坐在河边吃,吃着吃着就晕了过去,我想上前去扶,这个小胖子便来了。我不喜欢王家任何人,想瞧瞧他要干什么。结果他到了没一会儿,那个王八蛋就来了。然后……” 小十说着,低下了头,道:“我想救他们,可——”他抬起头,眼中忽然有了惊恐,“我旁边的山丘上,雪女追了出去,而我,被狐狸道士隔着竹林,远远看着。” 众人皆眉心一跳。叶青盏问:“他没对你怎样吧?” “我从小眼睛就好,被那狐狸的两道弯眼瞧着,腿都站不住,后来不知为何,天上散起了白花花。” 叶青盏看向 闻故,心问穆晚舟来了?却见他不语,只是看着她,眉眼低垂,瞧着有些失落。 小十继续道:“然后,两位仙人追着那狐狸道人去了,女仙人还边追边问,‘你为何要骗我!’” “狐狸道士跑了,我忙跑向河里,却还是迟了一步……”小石不敢再看善娘,“我去找人,回来时您已经扑到河里了……对不起。” 善娘摸了摸他的头,欣欣也扯扯他的衣袖。小十才抬起头接着道:“我不敢给善娘说,怕善娘受不了。” 女儿死于亲父之手,作为母亲怎能接受? 叶青盏看向两人,善娘道:“李大哥不忍我自责,便告诉了我实情,我跑进山里去找雪女,本以为找不到,却未曾想到她会在山口等着我,我见到她,因病望去的记忆便恢复了,跟着她进了石洞,看到了他们。” 善娘目光看向花丛中的孩子们。 “我本想一死了之的,看到他们,忽然不想了。”善娘眉目温柔,“这些孩子,需要人的照顾。只是……” “只是什么?”叶青盏问。 眼中含泪的善娘似乎是不忍心,小六咬咬牙,帮她道:“我们都死了……” 善娘离开石洞的第二夜,玉蝶峰听不到飞鸟声,山涧流水也似乎不动了,四野静得出奇。午夜之时,火把点亮了整座山。 官兵围守,要抓虐/杀男人的怪物;村民喧嚷,要杀夺走他们孩子气运的妖女。 雪女成为众矢之的,叶员外被痛打一番。 官兵捕杀雪女,有人趁乱,在石洞中放了一把毒烟。丐帮帮主李不屈带着帮派里的孩子前来救人,却遭截杀—— 石洞口被巨石所封,洞里躺着三十八具不同年龄孩子的尸体。 李不屈手脚接被砍断,跪在石洞前。 雪女不知所踪。 带着水和食物归来的善娘目睹惨状,疯了。 狐狸道士像是一道天光,如同救世的神佛,出现在善娘眼前,带着欣欣的幻影,和所有死去孩子的残魂。 “他让你献祭你的慧根?”叶青盏问。 善娘点头,道:“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他却说——” “事到如此,所有因果罪恶皆因你。” “是你害了他们,你不进山,谁又能发现雪女的踪迹?说到底,不过是你善心泛滥,假慈假悲,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还想着养别人的孩子?” “可笑至极。” 像是陷入了无比痛苦的回忆,善娘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眼中尽是惊恐与悲伤:“我忘不了他的声音,头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就……就撞了墙。” 雪女轻轻抚着她额角逐渐褪去血痂的窟窿,善娘继续道:“我的心结,就是想回到欣欣落水的那日,想为石洞的孩子做些事情。看到雪女的时候,记忆也在一点点恢复,以如意身份照顾石洞里的孩子时,心结也在慢慢消解。” “那日看到雪女杀那人之时,便想起了一切。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错。” 狐言狐语狐行,真是害人不浅。所历三个幻境,幻境之主无一不是自尽而亡。叶青盏心里有些发毛,拉住善娘的手,认真道:“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都怪那狐人,你不要听他胡说。” 李知行目光一凝,似在思索,道:“我怎么觉得这狐狸,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目的其实还在善娘和雪女身上。” 叶青盏眼睛一眨,道:“对,雪女不是和谢之晏一样,失踪了么。善娘又像墨芷一样,被夺了慧根。”他说着,看向闻故。 闻故承上他的目光,道:“借刀杀人。” 话落,叶青盏也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眸光一闪,道:“对,几个幻境中,狐狸博士都在,但其实若非我们出现,按照原本的故事演变,狐狸博士都没有动手直接杀幻境之主,都是一步步,将他们逼到绝处,自戕。” 青淮目睹赵锦繁惨死,岁和班消亡而投河。 楚墨芷因受夜魅操控而致使锦绣山庄绣女皆殒命,自愧以自焚。 善娘女儿遇害,所顾念之人皆遭毒手,又受狐狸道人蛊惑,愧心难安而撞石。 每一位人的死亡,都和狐狸人有关,却又并非他直接而为。 李知行受两位小鬼渡的点拨,又想起那狐狸在四处巧夺慧根,他道:“他爹的,莫不是这狐狸真想升天啊?天界有些仙得道飞升之前,却是手上不能沾血的,至于以言语举止诱骗他人,是否能借刀杀人,天界的成仙清律也没说明说。这律法,看来得改改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想成仙。” 几人还没想明白,躺在地上的叶员外忽然咳嗽了一声,众人一阵慌张。 按照幻域中的规矩,不能向直接向未死之人言明鬼渡身份——叶员外在善娘的幻域之中,是捕杀雪女一事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他的故事,得按照原本的走向继续下去。 “叶员外是被东方夫妇救回府中的。”善娘对着三位鬼渡道,又转而看向叶青盏,“叶小姐,谢谢你啊。” 叶青盏茫然地眨眼,问:“谢我什么?” 善娘抱起欣欣,笑着道:“那时我迫于无奈嫁给那畜生,婚后怀着身孕四处找活干,是叶员外收留的我,而你,又给我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话音未落,闻故看向叶青盏的目光,又低落了起来,像只被淋湿又被抛弃的小狗。叶青盏最怕他这样的目光,赶忙偏头错开了。 “你那时不过十岁,已经是岁安县有名的小才女了,我在叶府帮工,你很爱吃我做的酥糖。便问了我的姓名。父母说‘贱名好养活’,给我的取的名字并不好听,又说我迟早要嫁人,冠夫姓,名字并不重要。” 叶青盏听得眉头一皱,道:“怎么能不重要呢!姓名,意味着来处,没有好的来处作源,便只能带挂碍,凭着孤勇探去路。太累了,也不公平。” 在善娘的轻声漫语中,闻故望着叶青盏,哀落的目光中,又亮起几点碎星。 “这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谢谢你啊,青盏。” 妇人言语轻柔,像一缕清风,撩起脑海中遮住记忆的轻纱,叶青盏想起了她为善娘取名的事—— 行善者,好人。有所善者,能人。 娥,容好,美者,使人心怡神悦。 “您为丐帮孩子做的,青盏都听说了。人美心更美,青盏有一名想送给您,不知您喜欢否?” ——善娥。 “我很喜欢。” “谢谢。” 在身影消失之前,善娘这样说。 随着善娘的消散,幻域发生了变化,丐帮一众、百花丛里的孩子、漫天的萤火虫……都不见了,只剩三位鬼渡和叶劭凛。落脚的地方骤然变成了叶府,闻故和叶青盏还是东方夫妇的扮相,而李知行,则成了—— “谪仙,你怎么穿着管家的衣服?”这几日待在叶府,叶青盏同府中人都熟悉了起来,辨出了李知行此时又充当的人物。 李知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确实作仆人装扮,不解道:“为何我不是……” 躺在雪书中的叶员外忽然咳嗽一声,挺身坐了起来。叶青盏弯腰去扶,身旁的闻故却先她一步,伸出了手。 李知行手背向身后,施法术将雪书收进了袖中,记起身为管家的自责,同闻故一道将叶员外从地上扶了起来。 叶员外捂着脑袋,晕头转向地问:“发生何事了?” 李知行十分入戏道:“员外去了一趟玉蝶峰夜半未归,府中人担心,东方夫妇亦是,便随下人一起进山寻您,找着您时,您躺在山口。” 叶员外拍了拍脑门,道:“我记起来了。”转而问向闻故,“东方先生,雪女如何了?” 想起方才善娘说的原本故事中雪女去向成谜,闻故回道:“员外,雪女失踪了。” 叶劭凛心头一沉,又问:“石洞中的孩子们呢?” 话落,闻故同叶青盏相视一眼,默了默,才道:“都……被毒死了。” 话音未落,叶劭凛便如一间危房般,向后倒去,幸被来人扶了一把。 “他们怎会如此狠心?” 扶着叶员外的姑娘探出了头,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他,惊慌道:“员外为何伤得如此重?” 清透的月光下,众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三位鬼渡,面面相觑。 正文 第51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七)“好娘子,可…… 来人穿着粉桃色衣裙,头上别着一根白玉簪,眉心有颗红痣,眼神分外凌厉,此时盛着怒意,道:“谁把员外打成这样了,我去剁 了他!” 叶青盏看着她,默默往近处挪了挪。 ——好凶,好喜欢,不愧是婴灵堂的堂主。 见小姑娘开始撸袖子,叶员外将她拉了一把,道:“别别别,春桃,就你这暴脾气,一个不够你剁的。” 叫春桃的姑娘转头看向员外,又道:“春桃就是看不惯被人欺负您和叶小姐。” “知道知道,”叶员外扶着腰站好,一脸的受挫相,“你奶奶让你待在府中,就是想磨磨你的性子,再教教青盏功夫,不是让你去剁人的。如今青盏和雪君还未归来,你若出了事,我怎向你奶奶交代。先别想着剁人了,先把老夫扶进府里,上药。我们从长计议。” 春桃“哦”一声,忍住火气扶住叶劭凛。 叶员外又看向闻故和叶青盏,“今日多谢二位相救,叶某明日再好好同两位相谈道谢,今夜这身子实在是撑不住了。”又扭头对李知行嘱咐道:“管家,送两位贵客回房中休息吧。” 叶青盏担忧叶劭凛的身子,忙同春桃一起扶住他。 闻故和李知行慢三人一步,走在后头。 李知行看着春桃的身影,摸着下巴,小声道:“本仙有个大胆的想法,春桃和阿桃奶奶……” 闻故也想到了此时还在白狐观的阿桃奶奶,道:“她还在白狐观。” 话落,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李知行僵硬脖颈慢慢转过来看他一眼,道:“坏了,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李知行忙从袖中取出一片银杏,对着说了几句话。 阿桃奶奶不识字,无法书写。此前传信也是在洒扫之时,将银杏放到了白狐道人常去的偏殿之中,这才无意之中收录了密谋捕杀雪女之事。 等了良久,都不见她回话,李知行眉心一跳,看向闻故。 闻故指尖溢出一缕阴煞,镇定道:“尚且感知得到。”在赠银杏时他在叶面留了一丝阴煞,一是为了感知气息,二是为了在危急关头护人。 “那就好那就好,”李知行拍拍胸膛,“我去一趟白狐观,你和小丫头去找叫‘春桃’的小姑娘探探话,我这个管家身份不好问。” 一府之管家,必然得了解府中之人,无论主仆,春桃不知在叶府待了多久,若是以管家身份探话,必然引人生疑。不如让以暂居在府中“东方夫妇”来问。 闻故将指尖的黑雾弹出,凌空飘飞,道:“它会带你找到阿桃奶奶。” 李知行看着那团几乎要与夜色交融的黑气,眼睛几乎要看烂了,真想给它涂成白色。转头想再同身边年轻人说几句,却发现他唇抿得很紧,脸色白得吓人,不禁问:“你没事吧?” 闻故摇了摇头,只道:“早去早回。”转身向府中走去。 虽担心,但眼下更要紧的是春桃奶奶的安危,李知行摇摇头,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留下一具空壳,当着叶府的管家。 夜色静谧,闻故在进入厢房之前,将唇角的血擦净。如今,他每用一次它们,便遭一次反噬,这身子,是越来越不禁用了。 也难怪,它们急切地,想要占有她。 若是他死了,它们会同他一起消亡,会放过她吗? 闻故想得出神,手顺势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冰肌玉骨,他顿时停住脚—— 叶青盏里衣脱了一半,白皙圆润的肩头还露在外面,穿着主腰的背,露出来的部分一片光洁,在昏暗的烛光中,晃着人眼。 听到开门声,她笑着转身去看,以为是春桃送来了热水,却不成想,是闻故站在门外。叶青盏眼神立马慌乱了起来,手中也胡乱扒拉着衣服,欲要遮住的,半隐着。 “你怎么不敲门!”叶青盏瞪向门口呆愣的少年,又赶忙转了身。 咫尺之人的嗔怒,闻故听进去了,本应道歉转身的,脚底却不听使唤抬步走了进去,胸膛一点一点靠上了上去。委屈道:“你是我娘子。” “为何要敲门?” 门口人不避反进,冰凉的胸膛还贴了上来,又一副受了委屈的口吻,仿佛自己做错了似的。叶青盏气不打一出来,一时也忘了男女有别,转过身,仰头看向他,道:“假的!假的!假……” 叶青盏忽地噤了声—— 贴身之人,双眸一片漆黑,面色却染了一抹红。随即,她的腰间覆上了一掌冰凉。 闻故环住她,本能驱使着,将人往怀中带,扣着腰的手,越来越热,直到胸膛感受到温热的绵软。 全身精血像是被炙烤,五脏六腑都叫嚣了起来。 闻故声音低哑,道:“青盏,我好舒服。” 咫尺人眼尾点红,眸中像是漫开了雨雾般,看向人的眼神湿漉漉的,让她心口也落了雨。 心上更像是被人舔了一口。 叶青盏的脸也烧了起来,脑袋晕晕乎乎的,如同醉酒,须臾后才记起要将人推开。 美色误人…… 迟了,推不开了。她使一寸劲儿,扣在腰上的手,力道便重一尺。 “闻故,你……” 肩头忽然一重,少年弯腰,靠在了上面,声音依旧暗哑,带着些疲惫,道:“好青盏,让我靠靠。” “你……” “好娘子,可怜可怜夫君。” “……” 叶青盏彻底息了声——论演戏,谁有您入戏,算了,靠靠就靠靠,反正她也推不开,他也不会乱来。 房中安静了下来。 闻故紧紧抱着她,体内躁动不休,书册里的画面不请自来,烦人得紧,他打散。 却又近乎本能的,在她肩头落下一吻。 叶青盏身子颤了颤。 怔了许久,她才伸出手,想要将人推开。 觉察到怀中人的轻颤,在她看不到的视野中,闻故唇角微扬,提前放下了环着人腰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又变回了委屈与歉疚。 “对不起,我……”闻故低头,在离叶青盏一步远的地方,主动开口。 ——那书上说,夫妻相处,男子应主动承揽错误,必要时更要服软示弱,若觉有任何事不妥或做错了的,应当自觉省察,不等娘子开口便要道歉。 他觉着自己方才没错,只不过做了夫妻该做的事。但是她好像有点懵,还是先道歉的好。不过…… 想到方才怀中的人反应,闻故觉得,她应当是喜欢的。 叶青盏见他一副受气的模样,指向他的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你……”他到底是怎样做到做错事后,还一副被冤枉的无辜模样。 片刻后,叶青盏认命地收回了手,咬牙道:“你若再这样,我真就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闻故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也像是淋了一场大雨,眸子却是一片猩红。 “……”真是怕了他这样了,叶青盏率先败下阵来,眼神垂落,瞥到了他唇角残留的血迹,秀眉微蹙,问:“你,又吐血了?” 闻故只是看着她,默默不语。 叶青盏心底一软,走上前,为他揉了揉/胸口。 他还不能死。 温暖的掌心贴着心口,闻故心中欢愉无以言表,只能靠眼神宣泄。双眸一眨不眨,贪婪地盯着眼前人,迷恋此刻,任凭体内的阴煞冲撞,血液狂嚣。 房中又是一阵安静, 直到有人来。 “姑娘,热水打来——”春桃左脚甫一跨进门,便看到房中身影交叠的两人,右脚立马又给转了回去,一桶热水,差点给洒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没看到……” 门外姑娘的脸红成了苹果,房中的两人身子才错开。 拢好衣服,叶青盏摸了下发烫的耳珠,对闻故道:“你先出去。” 闻故心躁得厉害,抿着唇摇了摇头,低着头,一步都不走,道:“有什么话夫君听不了吗?” 饶是再好脾气,叶青盏此刻也想手刃这个妖孽。深吸一口气,道:“你闭嘴吧!我要沐浴!” 垂低的目光自然划过那处起伏,闻故口中有些干燥,抬眸道:“我帮娘子。” 话音未落,叶青盏将人赶出了屋。 嘭—— 门紧紧地闭上了。 凉风吹散了身体的燥热,也吹净了脑中的旖旎。闻故闭眸平复了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又如暗夜一般黑沉。 他放出去的阴煞,感知到了狐狸人的气息,以及那两个如昙花般,忽然出现又远去的人。 闻故转身看了眼紧闭的房屋,魂离了体。 屋内。 春桃笑着将叶青盏扶进了浴桶中,后胳膊搭在桶边同她讲话。 叶青盏也不觉又什么不妥,好像两人已熟识已久,哪怕浑身光裸也不觉害羞,只顾着同她聊天。 方才知晓她的名字后,叶青盏便也想到了阿桃奶奶。眼下善娘的心结解了,幻域却仍未结束,定是阿桃奶奶的执念还未消解。 春桃为她撒了一把花瓣,道:“姑娘,我就不喊你东方夫人了,我觉着那个病秧子配不上你。姑娘生得如此好,叫人看了移不开眼。” 叶青盏笑道:“我叫青……” “青什么?”春桃问。 “青染。”叶青盏顿了顿,回道。 “和叶小姐名字好像啊,”春桃手指在水中划来划去,也笑,“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很亲切,笑起来也很像小姐。” 似是自语般,春桃接着道:“叶小姐和叶员外,还有江夫人,都是好人啊!” 叶青盏看向她,想问问他们如何好,但幻域中,任务为先,她便道:“我也觉得。春桃的奶奶也很好啊。” “你见过她了吗?”春桃直起身子。 “嗯,”叶青盏点头,“奶奶前几日救了一个小孩,自己却摔在了地上,我同远山碰见了,奶奶便告诉我们去往叶府的路,说她孙女在那里,孙女六岁。” 这也是叶青盏奇怪的地方。鬼门关中,阿桃奶奶脖上始终挂着一双虎头鞋,她以为其孙女不过三四岁,未曾料到同自己一般年龄。 春桃眼中黯然,道:“我的奶奶,还是没有走出那场雪。” 正文 第52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八)逾矩了还一副…… 叶青盏听春讲述了奶奶的过往。 阿桃奶奶无儿无女,靠卖虎头鞋为生,在石桥底下捡到了春桃,许是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收养了她。春桃从小爱看杂耍,长到一定年龄便拜师学了艺,练就了一身本领。 也是因为太过刻苦,六岁那夜发热,奶奶抱着她寻医,在雪夜里走了好久,晕倒在了叶府门前。 江雪君将人带进府中,请了郎中来医治。 春桃睡了很久,在来年开春桃花开的时候,终于醒了过来。她醒了过来,在病榻前照顾了她整个冬天的奶奶,却永远的困在了那个冬夜。 “奶奶从那时起,记忆就出现了障碍,永远当我六岁。”春桃捏了捏手指,“她太害怕,怕我永远醒不过来。” 叶青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奶奶会好好的。” 春桃灿然一笑,道:“嗯,一定会的。”手又伸进了水里,“水凉了,还需要再添点吗?” 叶青盏摇头,又问:“奶奶为何不待在府上,非要一个人去卖鞋呢?” 春桃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奶奶,她很固执——病好以后,同我年岁相仿的叶小姐将我留在了府中,作玩伴。我那时正在学艺,待了几年便去各地卖艺赚钱了,后来胳膊受了伤,便只能回来。”说着,左手搭在了左臂上,“奶奶跟着我回到叶府,总觉着一直在麻烦人家,便在市集摆摊卖鞋,将赚到的钱都给了叶小姐作压岁钱。” “叶小姐转头又将钱还给了我。”春桃看着叶青盏,“我也劝过奶奶,可每次我一说话,她就指着两岁孩童穿的虎头鞋对我说,‘阿桃,奶奶给你穿新鞋子’,我被一打岔,只能不了了之,确保她安好后,便由着她的心意去了。” “市集人我都认识,大家平日里也都替我看着奶奶。叶员外和叶小姐帮我开了武馆,我时常得去指导孩子们武术,无法时时刻刻守着奶奶,奶奶也不想我跟前跟后随着她。” “原来是这样,”叶青盏终于知晓了牵引后果,又道,“怪不得你要去剁了那些人呢,原来是武馆的老师啊。” 春桃抱拳,道:“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相视一笑,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门被扣响了。 朝门边看了一眼,春桃笑道:“虽觉着那病秧子配不上你,但他看你看得实在紧,我先走了。” 冲浴桶里的叶青盏眨了下眼,春桃便退出去了,退到屏风后,又转头道了句:“青染,你笑起来,和叶小姐真的很像。” 浴桶中叶青盏微微一愣神,起身道,“我同叶小姐应有很深的缘分吧。”屏风那头不再搭话,叶青盏擦着身子,中却满满都是担忧——幻域中人看到的闻故,是东方远山的脸,按道理不会过于病态,但如今无论是汤圆还是春桃,都看出了闻故身子的虚弱。 由内而外的痛苦,皮相已经遮不住了。 该怎么办……叶青盏想着想着,便出了神。 隔着一道屏风,闻故静静看着,片刻后,不舍地转了过去。 “你、你好了吗?”他突然之间成了一个小结巴。 耳中传入熟悉的声音,叶青盏猛然回神,披上衣便走了出去。 “你进来怎么不吱声?” 自从车上那一梦后,叶青盏便不想再对闻故只是笑脸了。从前多时当他“病美人”一个,又碍于谪仙的请托,自己又有求于人,才哄着他、纵着他。 谁知他不知怎了,举止竟越来越荒唐,逾矩了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比如此刻—— 闻故一听这话,眼角立马耷拉了下来,哀怨的眼神,盯着她:“我敲过门了。” “……”叶青盏别过了眼,不再看他,只道:“有什么事吗?” 闻故往她身边靠了靠,指尖溢出一丝阴煞,变暖后拢着她的发。 叶青盏湿着的长发一点一点变干,发顶似被人轻揉着,很是舒服,转过身道:“阴煞都快被你玩出花了。” 她并不知晓,眼前人自此幻域中开始每用一回阴煞,便是在费命一次。 闻故也不想告诉她,压下心头的镇痛后,只想着那书上的内容。 ——要多为娘子做事,无论大小,都要放在心上。珍视她的家人也好,帮她擦干湿发也好,得让她放心又舒心,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闷声道:“李知行寻阿桃奶奶去了,还未归来。叶员外我去看过了,身子无碍,就是受了些惊吓,服下郎中的药睡下了。我用阴煞拂去了他心中的惊慌,叶员外可以睡个好觉了,你……不要太担心。” 不知何时,心间开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此时如同被一缕清风拂过,一瓣悄然睁眼,望了望。 叶青盏有些动容。 方才也是他,时刻不离的守在她父亲跟前。 屋内又静了下来。 许久后,闻故问:“你为何不说话?” 叶青盏拉回飘摇的思绪,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闻故放下缠着她长发的手,不语。 哐当—— 一道沉闷的声音打乱了两人。叶青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窗户处滚进来一人。 有人团成了一团 ,扶着腰从地上站起。 闻故往前一步,将叶青盏护在了身后,沉着眸子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人。 “哎呦,我的腰啊!”李知行叉着腰,从地上站起,又赶忙捡起从袖中甩出的红花。 从闻故身后探出脑袋的叶青盏,看清来人后,忙上前搀了他一把,问:“谪仙,好端端地,你怎么从窗户外滚进来了。” 李知行边拨开红花看了一眼,边道:“别说了,幻域中雪书用得次数太多,天地觉察到了,方才落地之时,给本仙使了个绊子,又让我滚回天界一趟。” 不等他说完,叶青盏又问:“那就只剩我和闻故了吗?” “不然呢?”李知行从红花花蕊中掏出一个小人,用眼神示意叶青盏来接,“反正第二个幻境也是你俩过的,本仙相信你俩‘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定可以的。” “仙人你……”叶青盏脸微微泛红。 “别害羞,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李知行将花中人交给他后,神色严正,道,“喏,这是阿桃奶奶,白狐观那道士四处找围堵雪女的告密者,但凡有点嫌疑的,都被他们抓起了,奶奶很聪明,躲进了废弃了米缸中,又用身上那片银杏传了消息,本仙才得以在他们发现之前,将人救了出来。” 叶青盏看着手中还穿着道袍的老人,笑了笑,道:“辛苦了。” 阿桃奶奶摇摇头,从袖中掏出那对虎头鞋,挂在脖子上。 李知行继续道:“东海有异动,天地派我去探查,这里就交给你二人了。本仙获知的消息,会通过银杏传书给二人。”他看了一眼闻故,“穆晚舟和闻桦道侣之事,我也会留心。” 闻言,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所说之人与他并无半分关系。待她回过头时,李知行冲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手中的银杏。这眼神闻故没留意到,待他向两人看过来时,李知行已经跳窗走了。 将受了惊又劳累的阿桃奶奶放到榻上休息后,叶青盏又走回了还待在原地的闻故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们来理理吧。” 眼下,随着谪仙出境离开,叶府的 管家又成了原本故事里的人,身为其中之一幻域之主的阿桃奶奶,仍未想起任何事,与幻域之中原本存在的“阿桃奶奶”无法合二为一,仍以两身存在。李知行只能将人变小带在身边,让她以隐藏的身影,默默靠近与其心结有关的“春桃”。 除此之外,幻域中还有遗留着很多问题。 “你还记得王夫人吗?她没喝福水,却买了一种‘净心香’,生下来的王敬山是康健完好的,只是她自己却先故去了。”叶青盏记起,未来得及向在王府长期做工的善娘询问关于王夫人的事。 闻故颔首,道:“所有幻境之主的死因,都与那狐狸有关。他若要害竹溪之地的孩子,便不会制这香气来救人?” “是,所以这‘香’,又从何而来呢?”叶青盏困惑,偏头朝着窗户随意瞧了一眼——不知何时,天色亮了起来。 随之,有人扣门。 叶青盏看向闻故,闻故快步去开了房门。 春桃穿着一身黑衣,立在门口,看到来开门的人后,眉间的微蹙一闪而逝,问:“青染醒了吗?” 闻故看着她,能够明显感知到门口人对自己的不满,未多言,只侧身让人进来。 将榻上浅睡的阿桃奶奶放在袖口后,叶青盏去迎春桃,听她道:“叶员外请两人过去。” 端坐在人袖口的老人,仰首看着这年轻的女子,听着她有些急促的言语,暗自喃喃:“阿桃,我的阿桃在哪里……” 昨夜眉眼含怒,后来又含笑的姑娘,此时的神情却多严肃,仿佛要说什么大事。在这样的神色中,叶青盏问:“春桃,只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春桃柳眉深蹙,道:“岁安县昨夜一夜之间,爆发了瘟疫。” 叶青盏心上一重,眼皮忽然跳个不停,浑身笼罩在不好的预感之下。春桃之后的话,坐实她的不安。 “有人说,这次疫病,是由江夫人引起的。” 正文 第53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十九)此刻他却不敢…… 岁安县的瘟疫,其实并非一夜所起,入幻域之后,叶青盏和闻故便在东方远山的行医日志上看到了有关病状的记录。 ——染病者初腹胀,三两日后上吐下泻,五日后四肢绵软无力,八日后无法吃食,十日后肚破而亡。 叶青盏颤着声音问:“这和我……江夫人有什么关系呢?”话未落,她忽然想起了花娘曾经所言。 第一个幻境中,李谪仙为了了解谢之晏的过往,去套花娘的话。醉酒后的花娘想起自己的过往,讲到了江雪君,也就是叶青盏的母亲。 江雪君与花娘自幼相识,后来家中有人忽染恶疾,久病难治,府中人也受牵连,父母相继而亡,只剩下江雪君一人,被镇上的人当作克死父母的瘟神,赶了出来。 “也不知道谁将夫人的过往身世抖落了出来,县里头有些人,非说这疫病跟夫人有关,说夫人……”春桃的一向敞亮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明明没有影的事,却非要安在别人头上才心安。” 家中人染恶疾,问原由实乃人之常情,但为何如此蹊跷,偏偏就翻出了江夫人的遭遇作因。叶青盏问:“这病郎中诊不出来吗?” 春桃点头,道:“怪就怪在这儿,县里的几个郎中都诊不出来,叶员外想请东方先生前去看看。” 闻故看了一眼叶青盏,道了声“好”。 几人稍作准备,便跟着叶员外出了府。 汤圆驾着马车,叶青盏在车中掀开帘望着——不过短短一夜,街市景况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的热闹繁华陡然不见,到处都是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活着的亲人,白布遮面,跪在旁边流着泪。 马车经过时,有人认出了叶府的马车夫,大骂了起来:“竟然有脸出街?江雪君就是个祸水,家里人都被她克死了!克死了家里人,如今又来害县里的人,真是蛇蝎心肠,我呸!” “那瘟神,人不知躲到了哪里,仗着自己男人有钱,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心肠真是坏啊!” 变故发生后,叶员外便书信一封,以他在外经商年末才能回来为由,告知远在白玉观祈福的江雪君晚些回来,才避开了这些谩骂。 “滚出来!” 不知前车的叶员外听到如此恶语如何感想,叶青盏手握得很紧,一脸的怒色。闻故看看向她,叫停了马车,牵起她的手下了车,走到方才骂得最厉害的那人跟前。 矮个男人见面色阴沉的男人走进,一时有些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闻故乌黑的眸子,盯住他,问:“证据?” 男人见闻故脸色一片苍白,心想着这不过是个病秧子,没什么好怕的,便道:“我从前在江雪君家做工,她家出了那档子事后,府中的下人多数被遣散了,留下来的都病死了。我是最后走的,差一点也要染那劳什子病死了,幸好遇到狐狸博士救了一命。” 沉默不语的叶青盏听着男人之言,目光也紧紧锁着他——这方脸低矮的男人他见过,昨夜第一个冲出来驳斥叶员外,鼓动村民的人,也是他。 袖中的阿桃奶奶,扒着袖口,静静听着,脖上的虎头鞋轻晃着。 叶青盏问:“所以呢,因为江夫人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就认定她是导致这场疫病开始的罪恶之源?”语气已无往日清甜,沉稳而有力。 男人对上叶青盏的目光,不避不躲,咬牙道:“若不是她的错,为何府中上下几十余人,就只活了她一个?更何况,这病和我那时所见一模一样,多是家中壮年患病,初腹部胀痛,十日之内肚腹鼓胀,就像是肚子里塞了一个枕头。还有,我在江家做工时就听说了,算命的都说了江雪君就是个祸害命,不光克父母——”男人拉长语调,看向慢一步而来的叶员外。 叶员外身子看起来无恙,眉目中却尽是疲惫,还未走近,便听到男人说:“还克夫。”他面色不改,置若罔闻,走向街市众人,掷地有声: “叶某知晓大家最近都不容易,看病的钱,算在叶某身上。” 话落,扶着他的春桃扯了扯他的衣袖,赶忙道:“员外,这样不是就……” 叶劭凛示意她不必多说,接着道:“叶某定会将瘟疫一事查个水落石出,若查出来此事与雪君无关,届时,还请几位,亲自上门道歉。” 男人看向他,咧嘴一 笑:“叶员外如此之行,是善心作祟呢还是在心虚啊?这么着急为夫人脱罪呢?若查出来真与您夫人有关呢?” 这副嘴脸,与昨夜同他相争的男人重合在一起,叶劭凛也认出了他,淡淡道:“空口无凭,真相大白之日,还请您不要忘记今日恶语。” 围着的人,有想帮男人说话的,却被一年轻的妇人喝住了,她道:“本来就没查出病源,都是人乱传的,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人为这场疫病背锅,而是治病救人啊!东方先生医术远近闻名,今日在此,我们应当请他探瞧,最应该听的,也当是他的话。” 叶青盏看向此时替他们说话的人,认出了这位是初入幻域之时,在街上同她和闻故笑语的年轻妇人。 家中人生了病,妇人也不见那日的容光,目光有些累,却还是朝她颔首。 逐渐围拢的人散了散,人群静默。须臾后,有人将热切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闻故身上。 男人冰冷的目光划过女人,对着叶员外冷哼一声,道:“行啊,走着瞧。”言罢,转头走了。 叶劭凛望了他一眼,走到闻故身边,道:“麻烦先生瞧瞧,是否有治疗的头绪。” 话落,闻故朝他轻微颔首,屈膝掀开裹着尸体的草席。叶青盏眼中蓄泪,强忍着也走上前去。从前在茶花村时,捡到她的黎英也是一名郎中,她跟着黎英学了些医术,想着兴许能在此时帮上忙。 甫一揭开盖着草席,两人皆一怔——这死去的人,正是那日在街上被妻子揪住耳朵的男人。初见之时,男人清瘦但健挺。然而,此刻躺在草席上,却全身肿胀,脸色黑青,肚子正如那挑事的男人所述一般,鼓成了一个圆球,好似下一刻就要炸了。 闻故将手搭在男人的腕上,将一缕阴煞送入他的经脉。 叶青盏在男人肚子上施针。 男人已然气绝,对着一具尸体,她其实也没有把握能探出来什么。 妻子眼中流着泪,克制着,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他十日前便嚷着说肚子痛,我陪他去寻医,大夫只说是吃坏了东西,开了一副药,夫君回家服下后,有所缓解,三日后便开始上吐下泻,过了几日便动不了了,昨夜肚子突然鼓了起来,一直喊着疼。郎中说他无能为力。天色微亮时,夫君便……咽了气。” 这位夫人所言,同东方远山所记录的并无出入,叶青盏随着她话语的落下,将针收了起来。如她所料,施针并无任何作用,她只觉得邪/门。 不知闻故是否有所得。 在一众人的注视中,闻故长眉微蹙,站起身来,对着众人道:“这不是什么病,而是一种诅咒。” 四周骤然静了下来,又骚动了起来,有人问:“是因为江雪君的命格不好,所以诅咒我们吗?” 闻故看着那人,道:“不是。” “这是入了邪门歪道的修士,才会种的恶诅。”闻故视线从围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从前很讨厌凡人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因为孕育他的那片地方,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凡人”的不堪与丑陋。 然而,此刻,面对这些期待的目光,心中却没有多厌恶。 闻故只是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他看了身侧人一眼,继续道:“据我所知,江夫人并非宗门修士,自然不会这些邪/术,是有心之人的陷害。” 他的语气很沉着,也很笃定。叶青盏心里痒痒的,脑中还想着他方才看自己的一眼——很温柔,带着安抚,还有…… 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有些悲伤,好像还有一丝决绝,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心头一动,叶青盏突然有些害怕。 方才走远的那人突然又冲了出来,大声嚷嚷道:“你不过是个郎中,又怎会知晓修仙人的事?我看你不过是在胡说,和叶劭凛串通一气为江雪君脱罪!” 闻故还未语,叶员外也未出口解释,一旁擦着泪的妇人拿着帕子指向他,气冲冲道:“你快闭嘴吧,东方先生从前是游医,路过云台山白玉观中‘日救百人’的美谈你没听过吗?其中就有在那地清修的修士,我去找先生治病的时候,就有修士为他送来丹药表示感谢。你个瘪三,屁事不知一个就知道胡说,快闭嘴吧!” 说着,妇人捡起脚下的石头,塞进了那人嘴里。 方脸矮个男人:“……” 周围有人接着道:“阿玉说得不错,我也碰见过去东方夫妇医官的修士,先生从他们嘴里听说诅咒的事,也不足为奇吧。” 你一言我一言,便改变了从前的看法。叶青盏看向他们,打心底感谢美名远扬的东方夫妇和为他们说话的妇人,还有…… 她看向人群中心的少年,听着周围的喧嚣。 有人点头道:“原来我们真的冤枉江夫人了。” “是啊,”一位老奶奶看向闻故,“先生,可有消除诅咒的方法?” 闻故眉目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温和,此刻他却不敢看向身边人,只是对着老人道:“有。” “我有办法。” 正文 第54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十)乞求用凉薄的…… 众人散开,将草席中裹着的亲人搬回了家中,等待着闻故上门医治。 昨夜混乱中受伤的叶员外,天亮之时听到了城中疫病爆发之事后,便焦急难安,好不容易休整好的身子,此时看上去疲惫不堪,腰也不似往日挺拔。 叶青盏和春桃一起将他扶上马车,后退步到了后一辆中。 闻故在车边等着,伸手去扶,她避开了,道:“汤圆,扶我一把。” 汤圆偷着瞄了一眼老板夫要下大雨似的脸,颤颤巍巍地向老板伸出了手,道:“老板,小心。” 叶青盏掀开车帘走了进去,闻故在原地思忖了少顷,才上了马车。汤圆挠挠头,不懂老板和老板夫为何又生气了,只管本分地拉起绳驾车。 车厢中的两人坐得很远,叶青盏低眸,掠过闻故看向他的视线。 叶青盏有些生气,方才人群散开之时,她问他如何救。闻故对她笑了笑,说:“放心。” 放心,她放哪门子心? 什么都不说,还不如从前那样呢?如今她不想装模作样对他好了,他倒好,开始装聋作哑瞒着她了。 生气。 叶青盏越想越气,抬头瞪向他。 闻故对上她恼怒的目光,唇角浅浅地提起,眼神平静,道:“没事。”恶诅这种东西,他身子里那团东西,熟得很,他早就疼惯了。 少年人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一个笑容,不过是在宽慰自己。叶青盏看着这样的笑容,心口闷闷的,又觉着有像利爪一样的东西,一下又一下抓着她的心。 习惯使然,叶青盏又低头摸向她腕上的臂钏。 闻故轻轻往她身边靠了靠,道:“我看过你的梦了。” 抚着臂钏上花瓣的手一顿,叶青盏抬眸看向他。咫尺人眸中尽是认真。 闻故道:“你梦见,我杀了江夫人。” 车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雨落在车顶,滴答声一片。 水汽随着风撩开车帘,涌了进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襟。凉气袭人,叶青盏身子瑟缩,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说了,相信你吗?” 从被黎英捡回后,她便反复作着同一个梦。梦中的她趴在悬崖边上,远处的 江雪君躺在雪地上,凌空而来的红衣少年,手执一柄长剑,逼近江雪君的喉。 她在一声嘶吼之后,坠下了山崖,不知后来。 正因不知后来,更未亲眼所见,叶青盏才愿意等,等拨云见月那日。而不是,从一开始便给眼前人定以“凶手”的罪名。 早知他会探灵入梦,就应该,在睡梦中时离他远点。 闻故按住车帘,坐到窗旁,堵住欲要泄涌而进的狂风骤雨。 “我很开心,你选择相信我,但——”闻故注视着她,语调沉静而和缓,眼中积蓄的情绪却愈烧愈烈。他抬手,桎梏住了少女纤细的脖颈,又一手摸上她的唇。 “这样不够。” 话音未落,少年人倾身,吻了上去,乞求用凉薄的唇,温暖另一瓣沾了冷雨的唇。 任凭身后风吹雨打,不愿毫厘分离。 车外,以为是骤雨一场,却不成想这大雨,一落,就落了一天。 *** “叶员外,叶员外——”许久未见的县令提着袍子冒着大雨,冲进了叶府,边跑边喊着,“叶员外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帮金某吧!” 这声音听起来悲切又诚恳,将叶青盏从睡梦中拉拢了醒来。她起身,揉了揉眼,砸了下床沿着,一用劲,便觉着唇上似是火烧,这一烧,便烧到了脸上。 叶青盏摸了摸结了血痂的唇瓣,又抚上发烫的脸,想起了车中的事,赶忙起身打来了窗户。 过分,太过分了。 亲就算了,为何还带咬的。下次要在这样,就不让……没有下次! 叶青盏手上下扇着风。 都是热的。 一定都是热的…… 屋外还在下雨,暗夜里,雾气升腾。叶青盏目力不受影响,在二楼窗前看着县令堵着叶员外哭诉。她有些意外。 在善娘和阿桃奶奶共同造就的幻域中,金霄的容貌不似先前所见的肥圆,反而很清瘦,隔着雨帘,叶青盏靠着那双狭长的双眼,认出了他。 同楚墨芷幻境中的金瓘的那双眼一般,投向人的目光,总带着打量,让人浑身难受。 “叶员外啊,快救救老弟吧,这暴雨可是要了金某的命啊!” 仿佛换了一个人,金县令对叶劭凛的谦卑了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真诚又急切。春桃在房檐下抱臂睨着他,变小了的阿桃奶奶也被这楼下的哭喊声吵醒,从床榻上跳下,又爬到了窗沿上,最后跳到了叶青盏的手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青盏将阿桃奶奶装进袖中,披上衣裳下了楼。 春桃见叶青盏走来,便撑开伞走过去迎,小声道:“这人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院中积水很深,绿树红花落了一地。从春桃口中叶青盏才得知在她沉沉入睡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直到此刻,雨势才有所缓。金员外冒雨前来,不为别的,为的是求粮和求财。 “粮仓被雨冲了他知道来向员外要粮食了?”春桃撇嘴道,“河道堵了他就惦记起员外的钱了。也不知道员外怎么想的,竟然让他进了府。” 数落的声音着实不小,叶青盏拍了下她的手。春桃向着几步外的人朝天翻了个白眼。 身为岁安县县令的金霄,仿佛没有听见看见般,依旧挎着叶员外的胳膊笑着,还道:“这小姑娘是真性情。” 身为客人的叶青盏,此时不便多些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叶员外。心底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地告诉她,他会答应。 叶劭凛一脸的不耐烦,抽出被人抓着的臂腕,客气道:“县令您请回吧,城中百姓叶某自会帮,至于修河道的钱,叶某身为岁安县的人,定会出力。” 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这句话。金霄眼笑成了一条缝,道:“岁安县有叶老兄这样的大义之士,真是城中百姓之福啊。” 叶劭凛敷衍地摆了摆手,道:“哪里哪里,叶某应该做的。” “那小弟就不打扰了,这就告退。”金霄拱手辞别,干脆利落地转了身。神色随之一遍,眼神冷了下来,唇却勾了勾。 无人看到金霄的脸色的骤变,但身后几人皆知他往日的德行。 叶劭凛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如同衣上沾了脏物般,甩了甩被他方才紧抱的胳膊,嫌弃道:“是死了儿子打击太大,开始重新思考人生,准备好好做人了吗?竟然跑来求我?” 叶劭凛一脸的匪夷所思,在檐下望了望雨天,道:“也不知道雪君和青盏,在外头是否开心?这糟心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幸好没被她们碰上。” 春桃接着他的话道:“员外,夫人和小姐归来,怕是要等到年后了。” “是啊,她们回来,岁安县也要下雪了。”叶劭凛伸出手,冰凉的雨丝从指缝滑落,“希望雪君和青盏归来之时,老夫可以将眼前事,都解决好。” “员外,您真要帮那县令啊?”春桃忍不住道,“这人准没安什么好心!” 与从前判若两人,叶青盏也料定金霄难怀好意。只是,她的父亲…… 叶劭凛将手收回袖中,对着春桃道:“老夫不是帮他,是在帮城中受苦的百姓。摊上这样的县令,实乃百姓之灾,若我作壁上观,坐视不理,这场雨后不知岁安县又会出现多少孤儿。” 总是这样——眼前的叶劭凛,与叶青盏被封藏的,记忆深处的剪影,慢慢重合。 他平和的目光越过春桃,又看向叶青盏,笑道:“更何况,像东方先生这样的有志之士,非本地人,也在劳心劳力地救治城中百姓。叶某身为长辈,更身为岁安县人,当义不容辞。” 叶青盏听着他的话,浅浅一笑,想起闻故。 ——在那样深重又急切的吻中,她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青染,”叶劭凛喊她,叶青盏应了声,听他道,“东方先生叮嘱老夫,让老夫看着你,在府中好好休息。这几日,让春桃陪着你,就不要出府……” 话未落,叶青盏便道:“员外,我想出去,我要出去,我也想尽绵薄之力帮城中百姓。” 叶劭凛一瞬怔然,须臾后道:“好。”他拂了拂手,转身进了屋中。 本想拒绝的,可年轻姑娘看向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太像在外祈福的女儿了。他拒绝不了自己的女儿,亦没办法对与女儿相像的人说“否”。 …… 第二日,大雨依旧。 叶青盏随着春桃,跟着叶劭凛在城中救济因为暴雨和恶诅而家破人亡的穷困人。人们向他们道谢,她心中却惴惴不安。 岁安县义仓都被大雨冲毁了,叶府的储备的粮食也岌岌可危。暴雨也冲塌了玉蝶峰,堵住了往来的要道,朝廷的赈灾粮迟迟难到。别无他法,叶员外散千金,从邻镇运买食粮。 第三日,粮食到了,叶员外却病倒了,叶青盏守病榻照顾,幻境中卖虎头鞋的阿桃奶奶不见踪影。已经成为鬼魂的,脖子上挂着虎头鞋的幻域之主阿桃奶奶,变大后在灶台为众人做饭。 春桃和管家在外放粥救人。 闻故行踪难觅。 第四日,城中恶诅不再生,许多人身子恢复,叶员外的病却愈来愈重闻故依旧不见踪影,卖鞋的奶奶,仍未归来。 第五日,叶家出了事。 正文 第55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十一)“不要告诉…… “我呸!”矮个方脸的男人面露凶相,一怒之下将碗摔在了地上,“人面兽心!我他娘的真蠢啊还以为 叶老狗真想救人呢!不想花钱就下毒害人啊!” 周围躺着很多人,抱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摔破的碗,洒了的粥,乱作一团。 管家手拿着长勺,不知所措。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吃了这粥饭,就开始肚子痛呢? 突然,躺在地上的人开始口吐白沫,手指向管家,“有、有毒,粥里有……”话未说完,头一偏闭上了眼。 越来越多喝了叶家送的粥的人开始呕吐,一阵抽搐之后晕了过去。手中的勺子落在了地上,叶府的管家一时之间成为众矢之的。 “叶家杀人了!”矮个方脸的男人大喊一声。 看到如此惨状的灾民纷纷扔了还未入口的粥饭,一些性急的,也跟着破口大骂。 “为何要在饭里头下毒?” “叶员外好狠的心哪!” “不想救人就直说,使这下三滥的手段作甚!” “叶员外一定是怀恨在心,记我们说他妻女的仇。” 一些妇人跪倒在地上,抱着她们晕过去的亲人哭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儿啊!” 闻故从阿玉嫂子家中出来时,便听到了这哭喊声。他揉了揉眉心,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娘的身边,默不作声地用阴煞探着她怀中抱着的人。 叶府管家张三让看见他,一张苦瓜脸掉下两行清泪,像是见到了救世活佛,向他道明了发生的事。 阴煞自腕部经脉而上,遍及全身,将蔓延开来的毒素重新汇集到胃部,阴煞又在胃里一顿乱搅,将毒素逼了出来。 “呕!” 老大娘怀中的儿子突然一个挺身,偏头吐了起来,吐出来的粥水是黑色的。吐过之后,男人坐了起来,原本发紫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儿啊!”老大娘焦急地问,“肚子好了吗?” 男人点头,向闻故跪地磕起头来,“多谢东方先生救命之恩。” 闻故冲他颔首,眼盯着那摊黑水中爬出的一只血虫,从袖中放出一缕阴煞包了上去。他又走向躺在地上的其他人身边,将血虫逼了出来。 中毒倒在地上的几人都醒了过来,纷纷向他道谢。闻故对着人群道:“这并非叶员外所为,他若想害你们,一开始便不会救人。” 骂过叶员外的几人默默低下了头。闻故冷冽的眸子又看向跑出人群的矮个男人,一旁的阿玉扶着她的丈夫,问:“这个祸事头头,我怎么没见过呢?” 她的丈夫许畅大病初愈,脸色苍白,一脸的迷惑,道:“我也未曾见过他。” 张管家认识的人多,也摇头道:“老朽不知晓他的名字。” 人影消失在街角,闻故将目光收回,捂住心口。心脏如同一遍又一遍被粉碎般,他跪倒在了地上。 血顺着唇角溢出。 “东方先生!”阿玉惊呼,身旁人见状忙去扶闻故摇摇欲坠的身子。 只是,无人看到,他周身散开的,漫天卷地的黑雾,犹如一张巨网,吞没了天地。又像是千万条锁链,牢牢缚住跪倒在地的少年。 “不要告诉她。” *** 雨夜。 春桃端着盆从叶员外的房中走出——叶员外一连病了几日,今日吃了叶青盏做的雪梨汤才有所好转。叶青盏哄着一脸欣喜的“老小孩”睡下,慢了一步跟上了她。 两人并肩,朝后院走去,准备洗一洗近日换下的衣物。充当了幻域之中的春桃奶奶的阿桃奶奶忽然轻声追上了两人。 “怎么了奶奶?”春桃问。 这几日,叶府人手不够,原本就在幻境之中的“春桃奶奶”却不见了踪影。叶青盏怕春桃担心,便依着谪仙交给她的法术,将幻域之主“阿桃奶奶”恢复到了原本身量,也好让她在同春桃的相处中,慢慢拾起从前的记忆。 阿桃奶奶神色焦急,道:“有人、有人,庖厨有人!” 叶青盏和春桃相视一眼,抄起后院放着的趁手的家伙,轻着脚步绕到了庖屋,果然有一黑衣人往米缸中倒着什么东西。 身边的春桃想要拿着铁锤敲晕他,被叶青盏一把给拉出了,她小声道:“小心有诈。”春桃‘哦’了声,将铁锤举得更高了。 突然,那黑衣人相识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看向靠在窗边的三人。纵使黑布遮着下半张脸,但从露出来的眼睛中也能看出,他在笑。 那种胜券在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不好! 叶青盏拉着身旁的两人想要跑时,从房顶上突然飞下许多暗箭,情急之下,她先敲晕了春桃,在阿桃奶奶心结未解之前,自己还不能在她面前暴露真实身份。接着,叶青盏在离几人不过尺寸之距时,布下了结界。 结界挡住了四边八方,倾巢而出的暗器。叶青盏将春桃交给阿桃奶奶,叮嘱道:“你二人就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他们看不见你们,也感觉不到。” 阿桃奶奶点头,顺手拿起一把掉落在脚边的短箭,颤颤巍巍地握在手中。 叶青盏在结界处开了一个缺口,又布下一个可移动的隐身结界,像一件夜行衣一样罩在身上,提着裙摆冲向了叶员外的屋中。 快些,一定要再快些! 叶府的下人多在外头救助灾民,此时府中除了他们三人,就只剩病卧在床的叶劭凛。 乱射的暗器刺向叶青盏的护身结界,周身越来越重,她只是向前。在她与江雪君离家之时,叶府发生了什么,曾经的她无从得知,只是这次,幻域之中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护住,护住她所珍视的一切。 叶青盏跑进了叶劭凛的房中,见榻上无伤无痕,安然入睡,心放了下来,边跑向他,边施展法术,抛过去一个结界,将床上的人包裹起来,探过鼻息后,彻底地松了口气。 院中响动声越来越大,藏在屋顶的人似是跳了下来。叶青盏守在叶员外床边,看着一众黑衣人冲了进来。 “人呢?” 为首的黑衣人冲了过来,在床上挥刀乱砍一通。其余人将房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见叶员外的踪迹。 叶青盏就立在床边,在杀手涌过来时,将像蝉蛹一般被结界护起来的叶员外上下移动着。看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飞,心里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 原来,在她同母亲外出的这段日子里,父亲竟遭受了如此大的伤害。幻境之中有人护,但在真实的过往中,这场暗杀,她的父亲,又是否真的能躲过呢? 杀手寻人无果,正欲离开之时,门外又走进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高个男人,脸藏在兜帽之中,一双狭长的眼中,尽是失望,骂道:“废物!” 叶青盏听出了他的声音,正是前几日来求她父亲的金员外,金霄。 “连个人都找不到!” 杀手低着头,颤着声音道:“真是太诡异了,那三人竟在属下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还有白日,若非那多事的郎中,兄弟们早得手了……” 啪—— 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杀手的话,金霄活动了下手腕,眼中鄙夷尽显,道:“废物就是废物,杀不了人,还要寻借口。” 被打的人,捂着脸,忍着气退到了一边,脑中将今日救人的郎中凌迟了千万遍。今日白天若不是因为他,那混入白米中的毒虫又岂能被发现。更让他们匪夷所思的,是那些中了毒的人竟都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若是灾民都按照原本的计划喝过叶府的救济粥后,一命呜呼。那他们便可趁此挑起民愤,今夜又何须亲自动手,那些被毒死的人的家眷亲属,就会要了叶劭凛的命。 那郎中,真是该千刀万剐! 余下人见首领被像狗一样被打骂,都低下了头。 金霄双眼微阖,不容置喙道:“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他不相信,有人会提前通风报信。他了解叶劭凛的为人,妻女未归家,岁安县的灾情没有缓解之前,此人是绝对提前离开的。 就算叶劭凛要走,城中他也早已设防,叶劭凛若踏出城门一步,便会被乱箭射死。今夜暗 杀前,他并未得到任何消息。 人一定就藏在这府中。 黑衣杀手正欲重新搜捕,白衣道袍的狐面人却突然出现在窗口,凌空飘着。 叶青盏在心底哟嚯了声,心道坏人们今夜倒是集齐了。 众人也被这忽然而至白面狐手所惊,向后撤了一步,站定后望着他。狐狸博士双手拢在袖中,居高望着房中人,道:“金大人,贫道说过,这人不能杀。” 金霄冷哼一声,道:“那又如何?本大人想杀便杀。”他的目光正对上狐狸博士,顿了顿又道,“本大人不光要杀他,还要烧了——” 要烧什么?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叶青盏随着他的眼神也望向窗外的狐狸博士。那张笑面狐面具上的笑明明未变,她却觉着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此时阴云密布。 这是要反目了吗? 狐狸道人声音里含了笑:“那就休怪贫道了。” 语毕,白衣道袍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金霄不屑一笑,望了眼人去后的空窗,道:“不用找了,定是被这狐狸救下了。”说完,他甩了甩衣袖,负手离开。杀手们尽数跟上。 “……”立在床榻边的叶青盏,眨了眨眼,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两人,是在打什么哑谜吗?话说到一半算怎么一回事?不过还好,救下了人最重要。 叶青盏将叶员外轻放在床榻上,并未解结界,怕那群人去而复返,杀个回马枪。将员外安排妥当后,她又赶紧去找还蹲在庖屋外的春桃和她奶奶。 到那时,两人还在。叶青盏心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走到两人身边,见阿桃奶奶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杀手落下的短箭,抱着春桃颤抖着身子道:“我记起了,我都记起来了。” 正文 第56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十二)眸光滥成欲…… 方才情急叶青盏劈向春桃的那掌下手确实不轻,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她只得和奶奶合力将人先搬到卧房,等明早醒了再从长计议。 阿桃奶奶记忆恢复,说什么也要守在春桃床边,叶青盏犟不过,只得在房外耗神费力地布下了一个大结界。做好这些后,她又守在了叶劭凛的床边,静静看着睡梦中的他。 叶劭凛突然开始梦中呓语:“青盏,你回来了啊。” 蹲坐在地上的叶青盏心头一惊,握住了叶劭凛伸出的手。 “你做的雪梨汤,怎么老是将糖放成盐啊,爹一尝就知道是你做的。” 眼中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叶青盏肩膀颤了起来。 “爹这几天老做梦,梦见你和雪君出了事,爹也死在了府中。还好还好,你回来了啊……” 叶劭凛放了下去,眼角一滴泪滑到了枕头上。 叶青盏掏出手帕,为他擦净,细细瞧着他。 鬼门关给了惨死的鬼魂一次机会,让他们去解困执在心中的心结。又何尝不是给了他们这些被选为鬼渡的人一次机会,去找遗失的记忆。 叶青盏记起了好些事—— 叶劭凛身子一向硬朗,遇到金县令和狐狸博士后,却时常生病,这次的病也来得蹊跷。 江雪君,她的母亲,因父亲的病想到年少的遭遇,想起被毁的家,在风言风语中难安,虔诚礼佛,盼洗清她身上的“罪孽”。 母亲听说白玉观很灵验,便想去那里祈求赐福。她不放心,父亲也不放心,两人商量过后,叶青盏便黏着母亲一道去为父亲求福。在玉蝶峰遇到了滚落的山石,马车被撞得四分五裂,母亲摔倒在地,她被困在车厢中,由着拉车的马惊慌失措地奔向悬崖边,坠崖的前一刻,看到了一身红衣的,闻故。 闻故……自从车中一别后,已经几天没见他了。 叶青盏起身为叶员外掖了好被角,又抱膝坐在了地上,双手托着脸颊,脑中思绪翻飞。 没有成为鬼渡来到鬼门关前,在反复困扰自己的那个梦中,她并未看清拔剑刺向江夫人的那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人眉心印血,周身黑气弥漫。鬼门关初识,最先点醒那场梦的,也是缠绕在闻故左右的那片黑雾。 幻境涉险,她亦能感受到闻故对自己的藏起来的“恶意”。 思及此,叶青盏掏出了李知行传来的银杏叶,这是谪仙第一次离开幻境时单独给她的。上面写着,让她在“哄”着闻故的同时,更要随时提防着他。谪仙说,闻故身上的阴煞,每时每刻都想要吞噬她。 老实说,自己一点都不愿意迁就他,也很怕,很想远离他。 可若她都不愿意离他近点,又有谁敢靠近他呢?红尘客栈初相识,无论鬼仙,都避他如蛇蝎。 ……可到底,闻故不过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那满身的黑雾,疼起来就吐血,会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她想知道他的过往,亦如想忆起自己的曾经那般。 这也是,自己选择相信闻故的原因之一。 而另外的原因,是她觉着,每一个幻境之中,幻境之主与她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闻故亦是。 叶青盏想,她与闻故,许是有因果的。 闻故的背影,同她那日于梦中,坠入深海之时看到的幻影,很像很像…… 起初,她不过是遵着谪仙的叮嘱,“笑”着对闻故。后来见他一脸的病气,每每被阴煞折磨到心痛吐血,自己亦有些难受。墨芷的幻境中,闻故更是以己之力,操纵怨艾满载的阴煞,护了锦绣山庄的所有绣娘,又随时留意着她。 自那时起,对他的“笑”里,真心有几分,假意又有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叶青盏想不通,低首将脸埋在了环起来的臂腕中。 这时,有人跨进了门中,叶青盏闻声抬起来。 “张管家,您回来了啊?” 张三让看到贵客坐在地上,脚底走得更快了些,忙扶了一把叶青盏,道:“真是麻烦您了,日日守在员外身边。” 叶青盏摆手,正要说些什么,张管家又先她一步道:“叶员外老朽看着就好,您快去看看东方先生,他……” 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叶青盏看了一眼床榻上睡得酣然的叶员外,转过头忙问:“他怎么了?” 东方先生交代过不能向他的夫人多嘴,可他一个人待着实在让人不放心。为了先生的安危,恕难从命。张三让心一横,道:“先生救了很多人,病倒了。我同许公子合力将人送回了府,又不让让人守着他,眼下正一个人躺在榻上。” 话音未落,叶青盏挽住张管家的胳膊,焦急道:“麻烦您照看着我爹,他的热病已经退了,只是夜间时想饮水,辛苦您为他倒杯水。我去看看夫君。” 说完,她便提着裙摆跑出了东屋,未注意到张三让满脸的惊愕。 叶青盏匆匆跑到了二楼的厢房中,推开门便看到四处流窜的黑气,如同蛛网一般,布满了整间屋子,比在红尘客栈初见时,还要多,还要浓,还要乱。 就像,不受控了般。 这些黑雾见看见了她,就像是饿狼看到了美味的羔羊,争先恐后奔涌而来。又像是千万条绷紧的韧弦,缠上了她的腰,扣住了她的手。不痛,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眨眼间,叶青盏被阴煞带到了床榻上,缚着她的千万条黑弦骤然松了开,又如黑绸纱幔,将这方天地拢了起来。 嘭—— 门关上了。 直起身子坐正后,叶青盏揉着手腕,看清了此时躺在床榻上的人。 闻故紧闭着眼,肤色惨白,脖颈处的青筋跳动得格外显。往上看,唇色也近乎浅白,眉宇间尽是疲惫,蹙起的长眉,仿佛总也舒不平似的。 叶青盏手抚了上去,轻揉他的眉心。 “闻故,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些什么?”叶青盏掏出手帕,一点一点拭净他额上沁出的冷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护住了阿桃奶奶、春桃,还有我爹。” “原来阿桃奶奶的心结就是想知道是谁杀害了春桃。她看到那些杀手飞的暗箭,和她生前在我家捡到的一样。” “春桃奶奶说,她卖鞋时遇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狐狸道士,他买了一双虎头鞋,给钱时,一对上他的眼睛,奶奶说她头就晕了。清醒过来时,便走到荒野外,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那双鞋,什么都没带着。” 脸色一片煞白的少年,躺在床上静静地。叶青盏探了探他的鼻息,叹了口气,接着自说自话:“你说 那只狐狸到底要干什么啊?怎么哪哪都有他,还有,我给你说,那狐狸和县令金霄两个反目了。对了,金霄就是那个自诩‘金蝉’的大人,你不知道,我今夜还看到他俩吵架了。他俩吵架了可真好,我们都不用挑拨了……” 一滴泪落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上。 叶青盏抬手抹掉。 “你、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幻境中你就不爱说话,还经常做一些很不合时宜礼节的事,趁我睡着亲我……这些我、我都可以原谅你,你别不跟我说话啊。爹爹病了,娘又不知所踪,谪仙说走就走,我就只剩你了。幻境中你话虽少,可我问的,你都会答。你现在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为什么啊……” 泪珠如落雨,滴在软塌上,碎成一片悲伤的花。 几日不见,堵在心口的人成了这副模样,叶青盏一看到便想哭,忍到此时,床上的少年仍不见一点苏醒的动静,终究没能忍住。 叶青盏摸上闻故的脉搏,脉象乱到她都不知如何救。 “闻故,你醒醒……醒醒好不好?”叶青盏紧紧攥着闻故的手,泪落在少年起伏的胸膛上。 闻故睁开了眼。 叶青盏泪滴挂在脸上,身子一顿,随即一把抱住了他,泪水浸湿了少年的肩头,“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话音流淌在这黑雾漫起的帷幔床笫间,窗外夜莺轻啼。 等不来回应,叶青盏有些失落,慢慢退了回去,拂去眼角的泪去抬眸看他。 一双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幽长而晦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忽的,闻故眼眸红了起来,微歪着头,紧盯着她。 叶青盏怔然。 一瞬间,仿佛在他的双目中看到了一场无边大火,眼底是烧不尽的欲。 她有些怕,身子一颤,想往后些。 缭绕在床幔之间的黑绸轻雾,伺机而动,化成根根细线,绕上了她的身。从外袍开始,层层往下剥落。 黑线绞着她的双手,叶青盏逃不开,只能看着一根线自她腰间往上,挑开了上衫,褪到腰际。 青色主腰显了出来。 无边无尽的软雾中,乍然泄进一缕月光,落在满眼惊慌的少女身上。 黑发散落,披满润着银辉的背,青绸绕着水塑的肌骨,一寸一寸往下。 不过咫尺,闻故眼尾漫着红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叶青盏脸颊烫了起来。 这线却如同一根灵活的手指,仍贴着肌肤往上,所过之处,引起一片颤栗。到那两处时,叶青盏受不住了,只道: “闻故,你在干什么你快让它停下,停下!” 少年依旧是那副神色,只是看着,眸光滥成欲海。 黑线断了主腰的两根肩布,青色的布缎自曼妙玲珑处缓缓滑落,大片雪肌充盈于一身邪/气的少年眸中。 闻故伸出了手,不受控地往前。 叶青盏举起被黑线绞着的双手,倾身往前。断成片的主腰因这局促的动作向下滑得更快了些。 红蕊初绽未绽之时,她压倒了闻故。 手被绑着,喊又喊不醒,叶青盏心一狠,咬上了闻故的唇,血丝在唇齿间蔓延。 “你快醒醒!” 闻故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也不动,任由身上人作为。 阴煞却像是听懂了般,动了起来,三下两下,扒/光了主人的衣服。 “……” 肌肤相贴,挨着的地方滚烫无比,犹如身处一片火海,在炙烤中,叶青盏恍然记起了谪仙的话,随即咬破了自己唇瓣上堪堪才结成的血痂,未及思索,吻上了少年紧抿的唇。 正文 第57章 虎头鞋踏婴灵堂(二十三)近乎虔诚地…… 叶青盏用谪仙教的方法,来到了闻故的识海中。 李知行在离开时,说他算到了闻故可能会失控,便教她如何进入他的识海,净其心志。 识海,位于眉心,是仙、魔、人、妖魂灵寄居的地方,也是神识汇聚的地方,可窥其主的隐秘,亦可解其心中忧惧。 入他者识海的方法谪仙交给她三种。一是像闻故入阿羊梦一般,以法力搭灵桥。二是指腹点眉心,注入灵力,灵力代其主查探;三是仙侣、道侣之间危急性命时常用的方式,就是血液相融,再渡以真气。 最后一种方法,不到万不得已别无他法时一般不会采用,但被阴煞捆缚着双手,叶青盏无计可施,只能选择这种。 虽不知闻故到底做了什么,导致阴煞控制了其神志,但无论如何一定要唤醒他。 只是,为何闻故的识海是一片无尽的黑啊? 叶青盏摸黑往前。 突然,远处亮起了一团红色火焰,燃烧在黑暗中央。无尽的黑暗就此被划破,闻故识海中的东西逐一被点亮—— 翻着巨浪的浩海裹着熔浆,一下又一下向着叶青盏打来,却只到脚底,像是在对她俯首称臣。 幻影杂着喋喋难休的骂声,一阵又一阵刺痛着双耳,叶青盏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慢慢地,四周静了下来,叶青盏抬了眼眸。 只见黑暗中央的那团鬼火,慢慢升腾向上,随之拔地而起一条巨龙。龙身遍布着闪着银光的黑鳞,五条火红的竖条斑纹缀于期间。 赤纹黑鳞的巨龙忽自空中俯冲之下,龙尾横扫万千巨浪熔浆。叶青盏往后退了一步,闭目用胳膊挡住了飞溅起的浪花火石。 睁眼之时,盘旋的巨龙将她围在原地,一双如黑曜石般的巨眼盯紧了她,叶青盏浑身僵硬。 头上顶着一团火焰的黑龙,对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叶青盏闭上了眼,心道完了,要死在闻故的识海里了。 ……欸? 为何没有想象中的痛,只是觉得有束目光始终盯着她。 叶青盏先睁开了一只眼,又睁开了一只。 头上冒火的巨龙定定看着她。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巨龙大眼先说话:“我很丑吗?” 叶青盏:“?”龙妖会说话? 巨龙大眼继续道:“你是小哑巴吗?” 叶青盏眨巴了两下浑圆的双眸。 巨龙大眼:“我知道了,那小子一定是被你这双会说话的眼睛骗了,才要和我打架。”大眼龙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对自己的推断很满意。 小子……是谁? 叶青盏在心里深呼一口气,慢吞吞地开了口:“你说的是闻故吗?” “啊?他改名了?凡人不是喊他‘音尘绝’吗?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爱乌鸦及乌鸦。对,他喜欢你,连同你的姓也一起喜欢了,喜欢到跟你姓了?” “……”这位龙兄到底在说些什么?叶青盏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叫叶青盏,闻故的名字是我取的,但不跟我姓。” 龙兄“哦”了一声,又问:“你俩成亲了吗?圆房了吗?” ……龙族都是这么直白的吗? 叶青盏有点不知怎么接,沉默了许久。 黑龙又说了起来,“看样子是没有啊?他怎么这么不行啊?打我打得那么厉害,怎么娶个和他一样的人族姑娘这么费劲!” 大眼龙说着,头又伏低了三分,往叶青盏身边凑了凑,闻了闻,又道:“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眉心也储着他的血,我没认错,你就是茶花村那个小妖精,勾得她一去不复返,回来就变心了,真是气死我了!” 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叶青盏脑中不由得想起了话本子上的人妖之恋。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龙,喜欢漂亮姑娘龙,他我不喜欢,我只喜欢和他打 架。” 这次轮到叶青盏“哦”了声,继续按兵不动不说话。她觉着,就算自己不说,这条看起来凶巴巴但是实际脑子可能不太聪明的龙,会自己吐出来许多。 果然,大怨龙继续了。 “那个小子,先前怕我吃了你飞升成仙,扬言说要杀了你,在那之前和我打了一架,把我打晕了,自己跑去杀你,结果沾了一身香喷喷的人气回来了,警告我不许吃你。可是你这么可口的小人就在我眼前,你说我到底应不应该吃你啊?” 叶青盏:“……”最怕的事还是被提到了。 “算了,不吃了,我也不是很想成仙。我还被封在他的识海中,吃了你那小子万一发狂一掌劈了自己怎么办?我们都好不容易才从无疆诡域出来,一起死了也太冤了。他还没和你成亲,还没一起睡觉。我还没遇到自己的小美龙,想想都觉得冤,算了,我们还是一起想办法出去吧。” 大怨龙说着,往叶青盏跟前拱了拱,又道:“这小子识海乱得很,你给收拾一下,我先睡了,尽量收拾得让我住着舒服些,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话一说完,大黑龙倒头就睡,身子也在顷刻之前就变小了,和只刚出生的小蛇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双脚上,脚边落下一盏青灯。 叶青盏顿了下,将它装进了袖中,提起脚边的灯盏,便走边思索。 若是这条大黑龙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便坐实了自己的猜想,她和闻故,从前便相识。 ——而那个弃她而去,孤绝的背影,多半就是他。 想到这儿,叶青盏生气地跺了跺脚,又接着往前。 方才,黑龙靠近自己时,她看到了它双目之间有一朵红色鸢尾花,和幻域之中那个和闻故长得一模一样但叫音尘绝的少年,眉心的印记如出一辙。 黑龙说,它被封印在闻故的识海中,这便是闻故眉心也有赤红鸢尾的原因吧。还有自第一次幻境中便被谪仙提到的,让闻故第一次吐血的地方,就叫无疆诡域。 叫音尘绝的少年说,无疆诡域是他的家。大眼龙却说,他们好不容易从无疆诡域出来,不想再回去。 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古怪?阴煞和它有关么?闻故爱吐血也是因为它们吗? 方才黑龙还说,她的眉心有闻故的血。这又是为何……叶青盏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面额。为什么关于他的记忆,少得可怜? 叶青盏苦恼。 青灯照着的地方,一片光亮。 叶青盏晃了晃头,继续一人独行于无尽的黑暗中,倒也没骂么怕。走了许久,她又看到了那片在巨浪里翻腾的岩浆,漫天的热气灼人肺腑。 叶青盏立于巨石之上,望见了火海对岸背对着她的人。 那背影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叶青盏脱口道:“闻故——” 少年应声转过身来,俊美但苍白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看上温暖又糜丽。 就在闻故回望的那一瞬,火海消失不见,四周又陷入一片黑,在那之前,他消散成了漫天黑雾,黑雾里是千万张痛苦、扭曲、狰狞、可怖的人脸,哭喊着,嚎叫着。 “闻故!” 叶青盏奔向逐渐坍塌的彼岸,拼命想抱住散成云雾,被万千修罗恶灵撕扯的少年。 无处不在的黑雾,也向她奔涌而来,青面獠牙之下伸出一只只鲜血淋漓的手,妄图撕碎她。却在触手可及的空中,幻化成她记忆中的模样。 青灯落在地上,照亮此方天地。 叶青盏踮起脚,吻了上去。 墨色云雾雕刻的少年,自天而来,近乎虔诚地,温柔回吻。 *** 叶青盏是被疼醒了,准确地说是嘴唇疼。 她在疼中睁开了眼。 不知何时,两人变成了对坐着。 闻故闭着眼,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唇上反复啄着磨着,又时不时地舔/咬,舌尖也不安分地钻了进来。 实在是太疼了,叶青盏使劲推开了他。 闻故猛然睁开了眼,似是不相信会被人推开,急切地想要靠近,却在看到——床榻上一片凌乱,自己赤身裸/体,衣物碎成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屋里各处后,迷茫地看向了同他对坐的的少女。 这不看还好,看了一眼前人,他的脸倏地便红了,目光深长,眸底未退尽的欲/色又泛了上来,直直盯着。 “青盏,你、我……我们”闻故不知该如何描述,“我们做了书册上那种事吗?” 叶青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主腰完全滑落的上半身,已经全然顾不上羞涩了,掀起被衾盖住了神色奇异的少年。下床前气愤道:“问你那群黑雾去!” 不知何时,将床榻罩得严严实实的阴煞早已无影无踪,屋里天光敞亮。 叶青盏从柜子里掏出几件衣裳迅速穿上,又扔给拨开衾被的闻故几件,咬着牙道:“快穿上!” 闻故听话地穿好衣服,忽瞥到了被阴煞仍在地上的书册,赶忙捡了起来,在叶青盏转身之前,藏进了袖中。 穿好衣服手,叶青盏倒了杯茶,边喝边瞧着他。 闻故将床铺收拾整齐后,坐在榻边也看着她,问:“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叶青盏起身道:“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边说着,边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着的人。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阴煞为什么会失控?” 闻故冲她眨了下眼,不说话,摇头。 哟嚯!长本事了。 叶青盏推了闻故一把,少年人跟没有骨头似的躺倒在了铺好的绸被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 话卡在了嗓子眼,叶青盏本想继续追问,房门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闻故挺起身,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同叶青盏一道看了过去。 扈三娘甩着绣帕,左看一眼地上碎了的衣物,捂着绣帕轻笑,右看一眼那些用处不明的黑绸软缎,又轻笑了几声,站在了原地。 “年轻人,就是进展得快,玩得……”扈三娘不再说,向呆在床边的两位年轻人抛了个眉眼,眼中写着: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叶青盏依着三娘的目光瞪了一眼地上应该被碎尸万段的黑绸横缎,转眼想向三娘解释。 三娘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接着道:“收拾收拾,出来吧,就等你俩了。” 正文 第58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一)我保证,以后不…… 扈三娘说完,便笑着从房中退了出去。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后者很快将地上的狼藉拾掇净了,清凌的双目里满是认真,看着她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失控了。” 叶青盏哼了一声,走了出去,闻故神色如常,跟上。 红尘客栈分上下两层,二楼是住鬼的厢房。两人走出时,一楼大院中心的戏台前聚了好些鬼,除了原本就在客栈的客人,善娘和春桃奶奶都在,还有—— 婴灵堂堂主,春桃。 阿桃奶奶紧紧拉着她的手。 叶青盏拽着闻故下了楼,有好些事情想问。 善娘抱着欣欣,吃着糖酥,见叶青盏下来,招呼她们到这一桌来。两人应邀落了座,春桃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朝叶青盏笑了笑,又亲昵地挽上了她的胳膊。 “小姐,哪怕你在幻域中换成了一张脸,我都能认出你。” 叶青盏看了一眼戏台四方的四面照心境,知晓幻域之中的一切又如同一折戏般,被鬼客们尽收眼底。 幻域之中有仍有许多问题等着解答,叶青盏先看向善娘,问:“善娘,你可知王夫人用的‘净心香’是何物?”她想,善娥曾在王府帮工,或许知晓一些。 善娘抱着欣欣,又看向一旁的王敬山,回道:“夫人有身孕之时,我确实服侍过她一段时日,夫人不信福水之用,说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天资气运不重要,她只希望腹中胎儿平安喜乐便好。同王老爷大吵一架后,跑出了府。 夫人平日待我不薄,我便先下人们一步追上了他,在玉蝶峰山下,见到了……一位仙人。” 仙人?叶青盏问:“何种模样的仙人?”说到仙人,谪仙算一个,还有天启山那位,虽然他不让人喊他仙人,但天启山那位,确实是最仙的一位。 善娘顿了顿,似是在思索,须臾后道:“那仙人穿着一身红衣,色泽很是鲜艳,花纹缀饰有些像喜服。一头银发,戴着面具。” 说到红衣时,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闻故轻摇头。而听到银发时,她脑中想起的,便成了天启山那位。 “仙人的眼睛很好看,眼珠是琥珀色的。” 就是天启山那位了。叶青盏想起了同仙人初见时—— 那时,她背着养母黎英在风雪中走了百级石阶。脚底被冰面上不小心打了滑,摔了一跤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赤色长袍落入眼帘。 她的目光顺着赤色衣袍往上,白金流云玉带松束腰间,以贝相扣又缀长缨,挂银铃。眼眸轻眨,她在这玉贝样式的双扣上微愣,抬首以观,得见真容。 来者身姿清逸,金丝为衫,红衣作袍,银发垂肩。眸若深海瞳似琥珀,眼神落于人身时,杂些许打量多是闲散漠漠。又见其右手揽怀托一束山栀子,左手食指微挑祥云缠绕…… “仙人抱着一束风铃草,折下一枝给了夫人。夫人结果,花在她手中却突然变成了一炷香,仙人说。‘为人母者,心净,心敬。’吾敬尔,赠尔净心。他者问之,莫道真言。’” 夜风轻薄,吹散了妇人耳边的一缕黑发。善娘将发撩过耳,又道:“这话我这脑子,起初并未记住,是夫人回家后,将她写在了纸上,日日诵读,我便也记住了。夫人说,仙人不让我们说遇到她的事,便对人说,这香是买的。” 话落,周围默了许久。 叶青盏觉着自己猜不透那古怪仙人的心。 “可惜,夫人还是走了。” 善娘摸了摸王敬山脑袋。王敬山放下手中的糖酥,道:“娘是被爹气病的,离世前说,让我不必理会父亲说的任何话。” 说完,他胖乎乎的手,又拿起了一块糖酥。仿佛只有吃甜食,才能压下眼角闪烁的泪光。 闻故看了他一眼,将他抱到腿上坐着,道:“你母亲说得很对。”话落,他又仰首,望向那轮始终高挂的圆月。 叶青盏也抚了抚王敬山的脑袋,又看向春桃。目光向下垂落,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问:“春桃,我和母亲去了白玉观后,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桃身子有一瞬间僵滞,随后道:“员外,死了……” 话落,叶青盏的眼角便落下了一滴泪,心揪在了一起。 在真实的过往中,东方远山并未找到解决医治疫疾的办法,自己却也染上了,同染病的大多人一般,十日后便死了。 夫人袁青染相思成疾,不久后随之走了。 叶劭凛在百姓的唾骂中,盼雪君和叶青盏不要归家,倾囊相助因病家破之人。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岁安县在恶疫中一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 疫疾肆虐,摧残了城中的青壮年。暴雨无休,冲垮了玉蝶峰,断了岁安县同外界的联系。 邻县之人有人坐地起价,有人雪中送炭。前者,叶劭凛花重金求购,后者,叶劭凛赠贵物表谢意。 做了如此之多,城中百姓对其和其亲眷的谩骂少了些。岁安县的雨也又停歇之势。一切看似乎都在变好。 “可是,还是发生了变故,有些灾民喝了叶府送的粥,死了。” 幻域之中,叶青盏那几日留在叶府照顾叶员外,并不知晓这事。此时被春桃提起,一时惘然,随即想起了那群黑衣人之言。 他说,一位郎中坏了他们的“好事”。 叶青盏看向幻域之中的出现的唯一郎中。 闻故将望月的目光收回,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尽是询问之意:“怎么了?” 叶青盏不再看他,继续听着春桃道。 一连串的天灾人祸本就压着岁安县百姓的心绪,而亲人中毒离世成了所有情绪的闸口。 百姓的怒火被点燃了,他们一齐涌入了叶府。 叶劭凛拖着病躯,跪在地上。 暴怒的百姓留了他们一命,后来的黑衣人却将血洗了叶府。 叶青盏脸上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闻故将怀中小孩放回椅子上,神情慌乱,指腹不停地为她擦着。 “我想保住员外,却还是被乱箭射死了。” 手中的虎头鞋在月色中,丝线闪着光。春桃将小巧的鞋放下,看向身旁的奶奶。 春桃奶奶接道:“我这人,有时脑子清醒,有时又糊涂得紧。被那狐狸道人骗都城外后,什么都不记得,回过神后便往城里跑。回去后,才听说了叶府发生的事儿。我跑回了府中,血从门缝地下流了出来,我推开了门,眼前……” 头发花白的老人似是不忍再往下说,默默底下了头。 众人不语,心底却明白。 那夜的叶府,血流成河,尸首遍地。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许久后,春桃奶奶才抬起头来。”那狗头县令,竟将叶府上下十几条认命归结成了百姓暴乱。那些真正的杀手……” 真正的凶手,还逍遥在人世间。 法不责众,踏平叶府的那些人,也好好地活着。 泪干了,叶青盏手紧紧攥着,指尖发红。闻故将她紧握的手指慢慢展开,轻轻放在手中,握住。 叶员外死于善举,毁于善心。 闻故心中这般想,脑海中记起了在那片黑暗中,看到的听到的,人间事。又骤然插进一幅画面,他看向叶青盏的目光,忽然亮了些许。 春桃看着两人,将还想说的话,藏进了肚子里。 想要知晓的事听得差不多了,扈三娘走了过来,对着春桃耳语了几句,又对叶青盏和闻故道:“你们在此次的幻域中,用了整整三日,加上从前用掉的三日,你们带着他——” 三娘指向不远处从头到脚裂着的大眼少年。 “带他过关的时限只剩一日了。” 话音未落,叶青盏和闻故相视一眼,起身走到了少年身边。 这少年看起来比两人小不了多少,十四、五岁左右的模样。一双眼圆溜溜的,眼珠分外的黑,若是此时神情不这么怅惘的话,眼神当是明亮而清透的。 叶青盏给他取名为明澈,就是因为他的眼睛眨起来,如同天上星辰般明亮,目光则像清溪一样澄澈。 明澈有一张很讨喜的脸,这会儿见他俩走过来,笑起来白玉似的脸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会让人又想上手戳一戳的冲动。 叶青盏压下了这种冲动,看向明澈。 这少年身上,有一道从头到脚的裂痕,仿佛被人从头劈开又黏上了那般,像个生了裂缝的瓷器。裂隙还是血红色的。 近看,甚是触目惊心。 明澈向两人伸出了手。 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抓起他的手,一人一只手,放到了明澈手中。相触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睁眼之时,两人一鬼蹲在草丛中。叶青盏率先睁开了眼,发现这草堆了,除了他们三个,还藏着许多人。 闻故也悄声打量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叶青盏此时的服饰上,心中不悦,却不敢轻表露。 明澈蹲在两人中间,一双大眼睛四处转动,眼神正要落在叶青盏身上时,被闻故掰过了脑袋。 环视完四周,叶青盏将开始研究起他们三个的装扮。 闻故穿着一件石榴红袍,腰间系着条银绸蹀躞,勾勒着窄劲的腰。一贯高束的黑发披散了下来,风流又恣肆,耳边别着一个小蛇样式的银饰,像自苗域而来的少年。 明澈戴着一张形如蝙蝠的面具,只遮着双目周围。在她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用,一双大圆眼又没遮住,实在是好认。 而她自己呢?叶青盏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几片透光的赤红轻纱,神色不自然地抬起来了头。 幸好有面纱遮着,不然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起来。 ——这是哪一族的衣裳啊,怎么哪儿哪儿都遮不住? 半晌后,叶青盏认命地抬起头,哀怨地看向闻故,眼神里写着:你也把头转过去。 闻故不动。 叶青盏瞪了她一眼,心想算了,一张床上都睡过了,再计较这些,也没必要了。如此一想,她便挪到了闻故身后,将贴着胸口的衣襟,向上提了一把。这样让她感到自在多了。 闻故仍旧未动,目光却越过叶青盏,看向她的身后。 叶青盏有些奇怪,也转过身子去看。 不知何时,白袍笑面狐,凌空站在草丛中众人视线难以企及的侧后方。 正文 第59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二)想让她完全的,…… 狐狸博士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隐在草丛中的众人。 聚在此地的人皆奇装异服,并非都是中原人的长相。叶青盏同闻故并肩而立,看着飘在空中的白袍道士。 “臭狐狸!又来坏我等的好事!”一个眉毛粗黑的光头大汉拎着两把流星锤,指向那人。 弯着眼的狐笑不变,脖颈微转,狐狸博士看向说话那人,不语。 另一卷发编成数条小辫的男人,直接挥出了长刀,怒喊道:“当我斩魔客财路者,死。” 随着他的挥刀,众人各执武器,一拥而上。 混战一触即发。 叶青盏眼疾手快,拉着身边的两人躲到了树后面,静观其变。 只见紫衣女率先甩出了长鞭,鞭尾的勾刀径直插向凌空之人的心脏。狐狸博士如同幻影一般,改变了方位,速移到了群起而攻的众人身后。 最先觉察到的瘦高男人指尖探出飞针,向着他的眉心穿去。狐狸博士不慌不忙地偏头躲过。 随即又一矮小的男人爬坐到了高个男人的肩上,向着空中不动的道人一连射出几箭。 数支箭镞接二连三地向狐狸博士飞去,在要插入其身时,空中只残留着白衣道袍的一角。 这道士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人群骚动。 叶青盏探着脑袋,小声惊呼。 狐狸博士并非消失,而是以人眼难以看清之速,穿梭于一众人只之间,不过一瞬,方才气势盖天的能人们,都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僵停在原地。 叶青盏屏住了呼吸,眨眼瞧着他们身上飘动的黄色符纸。 狐狸博士负手背对着他们,平淡道:“贫道不能见血,望各位好自为之。”语毕,便向东方走去,走到草丛正对着的前方。 叶青盏视线跟着他。 百丈之外,青竹绕着石墙,有一庄院,门匾上写着:无涯书院。 狐狸博士叩开大门,两位书童模样的孩子,将他迎了进去。关门之时,朝着草丛这边望了眼,看着定格在原地,举止滑稽的这些人,吐了吐舌头,眼中尽是鄙夷。 待人进去后,紫衣女子看向了树后藏着的三人,喊道:“圣女,救救我们!” 树后只有叶青盏一个姑娘,紫衣女子口中所说的的“圣女”,除了她,再无别人。叶青盏稍加思索,便猫着腰,拉着闻故和明澈走了出去。 三人站在被道符定住的,穿着花花碌碌衣服的人当中,承接他们期待的目光。 叶青盏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些“能人异士”——他们看起来像是来自不同地域,容貌千差万别,使得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方才他们目不斜视地盯着无涯书院,蓄势待发。 又听那卷发小辫的人说,狐狸博士挡了他斩魔客的财路。 故而,她推断,这些人是拿钱办事被人召集在一起,围攻这书院的江湖人士。 江湖多奇人。 他们装扮得多怪异,都正常。 只是——叶青盏看着他们身上贴着的黄纸符,想伸手揭,但又不敢。她怕这符咒炸了。 “圣女,我、我体内如蚂蚁撕咬,请您快救救我们!”紫衣女子脸色看起来很痛苦,冷汗顺着苍白的面颊往下流。 她倒是想救,就怕一符两命。 叶青盏正犹豫着,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从她的腰侧擦过,毫不犹豫地撕下了符纸。叶青盏看向这双手的主人。 闻故看了眼符篆上的内容,淡定地收入了袖中。 紫女瞪了他一眼,站到叶青盏的身后,不满道:“谁要你救?” 话音未落,闻故冷眼将符篆拿出,看似想原封不动地重新贴在她身上。紫衣女挎上叶青盏臂腕,目光恐慌地往后一退,瘪嘴道:“圣女你看他,就这种心胸狭天天阴着一张脸还偷藏你发饰的男人,想娶你?用中原人的话说,真是癞……” 那句耳熟能详的俗语在闻故骤然幽沉的目光中卡在了嗓子眼中,紫衣女子闭了嘴。 “蛇女,蛊男,救救我们!” 手拿流星锤的壮汉,和此时被定住的大多数人一般,对于三人的逃匿心有不满。但此时,要想获救,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纵使万般不满,也只咬碎牙,先求人。 这都是些什么称谓? 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想着他撕下符纸无任何意外,便走到了那男人身边,伸手时,被跟在她身后的闻故挡了下。 闻故先她一步撕下了那男人身上的符篆。接着又将其余人的都扯了下来。他动作如此之快,倒叫叶青盏心里突然升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没事,狐狸说了,他不能见血。”闻故在她看过来时,道。 言外之意,狐狸道人双手不能沾血。 闻故之言,让叶青盏想起了谪仙曾经说的得道飞升的其中的一种途径,便是不能亲自杀一人。所以,这些符篆只能让人痛苦,伤及不了人的性命。 叶青盏这才放下心中的担忧,看着闻故将符纸收入了袖中。 被救的人,一脸的受挫相。矮个男人从高个那人肩上跳下,对着叶青盏道:“蛇女,你那宝贝蛇不是能通风报信吗?怎么没有提前感知到狐人的气息?” 蛇? 能当狗用的蛇? 感知飞在天上的狐狸的气息? 叶青盏收起了满眼的迷茫,硬着头皮道:“它……受伤了,不太好用。” 矮个男人叹一口气,又爬回了高个男人的肩上,对着他道:“弟弟,这次又失手了,毒发了咱们只能咬牙忍了。要是太疼,你咬哥一口也行。” 高个男人嘴角流着口水,看上去有些痴傻,口中咕囔了几句,叶青盏没听明白。接着那握着手握一把大刀的男人又开始发话了,“先回客栈吧,狐狸在,我等暂时无法攻灭书院。” 众人沉默地点头,一齐跟着男人走。 叶青盏走在闻故和明澈的中间,随着人群来到了山脚下的一间客栈。这些奇人几口便扒完了饭,一脸催沉重地回了各自的厢房。 叶青盏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拉着明澈,敲开了闻故的房门,钻了进去,想找他捋捋明澈的幻境。 一进门,却被闻故厢房中一面巨大的镜子的吸引了。叶青盏忽然想起名为紫鸢的紫衣女子今日说的。 她将闻故此时充当的苗域少年称为苏,说他喜欢蛇族圣女,跟只花孔雀似的衣服天天不重样。 想到这儿,叶青盏看向闻故,不由得弯了弯唇——红衣玉面,银饰浅缀,桀骜又风流,好看是真好看。 闻故见一身红裙的少女笑着看她,心头一动。 这一笑,他肖想、盼望了许久。 “为何笑?” 闻故一问,叶青盏忽然不笑了。提着纱裙走到大铜镜面前,转了转。 今日一眼匆忙,她只觉得这裙子露得太多了,在这铜镜中,才瞧了个真切。 下裙红纱质地,只觉轻透舒软。上衣是舍去了肩布的红色主腰,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图腾。主腰贴合着姣好的身形,显露出的起伏,一片雪白。 叶青盏瞧着,觉着好看,但脸倏然红起。来干正事的,怎么照起镜子了?叶青盏心中自觉有愧,低下了头,转过了身,撞到身后站着的少年。 她不知道红衣少年郎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更不知道,在她入神地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少年在一侧,目光始终随着她动。 眼神是那样的贪婪又迷恋,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 闻故抱住了她,指腹沿着她的腰线往上,轻捻、摩挲。 指尖流连过的地方,一点又一点的酥麻勾连起来。叶青盏身子有些发颤,想要挣脱这突然的相拥。 明澈适时背过了身,蝙蝠面具下的大圆眼数着窗外的月色。 闻故沉声道:“就这样说。” 他心口疼得要命,身上更是难受,需要怀中人的慰藉。 幻域之中,他将中了恶诅的灾民的诅咒全部引到了自己的身上,体内的阴煞在短时之内吞没了大量的恶意,一时难以掌控,才致使了他的失控。 幸而怀中的姑娘,在他满是痛楚与恶怨的识海中,毫无动摇地奔向了他。 这于他来说,是从不敢奢想的恩泽。 但闻故不敢向她言说。 失控,意味着他灵识深处 最不堪却也最直白的卑劣心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想要引她为炉鼎的罪恶心思还未消泯; ——想要拥有她,想让她完全的,只属于自己,这样的贪欲更胜一筹。 这人抱她抱得实在是紧,叶青盏像是习惯了般,随意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虽然闻故成了幻境中的花孔雀苏,但身上熟悉的梅香还在,她喜欢,想多闻闻。 叶青盏脸贴着闻故的胸膛,开始捋今日获知的幻境中的情况,跟她预料的并无很大出入。 从紫鸢口中,叶青盏得知,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分为两拨,一类为财,遵着幕后金主的指令来灭无涯书院;一拨则受控于幕后金主,为了解药来卖命屠书院。 这幕后金主,几人也认识,就是金员外,自诩金蝉的金霄。 他的确和狐狸道士反目了。 原因为何,叶青盏还未得知。 但坏人反目成仇,如非作假戏,于他们而言,都是有利的。 “闻故,你说,狐狸博士和这书院有什么关系,金县令为什么又非得屠了这书院呢?” 闻故指腹在她光滑洁白的背上轻点着,回道:“去书院探。” 话落,叶青盏离开了闻故的怀抱,抬眸看向他:“对哦,可以先探探书院有什么,金县令和狐狸的仇,总不至于要灭一个书院才能消吧。” 明澈听到叶青盏所言,又非常懂事得转过了身,道:“我也想去。” 今日看到“无涯”二字之时,他的心头便有些痛,看到那狐狸人时,却有种道不明的感觉、虽难以说清到底是何种感觉,但他很确定,这种感觉绝非红尘客栈其余几位关主对狐人怀着的恶意。 啪—— 隔壁厢房传来的瓷器摔碎的响动声打断几人,叶青盏提起裙摆,将门将开一个缝儿,和明澈脑袋上下挨着去瞧。 闻故指腹点破纸窗,观着。 这间客栈和红尘客栈很是相似,是一间四方大院。他们在二楼东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北南西三方。 厢房的门陆续都被打开了,一只又一只青肿的手,紧扒着门槛,露出的腕上,冒着的鲜血,汩汩而流。 “救、救命……” 正文 第60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三)今日以血陈情,…… 叶青盏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明澈也屏着气息,脸鼓得像河豚。 闻故双眸轻阖了下。 从厢房中爬出的人,正是今日被符篆定住的人。 他们的整条右胳膊都肿了,手腕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刀痕。挣扎着,蜷缩着,痛苦地呻/吟着,从厢房中往出爬。 紫鸢拖着一身血的身子,趴在地上,左手缓慢抬起,无力地敲着闻故的厢房门。 “圣女,我看见你进了苏的房,求您,再救我一次。” 叶青盏于心不忍,打开了房门。 “你这是怎么了?符纸不是被被揭了吗?”叶青盏蹲下身子问。 “圣、圣女有黑、黑蛇护体,金大人无法逼迫您服毒,但我、我等无……无圣物可护,被逼着,喝、喝了毒……” 话音未落,紫鸢便晕了过去。厢房门口蠕动着的人,也都在痛苦中,晕厥了过去,手腕还在不断的冒着黑血。 二楼几乎成了血海。 “要死了嘞,哪个不要命地在楼上放血的嘞,都淌老娘脸上啦!”客栈老板娘本也是江湖中人,大风大浪也见得不少,提着裙子,拿着把菜刀就往二楼冲。 但初入幻境,叶青盏实在不想惹是生非被老板娘赶出去,便看向了闻故,眼中带着询问。 闻故读懂了她眼底之意,袖中随即便倾泻而出漫天的黑雾。 阴煞将门口昏厥的人,抬回了各自的房中,连带着将血迹清理干净了。 接着,闻故又将自己的衣服撕了一个口子,用变成利刃的阴煞在臂膀上划了下。顿时,成片的血往下流。 在叶青盏惊恐的目光中,拉着她站到了阶梯口。血顺着木阶往下流,到了老板娘的脚下。闻故开口道:“我心已属圣女,眼中又怎么会容得下他人。今日以血陈情,若有半分虚言,此臂当废。” 老板娘拿着菜刀来,又一个转身,提着裙摆转身走了。她最怕掺和这些情啊爱啊的事了,容易想起她那死了多年的老头子。 见人走了,叶青盏才伸出发抖的手,想抱住闻故流血的的臂膀,却又不敢,怕弄疼他。良久后,才问:“你疯了吗?” 仿佛并无任何事般,闻故指腹抚过叶青盏的眼角,抹去倏然而现的那点湿意,道:“没事,别担心。” 这一刀,看似可怖,实则相比他体内隐隐发作的痛,不足为道。 今日扯掉的那些符篆,他认识,名为双嗜符。若非施符之人亲自从贴了符的人身上摘下,经他者之手取下符纸者,便会遭受相同的痛苦。 闻故身中,除了阴煞作祟,多了符篆的侵蚀。 胳膊上这一刀,放血之余的同时,舒缓了他体内的痛苦。本想多流一会儿血的,但他实在不想让眼前的姑娘为他落泪,便用阴煞,止住了血。 “你看,好了。”闻故弯腰,靠近叶青盏,“别哭。”至少别为我哭。 叶青盏擦干眼泪,拉着人进了厢房,明澈慢一步,接过老板娘送来的伤药,交到了叶青盏手中。 上药的过程中,叶青盏一言不发,包扎着他的臂膀,又将衣服为他整好。 闻故目光始终仰着,盯着生闷气的姑娘,在她靠近为自己整衣襟时,吻上了泛红的耳廓。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般,带着抚慰的意味。 叶青盏身子一僵,往后退了一步,道:“自己穿,我去看看紫鸢他们。” “不都穿好了?”闻故反问。 “你……”叶青盏脸涨得通红。 闻故低头闷笑一声,抬眸之时,房中已无人人影,他便也起身,走向了紫鸢的厢房。 叶青盏站在紫鸢的床边,弯腰擦着她额角的汗珠。紫鸢的右臂肿得可怕,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疙瘩,腕上的血没有丝毫要停止流动的迹象。 “金霄可真狠啊,这毒要如何解?”叶青盏轻抬紫鸢的手腕,用绣帕包住了那道血肉翻在外头的刀口。 闻故道:“金霄若是想屠无涯书院,这些人他便不会轻易杀死。” 金霄是一县之官员,无一兵一卒。若要屠杀一个书院的人,则需广招能人异士。需时需财,若因招揽的人一次任务的失败就赶尽杀绝,未免太得不偿失。叶青盏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免不了担心。 “我探过他们的脉象,确实无性命之忧,只是毒发之时,也太过痛苦了。”她方才仔细瞧过紫鸢划破的腕子,血口的周围,深深浅浅地还有许多疤痕。 叶青盏将包在紫鸢伤口处的帕子取下,抬起给闻故看,“你看这些疤痕,她好像不止一次在毒发时割破自己的手腕了,是不是……” 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叶青盏猛然看向闻故方才划破的臂膀。 ——他真的只是一时情急,为了应对客栈老板才划伤自己的吗? 闻故身子侧了侧,将那条胳膊负在背后,道:“我先用阴煞帮他们止血。” 叶青盏闷闷地点头,心中越发的不安。 只有两人可以看到的黑雾瞬间便漫卷了客栈,幻化成万千头会舔舐人伤口的小兽,舌尖触及那些流血的手腕时,血便神奇地止住了。 这阴煞幻化而生的小兽,身形像林中小鹿,有犄角,头颅却像小牛,看起来憨态可掬。叶青盏想身后摸摸,却还是止住了。 野兽在进食之时,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站在一旁的闻故,看穿了她的心思,道:“这叫缮魂兽,舌有止血化瘀之用,经它们舔舐而过的生灵,可保证伤口不恶化,魂灵暂不离体。” 末了,他又补了句:“可以摸。” 话落,一旁的明澈先伸出了手,叶青盏也摸上了它圆鼓鼓的额头,心里想着,闻故的记忆与功力,也都在慢慢恢复吧。只是—— 叶青盏忽问:“方才为何不放出它们,舔舐你的伤口?” 闻故神色有一瞬的赧然,随即道:“我们先去书院。”他想说,他想让她多靠近自己,但不想让她知道,这些阴煞幻化成的缮魂兽,于他而言,无任何之用。 知闻故不想答,叶青盏和明澈一起收回了手,朝着他点头。闻故将阴煞收回了袖中。叶青盏想起白日看到的那两个书童,用谪仙教授的法术,将闻故和明澈也易容成了那般模样。 闻故自掌心开出一朵墨色的花,落地成莲,两人一鬼跳了上去,向着无涯书院飞去。 *** 叶青盏从紫鸢口中所知,无涯书院有夜禁,夜晚的结界比白日的更为坚固难破。 但在布结界这方面,叶青盏就没输过。她按照天启山神给的书册写的结界术,造出了一个具有无声攻击和吞噬其他结界的水泡结界,一口便融了书院的结界。 大功告成后,叶青盏和闻故,拉着明澈,翻下了高墙,隐没在看动的小结界中,向着书院深处走去。 回客栈的路上,失败的众人在沉默之余,咒骂过这个书院。 将他们的三言两语归结起来,叶青盏大致明白了这书院是何种书院。虽名为书院,然本质实为一个培养塑造修士的宗门,就叫无涯宗。 意为:学无涯、思无涯、道无涯。 主修,各种道。 大宗门往下的分支派系所修道不同,从实物到静思不等。这地无涯书院所修剑道。弟子个个都是剑修奇才。 听说灵根不显者,无涯书院不收。 又道,进了无涯书院的弟子学徒,气运、天资、才能便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哪怕中途退学回家者,后来的人生之路也是一路恒通,处处见喜。 故而,达官贵族高门大户者,挤破了头的想要将自家孩子塞进书院。无涯书院,成了天下最有名,又繁荣华盛的大书院,富庶之地都可见。 这所无涯书院所在的地,名为昌洛,是富甲之地,名流荟萃。 叶青盏听那些人说,越听越像幻域中竹溪镇之风,只觉两地都实在是蹊跷。 这书院里茂竹修林环绕,亭台水榭皆具,雅阁高楼遍布,还有了一个又广又大的练功场。 脑中正想着,眼睛正观着,结界中的三人面前忽然走过两个提着灯的少年,说着话。 “狐狸博士带回来的那个男娃,一点灵根都没,如何入得了我无涯书院的门?” “对,好笨的,听说家里也穷,就会睁着双大眼朝人傻乐。” 叶青盏一听大眼,回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少年。 明澈冲他灿烂一笑。 叶青盏:“……”虽未见过那他们口中说的那个男娃,但心底有个声音很肯定地告诉叶青盏,是他,是他,就是他! “你说,那小子不会是狐狸博士和凡人女子生的吧……” 提灯的少年踢了一脚他的同伴,四处看了眼,小声道:“别胡说,狐狸博士走的是无情无挂那一路的,生什么孩子!” “无情无挂又不是不能生……”话未说完,又被踹了一脚。小修士受不了了,跑远了。 等人走远了,结界中的两人一鬼移到了一处楼阁前,停下了脚步。 一个少年,估摸着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袍,坐在石阶上,双手托腮笑望天上的一轮明月。月光本清冷,经这少年双眸一趟,留在他眼底的,却澄澈而温暖。 叶青盏看向同样稚嫩的身侧少年。 明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阶上和自己长相近乎一样的男孩。 十岁的他和十五岁的他,相逢于此。 石阶上的男孩突然笑着道:“今夜母亲没在天上看我,是不是已经知晓我有了一个很好的落脚处。” 本以为是自语,却不成想得到了回应。白衣道袍的狐狸人,双手拢在袖中,也坐在了石阶上,面具之上的弯眼笑着看向他,道:“安心留在书院,你母亲定会放心。” 温和之语宛如长辈叮咛,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心中甚是困惑:这狐狸是被夺舍了吗? 从前的幻境之中,这人分明不是这般。 男孩歪头看向身旁的道人,笑问:“先生是剑修吗?” 狐狸博士温声道:“我用不了剑。”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为您锻造一把,天底下最好的剑!” 狐狸博士抚了抚他的头,道:“我虽不用剑,但有朝一日,你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铸剑师。” 正文 第61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四)这一抓,便抓得…… 小少年抱住道人的胳膊晃了晃,道:“真的吗先生?大家都说我很笨的,师兄师姐私底下都笑话我,说我灵智未开,灵根未生,成不了大事的。” 狐狸道士反问:“他们口中大事为何?你想成的大事又为何?” 少年摇头,垂下手臂,望向月亮,道:“我猜师姐师兄所说的大事,是成为百家中最好的修士,而我,只想像村口的铁匠一样,打造出让人满意的器具。” “如此便很好。”狐狸博士起身,离开之时这般说。走了两步,身影便消散在了夜色中。 少年蹦跳着回了身后的高阁中。 叶青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问:“明澈,可有记起什么?你和狐狸博士……” 明澈盯着少年的背影,发愣。 结界有时限,叶青盏拍了下明澈,又看了闻故一眼。闻故会意,掌心生花,将几人拢在一起,又放出一缕阴煞,跟上那小少年,想入他的梦。 十岁的明澈脱了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来,靠着床头看了起来。 叶青盏用谪仙教给她的方法,将他们三个都变了小纸片人,继续隐在结界中,扒在他的肩头,够着脑袋看他手里的书册。 是一本兵器图册,绘着十分详尽的锻造工艺过程。 少年看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一对相貌年轻俊秀、约摸十六、七岁的男女笑着走了进来 少年从床上坐正,又起身,笑着喊:“天烬师兄、天雪师姐。” 女子也笑着应了声:“阿澈师弟不必多礼。” 话落,结界中的闻故便偏目,目光落在叶青盏身上,眼神幽沉。叶青盏眨了下眼,避开了他眼底的哀怨。 十五岁的明澈也看向叶青盏,小声道:“姐姐,你到底取了多生名字?原来小哥哥不是第一个啊?” 有些话不说还好,说开了就容易让本就在意的人更在意。 闻故脸色骤然阴了下来。 结界隔音,叶青盏捂住了大眼少年的嘴,道:“嘘,再说我又得哄。” 十岁的明澈觉得自己的肩头有些重,抬手揉了揉。结界中三人顺着他的后背下滑,藏在了枕头后。 叫天烬的少年 ,瞥到了明澈手中的图册,道:“师弟喜欢剑器?” 明澈点头,道:“我没什么修炼的天资,从前就喜欢看村头的铁匠铸剑。” 天烬将册子还给了他,道:“我派皆为剑修,待我学成,师弟可否为我打造一把剑?” 明澈抱着册子连忙点头,“只要师兄不嫌弃,阿澈一定竭尽所能,给师兄打造一把全天下做好的剑!” 天烬笑了笑,“好,拭目以待。” 一旁的少女天雪拿过册子在天烬头上敲了下,“你是大师兄,就知道欺负小师弟,人家才来书院,就要帮你铸剑,你真是个大饼脸!莫要忘了我们来找师弟要言说的要事!” 天烬爽朗地笑了几声,目色认真了起来,看向明澈,“师弟,这几日你若非有要事,你就不要出书院了……” 阿澈眨了下双眼,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师兄师姐神色如此严肃,便道:“好,我不出去。” 天雪看了天烬一眼,摸了下明澈脑袋,道:“书院中师兄弟说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有说什么吗?” “……”天雪眼神温柔,在他尽是天真的目光中,于心底轻叹。有时候,迟钝些,也未必不好。 天烬拍了拍明澈的肩,也道:“也没什么,你记住,若是书院中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师兄,师兄收拾他们。” 明澈接过天雪归还的书,笑着道了声“谢谢师兄”。 天烬和天雪离开后,叶青盏看一眼身边的明澈,又瞧一眼榻上抱着书册入睡的“明澈”,只听他在梦中呓语:“娘。” 闻故垂眸看了身旁两人一眼,搭起灵桥入了明澈的梦…… “娘,《静夜思》这首诗,除了我,学堂的其他孩子都会背了……我真的好笨。” 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垂头丧气地走热闹的街市上,另一只小手,捶向他耷拉着的小脑袋。 若非有身旁的女人相伴,小男孩的背影真真是落寞而让人生怜。 站在房檐下石柱后的叶青盏,听到这难过的语气,想抱抱他。 好在面容姣好的女子伸手揽住了那只苛责的小手,弯腰蹲在男孩的前边,捏了下他的小脸,道:“怎么还自己打自己呢?” “我觉得对不起娘。”小男孩仍低着头,“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夫子说我学不会就是在浪费娘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我……” 女子抬了下男孩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又道:“那你用功学了吗?” “我……”男孩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言。 柱子后的叶青盏瞧了眼身边一言不发但看得认真的少年,又看向那个堪堪才到她母亲腰边的男孩,知他此时为何欲言又止。 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双目周围却有一些青黑。她想,这孩子许真地认真学习课业,但效果甚微。 用功之后的结果不尽人意,用功的过程便难以言说。 说了,谁人信呢? 女子注视着小男孩良久,细指抬起,指着他双目周围的那圈青黑,佯装生气道:“昨夜,娘让你去睡,你真地睡了吗?” 小男孩猛地又抬起了头,睁大了双眸,在他母亲的略微严肃的神色中,老实道:“没有,功课没做完,不敢睡。” 女子听着,笑了声,轻刮了下他的鼻头,问:“还有呢?” 男孩沉默了片刻,在母亲的笑意中,小声道:“看了半宿娘为我画的兵器册。” “你呀!”女子站起身,重新牵起男孩的手,边走边道,“以后白天看,晚上就要好好休息。” “好。” 两人的身影向前,在街头的一处铁匠铺子停下。 男孩大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溅起火花。 悄悄跟上去叶青盏,听着旁边的明澈低语:“原来,那书册是我娘亲手画给我的。” …… 小明澈的梦很乱,四溅的火花中,两人一鬼,走马观花地了解了许多。 这女子人称阿水,确实是个温柔如水的人,丈夫因病离世,独自抚养明澈。写得一手好字,靠抄书为生。 因为脾气温和,写的字又好又快,阿水闻名于昌洛一些爱舞文弄墨收藏字画的名士豪绅。然,天妒英才。 梦境中,五年不过弹指间。 阿水对镜,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红妆,露出的面庞苍白而虚弱。枯瘦的手指将桌上的帕子攥得发皱,阿水的目光越过妆奁,看向窗外。 白狐道人就在窗边。 位于阿水背后,藏在结界中的两人一鬼,面面相觑。 床榻上传来平缓的浅鼾声。 “道长,你来了啊。”阿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断了的丝线,无力而苦涩,“这几日还要谢谢你,愿意陪着明澈,护着他。” 阿水所说之事,叶青盏和闻故在明澈的梦中,也看到了。 昌洛多贵人,对孩子的养育看得重。一些孩童许是受了家中风气影响,半大点,便仗着自己“渊博”便睥睨灵智未启的同龄人。 明澈因为学习功课慢于他人,又常一脸痴笑,被一些邻舍的孩子,喊作“傻子”“呆子”,更有甚者,会对他拳脚相加。 狐狸博士,从那些孩子的手中,救下过明澈。 明澈将他当作好人,阿水也是。 结界中的两位鬼渡,却不这样觉得。 “道长,阿水有的,您可尽数拿去,只求阿水走后,您能照顾好我的孩子。” 病中人之托,多寄深信之人,可—— 一个致使数百位孩童畸形的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叶青盏朝窗外看去。 白衣道袍的狐人,双手并拢于袖中,颔首。 阿水笑了,仿佛了解了一桩心事,又转身看了眼床榻上安然于梦中的少年,带着唇角不变的笑,闭上了眼。 狐狸博士穿墙过,指腹点于她的眉心,金色圆珠自额间引出,被他收进了袖中。 叶青盏心道果然,这狐狸怎可能无缘无故帮人忙呢? 阿水成了一具白骨,倒头在妆台上。 明澈在结界中,咬着胳膊,留下泪来。叶青盏静静看他一眼,又望向床榻。 榻上的少年,眼角也有了一道深重的湿痕。 梦境碎了,抱着书册的明澈醒了。 叶青盏慌忙操控结界,让几人落在了窗台上。小声道:“这结界有时限,我们得快些回客栈了。” 闻故向她点头,明澈擦干眼泪,“嗯”了声。 掌心生花,落地成莲。三人隐在欲碎的结界中,盛着墨莲返回客栈。 客栈中中毒的众人,仍旧昏睡在床榻上,青肿的胳膊却慢慢消瘦了些。自知无能为力,叶青盏拉着闻故和明澈回了房。 关上门,她便问:“明澈,今日梦中之见,可有让你想起些什么?” 明澈眼睛眨巴了两下,磕巴道:“我、我好像死于一场混、混战中。” 叶青盏想起他在鬼门关时的样子,那条从头裂到脚的缝,确实像剑气劈开的。而且,根据裂缝的深浅来看,更像是从背后扫过来的剑气。 “什么人啊,还偷袭……” 未说完的话被门前掠过的一道暗影所止,叶青盏随着闻故靠近先前戳破的纸窗,悄声看向屋外。 一个面容熟悉的人,推开紫鸢的房门,走了进去。 正文 第62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五)“你变坏了。”…… 门窗小孔中盯着瞧的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有些惊诧。 叶青盏心中奇怪:青淮怎会在此地? 明澈见她眼底尽是疑色,问:“怎么了?” 叶青盏伸手将他拉了过来,指着从紫鸢房中走出又进了被人厢房的青淮,问:“能记起来他吗?” 明澈贴着这芝麻大小的空隙,看清青淮的脸后,也是一惊,道:“这不是第一个幻境的主人,阿羊吗?那个杀手。” 杀手……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位鬼渡便记起来了。 第一个幻境中,谪仙追着阿羊来和谢之晏赵锦繁相距,以此来解青淮的心结。谪仙说,阿羊曾在竹溪旁自语,说助百家屠了某地的一个山庄,金霄便会放他自由。 眼下想来,所谓山庄,便是这无涯书院吧。 想清楚后,叶青盏神色复杂地看向明澈,又背过身去看门外的渐近的少年,心中长啸:这都什么事啊?明澈的死不会和青淮有关吧! 郁闷之中,立于门外的青淮,冷 着声开口:“开门。” 房中烛火明亮,三人的影子落在门窗上。 也没想着躲青淮,若他真是来相助这些能人异士屠杀书院的,定然知晓这里都有些什么人,躲不掉的。 叶青盏开了门,闻故站在她身边。 青淮跨门而入,寒冰一样的目光往挨个往几人身上剜,开口道:“你们三个未中毒?躲了?” 叶青盏想起紫鸢说的,便道:“这位少侠,我是蛇族圣女,有圣蛇护体,旁人进不了我的身,自然没法给我毒杀我。” 青淮听了她的解释,目光便掠过了她,似是相信了。又看向闻故。 闻故微微偏首,黑眸定定看向他,道:“我以蛊养身,想用毒控制我,找死。” 很好——叶青盏放下心来,都已经很会利用身份骗人了。 那冰刀似的目光落在明澈身上时,大眼少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道:“我、我从小到大把毒当水喝,身子里血液中尽是毒,早都百毒不侵了。”见这杀手少年视线还逼在自己的身上,他顿了顿,撩起袖子露出光洁的臂膀,问,“要来一口尝尝咸淡吗?” “……” 一阵诡异的沉默。 青淮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蝙蝠面具,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扔给了他,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厢房。 叶青盏憋着笑,拿过那白瓶,正要闻闻看是这种东西,却被闻故劫了过去,先用阴煞探了下,才交到她手中。 “没毒。” 叶青盏心头一动,迟缓地“哦”了声,放在鼻前轻嗅。 这药是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凉丝丝的。她跟着黎英学医术时,见过这种药,是止痛用的。 青淮扔给了明澈…… 叶青盏“啧”了声。猜想是青淮听了明澈的鬼话,觉着他一个“毒人”,身子没有一处不痛吧,所以便将药给了他。 又想起紫鸢曾说,让她离这蝙蝠面具遮住半张脸,叫厉命的少年远些,说这人恶名远扬,小到大被母亲为了报仇当炉鼎养,骨子里都是毒虫病因,性子更是邪得很。 如此一想,青淮怕是知晓厉命的过往,想起了自己吧。 叶青盏将药还给了明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生收着。”随即便抬步跟上了青淮。 闻故也侧眸看了他一眼,跟上叶青盏。 明澈听话将药收进袖中,抬脚之时间脑中闪现了许多事。 青淮站在白日使着流星锤的男人床前,看了眼他消肿来了下的胳膊,对着后来的三人道:“待他们都醒了,无涯书院,必屠尽。” *** 黎明将至未至,天色昏沉,中了毒的众人便从纷纷睁开了眼,围坐在桌边。 叶青盏坐在青淮身边,目光从周围人的腕上一一掠过。昨夜青淮赶来,其实是奉了金大人的命带暂缓疼痛的药来的。 金霄说若是他们事成,便赐解药,若是他们失败,便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倘若这次还是不成,这些人,包括青淮在内,都得死。 命攥在别人手中,众人此时脸色都不太好。 “若此次行动否再失败,我等都会没命。”青淮在一众沉默中道。 使流星锤的大汉名为伊努耶,闻言看向叶青盏,道:“听说你很聪明,有没有什么活命的办法?” 叶青盏看向他,双眸轻眨了下,被一旁的紫鸢插了话:“有你这么和圣女说话的吗?这时候想起圣女了,从前怎不见你如此看重圣女,从前不都是你仗着一身蛮力要做老大吗?事到如今做不成了就问圣女来了?” 紫鸢脸上无血色,颤着纱布的手腕血迹斑斑,说话的声音却又响又亮,站起身挡在那人跟前,生怕旁人欺负了她族的圣女。 叶青盏轻拽了下她的纱袖,紫鸢这才又坐下,将脸别向一旁。叶青盏看一眼闻故和明澈,又对上青淮的目光,道:“无涯书院有结界,又常受狐狸博士庇佑。他的功力皆在你我之上。我们若像从前硬攻,断然是攻不下的,只能从里面想办法。” “里面?”侏儒大小的哈赤从弟弟哈焰肩上跳下,站到桌上,看向叶青盏,道:“还请圣女明示。” 不等叶青盏回答,站在她身后的闻故将哈赤往后拨了下,“如此蠢笨,若是真攻下了,才叫人奇怪。” 哈赤一听这话,在桌上生气得跳脚,“你好意思说我,小白脸一个,整日像个跟花孔雀似的跟在蛇女身边,也没见人家搭理你。围攻书院的行动不也参与了,除了会用点蛊,哪次不是躲得比狗快!” 一屋的人对这位花架子公子多有不满,听哈赤说完之后,看向闻故的眼神,多是戏谑轻蔑。 这些不善的目光落在身上,闻故毫不在意,微微偏了下脑袋,本就乌黑的双瞳,瞳色又深了些许。 旁人只觉得“苏”生气了,只有叶青盏看到了闻故身上遽然弥散的黑雾,像利刃一般,一寸一寸逼近桌上的侏儒男人。 怎会如此? 从前闻故动怒时,总会先捂住心口,接着便会有血自唇角流出。如今被言语一刺激,阴煞却最先出现,如同初见之时,顷刻间便隐天蔽日。 还有……叶青盏抬首望着闻故漆黑的眸子,想起了那夜的失控,忽然觉得口有些干,不由得,舔了舔嘴角,握住了他的手。 阴煞消失不见。 闻故低眸看他,眼中充满了歉疚。 ——他方才,又被心头的那团东西,控制了。 见闻故双眸清润了些许,叶青盏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接着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人先混进书院,破解结界之后,再放出信号,在狐狸博士不在之时,里应外合,一举攻下无涯书院。” 等着她锦囊妙计的这些人,本洗耳待着,等来等去却只得到如此的谋划,大失所望明明白白地写在眼中。 “我们要是能进得去无涯书院,还用犯得着硬攻?”伊努耶没好气道,“那书院除了本院的修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说着,他杵着流星锤蹲在了地上,“我等除了青淮,无一人像中原人士,又不会易容术,更无一人破得了那结界。” “那狐狸仙人布下的结界,就和认主似的,从未让书院以外的任何人进去过,又坚不可摧。” 一时之间,听取叹气一片。 叶青盏蒙着面纱,眼珠转了一个轱辘,道:“我有办法。” 话落,众人的目光如千万条闪电,又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 叶青盏握着闻故的手不由得抓紧了些。这一抓,便抓得有些人心头微痒,闻故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红着耳垂认真注视着她。听她说:“我会易容术,我们可以……” 话未说完,便听一直盯着两只纠缠着的手的紫鸢茫然地问:“圣女何时学的易容术?” “这……”叶青盏一时舌结,忘了这姑娘几乎知晓蛇族圣女的一切事。 不过,不等她回答,紫鸢像是反应了过来似的,满含厌恨的目光直直落在了闻故身上,“我知道了,肯定是你,都说苗域之人善驭蛊虫,有种蛊虫难养但好用,名为百用蛊,这其中一用,便是可以易容吧。” 叶青盏:“……啊?”我不知道。 闻故一手被叶青盏攥着,另一只手把玩着叶青盏落在背上的长发,指腹绕啊绕,也不去看紫鸢此时生气得脸,目光始终向下,也不知是在少女那一头微卷的发,还是那藏在青丝下的,隐隐可见的白皙腰背。 一屋的人又将目光落在了闻故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对啊。” 良久后,他才顺水推舟地应了声。语调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又浑不在意。 “……”一屋的人,看闻故的目光从轻蔑变为愤怒,最后沦为无可奈何。伊努耶咬牙切齿道:“有这东西你为何不早说!” 闻故指尖勾着一缕发,歪头看向他,似是不解,问:“为何早说?圣女和我又未曾中毒。” 又是方才的语调,听着的人,暗暗握紧了拳头,不待片刻又松了。 叶青盏和戴着蝙蝠面具的明澈相视一眼,生怕再说下去,闻故会气死这些卖命之人,便赶忙道:“紫鸢也说了,这蛊虫难养,苏从前不拿出来,只怕是还未炼成,如今既愿意拿出相助,各位就不要太过苛责了。” 紫鸢听完她家圣 女说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闻故倒是不语,只一味用指腹勾缠着叶青盏的发。 叶青盏也不去管他,见众人脸色缓和了些,便继续道:“结界防得住人,但不一定挡得住蛇。若不挡蛇,我便将我的蛇放进去,让它寻得破除结界的方法。”其实叶青盏没有什么蛇,唯一见过的像蛇的东西是那条大黑龙,在闻故的识海中,也带不出来。 蛇不过是一种说辞,她叶青盏想进的结界,哪有进不去的道理。但得找个不让眼前人生疑的由头。 “若是结界也防蛇,便让苏用蛊吧,融入进出书院人的血肉中,进去再从体内爬出,伺机窃取破除结界的方法,我们再易容进入,搅乱他们,外头接应之人再向内攻。”叶青盏说到这处,还装模作样地问闻故,“苏,你有这种蛊吗?能融进人的血肉里再爬出找东西的。” 其实在场的人,也不是没有问这蛊男要过此类蛊虫,但这人桀骜不驯,屠/杀无涯书院好像也只是觉得好玩,平日性子阴晴不定,那点晴好像也只留给了圣女一人。 但圣女这人,一心为了蛇族,眼中看不见世间男子,更是冷眼对着这花孔雀一般的蛇蝎男。但昨夜一过,两人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变得如此亲昵。 不光紫鸢吃惊,他们也等着这人口中还能说出什么话。 这些期待的目光压在闻故身上,他仍低着头,勾着人发的指,慢慢解开,沿着青丝一点一点向下滑,在少女的耳畔处停住,又俯下了腰。 耳珠被人轻捻着,叶青盏身子不受控地颤了下,只听有人在耳边含笑低语: “娘子。” “你变坏了。” 正文 第63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六)圣女的手,只能…… 温热的气息,从耳边传来,却像无处不在似的,带起肌肤阵阵的战栗。叶青盏一时晃神,想起了幻域之中的一些琐事。 同闻故以东方夫妇的身份住在叶府时,东方夫妇恩爱互敬为地方美谈,为了让叶劭凛不生疑,她便依着脑中越来越清晰的记忆,学着父母的模样,开着厢房的窗,让闻故为自己画眉。 叶员外有时会在二楼的藏书阁,笑看着两人。 闻故从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出一日却能将眉画得很好了,落笔之时,也会坏心地用唇贴着她的耳畔,用两人听不到的声音说: “娘子,真好看。” 明知是假的,可听到之时,心尖就像被人用蒲公英拂了一把,只一下,那四散的绒毛,便挠心得紧。 她却碍于叶员外,不敢将人推开,只能在镜前又羞又恼。 只是眼下,他们已经出了上个幻域,在新的幻境中,他为何还要这样! 真是坏透了…… 叶青盏摸了下发烫的耳珠,身子往旁边错了错。 见身前的姑娘白嫩的耳漫起了红,闻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漠然,只道:“这蛊,我有,待日出之后,在此等我,自会奉上。” 说罢,他便抬步,出了这屋。 叶青盏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笑了下——闻故哪有什么蛊虫,不过是要用阴煞,黑雾一般的阴煞夜间用起来最好,而他让这些人日出之后再聚于于此,不过是看他们毒素堪解,需要休息,便让他们回去再睡一会儿。 又想起自己有事同他相商,叶青盏便从椅子上起身,对着众人道:“诸位再睡会儿,”欲提裙跟上,却被紫鸢一把抓住。 “圣女,你要去做何?” “找苏啊。” 紫鸢顿了下,表情看起来有一丝的开裂,“短短一夜,圣女和他——”紫鸢想起两人方才自然的亲昵,没有一段时间的相处是做不到的。 在她眼皮子底下……紫鸢想起中原的一个成语:暗度陈仓,恨铁不成钢道:“圣女,你堕落了。” 叶青盏:“啊?” *** 稍作休息规整,天色亮堂后,众人便分批来到了无涯书院前。 叶青盏对着隐在丛木中的人道:“我已用灵蛇试过,这结界确实如您所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灵蛇更是进不去。” 伊努耶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看向她,又问:“既如此,又该如何?” 叶青盏又道:“先引门童出来,将蛊虫适时抛出去,让他带进书院去。” 闻故拿出提前用阴煞随意捏出的一只小虫,交到叶青盏手中。 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叶青盏将虫子握在手中,然后靠近闻故的脸庞,提前练习施展易容术所需的手势。 紫鸢在一旁,瞪着眼问:“圣女,这作法的手势,我为何从未在族中见过?” 不等叶青盏回答,闻故便应道:“我教的。” “哦。”紫鸢悻悻走到了一旁,心中想的却是两人为何进展如此之快,一族的功法都可随意相授了。 此时只想赶紧进到书院的叶青盏配合地点了点头。 见两人易好容后,伊努耶便道:“无涯书院的剑修定期会出山捉鬼降妖,从前也想在半路上截杀围攻,但他们身上都挂着识音铃,可感知百步之内的敌意恶念,根本近不了身。而那位大人呢,他想要的,不是这些修士死,而是要屠了山庄!” 青淮看向他,问:“这便是你们屡次失败的借口?” “你……”伊努耶操着口不利索的中原话,瞪着眼驳斥,“你第一次来,知道个屁!” 眼瞅着两人之间山雨欲来,叶青盏适时插话:“那个,门开了。” 彼时天色澄然,百丈之外的草木中,目光都往这处看了过来——无涯书院的门开了,门童站在两侧,等着不远处的马车前来。 叶青盏和闻故,无声地跟上了车队。 这趟马车,是专门为无涯书院送日常供给的,书院的修士,除了下山除妖捉鬼,未经准许,不准私自下山,更遑论遭人围攻的这几日,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书院的大门,时时紧闭着。 车队请了镖局的高手来护送。 伊努耶伏在树丛中,咬牙问闻故:“为何从前不将百用蛊拿出,也不教我们易容之术?” 闻故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又认真盯向揉着他脸的姑娘。 紫鸢轻咳了一声,对着伊努耶道:“这人,不在围攻之时倒戈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愿意献出一族秘法。这次若非看在我族圣女的面子上,他又怎会轻易拿出这蛊虫。” 伊努耶一时语噎。 诚如紫鸢所说,他也曾听闻,苗域来的这少年行踪不定,性子更是古怪,善用蛊虫,杀人救人从来都是随心而为。而他这次现于人世,是为了一女子。 眼下看来,这女子便是蛇族的圣女了。 伊努耶想明白一些事,但心中仍有疑问:“为何不能将我们尽数易容成镖局的人,卸货之时,冲进去将他们一并杀了。” 话音落下,闻故便握住了叶青盏试图转移到明澈脸上的手,牢牢扣在手中抚捏着,眼也仔细瞧着。 叶青盏觉着手心很痒,想要抽走,却被他抓得更牢。 闻故睨了眼伊努耶,“圣女的一双手,不会累?” 眼中全然看不见伊努耶脸上此时的怨愤,闻故继续道:“这易容术是我教的,为何要用在你的这张脸上?” “你……”伊努耶指向他。 言外之意紫鸢听懂了:圣女的手,只能摸在他脸上。 她好心拍下伊努耶指向闻故的手,小声提醒:“圣女是为了救我,他是为 了圣女,我们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伊努耶收回了手。 叶青盏黑眸在几人之间流转,最后盯着闻故捏着她手心肉的五指看,心中悚然:他为何又变成这样了? ——眼中毫无温意,除了看她,看什么,都像再看一滩烂肉,一方死物。 一如初见之时。 可明明在之前的幻境中,他眼中会起波澜,神色亦有动容。 叶青盏心中惧怕,抽走了手,拉上在一旁静候的明澈,又向上望了眼立在枝头的青淮,便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的车队走去。 闻故垂眸看着手心,空空的。 许久后,才跟上。 此番护送补给的镖局里头高手如云,但再厉害的高手,在闻故的阴煞面前,也只能是任其宰割的傀儡。闻故跟上车队后,便随手敲晕了三人,让叶青盏照着谪仙教的法术,将他们变成了三张小纸人,放在了袖中。随后,两人便易容成他们的模样,跟着车队前进。 领头的同书童说了几句,镖局的人便开始卸货,书院的修士只站在门口等着,不往出踏出一步。 叶青盏低头帮忙搬运物什的过程中,用余光扫了一眼远处的丛木,假模假样地让闻故放出阴煞凝结而成的“蛊虫”。 “众目睽睽”之下,蛊虫融进了书童的身子,被带进了书院。 隐在高处和矮丛中的众人,见三人大功告成,长舒一口气,慢慢散开。叶青盏将袖中的纸片人取出,闻故点了下他们的额头,消了他们方才的记忆,便将三人又复原了。 明澈四处望风,适时将两人从镖局的队伍中拉出。 为众人假演了一场的三人,回了客栈,美其名曰等待蛊虫传出的消息。 “蛊虫最快几日找到破除结界的方法?”青淮抱臂,端坐在桌边问。 闻故立在叶青盏身后,指腹挑着她的头发,不抬头道:“我怎么知道?” 青淮登时拍案而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闻故还是不看他,叶青盏也从椅凳上站起,挡在两人中间,和气道:“你别急,苏的意思是无涯书院的结界的破解方法,具体何人知晓,从哪知晓,都需要蛊虫慢慢地寻,寻到了自然会交给夜行人的蝙蝠,一道将消息递出来的。” 夜行人是围攻出院的这群人对明澈的称呼,明澈如今的身份是饲养蝙蝠获取消息的江湖怪人。 叶青盏说完,明澈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点头。她又看向围拢的众人,道:“大家也莫要着急,因多次被围攻,无涯书院的戒备日甚一日,我等这几日强攻,恐难有结果,到不如趁这几日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之时,一举攻破,屠尽书院!” 说完,叶青盏看向在一旁隔着面纱磕瓜子的紫鸢。紫鸢会意,用帕子擦了下唇,便站起身道:“我家圣女说得对,着急没用,还不如好好睡几天觉,不要总是紧张兮兮的,要紧张也是那群修士更紧张,我们待他们松懈下来再攻不迟的。” 紫鸢咂巴了下嘴,倚在门框边,道:“诸位,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屋子中的人两两相视,似是再无其他选择,陆续起身走出了屋。 青淮离开前,对着闻故道:“你别忘了,他们身上还有毒未解,等不了多久。” 缠在手指上的发轻柔中带着惑人的香气,闻故低首在清香传来的颈间轻嗅,仿佛未听到离人之语。 青淮瞪了闻故一眼,一脚跨出门槛时,却听他道:“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颈肩的气息是温热的,说出来的话却如冰刃,刀刀插向房中还未离开的几人。叶青盏抬眸看他。 不知何时开始,身后人的眼底,血红一片。 正文 第64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七)(一更)唇与唇…… 叶青盏忙将呆愣住的紫鸢和青淮推搡出去,也赶走了明澈让他去厢房休息。 屋里只剩下她和他。 不过一个转身,闻故身上的阴煞便如卷天的黄沙,笼罩了这方小屋。黑雾中的他,红着眼,一步一步,走进她。 叶青盏向后退着步子,直到靠上了门扇。 退无可退。 “你、你……怎么了?”她有些怕,说话的声音是碾不平的,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着门。 屋里的烛火随着少年的脚步一盏一盏的熄灭,只有月光闯了进来,落在少女蒙着面纱的脸上。未被遮住的眸子,不停眨动的,昭示着此时心境的慌乱。 房中静谧,心声如鼓。 月光清凌如水,流淌于轻抬的指缝间。闻故微歪着头,抬起的手,指腹从眼前人的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划过眉、眼…… 面纱落在了地上,指尖点在了唇上。 闻故注视着她,盛着清辉的双眸,却比夜色更幽沉。 受不住唇上来回摩挲的凉意,更难以承得住这如鬼魅的目光,叶青盏偏过了头。 指间的温软逃走了,闻故眉心不悦,却只是问:“为何躲?” 声音是那样的轻缓,仿佛未有一丁点的恼意。若非从体内倾巢而出的黑雾霎时便笼罩了叶青盏的周身,她当真会被着温和的声音蒙骗,以为这人只是在失落地询问。 但她知道,闻故又失控了。 “你很怕我?” 闻故身子又往前倾了半步,只手扣住叶青盏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她的目光,只能全部属于他。 一瞬间,唇与唇,不过毫厘,气息纠缠不休。 满溢的阴煞从倾天的黑雾变成了根根交错缠绕的丝线,自叶青盏的脚踝开始,向上缭着、绞着。双手并非如同上次一般被向下低绞在一起,而是被向上缠来的细线分开,定绕在身后的门扇两边。 又有一根又一根的细线,撩开薄如蝉翼的红裙轻纱,往里钻。 叶青盏的额上慢慢沁出了细汗,身子抑不住地抖。 “闻故,你、你……这是做什么!” 被万千细线禁锢、撩动,叶青盏不痛,但身子泛起的一阵又一阵酥骨的麻意,如浪潮般,漫过全身,令她恍然晕沉。 总觉着方才辗转于唇上的指,此刻在她身上游走。 “我在做什么?” 闻故又向前靠了靠,另一只手捧上了她的侧脸。 “顺心而为罢了。” 叶青盏看向他,“你……唔……”不成调的话语吞没在唇齿中。 稀碎的吻始于唇面,纠缠着往深处探,一番求索后又带着湿意往下。凉薄的唇啄咬过细嫩的白颈,流连于起伏的隐隐雪肌上。 仿佛置身于闷雷过后的雨潮中,身子也好似一瓣浮在水雾中的落花。叶青盏咬着唇,怕出口的声音玷染了夜色的寂静。 微凉的唇带着温热的吻,仍旧急切向下。 隔着软绸,腹间的触动蔓延及全身,像是失去了脊骨,叶青盏的腰身软得不成样子。 定在身后门扇上的手挣脱不开阴煞的束缚,叶青盏扭动了下身子,不管不顾地大喊:“闻、闻故!停下!” 扣着腰侧的手闻言骤然一松,腹上湿热的触感也离远了。 闻故抬首望她,赤红的双眸里眼神却是湿漉漉的,近乎乞怜。 叶青盏低眸看他,目中早已清明,不见分毫旖旎,唯余冷意。 “停下。” 说话的声音也裹了冰刺,一下又一下扎向伏低身子,半跪在她脚边的少年。 闻故的唇角向上,眼神却冷了下来,慢慢从地上站起,又低首,咬在叶青盏的侧颈上,对着她低声耳语。 随即,他身子一斜,头靠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 阴煞散尽 ,烛火重新被点亮。 颈间传来清浅的呼吸,叶青盏垂下的眸子中,目光慌乱了起来。 “圣女!圣女!”紫鸢的声音从门外转来,“那王八羔子把你怎么了?” 这一声,将叶青盏从纷杂的记忆中拉了出来,叶青盏扶住闻故,正要应时,怀中的人醒了。 闻故睁开了眼,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你……醒了?” 这样冷冽的眼神,许久没出现在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叶青盏又想起片刻前少年对她的耳语,不由得心虚。 低沉的视线落在眼前人脖颈上的红印,闻故问:“我弄的?” 这红印子叶青盏看不到,在她低眸找的时候,闻故又道:“留着,这是我还给你的。”说着,他又抬手,指尖溢出的黑雾抚平了凌乱的衣衫,又变成了一段红纱,绕上了她的脖颈,遮住了那处红痕。 闻故看了眼,推门之时,又道:“以后我若再失控,便用结界护好自己,还有那臂钏,时刻戴着。” 红茶花臂钏? 上个幻域结束后,叶青盏换衣服时将它摘下放在了枕边,这次幻境入得急,她给忘了。闻故倒是提醒了她。 可他…… “你都记起来了?”叶青盏问。 闻故不答,走出了厢房。 候在门外的紫鸢眼里充满了敌意,看他就像在看仇人,怒视而语:“你把我们圣女怎么了?”厢房里闻声出来许多人,都向这处看了过来。 叶青盏系好衣带后,也从房中走了出,对着紫鸢道:“我没事。”她无法向她言明闻故失控的事。 紫鸢心说你就护着他吧,但对上闻故的目光,只道:“没事就好。” 视线从围拢的众人脸上掠过,定格在青淮的脸上,闻故冷声道:“结界破解之法,找到了。” *** 按照他们兜一圈子的计划,先破结界,再混入书院,把里面搅个鸡犬不宁,把那能够感知敌意恶念的识音玲毁掉,让他们内乱起来,无暇顾及之时再从外往里破,书院修士分身乏术,他们则里应外合一举攻破。 而被放进去搅乱书院顺道打探消息的人选,还是闻故和叶青盏,以及可以用“蝙蝠”传递消息的明澈。 但他们两人一鬼再入书院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屠戮,而是带着明澈处景生忆。 身份是幻境给的,蛊虫是阴煞变的,因此破解结界的方法也是乱编的,为的是“蛇女”和“蛊男”的身份不被怀疑。 眼下,叶青盏假装利用“蛊虫”传递的消息,参透结界破解之法,实则不过是像上次一样施法布了一个可以吞融书院结界的水泡结界,将三人“吸”了进去。 三人在墙头看见了那晚寻夜的两个修士,闻故顺手将两人变小成了纸片人,塞进袖子中,叶青盏将他俩易容成修士的模样,到自己时有些迟疑。 她本想还想同上回一般,将三人塞进小结界中。但因己身能力有限,结界维持并不长久,又想着结界中行动不便,倒不如易容成书院修士,来得自在些。 只是,他们只碰见了上次提灯的两个修士,除了天烬和天雪,未曾再见过旁人。 叶青盏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身旁人。 闻故沉眸,不由分说地将叶她变小,放入了怀中。 “你就待在这里。” 随着幻境的叠加,闻故的功力也越来越强,叶青盏比不过,别无他法,只能扒着闻故的衣襟,气鼓鼓地瞪他。 闻故低眸看了她一眼。 院中有人经过,闻故抬眼,和明澈迈步跟上,叶青盏被“锁”在怀中,一同往前。 走在前面的正是要去练功的天烬和天雪,两人边走道:“师姐,明澈那小子可以呀,刀剑打磨得可真好。” “他送我弓弩,我用着也很趁手。”天雪笑道。 天烬又说:“我见过,可我觉得师弟的剑器做得做好,我等着他为我打造出天下第一剑!” 天雪笑容明媚,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下,“你呀,不帮着师弟练功法,满心满眼就想着他为你铸剑。” 笑容爽朗的少年反手握住少女点在他额上的素手,握在手中。天雪脸上一片绯色,天烬目光澄澈,“那时候,我要是打赢了师姐,师姐可不许耍赖,一定要同意我的嫁给我。” 天雪抽出了手,向前快走了一步,“真不害臊,你先教好师弟,打得赢我再说。” 天烬正要追上她说些什么,旁边的假山忽然蹦出来一人。 十岁的明澈举着两根柳枝,晃动着身子跑到了两人的中间,明亮的大眼睛里满含笑意,“为了师哥能早日娶到师姐,师弟一定会造出天下最好的剑!” 两人被这突然窜高的柳枝所惊,相视一笑,天雪道:“你助他就是耍赖皮,还是好好修炼你的功法。” 明澈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道:“师姐教导的是,师弟会好好修炼的。” 一旁的天烬一把搂住明澈的肩,“术业有专攻,我们的明澈师弟铸剑铸得好,修炼跟不上又能怎样,再说了,有我这个大师兄护着,谁敢欺负我们的小师弟。” 天雪睨了他一眼,几人相伴远去。 身后的十五岁的明澈,垂下了眼眸。叶青盏和闻故,看着他不语。 片刻后,闻故拉着他向前走去,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幻境便变化了。 四季轮转,风雪交染。 迎面走来的两人褪去了青涩,一脸的苦相。 闻故将明澈拉到了假山后,叶青盏赶忙看向他们二人,两人易容成后的相貌未有较大的变化,只不过眉眼成熟了许多,仿佛是多年后之后的样子。 天烬哀怨地看向背上睡着的少年,“师弟,五年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运气?”又瘪着嘴看向身旁的少女,“师姐,教不会师弟,你就真的不愿意答应我的求娶?” 天雪煞有其事地认真点头,“嗯。” 天烬对天长嚎,“师弟啊,开点窍吧,不然师哥我猴年马月才能娶到咱们的师姐啊!” 正文 第65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八)(二更)在吻落…… 天烬背上的少年,正是十五岁模样的明澈。 在闻故怀中的叶青盏,抬眼瞅了下身旁的少年,呆愣愣的,一双大眼鼓得正圆。 “天灿、天岚,你们躲山后做什么呢?”识音玲晃动,天烬顺着玲音所指的方向,揪出了石山背后藏着的两人。 明澈先先闻故一步,弯腰拱手道:“师哥、师姐,我二人在夜巡。” 许是行礼的姿态太过熟稔规范,闻故看了他一眼,依葫芦画瓢地也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 天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天灿师弟几日不见,脸上的笑少了不说,怎么礼也不会行了?莫非也趁着明澈的生辰,贪杯了?” 话落,顶着天岚皮相的明澈,怔了下,帮衬道:“今夜当值,天灿确实偷偷去喝了几杯,此时醉酒,失了礼数,我这就带着他去掌门那儿领罚。” 明澈扒拉了下一言不发的闻故,叶青盏提心吊胆地等着这人的反应,生怕露馅。 须臾后,闻故身子才动,脚步跟着虚浮起来。明澈和叶青盏同时舒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师哥、师姐,可算找着你们了,掌门正寻你二人呢?” 天烬问:“掌门可有说何事?” “不知。”那摇着头应。 天雪看了眼天烬,喊住了正要离开的两人。 “两位师弟,留步。” 明澈扶着闻故,依言语转过身。 “可否请天岚师弟同这位师弟一道,将明澈师弟送回房去。” 明澈赶忙点头,闻故亦颔首,叶青盏屏息来回观着。 天烬将人交到了不知姓名的弟子手中,明澈扶着闻故,又移着步子搀了把醉酒的“自己”,目送两人离去。见人走远,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一回眸,便见闻故盯着这位不知姓名的弟子。 弟子忽然笑了下,眼神紧盯着醉酒的少年,“就不牢两位师兄了,师弟自会将人平安送回卧房。” 闻故看着他,“是吗?” 那弟子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仍旧带着笑,“当然。”眨眼间,背在身后的手,从袖中扬一把白粉。 粉末飞扬间,闻故捂住明澈鼻息,一手护住怀中的人,摔在假山上。这迷药对他并无作用,将计就计才好探清背后谋划。 那名弟子携着明澈,很快消失在了暗夜中。 闻故拉起明澈,捂着心口,追了上去。 那人敲晕了明澈,带着他进了藏书阁,进去后,一把将人仍在了地上。 闻故跃上了窗外的高树,隐在青枝后望着。叶青盏扒在他的衣襟口,小声道:“我布个隐身的结界,我们进去看吧,应该能撑半炷香的时辰。” 她所修的法术,用谪仙的话说就是无根无源,还是“半路出家”,道行浅薄得紧。在明澈的幻境中用得却不少,现下能撑多久,全靠造化。 闻故听了她话,蹙眉道:“不行。”话落,便放出了一缕阴煞,里头杂着一片银杏叶,又从袖中拿出一片,缩小后递给了怀中人。 叶青盏接过。 闻故又拿出一枚递给旁侧的明澈,道:“放在耳边。” 叶青盏举着银杏叶,问:“你把两片都给了我们,你用我的吧。” 闻故低眸看了她一眼,“不用。” 体内的那群东西,近日越发的难以压制,从前还需借助银杏传音,如今都快将他“熔”了,它们听到内容,他自然也听得到。 叶青盏有些受挫,将银杏贴在耳边,听着藏书阁里头传来的声音,也远远望着。 “你这蠢东西,笨成这样还能进书院!”说着,那人一脚踢在了明澈的腹上。明澈抱着肚子,身子缩成一团,吐了出来。 吐出的酒水喷溅在男人的脚上,男人面露鄙夷,冲着他的头,又是几脚。 无论怎样用力,明澈都不曾睁开眼。 叶青盏猜测,他这是被下药了。 “恶心!晦气!”男子似是不解气,对着明澈又是一顿拳脚,“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剑修,为了进山庄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真金白银地供着,没日没夜地练着,我们一族,举全族之力送我进了书院的大门。老子没命地练拼命地学,不成想半路遇到你这么个靠娘进来的废物。你他娘的屁都学不会一点,整天抱着一堆破铜炼铁瞎琢磨,还说要当天下第一铸剑师,做你爹的春秋大梦去吧!” 树上的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满脸怒火的鬼少年。他的拳头握得紧。 男子脚踩在明澈的脸上,蹲在地上,朝着明澈吐了一口水,“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来头,掌门护着你,那臭狐狸拿你当亲儿子似的,你娘不会和那狐狸……” 高树之上的明澈忍无可忍,想要跳下去撕烂他的嘴,一旁的闻故先飞出了肩头的一片落叶,径直飞向那人的脖颈。 到底是修士,又有识音玲护身,男人侧身躲过了。 “这么快就有人救你了。” 男子倒也不惊慌,镇定自若地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大笑了几声,“你不是和那两个贱人关系好吗,我就成全你们三人,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一起下阴曹地府去吧。” 说着,他吞下丹药后跳窗而出,将打开了葫芦,仍在了藏书阁中。 “我们终于出来了!” “你要当天下第一铸剑师啊!” “你和师兄师姐的关系很好,嘻嘻,那就死在他们的剑下吧……哈哈哈……” “杀人啦!杀人啦!一个都逃不掉哦……” 狂浪似的笑声如万箭齐发,登时围拢了书院。 树也被这鬼魅之声所震动,摇晃难止,闻故抓牢明澈,飞身而下。 叶青盏在他飞落的瞬间,施法布下了结界,挡住了书院中的哀嚎声。 一个又一个弟子从不同的院落、屋房中跑出,抱着头痛苦地逃窜着,身子撞上了山石也全然不顾,在地上捂着耳朵翻滚,身子蜷缩成一团。 “哈哈哈,真好玩!” “这些伪君子抓我们的时候一个个耀武扬威的,可曾料到自己今日也会像死狗一般,倒在地上。” “一群假模假样地臭修士,你们也有今天!” 鬼魅之声里混杂着男音女声,有时苍老,有时青嫩。结界抵挡,传进耳的声音小了许多,但隐约还是能够听到阵阵嗤笑,不绝于耳的哀嚎。 结界中,叶青盏抬眸看向垂下头的闻,不由得担心。 在楚墨芷的幻境中,夜魅幻化出的声音,同穆晚舟的很是相似。闻故听到时,心神也有一瞬的动摇。 “闻故?”叶青盏小声喊他。 闻故看向她,脸色月浮白一片,眼底却生了血丝。 变小后的叶青盏,见闻故这幅模样,心中不安愈来愈盛——上次夜魅侵扰楚家,未有结界相护,他以阴煞相抵,可保众人一夜无虞。如今布有结界,夜魅的攻击难以靠近,他却看上去更累了,仿佛随时在失控的边缘。 稍加思索,叶青盏从闻故衣襟中站起,跳到他的肩头上,踮起脚尖,唇在他耳垂上轻啄了下。 她知道,闻故对她生了别的心思,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最快唤醒他。 一旁的明澈看到这一幕,忙将头转了过去,一双大眼眨啊眨。 在吻落下的瞬间,闻故的眼睫便轻颤起来,眸中倏然一亮,侧首看向肩上的姑娘。 “你、你在做什么?”他问。 叶青盏双手捧起他侧过来的脸,并不回答他之问,只道:“捂住耳朵,不要被夜魅骗了。” 闻故默默注视着她,也不言语,良久后转过了头,才轻轻应了声。 听到他的回应,叶青盏又滑回了他的衣襟中,看向结界外。她是个半吊子修仙人,没有筑牢根基,功法浅薄得紧,难以长久维持结界。若是这声音再不散,他们两人一鬼,要么靠随时可能失控的阴煞相护,要么硬着头皮往外冲。 偏偏结界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无涯书院的修士,仍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救、命,救命……” “不要再说了,我、我没……杀你,不、不是我不是我!” 慢慢失效的结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显,叶青盏又跳到了闻故的肩上,两只手捂住他的一只耳,看向明澈,“你怎么样,快捂住耳朵!” 明澈摇了摇头,一滴泪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涌出,落在了地上。他抬手去擦。 只是,擦泪的手是抖的,说话的声音也是断的:“我、我听到了……我娘的声音。” “她在叫我的名字。” 夜魅,以声杀人,又能入人心。若遇强敌,最擅幻化成其所思所想所爱或所惧之人的声音,从心底开始攻击,让人溃不成军。 幻境之中目睹亲娘成一具白骨的少年,心中所念,定与母亲有关。 缭绕在明澈耳边的声音,一直说着:“澈儿,澈儿,我的澈儿,受苦了……” 明澈想要轻声回应,幸被叶青盏一声喊醒:“快捂住耳朵,不要着了它的道,它不是你娘!” 话音未落,闻故身子便溢出了倾天的黑雾,结界随即破碎。阴煞落地生花,如同一朵盛开的水莲,将三人包进花心。 然而,甫一进入花心,闻故便跪倒在了地上,口中吐出鲜血。 叶青盏心猛然一跳,从他衣襟中话落,落地变大后屈膝扶住了他,回过神的明澈也一把将人架住。 今日来闻故频繁失控,叶青盏想起了谪仙离开前的话——闻故身负阴煞,身子里的那些东西,迟早会要他的命,只是早晚问题。 他会死吗? 想到这儿,叶青盏抓着闻故的臂腕的手力道不由得重了些,心头忽然一紧,恍如梦中挚亲离开时的感到的痛楚。 闻故从地上站起,反握住了搭在他胳膊上的,冰凉的一双手,又凝眸看向阴煞落成的黑莲之外。 夜魅之声散了,在同一时刻,倒在地上的修士一齐从地上站起,同傀儡一般,低着头,走进了书院的不同阁楼。 月光清,院中静。 这里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正文 第66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九)(三更)小心捧…… 十五岁的明澈蜷着身子缩在地上,伴随着身上的疼痛慢慢睁开了眼。 “我怎么在藏书阁?” 屋顶上的两人一鬼,掀开瓦片向下探着脑袋瞧,见明澈从地上坐了起来,捡起了地上的葫芦瓶。 “这瓶子还挺漂亮的,看着不像是山庄里的。”明澈茫然抬眼,四处望了望。 屋顶上的人,身子往后一退。 昨 夜夜魅由那人从这葫芦里放出后,消失得极快也极为蹊跷,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一般。 叶青盏本想与闻故去追夜魅的踪迹,不成想天色猝然亮堂,书院中的修士更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行尸走肉地回了各自的房中。 而被迷晕在地上的小明澈,在夜魅消失后便醒了过来。他们只得作罢去追夜魅的想法,继续留在此地看着才醒过来的明澈。 结界已经破碎,扒在屋顶上的小鬼明澈,止住了叶青盏和闻故欲要离去的脚步,小声说:“哥哥姐姐,不用去追了。我的记忆还差一点就能全恢复了。” 明澈目光往下望着此刻还活着的自己,见他扶着腰,从地上站了起来。 “嘶——腰好疼啊!”小明澈揉了下自己的腰,一动牵扯到脸颊上被人打青肿了的地方,疼得呲牙,“脸怎么也这么疼?” 藏书阁中没有铜镜,小明澈看不到脸上的伤。 屋顶上的明澈忽道:“自被母亲送入书院,我因愚笨,常受同门修士的打骂欺辱,只有师哥师姐护着我,有时狐博士游历路过书院时,也会惩戒那些欺负我的修士,但他一走,他们便欺负得更厉害了。” 叶青盏听着,同闻故相视一眼,又向下望。 小明澈已经从地上站起,跛着脚,趔趄着向一处院落走去。那院子他们也知道,是铸剑修剑的地方。 闻故携着明澈,一只手环住叶青盏的腰,带着两人飞檐走壁,轻着步子跟了上去。 小明澈将葫芦瓶收进袖子里,走进了灵器阁,取出一把宝剑,坐在凳椅上慢慢擦拭。 “今早可真奇怪,师哥师姐们都不用练功的吗?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小明澈心中虽多有不解,但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心中更多想的是要送天烬的剑。 一夜过后,叶青盏功力恢复了些,重新布下隐身结界后,和闻故还有明澈一起站在灵器阁中,同望着他手中的剑。 长剑锃亮锋利,剑柄上刻着细心雕琢过的花纹,尾端刻着一个“烬”字,坠着的赤红色剑穗在晨曦中闪着夺目的色泽。 小明澈捋顺剑穗,自顾自道:“这可是我铸的第一把剑,也不知道天烬师哥会不会喜欢?天烬师兄要是知道剑穗是天雪师姐送他的及冠之礼,会不会开心得晕过去?” 结界传得进来外面的声音,又可保里面的话语声不被听见。结界中的鬼明澈声音渐渐与外面的自己重合:“死的那日,书院里分外安静,一个人影都不见。那时我心中多有奇怪,但更想赶紧铸好师兄想要的剑,便忍着疼钻了灵器阁。” “我成不了剑修,用不好剑。却心比天高,只想信守承诺,为天烬师兄铸一把独一无二的盖世神剑。我花了三年的光阴,终于铸好了。” “书院里师哥师姐皆为修炼的天才,只有我——”随着结界中明澈的话语,结界外的小明澈在剑刃的反光中,摸上了自己脸上的青肿,“只有我蠢笨不堪,这些年要不是师哥师姐,我早被其他修士赶出书院去了。” 身边少年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叶青盏和闻故静默地听着:“可是,剑……” 明澈的话说到一半,一阵脚步声便传进了结界,两人一鬼循声望去。 看身形是天烬。他低着头,迈步跨进了灵器阁。 小明澈赶紧背手,将剑藏在了身后,小声咕哝:“师兄平日里这个时辰走在校场练功,今日怎么一大早就来剑器阁了?” “师弟。” 天烬依旧低着头,声音冷冷清清,丝毫不见往日里的亲和与生气。 不知小明澈是否看出了天烬的异样,闻故眉宇忽然紧皱,对身旁的一人一鬼道:“天烬被夜魅控制了。” 夜魅由怨气所化,以声惑人,无形无影。旁人感受不到,但一身阴煞的闻故最是清楚。 “怪不得。” 明澈在闻故话落之后,便接了这样一句。 结界外的天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只是脖颈向上抬的动作,迟缓而僵滞。看过来的眼神,也是空洞而幽沉的。 从未见过师兄如此神情的小明澈,身子不由得往后一趔,握着剑柄的手也随之一松,铸好的剑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天烬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向他身后的地面看去。 长剑落在了地上,红穗纷乱于剑柄之上。 “这是给我的吗?”天烬问。 小明澈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赶忙双手将剑从地上拿起,笑道:“是给师兄的,本想明日师兄弱冠之礼上相赠的,不成想今日便被师兄瞧见——”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不等小明澈说完,天烬便开口打断了,像是两口深潭的双目中,亮起诡异的光。 是那样的急不可耐。 结界中的叶青盏,忧心地看向一脸纯真的界外少年。 小明澈将天烬这般狂热的眼神视为对手中的剑的喜欢,未作多想,便将剑递给了他,自己则转身去拾那破了一地的剑穗。 “这可怎么办,天雪师姐知晓了,该有多多伤心,都怪我……” 小明澈突然就说不出话了,瞳孔逐渐放大,身子想要往后转,却无论如何使力,都做不到了。终是倒在了地上。 身后人朝他走来。 “是呀,都怪你。” 天烬手中的剑,对准了小明澈的一只眼,脚踩在他已经有些僵硬的肩上。 脚底的少年,难以相信眼前所发生的,只是感觉眉心渗透出湿意,有什么东西,沿着鼻梁滑落,五脏六腑也像是要裂开了。 结界中目睹了一切的叶青盏,也在惊恐中捂住了口鼻。 方才,咋小明澈转身捡拾剑穗的那一瞬,天烬举起了手中的剑,径直劈向了他。汇全身之力,挥出之命一击。 剑锋未划在身,但剑气已入肺腑。 铸剑的明澈,是开刃后,死在剑下的第一人。 “怎么会这样呢?”叶青盏抓牢身侧闻故的臂腕,“他们关系不是最要好吗?” 闻故反握住她的手,道:“去他识海中。” 结界中的明澈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神色说不上是哀凉还是震惊,又或者,更多的同此刻挣扎着看向天烬的他一样,不解。 “你们说过,夜魅以声惑人,”明澈看着结界外,声音轻轻的,“师兄心中被夜魅勾起的隐秘,和我有关吗?他也很讨厌我,想要杀我么?” 叶青盏和闻故答不上,偏偏这时,灵器阁中又跑进一人。 天雪扶着额,脸色浮白,看清眼前惨状后,步子沉重难往前,涩哑着声音开口:“天烬,你做了什么?” 闻言,天烬将踩在明澈肩上的脚缓缓放下,转过身,笑着回道:“师姐,师弟铸的剑威力太大了,大到我一不小心,便杀了他。” 往日笑容如灿阳的少年,此时像只披了人皮的恶鬼。 天雪怔了一瞬,敛住神色中的哀伤,从袖中掏出了长鞭。 “师弟,你入魔了。” 冰蓝的鞭子高高扬起,凌厉疾速,只是未及人身边,便被剑气生生砍断。 “师弟真是铸剑的天才啊,”天烬收起剑,看着断成截的鞭子,眼中奋然不已,“只可惜,他自己看不到了。” 眉心渗出的血糊了眼睛,这双眼无论怎样都闭不上。 叶青盏看着他,想起初见明澈之时,他从额头中央一路往下的裂痕。 原来是剑气所伤。 从天雪出现后便一言不发的鬼明澈,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沉声道:“快阻止他,他会屠了书院。” 说话间,结界外,天烬提着长剑,步步逼向元气大伤的天雪。 天烬本就是练剑奇才,如今获至宝剑器,功力如同破境了一般骤增。天雪唇角流出血,往后一倒,靠在了门扇上。 “天、天烬,你快醒醒!”眼皮越发的沉重,闭眼前,天雪向天烬伸出了手。 心上人背靠着门墙,像一片枯叶般缓缓滑落在地。向着她走去的天烬,忽然头痛欲裂,未提剑的那只手,死命地往头上拍去。 “我、我在干什么?我做了什么?” 双瞳鼓涨,眼底如同野火烧荒原,赤红一片,天烬晃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着天雪走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 “师姐,师姐!”他轻摇怀中女子,“天雪,天雪!” 他盯着天雪脸上的伤,唇边的血,又看向抵在她背后的剑柄,余光中出现了倒在血泊中的明澈,终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将剑抛了出去。 “我、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充血的眸,披散的发,天烬像是 从地域爬上来的恶鬼,仰天长嚎:“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我、我杀了师姐,杀了明澈……” 天烬的头颅,随着嘶吼,向一侧歪去。 哪怕是隔着结界,闻故也感受到了他自五脏六腑升腾而起,汇拢在心头的恨与悔,渐渐模糊成怨与怒。 不再等待,闻故一手环住叶青盏的腰,另一只手冰刃自手心幻化而出,破开了结界。 同一时刻,杀声四起。 “杀!” 三教九流的江湖中人冲破了书院的大门,挥着长刀□□踏血而来。 天烬猛然抬起头,瞳色漆黑,无半点光泽。 这样子同闻故那夜失控时一般像,叶青盏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待他小心将天雪安置在一旁后,对闻故道:“小心,他失控了。” 两人身后的明澈,替死去的自己,小心捧起了那团散在血中的,红穗。 正文 第67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十)他是那片深渊中…… “你们怎么在这儿?” 易容术有时限,闻故和叶青盏的模样早已恢复如初。自他们那日进入书院后,幻境的光阴流速便遽然往前奔涌,弹指间五年便过去了 五年了,那群集结在一起,被种了毒的江湖异士,脸庞熟悉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冲着他们大喊的便是曾经的二当家,伊努耶。伊努耶手中的双流星锤并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脊背弯折的修士,“还在等什么,今日若再败,你我必死无疑!” 双锤夹着的修士被他提高扔到了一边,他转身又捶向涌入藏书阁的人。 青淮进来之时,手里提着个七窍流血的姑娘,身子微微一侧,掠过伊努耶四处乱杂的流星锤,顺手将她仍在了靠着门墙的天雪身边。 叶青盏认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是不久前处处维护她的紫鸢,心头猛然一沉。 “别过去。”闻故看出了身旁人眼中的悲恸,扣着她腰际的手又紧了些,“她活着。” 除了人之怨气,闻故对人之死气亦相熟。 他自无疆诡域而来,那里怨气恨意充盈,死亡气息弥漫。 哀魂叫,怨灵生,死尸横。 便是无疆诡域。 他是那片深渊中唯一活着的人。 从前他只想离开那暗无天日的地狱,如今心底却生出些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可提前感知到罪恶与怨煞,可以在尸山血海中,无动于生死。 在冲天的血气中,天烬的眼珠又失去了光泽,枯黑又空洞。他又挥起了长剑,砍向了同门。 昨夜被那人放出的夜魅弥漫在周遭,修士一波一波的死。 周遭痛苦的喊叫声麻痹了经脉,在血腥味中,闻故竟生出一丝畅快之感,眸色亦愈发的黑沉,心头灼烧其簇簇火苗,体内的阴煞,似是荒原上的野草。只差一点火苗,便可将长草燃烬。 “闻故!” 身子被人桎梏着,叶青盏想帮忙都无能为力,更奇怪于他的无动于衷,便喊了他一声,转过头却瞧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后,一阵错愕。 今时同往日重叠,这样的他,仿若被那夜的欲念玷染。 许是二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叶青盏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可为何如此容易失控? “闻故?”她又喊了他一声。 乌黑的瞳仁像是水墨一般晕散开,眼底终于有了光泽,闻故眨了下眼,晃首。 “小心!” 一修士手执长剑凌空而来,叶青盏从闻故的怀抱中挣脱,将他一把推开。 剑锋刺穿了她的肩。 白刃从血肉中拔出,叶青盏肩头的血浸湿了半边的衣袖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你这妖女,害我门中人无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了你的性命!” 银剑在手,修士气如长虹,看向一侧垂着头的少年。 “还有你,蛇蝎心肠,用毒蛊伤我多少同门!今日——”话音未落,修士的脖颈被被人狠狠掐住。 “咳、你、你……” 他难以相信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满脸阴翳的苗域少年,眨眼间便单手扶住了受伤的少女,又在他抬眸的间隙,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过须臾,修士的脸便涨成了青紫色,双脚也被迫离了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手艰难地抬起,扒向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 满身黑雾的少年,手背青筋暴起,指骨紧握。 “你,找死。” 四散的黑雾像是卷起的尘沙,喘不上来气的修士,两只手慢慢往下垂,气息哀绝前,听到了一声轻语。 “闻故,放下,放下他。” 叶青盏靠在他的怀中,抬起未受伤的手臂,阻止他的暴怒。 青淮与楚墨芷的幻境中,闻故尚且可以控制自己,可自幻域中的那夜之后,他的性子便越发的难以琢磨。眼下更是随时处于失控的边缘。 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臂,熟悉的感觉抚平了闻故骨子里狂躁,他低眸,看向怀中的人,眼神倏然清明。 “别杀他。”叶青盏脸色苍白如雪,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坚定,“这些人都是被逼的。闻故,闻故!你醒醒,不要被、被它们控制了心脉。” 血染了大片的肩,叶青盏只手捧住闻故的脸,“我可以自保,你快救他们,不要让他们屠了书院。” “这或许就是明澈的心结。” 四散的雾气太过汹涌,阁中的众人不敢靠近。叶青盏说完便向外望了一眼,推开了闻故,单手施法,布下一个可移动的结界,来到了在门口护着天雪和紫鸢的明澈身边。 自混战开始,明澈便捧着那团散了的剑穗,越过重重阻碍,来到了天雪的身边。 他天资愚钝,筑基不稳,更杀了不了人,便想着不要拖两位鬼渡的后腿,只求能拼尽全力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明澈将谪仙在鬼门关时戳给他的银杏顶在脑袋上,念了一句口诀后,银杏便变大了,像一堵墙一样护住了他们三个。 叶青盏过来时,明澈便问:“你的伤?” 说来奇怪,上次幻境遇险,红花银钏护住了她和闻故。这回她未戴臂钏,肩上挨了一剑,却只疼了一会儿,此刻只是觉得肩头沉沉的,疼痛倒是轻缓了许多。 她便道:“不碍事,我先瞧瞧紫鸢和天雪。”从前在茶花村,她跟着养母黎英学了医术,凡人的病,她还是能治一些的。 叶青盏查探了两人的伤势,紫鸢伤势重,但并不危及生命。天雪是修习之人,根骨顽韧,只是经夜魅洗髓,身子有些虚弱。 好在,都活着。 探过鼻息,又把过脉,叶青盏告诉明澈天雪并无大碍,让他好生照看着她和紫鸢。替两位姑娘掖好袖口,叶青盏转身看向结界外的闻故。 方才从他体内倾巢而出,笼罩了藏书阁的阴煞,此刻却尽数往回钻,几乎是要将他吞噬了的。而在旋涡中心的闻故,低垂着头,巍然不动。 心有焦虑,叶青盏将结界留给明澈后,从黑雾中穿了出去。黑气弥漫,修士们在这滔天的怨气中目力受损,身如刀割又寸步难移。但叶她的目力并未受到影响,又仗着身巧步轻,很快便到了闻故的身边。 不知何时,闻故闭上了眼,眉宇拢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阴煞一簇又一簇的,往他心口钻。 黑雾溃散,此起彼伏的当啷声中,修士们的剑掉在了地上,围攻书院的奇人异士也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众人都痛苦地跪倒在地,向着闻故所在的地方 ,低下了头颅。 最后一缕阴煞回刀闻故体内后,叶青盏抱住了他。 “没事吧?” 闻故依旧闭着眼,“离我远些。” 出口的声音是从未听到的寂冷,就像是被雪域冰川浸润过,寒气灼人。叶青盏的心口像是被冰刺扎了下,又像是被沸水滚过,一时怔然,满腔失落。 抱着他臂腕的手,垂了下来。 须臾后,她问:“为何不睁眼?” “骇人。” 闻故答得干脆,叶青盏道了句:“我不怕。” 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温煦,闻故身子明显地僵了下。 “睁开吧,好不好嘛”叶青盏刻意将说话的调子放软了些,双手又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我真不怕。” 她怎么回事,说的话像是带了软钩子似的,入耳绵柔柔的,像是一朵轻飘的云彩,被人吹散在了耳边。 闻故身子侧了下,朝她背身站着。 “不行。” 见人执拗如此,叶青盏也不再多言,放下环着他的手后,跑去探周围跪在地上的众人的鼻息。 这些人都低着头跪在地上,眼同闻故一样闭着,腰微弓。 鼻间尚有气息,身子也是热的。 叶青盏转身问:“闻故,那体内的阴煞对他们做了什么?” 闻故身子不动,闭目道:“沉睡。”她竟不是质问,问他对这些人做了什么,而是将其归咎为体内阴煞所为。她是不是…… 叶青盏“哦”了声:“那就好,这里可不能再死人了。” 在结界里待了许久的明澈,适时走出,凑到了两人的身边,感激涕零:“谢谢你们,我的心结化解了一半,还有一点。” 藏书阁里的血气久久难散,血水顺着木阶蜿蜒而下。看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明澈眼底的伤痛藏不住,又望向双目难阖的自己。 青淮定格在他身后,弯腰蹲地手欲盖住他的双眸。 死亡对于多数人来说,本就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对于明澈来说,也不例外。 他死在了自己所铸造的第一把剑下。 死在了最敬爱的师兄手中。 然而,这并非是他最痛苦的事。 他的魂魄,在身死之后,目睹了书院惨遭屠戮的景象。 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又在一场大火后化为余烬。 “能不能,送我入一场梦。”明澈问。 叶青盏看向闻故,这里能够会探灵入梦的人,只有他一个。 闻故颔首,又问:“谁的梦?” “我师兄,天烬的梦。”明澈看向和伊努耶缠斗在一起的少年,“我答应他的事还未做成。” “师兄曾告诉我,他做过一个美梦。” 那是一个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美梦。 正文 第68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十一)随之而来的,…… “师兄!” 明澈站在一棵高大的栾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用淡金色的长盒。 门窗开着,屋子里穿着鲜红喜服的天烬像只骄傲的五彩神鸡一样,在镜前来回走动,听到门外的声音后,打开了房门。 “师弟?”天烬快步走到了树下,“你为何站在此处,直接敲门进来便可呀。” 明澈从头到脚大量了一下他,才笑嘻嘻道:“明日是师兄的大喜之日,师弟今日就不多加打扰了,送完贺礼就走。” 天烬扬着头,神气中又脸泛红光,羞赧中又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盒子,“咱俩当兄弟久了,师兄就不和你客套了,”他挑着眉抬眼看向明澈,“是师兄辛苦等了五年的宝贝吗?” 这下轮到明澈骄傲了,他挺起胸膛,像献宝似的,恭恭敬敬往前一弯腰,双手奉上手中长盒:“正是。” “那师兄就不客气了。”天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映入眼帘。 锋芒外露,光亮夺目。 这把剑天烬等了五年,明澈精心铸造打磨了三年。 天烬将长剑从盒中取出,满心满眼皆是赞叹:“师弟不愧是铸剑天才啊,这剑铸得正和我心意!不枉费我等了这么多年。” 话落,明澈心里激起了千层浪,就像身处浮云般,飘飘然。 天才一词,对宗门百家来说并不稀奇,但对他来说实属罕见。 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这下能和我痛快地打一场了吗?” 树上传来了天雪的声音。一身红装的少女靠坐在树枝上,抱臂看向树下的两人。 “天雪,你快下来,坐这么高摔了怎么办?”天烬将剑装回了盒子,敞开了双臂,“你跳下来吧,放心我接得住你。” 红衣少女白了他一眼,从树上一跃而下,屈指在天烬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下,佯装生气,“连师姐都不喊了。” 天烬捂着头,小声嘟囔:“明日成了婚,我就成了你夫君,你就成了我娘子,还叫什么师姐,我就想——” 最想说的话在看到天雪从袖中甩出长鞭后戛然而止。 天雪使力一甩长鞭将盒中的长剑卷起扔到了天烬的怀中,“谁说我答应嫁给你了,今日若再赢不了我,明日的婚礼就作罢!” 旋即,她又转身对明澈说:“师弟剑铸得真不错,我们书院一群剑修中竟然出了个铸剑天才啊,第一把剑就铸得如此炫目。” 明澈脸刷得一下变得粉扑扑的,磕巴道:“师兄都还没用呢,师姐就别、别夸了。” “他今日若是还赢不了我,就是技不如人,修炼多年,若看不出剑的好坏,还做什么剑修?师弟铸的剑,当真是极好的。” 话音堪落,明澈的脸便比枫叶还红了。 一旁的天烬却急了,“师姐,你要悔婚啊?不带这样的,你婚服都穿了,说好了要嫁给我和我做道侣比翼双飞的,怎么能反悔呢?你这样我就要闹了,我就去师傅那儿告状!” 少年抱着剑,噘着嘴蹲在了地上,留给身后两人一个哀怨的背影。 手中的长鞭随风起,绷直后又在眨眼间变成了一把发着幽兰光泽的软剑,天雪转身,发丝如瀑,“少废话,看剑!” 身后剑气袭来,天烬被迫起身,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着迎了上去。剑刃相接,光灼双目,却盖不住少年人眼里的势在必得:“天雪,我一定会娶到你的!” 明澈识相地往后退了退,给两位穿着大婚喜服的新郎新娘让出打架的地方。 你来我往,剑气凌人。 头上的栾树叶落了一地。 两色花叶飞到树下少年的肩上,又被风吹起,顺着他的胸膛往下落,和脸颊垂落的眼泪相遇。 明明在笑啊,为什么会有眼泪呢? 脸上的泪水挂不住,明澈任凭它们各自流,生怕擦泪的瞬间,便遮住了这再也难见的梦中景。 他早已成了鬼魂,又怎么会做梦? 院墙上坐在隐着的结界中的两人,相视一眼,从墙头跳下,来到了明澈的身边。 叶青盏问:“你全部的心结,应当都解了吧。” 身旁少年人的心结,是再看一眼两个对他很好很好的人,然后信守承诺,送出铸剑,恭贺他们的婚礼。 明澈点头,看着眼前打斗的两人,身影慢慢消散于风中,笑着道:“我被狐狸博士送入无涯书院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同门欺负,因为我太笨了,一直处于筑基的初期,什么都好像学不会。”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剑盒,“拿着剑,也用 不好。” “入书院学习修炼的名额并不多,世家子弟争着抢着都不一定能进来,但我这样粗笨的人却占着一个名额,如此这般,怎会不惹人不满?” 叶青盏看向闻故,想起紫鸢曾言:无涯书院所在的昌洛之地,世家贵族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进此地修炼,保气运亨通,福泽绵延。 而此地,灵根禀赋皆具的年轻贵人,不在少数。 这些人知晓明澈入院,自己却无机会,心中难免怨恨。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在幻域中,竹溪那地生的孩子,父母都想求得福水,盼孩子聪慧智敏,成人中龙凤。而昌洛的高门大户,又都想将孩子送入无涯书院,扶摇直上。 两地的风气,未免太过相似。 而这两个地方,都与久久不见的狐狸道人有关。 他将明澈带入书院,自己去了哪里?知晓明澈死后,他又做了什么? 心中困惑,叶青盏听明澈继续道:“每次他们欺负我,师兄和师姐都会站出来保护我。我本觉得娘亲离世,狐狸博士离开后,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被人打被人骂也没关系,在他们的庇护下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直到三年前的宗门大会。” “三年前,宗门百家于玉蝶峰论道比武。” 玉蝶峰?又是这个地方。叶青盏不由得一愣。 明澈看向她,“就是雪女在的地方。”红尘客栈中,他也看到了善娘的幻境,那时还并未记起前世的事,在自己的幻境中走了一遭,才终于想起了一切。 那时玉蝶峰雪女之名,传遍宗门百家,修士们都想一睹其容,更想亲手抓住这个在他们心中的百怪之首。 而那时,宗门之间有人传,玉蝶峰除了雪女,还有很多奇珍异兽,藏于新辟的秘境之中。 这秘境,有人说是无疆诡域来的那位用自身鬼力造的。他将深海捉来的妖物兽灵扔了进去,暴怒时就打死几只。还说,那鬼少年心情好时,会捉活人去喂养秘境中的异兽。 明澈说到这时,擦干眼泪偷瞥眼闻故,“他们说的那位,好像就是你。” 传闻里那个从诡域来的恶少年,此时双目上蒙着一段黑绸,神色不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青盏看向闻故,眨了眨眼,眼底尽是好奇,不见一丝惶恐。 明澈本怕闻故会生气,毕竟这种传闻中的人,听起来实在让人害怕。但闻故看起来浑不在意,他便接着往下讲:“后来,宗门众人便在狐狸博士的带领下,一齐去了玉蝶峰。” 那日,他们在玉蝶峰并未找到雪女,却在峰峦深处,探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踏入了一处从未涉足过的秘境。 而在那里,宗门里的许多修士,都在原由的修为上,得到了突破,并获得了一件至尊宝物。 天雪是无涯书院的首席大弟子,肩挑重担,那时在破境的关键期,获得了一件可以变化可变链鞭又可化剑的灵器,修为大增,顺利突破力境界,成为了无涯书院中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同天雪师姐一样,在破境关键时期的天烬师兄,也去了那个秘境,在一众弟子表现得也很突出,却自愿放弃了在秘境中获得的宝剑。” 明澈看着逐渐坍塌的幻境,目光又落向怀中的盒子上,继续道:“师兄说,他正式及冠之后之后,第一把佩剑,等着我为他铸造。” “师兄说他相信我,一定能铸造出天下最好的剑。”明澈笑着道,“从那时起,我便开始下定决心,要打造出世间最好的剑。” 三年间,他久居灵器阁中,埋首于瀚海典籍,同炉火朝夕为伴。天雪最先知晓他的心志,五湖四海为他寻找可用来铸剑的原料。 心底触动,叶青盏知晓,两位哥哥姐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和鼓舞着小师弟。 可惜……天不遂人愿。 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明澈望了望成了碎片的眼前景象,挥手告别。 幻境碎片落在地上,聚在一起又变成了另一幅景象,叶青盏认出,这是她和闻故的厢房。 噔噔噔—— 有人扣门,明澈先一步去开,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门开后,他看清了来人,一把将两人抱住。 “师兄!师姐!” 被抱住的两人一时有些懵,面面相觑。片刻后,天烬推开了他,道:“你随意抱我可以,抱姑娘是否太过轻浮?”说着,打掉了明澈搭在天雪臂腕上的手。 明澈往后退了退,又笑又哭:“是我的不对,师兄说是,是师弟的错,师弟给师姐道歉。” 见少年泪水糊了脸,但笑意难散,天雪掏出袖中的帕子,温和道:“没事,擦擦。” 明澈“哎”了声,赶忙接过,看到了倚在栏杆旁的青淮,想起他也在自己的幻境中出现了。并且,救了天雪和紫鸢。 那为何又会在鬼门关,见到……明澈收起了笑容,不解地看向青淮。 青淮走到几人跟前,看了眼还在屋中的两人,忙道:“下去说。”话落便将他们都拉着,下了二楼。 几只鬼离开的瞬间,厢房门便“嘭”地一声闭上了。 叶青盏背靠在门扇上,看着步步逼向自己的少年。 就在刚刚,明澈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天烬天雪说话时,闻故的周身便止不住地开始往外流溢阴煞。顷刻间,弥散的黑雾仿佛要将这间客栈吞噬了似的。 闻故立于墨色大雾中央,缓步走来。 他又失控了。 背在身后抓着房门的手,掌心生了汗,叶青盏心跳得厉害,不懂他最近为何如此易失控。 蒙在双目上的黑缎被闻故一把扯了下来,眉心的红色鸢尾显露出来。一双赤目和她对上。 叶青盏心头一窒,仿佛在闻故的眼中看到了一场烧不尽的大火。 闻故对上她发颤的瞳孔,猛然抬手,掌住她的下巴,问:“那些传言,你怕吗?” 原来他失控是因此事。 他竟这般在意自己对他的看法? 心口忽然疼了下,叶青盏双手反握住他的,一字一句认真道:“不怕,他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都是真的。”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少年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焦躁与无助,随之而来的,是急切的、汹涌的吻。 正文 第69章 鬼门关风云变(一)舌尖如愿以偿地,…… 脸颊被人双手捧着,叶青盏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承受着如暴雨般倾落的吻。 闻故闭着眼,手顺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又慢滑至后颈,陡然加重了力道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沿着腰线,反绞住了她企图抵挡反抗的双手。 烛火摇曳处,两重影子相叠,气息不分彼此纠缠在一起。 细密又沉重的吻落在唇上,呼吸被尽数夺去,叶青盏喘不上气,神恍之中只觉身若处浮海,昏昏沉沉。忽地,唇角一痛。 蔓延的痛感终于拉回了她的神智。 叶青盏睁开了眼,眸子里像是蓄了春水,沾湿了翘而密长睫。白净的脸上,像是绣上了两朵含羞的早春粉桃。 热气些许退散后,她忍着唇角的痛意,看向咫尺少年。 少年眼尾晕红,因战而乱的发散在身后,素日里如冰雪的肤色,此时仿佛从情与欲的海中浸淫了一番,着上了地狱艳/鬼之色。 沉溺于唇香间,闻故仍未睁开眼,舌尖描摹着怀中人的唇瓣。噬咬、吸吮,不安分地往里探,想要钻进不属于他的那片温热中。 从体内四溢而出的阴煞,几乎要将两人淹没,更像是要撕碎处在黑雾旋涡中心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又如同豺狼虎豹般,靠向紧贴在他身前的少女。 好似怎样都不够,闻故睁开了眼。 眼前人含水的眸子,带着嗔怒瞪着他。不知为何,他只觉身子如同融进去了岩浆,烧得五脏 六腑都滚烫,酥骨的舒麻在体内疯长。 似曾相识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快意,引诱着他步步陷落。已经许久许久,没被她用此刻的眼神看过了。 闻故牢牢盯着这双澄净却含怒的眸子看了许久,猛然抬手扣住了叶青盏的下巴,在她如往昔鲜活的目光中,偏头又吻了上去。 浮浮沉沉的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又多了些。 他记起了两人的初见,在茶花初开的日子—— “我给你说臭小子,我鼻子可灵了,人间有个美味的姑娘,身上没有一丁点的邪/气,要是吃了她,一定大补。” 在云海中穿梭的黑龙,说这话时大圆眼中满是兴奋,“我想飞升,我要去吃了她!等我吃了她功力大增,飞升后上天了,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就去天上勾搭小美龙了!” 眼珠子转动中,目光灼灼的黑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站在龙头上的红衣少年,神色不变。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速移到了他的前头,凌空而立。 少年肤若清雪,姿容胜过这漫山红茶。却像天生不会笑似的,唇紧抿,冷眸无波,盯着黑龙。 疾驰的黑龙被迫停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人家’飞得好好的,你怎么说停就停!真是狗急了跳墙!”于人游玩只几日的小黑龙,从说书先生那儿听到什么,便张开就说些什么。 “别挡我的路,我闻到了!那个美味的人间女子,就在这个村子里!” 少年俊眉微蹙,自手心幻化出一到冰刃,剑锋指向他,“打。” “你你你又来!怎么天天想着和我打架,在那破地方还没打够吗,都出来了就不能享受人间繁华好好游山玩水嘛。” 黑龙古钟般的大眼瞪得滚圆,一脸不可置信。 红衣少年握剑的姿态丝毫不变。 “好吧好吧,那边便打吧。”大黑龙无可奈何,龙尾横扫海上云雾。 少年提剑,穿云刺雾而来。 那日,茶花村的村民们,看见刀光剑影时时惊掠于雾气弥漫的海上,一黑一红的身影闪现其中。 旋即又见黑影自空中而落,坠入大海。 大雾散尽,红衣少年越出水面,血顺着握剑的手滴落。 长发带水,他红着眼,一步一步,走向怔在不远处的少女。 …… 本以为桎梏着自己的少年终于清醒,却不成想等来是更加灼热的吻。吻落在唇上,就像是开了闸的欲/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式,汹涌决堤。 在这欲/望筑牢的围城中,叶青盏被紧紧拥着,唇齿亦被侵占。她忍痛睁开眼,忽见阴煞围了过来,状若修罗恶鬼,张牙舞爪,垂涎三尺,急不可耐。 眼看着它们像是要脱离掌控,叶青盏心惊,双手却又被人紧紧缠着,挣脱不开。 情急之下,她微微张开唇。 心中惦念乍然见了光——闻故紧蹙的眉陡然舒展开来,舌尖如愿以偿地,探了进去。 蓄意而来唇舌纠缠难休,叶青盏冷着眸,狠狠咬了一口。 口中痛感袭来,血腥味遂生,闻故睁开了眼,扣着少女的手也骤然一松。 叶青盏推开了他,指向身边越拢越多的黑雾,“你是不是控制不住它们了?” 被眼前人猛地一推,闻故毫无防备向后退步,赤红的眼底后退间骤然涌起一片水雾,少年眉眼低垂,想要说的话在看到阴煞向少女倾斜而去后,闭口不言。却极快地从袖中甩出一把冰刃,抬手向着心口插去。 “你这是做什么!” 叶青盏大惊,欲上前阻拦看似发了疯的少年。 “不要过来。”闻故声音很沉又很轻,带着安抚和劝哄的意味,“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叶青盏便看见四散的黑雾拢了一股,幻化成一张巨大的手掌,承接住闻故刺向自己的这一剑。 千万道声音同时而起,交错成沉厚而愤怒质问:“你要杀了自己!你疯了吗?” 闻故置若罔闻,双手合拢使力将冰刃向下压。剑锋刺破了阴煞,寸寸向下,离心口不过毫厘。 “给我滚回来。” 剑刃插进了衣中,点点血丝漫了出来。 叶青盏再难守在原地,向闻故跑去。在她抬步的瞬间,成巨掌状的阴煞,散成了千万条黑色弦韧,争先恐后地插进了他的身子里,像是要将他撕碎他般。 身子如同碎成了齑粉,心口更像是要爆裂,疼痛自四肢百骸而来,闻故却一步也不后撤,只是抬手捂住了身边人的眼睛。 “别看。” “别怕。” 随着话语声的落下,泪水刷然浸湿了他的掌心。 千疮百孔的心上仿佛落了一场大雨,荡涤净了破败、溃烂的心田,快要被撕裂的痛感全然不见。许久后,闻故叹了口气。 她一哭,他便没了辙。 “别哭了。”闻故轻轻拍了拍叶青盏的肩,像她曾将安抚他一般。 捂在眼睛上的手掌,很凉,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在掌心放下的那一刻,叶青盏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身后的人。 “我感受到了。” 转眼即逝的刹那间,就像是被千万根银针刺穿了肌骨,血肉被炙烤焚烧,脊髓里蛆虫在撕咬——哪怕在痛感席卷全身之前,体内某股不知来处的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叶青盏还是感受到了,足以撕碎人神魂的苦痛。 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痛感猝然而至的那一瞬,叶青盏便受不住得落了泪,在闻故手放下的时候,近乎内心的驱使,她只想静静抱住他。 闻故怔住了。 滞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环住了她的腰。 叶青盏在他的怀中哭着,抽噎着问:“这些年,很疼吧。” 环在腰上的手更紧了些,闻故的下巴靠上叶青盏的肩窝,轻嗅独属于她的气味,不声不响。 哭够了,叶青盏从闻故越来越紧的怀抱中挣脱出,湿着眼眸看向他。 闻故闭着眼,神色淡然又平静。 看着这样的他,叶青盏心更疼了,想要踮脚亲…… 哐! 伴随着哐啷一声,有人大掌一挥,拍开了房屋门。 李知行前脚跨进,后脚便勾了回来,捂着眼睛叨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抱歉抱歉!”拧成麻花的身子差点绊倒在地,脑门磕在了门框上。 哐! 接连的响动迫使闻故睁开了眼,尤其是看懂怀中姑娘的意图后,睨向谪仙的眼神从不耐烦,顷刻间变为了怨怼。 对眼前人回望过来的眼神,叶青盏神色一赧,眨了下眼,脚跟悄悄落地之时,闻故抬手抵住她的下唇,低头吻了下来。 吻得很轻。 两唇分离之时,闻故贴近叶青盏的耳边道:“做事不要只做一半。” “这是你教给我的。” 叶青盏因这羽毛般的轻吻心上痒痒的,听着伏在耳畔又沉又缓的声音:“算了,做一半也没关系,剩下的我来做。” 说完,闻故错开了身子,怕在身边人迷蒙的注视中,忍不住再做些什么。 叶青盏赶忙离他远了些,甩了甩脑袋。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为何会这样呢?她是小鱼吗,他是鱼钩吗,怎么会一咬就上钩!这几次他一亲她,她就越来越晕乎,明明从前被他亲…… “哎呦,哎呦——” 李知行一手扶腰,一手扶着门框,叫唤着从地上慢慢站起,转过了身。他寻思着,自己都磕成肿包了,身后这两人要做的怎么着也应该做完了。 “要做的做完了吧,下楼,本仙有要事说。” 叶青盏看向他头上赫然醒目的紫红色的肿块,有些担心,走上前道:“谪仙,还是让我先帮你消肿吧。” “不用,先说正事。” 天庭急召,他遵着天地之令去东海一趟,才晓那地出了大事,那群老龙们竟然瞒报了这么久。而这大事,正和眼前的少年人有关。 谪仙的神情看起来非常焦急,不见往日的吊儿郎当。叶青盏便也不再说,向后看闻故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则扶 住谪仙,先一步出了门。 闻故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须臾后,才抬步跟上。 李知行眯着一只眼看向走在叶青盏身边的闻故,忽问:“你还记得上个幻域中,那个狐狸说的吗?” 闻故本盯着身侧少女看,闻言视线同他对上。 “他说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自无疆诡域而来,去把东海闹了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夹在两人之间的叶青盏默默听着,细细回想谪仙所述。 幻域之中,那个看起来和闻故长相一样,只比他稚气些的少年,被狐狸道人叫作音尘绝。而关于东海,桃花仙也曾说过,在一次混战中,丢了一册古老的密卷,上面记载着关于“慧根”的秘密。 李知行在两人交汇的目光中,继续对着闻故道:“你可知,年少的自己,曾经将东海豢养的海兽,打了个遍,还将一只寄养在东海,能够修补魂灵、疗愈伤口的天界神兽抢走了,封养在自己的神识中。” “那神兽名为——”不等谪仙开口,叶青盏自然接上了他的话:“缮魂兽”初来明澈幻境的那夜,她亲眼瞧见闻故将那似鹿非鹿的兽灵放出,也是他,将它变成了一张剪纸,赠予了她。 李知行颔首,又道:“你倒是会抢,抓只能疗伤的神兽回去本仙能理解,但你把其他的海兽打一顿又放出去算怎么回事?还放到了人间!” 说到这处时,李知行语气难免有些激动,“那些海兽个个庞大无比,本性凶悍,本镇压在海底,你可知他们若是到了人间,会造成多大的动荡吗?” 闻故看向他,“不知。” 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云淡风轻到要把这天上仙气个半死。李知行在心中默念了三句“我是神仙我不气”后,从怀中掏出了折扇就往闻故身上招呼。 闻故抬首,打掉了向他而来的折扇。 “那群妖兽,我打的。”闻故反手夺过李知行敲向他的折扇,递给叶青盏。 “但它们不是我放的。” 一人一仙停下了脚步,同看向闻故。 方才亲昵的接触中,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一些。如明澈在幻境中所说,他是打死了东海中的几只畜生,但也是那群畜生从海底跑出,到海边的一个村子来作乱。那村子正是…… 闻故看向叶青盏。 “你说什么!茶花村?”叶青盏搀着李知行的手劲不由得重了些,掐得他一阵哀嚎,“冷静冷静,轻点!” 耳边是谪仙痛苦的哀怨,叶青盏只觉身子如溺水般,窒息又无力。脑中纷然而至仿若剪影的画面,一张一张堆叠。 自从失忆后,她被两个噩梦反复折磨。 ——冰天雪地中,眉心印血的红衣少年剑指她母亲江雪君。另一梦呢,是她自己,向着海的深处,不断坠落。 叶青盏记起来了,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曾被从海上来的野兽咬住,也曾差点死于恶龙之口。 好在,有人救了她。 可是……为何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心底的声音告诉她,自己忘了一段很重要很重要的过往。 头太痛了。叶青盏闭眼晃了晃,睁开眼后,对上了闻故炽热的视线。他的眼底尽是关切,问:“怎么了?”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叶青盏搀着李知行走到了阶梯口,正要告诉他,却见明澈跌跌撞撞地从木阶上跑了上来,看到三人后,扶着栏杆喘着气道:“大事不好了!” 正文 第70章 鬼门关风云变(二)“我来娶你了。”…… 到长醉坊后,众人看到眼前景象,皆是一惊。 青砖灰瓦在一声巨响后轰然倒塌,激荡起尘烟滚滚。几日之前还酒香四溢的华贵铺子眨眼间便沦为了平地。烟尘散去后,废墟之上的出现了两道身影。 扈三娘妆容奇特的脸上错杂着深一道浅一道的伤痕,血迹染红了破烂不堪的紫衣红裙,发丝如狂浪,飞散在暗夜长风里。 她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紧紧握着一根竹簪,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凶狠不屈。 同扈三娘在此地对峙的人,是长醉坊的主人,也是幻境之中屡次出现的恶人,金员外金霄。 这人此时身子肿胀如球,眼珠充血暴突,活脱脱一幅蟾蜍相。 “三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鬼门关,我要定了。” 话音未落,金霄便如鬼魅一般,瞬移到了扈三娘的跟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我金霄想要的,从未失手过。” 扈三娘仰着头,脖子上青筋凸起,喘息困难,却在一呼一吸中看准时机,奋然用力,握着手中竹簪插向金霄的眼睛。 离眼球只剩毫厘之距,竹簪被人反截住,捏碎在手里。 金霄歪着头,眼底一片漆黑,毫无光泽,像是被人操纵的傀儡,看着碎在掌心的破簪子,脸上忽然有了笑意,“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杀我,还不认命,啊?” 掐在脖颈上的手,力道越来越重,扈三娘阻拦的双手慢慢向下垂,眼皮也止不住地往一起合。 她从来都不认命。 可每次都只差一点。 活着是,死了也是。 闭眼之前,前世记忆呼啸而来—— “你怎么浑身是伤?天天都这样。” “怎么不说话?” 衣衫单薄的少年,鼻青脸肿地躺在门前石阶上,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她。 凛冽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软和下来,干净又明亮。 就像是雪山见了春光,从此漫漫雪水顺着山脉,在春日里涓涓而流。 扈棠晴再也没能忘了这一眼。 被人抛下冰河的那一刻,也记得,到死也没忘…… “三娘,三娘!”李知行将人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喊:“三娘三娘!三娘你快醒醒,醒醒!” 护在两人前面的叶青盏,弯腰捡起碎成渣的竹簪,看向倒在一侧的春桃,眼泪骤然涌出,将她揽入怀中。春桃身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伤,血流不止。 闻故踏风而来,一手执冰刃,一掌将金霄劈远。 变故发生得太快,身子肿胀成泥球的金霄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便掌风劈了几尺远。待回过神时,来者已经横插在他与扈三娘之间。 金霄张开双臂,脚掌抓地,才堪堪让自己停住,不至于被这凶悍的掌风扇倒,太过狼狈。 他做鬼多年,吞噬的鬼魂不在少数,自身鬼力已然强大无比,却仍被这少年人四散的阴气所惊。这阴气里,不光含着无穷的鬼力,还有说不清怨恨苦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金霄半阖双目,眯眼看向闻故,暗自思索他的来头。 闻故冰刃指向他。 冰刃闪过的寒光,辉映于金霄的眼里,他兀地想起了那只臭狐狸所言。眼前的少年,多半便是他口中自诡域而来的阴邪鬼王。就算自己拼尽全身气力,魂飞魄散,也难以伤他性命。 半阖的上眼缓缓放大,金霄不动声色后撤一步。 “想跑?” 闻故微微侧首,冰冷的眼神自上往下,阴煞随之不断四溢,拢成天罗地网,吞没了两人,斩断了金霄想要逃走的意图。 黑雾围成的牢笼里打斗声不休。外头的李知行无暇顾及,摸着三娘的脉搏,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神色一片焦灼,额上不断往下滴着汗,心更是慌得要死——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从未这么怕一个人死去。 同样怀抱着一人的叶青盏,镇定了下来,探了探春桃的鼻息,后将她放平在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剪纸,看着它落地长成了一只鹿角牛身的兽物。 这是闻故养的缮魂兽,经它舔舐过后的伤口可愈合,修补过后的残魂可留得一丝生息。叶青盏不知兽灵是否也能救治鬼。 小兽温顺乖巧,埋首在春桃的身边,安静地舔舐着她身上的伤。叶青盏的担忧随着春桃伤口的愈合一点点散开,眉目舒朗了起来。 是有效的。 春桃若在死在鬼门关再死一次,便会魂飞魄散,她当真就再无投胎的机会。 幸好幸好,这自东海而来的灵兽,能救人,也能医鬼。 放下心来后,叶青盏转头看向身旁,谪仙背对着她,怀里抱着扈三娘,一手两指并拢,不断从手腕处向她输送灵力。神色已不见方才的惊慌,眼底的悲伤却灼人,就像是要永失所爱那般。 叶青盏心中不由得困惑——谪仙与三娘不是才见了几面,何以如此失控?此时此景,她不好问,只拍了下谪仙的肩,轻声道:“谪仙,可用缮魂兽一试。” 那小兽 像是听懂了叶青盏的话,来到了扈三娘的身边。叶青盏重新将春桃护在怀里,在这之前,将碎了的竹簪交到了李知行的手里。她隐约觉着,这竹簪藏着三娘过往的秘密。 李知行将竹簪接过,垂眸细看。 叶青盏开口:“这簪子上本有两只青鸟,眼下只剩了一只,我不会复原之术,谪仙试试看,说不定能将它修好。” 对这支簪子,叶青盏是有记忆的。她记得鬼门关初见扈三娘时,便被她奇特的妆容所惊。除此之外,吸引住她目光的,便是这支粗刻的簪子。 两只青鸟相互依着,立于青枝上,有比翼齐飞之意。 不知谪仙注没注意到,毕竟鬼门关中,他们每每归来之时,总是在夜晚。而红尘客栈中的烛火,又总是那样的昏沉。她不知是何原由,目力在夜间不受影响。因而初见三娘之时,便留意到了这根与她妆容不符的簪子。 至于仙力多数被封印的谪仙是否注意过,她就无从得知了。 破碎的竹簪被李知行握着,在他的手心慢慢恢复如初,那两只竹刻的青鸟,又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竹枝上。 看着和完好的两只小鸟,叶青盏心底的惊讶不亚于方才看到谪仙眼底浓厚的哀伤。谪仙也见过这竹簪曾将的模样了?不然怎会和之前一模一样? “谪仙,你也注意到了三娘的这支簪子?” 李知行身子一动不动,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竹簪。闻言,双眸忽然一颤,摇了摇头。 “那你怎会知道它从前的样子?” 复原术,也应当有所凭照。两只小鸟的模样形态有所不同,若已残存的这只为依托,断然难以复原出原本的那只。除非谪仙真真切切地看过,并且记住了两只小鸟的全貌。 缓缓合上手掌后,李知行看向她,“这是我刻的。” 谪仙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夏夜的一道惊雷,砸向了她。叶青盏惊讶之余,又想起了两人在鬼门关相处的种种。 谪仙这人吊儿郎当,处事待物可谓之圆滑,从未在任何人鬼之前露过怯,却唯独招架不住三娘。三娘对谪仙,也比待他人,也更为任性泼辣些。 她从前便觉得这两人之间许发生过什么,不成想原来竟是这般关系。 正暗自思索着,叶青盏忽听到一声悲凄的啼叫,是缮魂兽发出的。只见它从三娘身边往后退了数步,就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 从前世回忆中抽身的李知行,身子像是被天雷劈了一劫,回过神后紧紧抱住了身边人。他怀中的扈三娘,身子像是烟云一般,一点一点地开始流散。 身子散化的粉末如同尘埃,在夜风中流逝。 缮魂兽抬起头,仰天悲鸣。 哀戚戚的声音,听得人骨血皆颤。叶青盏心跳得太过厉害,想要扑过去抱住正在慢慢“消失”的扈三娘。 李知行止了她,“别过来,她的鬼力会吞噬凡人。” 闻言,叶青盏前倾的身子往回收了收,眼看着谪仙用流水似的仙力搭筑起一个发着红光的结界。结界中的他,扶正了三娘的身子,同她相对而跪。 两人身上的衣裳,在交缠的仙力中,也变成了金丝刺绣的夺目婚服。三娘用浓妆遮住的病容,也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她形容婉约,眉目清淡如烟雨中的远山,小唇挺鼻皆精巧,但唇色不见樱红,脸色更是一片惨白。穿在身上的婚服,像是套在枯枝上。 是失而复得,更是天之馈赠。 李知行一只手小心翼翼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仙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股股细流汇入缓缓她的身子中。 三娘消失得慢了些。 “棠晴,棠晴。”李知行跪在三娘面前,一边轻声唤着,一边将竹簪重新给她戴上。他为三娘整好妆容衣衫后,同她面额抵在一起,一字一句,郑重道: “我来娶你了。” 随着话语的落下,幽蓝的灵力和墨色粉末相融又交缠,一同随风四散,像是夜幕垂落,杂糅着星光。顷刻间,覆没了整个城关。 闻故捉着金霄从阴煞中出来之时,便看到了这副景象。 在黑蓝色浓雾将漩涡中的几人吞噬之前,春桃被人用结界平安送了出来。 “糟了!三娘的鬼力散了,她——”天烬手提一把长剑,划开喷涌而来的浓雾,“这充盈纯净的灵力,不会是……” 接住春桃的天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谪仙将他的仙力驱散了,仙力在试图拉住三娘即将消亡的魂灵。” “这该怎么办?我们自身的鬼力,受不住这么纯厚的仙力,近不了他们的身!”明澈抱着剑鞘,急得乱转。 事出紧急,扈三娘被金霄挟走,春桃追击而去。青淮驻守在客栈保证着鬼客们的安危。他们三个修士为伍,一路降服被金霄控制的傀儡鬼,好不容易赶到了长醉坊,春桃重伤,三娘神识即散。 谪仙也不知为何,要散尽仙力修为只为拉住三娘即将消散的魂灵神识。无可奈何的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眼见着墨蓝色漩涡就要吞噬那抹单薄的身影,闻故将金霄扔给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的修士们,背身对着他们道:“马上回客栈,看好他,照顾好春桃,。” 黑雾落地成笼,闻故踏步走进。 正文 第71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一)一颗心被她揪…… 落脚的地方在山林间,天色阴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水雾在绿川中蔓延。 立于此地的闻故,脸色一片煞白,紧抿着唇,神色起伏不大,眉梢间的躁意却难压,就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喷薄而出,现在不过是拼命抑制着。 在这未知的境地,体内流窜的阴煞似乎很是躁动,闻故朝着心脏猛然一击后,才堪堪将那些流动的气息平复下来。他以阴煞探活人的气息,忽然听到有声音自半空传来,清脆悦耳。 蹙着的眉顿时舒展开来,他抬头去望。 “闻故,你可算来了。”叶青盏躲在水泡似的结界中,晃着脚坐在树干上,“这里好像是三娘的幻境,我刚才站在枝头上看过了,方圆几里都没什么人。” 闻故只是抬首望着她,良久后,他伸出了手,出口的声音是那样干涩:“先下来。” 他不敢回想方才看不见她时的惶恐与不安,那一瞬,自心口开始,就像是有蝼蚁在撕咬,密密麻麻的痛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还一副若无其事地站在枝头观望,真不怕摔下来么? “我接着你,快下来。”一颗心被她揪来揪去的,连着伸开的双臂都有些轻微的发颤,闻故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心。” 在枝头慢慢站起的叶青盏摆摆手,道:“不用,结界会移动,我自己可以下来,方才不过是不明此地境况,上树观探了一番,这就下来。” 说着,她便操动结界,从树上跳了下来,同他并肩而站,“走吧。” 闻故收回了手,空落落的。 “这地方的天色可真暗,就像是在鬼门关里一样,一直见不到太阳,”叶青盏望望天,转身对着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我谪仙和善娘发生了何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和金员外打斗之时,谪仙复原了三娘碎了的簪子,那之后他便给他二人换了一身喜服,对着三娘说了句‘我来娶你了。’” 闻 故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说:“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谪仙几乎以自毁的方式,挽留魂飞魄散的三娘。三娘四溢的鬼力几乎要将鬼门关夷为平地,而谪仙疏散的仙力又将三娘的鬼力拢了起来,一放一收,鬼力和仙力编织成了一张巨网,落地成笼。在笼心中央的我,只能先将受伤的春桃送出去,又不放心三娘和谪仙,便施法布了个小结界,护住了自己,静观其变。” 叶青盏说完,摇了摇了闻故的胳膊,“我从前就觉着谪仙和三娘关系匪浅,今日之变故坐实了我的猜想。” 待他说完,闻故将视线从挽着她胳膊的手上移开,对上她的目光,道:“他们二人,本就是有因果的。” “因果?”叶青盏挽着他的胳膊的手抓得不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满都是急切,“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三娘与谪仙有何因果,她暂且不知,只想着这一鬼一仙莫要再出事,幻境之中她亲睹了那么多人的生死,不想再见身边人出任何意外了。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一事待确定。叶青盏放下挽着闻故的手,睫梢动了动,她问:“闻故,你全都记起来了,对吗?你认识前世的他们,对么。” 身旁人语气虽淡,却是那样的笃定,纵然再迟钝,自己也该知晓,闻故的记忆恢复了,比她先一步恢复了。 闻故只是看着她,目光认真,眼底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应了声。 叶青盏同样抬眸望着他,只觉得眼前人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是欲言又止,只轻应了声“嗯”。 她追问:“既如此,我们也是有应果的,对么?” 闻故身子一顿,别过了脸,“自己想。” 这个时候倒和她置起气了。叶青盏自己也又急又气,一点也不想哄着他了,便将脸转到了同他相反的一侧。 “啊!” 倏然而起的惊叫唤回了闻故的理智,他闻声看过去。 不知何时,一个白发老妪,立在了他们的旁侧。叶青盏转身过去后,脸几乎要和她贴在一起了。 被这老妪一吓,叶青盏腿一软身子后倾,闻故上前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怒目看向这突然出现的老妪。 体内的阴煞为何没有提前感知到她的气息,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 心跳个不停,叶青盏站在闻故身后,露出两只眼小心地看着这老妪。 老妪满头白发,枯瘦的脸上嵌着两个黢黑的黑洞,眉心一点溃烂出血,血顺着包着骨头的皮肉皱巴巴地向下坠。皮肉落地成碎渣。她弓着背,弯下去的腰上似乎背着一座大山,饶是这样,身量也不低,可以同自己平视。要是直起背,该和谪仙一样高了吧。 拄着拐杖静静站在一旁的老人,用一双凹陷的眼盯着他们。 四下寂静,风起尘扬,光影暗淡。 老妪在风中率先开了口:“二位,来此地做什么?赶着送死吗?” 苍老的声音在风尘中枯涩又沉缓,像是来自山林深处的召唤,带着死亡的预示。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雾霭沉沉的周遭,土地逐渐开裂,裂缝中渗出一道又一道无头黑影。 闻故冰刃自长袖中幻化而出,剑指老妪。 老人拐杖点地,万千黑影向闻故奔袭而来。他们嘶吼着,飞蹿着,断首处涌出的黑血很空浸染了全身,刷洗了干裂的大地。 无数血痕随着暗影的移动,汇聚到了叶青盏和闻故的脚下。 脚下已无立足之地,叶青盏当机立断,“到树上去!” 不等她话音落下,闻故便揽住了她的腰,两人一齐越到树上。叶青盏堪堪站稳,便觉肩膀一重,她侧首去看。 一颗头掉在她肩上。 “啊——” 惊呼中,叶青盏将那头一把拨开,力道大了些,连带着闻故也站不稳,险些摔了下去。待脚下稳当后,闻故携着她,在这粗枝上,脚尖后退着滑动,一手掌心生莲,准备托举两人。 同时,叶青盏施法布结界。黑莲托底,结界相护,两人离开了这树。 站在阴煞幻化而成的黑莲中,又处在牢不可破的结界里,叶青盏咚咚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看向那树上的倒挂的尸身。方才掉在她肩上的那颗头颅,就是自这枝叶深处倒吊着的尸体的。 死尸穿着浅色的衣衫,看身形似乎是女子。头发像黑缎一般垂落,又在风中扬起。 叶青盏看着她,树下的老妪也仰头上望,嘶吼的暗影皆杵在了原地。 倒悬的头颅慢慢抬了起来,纷乱的黑发中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扈三娘。 叶青盏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震。 空洞的目光沉甸甸的,悲切在里头起了绵长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剩无边无际的凶狠。一个翻身后,扈三娘站在了树干上,抬高指甲像野兽利爪一般的手到耳畔,蓄势待发。 衣衫凌乱不堪,黑发飞舞于空中,如恶鬼一般的三娘,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深潭一般的双眸中,早已不见往日的温柔。 许是与往日形象相差太大,结界中的两人,定定看了她许久,闻故才举起他手中的冰刃,对向三娘。 结界护得了他俩一时,但却难以长久支撑。在明澈的幻境中,叶青盏便布了许久的结界,她的“仙力”早已不济。从幻境中出来后,两人都没有喘息的机会,便一脚踏入了此地。 而闻故的阴煞,时而听话时而失控、在面对鬼力强大的三娘之时,已有“投敌”之意。 叶青盏看着从闻故身子溢出,一缕缕往三娘身边涌的黑雾,不由得忧虑:打三娘吗?她于心不忍,又打不过。闻故呢——她瞄了一眼身边人,手中的冰刃都握得不牢,一点没有要动手的心思。 他们两人不会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扈三娘兽爪一般的手径直伸出,刺穿落叶,破空而来。 叶青盏心中大惊,默默念着:黑莲你快跑啊你快跑,结界你碎别碎啊,我们不想和三娘打…… 嘭! 结界碎裂的声音如瓢泼大雨一般,错错杂杂落进她的耳中。在黑莲移动之前,尖细的指甲抓了进来,停在离两人不足一尺的地方。 完了。 叶青盏眨着眼,这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 剔透的结界像是个琉璃球一样,嵌在三娘的指尖上。三娘将结界举过头顶,来回狂甩。在里头的两人,像是鞠球一样被颠来倒去。 结界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层一层掉落。叶青盏眩晕的脑袋,像被人痛击了一般,嗡嗡作响。一旁的闻故紧着她的手,掌心收拢,不断往里拉着逃窜的阴煞。 这些东西惯会见风使舵,像墙头草一般,只渴慕绝对的力量,谁的力量强,它们便更倾向于为谁效力。尤其是在感受到对方的无尽恨意之时。 不知何为,在此地的扈三娘,鬼力之大,远胜于在鬼门关之时。他想起成为鬼渡之前阎王说的——鬼在遣送至鬼门关之后,鬼力会被削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纵然如此,扈三娘的鬼力依然位于众鬼之上,成了红尘客栈的老板、鬼门关的关主。 叶青盏同样感受到了扈三娘不同寻常的力量——从来没有人,能够一只手就刺破她的结界。谪仙说过,天启山神教给她的结界术,布下的结界是天底下最坚不可破的。 在破碎的结界中,叶青盏被颠倒出挫败感来,闻故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了重新聚起的黑雾中。 两人在阴煞中重新站稳,结界便彻底碎了。 老妪的拐杖抬起,重重敲向地面。地面上无处不在的暗影顿时狂欢起来,鬼叫不断。 叶青盏捂住了耳朵,闻故闭目蹙眉,倾天黑雾从他的身子里漫出,眉心的赤色鸢尾复现。 “颠死我了!颠死我了!” “吵死我了吵死我了!” “都给我闭嘴!” 突然而起的龙吟乍然划破百鬼狂啸。鬼魅似的暗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遽然缩回到了老妪身后,颤颤巍巍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在闻故的身后,一条黑龙盘旋于空。 正文 第72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二)看着你和那小…… 巨龙赤纹黑鳞,头顶一团火红的烈焰,在如墨苍穹之下,像是燃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天上弦月似的龙尾遽然横扫而来。蛰伏在暮色深处的暗影,齐齐跌倒在地。 如鬼哭的哀嚎声四起,无数的暗影犹如浪潮趴在岸上,倒地难起。 鬼化的扈三娘停下了来回狂甩的手臂,歪头看向这突然而至的庞然大物。 叶青盏平 稳地站在了地上,目光也被这条头上冒着火焰的大黑龙牢牢吸引了,全然未觉腰还被某人揽着。 身侧的闻故看着她双脚踩稳后,才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一贯抿得紧的唇,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这一笑,如流星划过云隙,回神之时已荡然无存,却偏偏被身边人瞧了了个真切。 叶青盏看一眼他,又瞧一眼他身后的大黑龙,心中困惑:这大傻龙不是在闻故识海里待着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他俩之前不是喜欢打架吗,既如此,闻故看到它为何心情还挺愉悦呢?而且,这大黑龙,明显是来帮他们二人对付这些黑影的…… 愈来愈响的哭喊声打断了叶青盏的神思,只见扈三娘像猎豹一般,四肢并用从树上扑向他二人。 “小心!” 叶青盏挽着住闻故的臂腕往后退,他却巍然不动。 “没事。”闻故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飞扑过来,发了狂的扈三娘。 扈三娘眼中本不见喜怒,此刻双目中却像是血洗了一般,红得骇人。散在身后的万千发丝,如带了勾刺的藤蔓,随着她身动不断涌向他们。 黑发成笼,向两人结结而来,闻故依然不动,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藤条似的黑发即将刺向两人之时,叶青盏终于明白了他在等什么——黑龙的弯尾圈住了两人。起落之间,叶青盏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大黑龙的颅顶,身后的火焰亮如灯烛,热气灼着她的背。 “好烫。”叶青盏躲无可躲,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无处落脚,直到背后覆拢过来一人。 闻故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倾身在她耳侧问:“还烫吗?” 身后人如冰雪,贴靠过来,她的后背倒是不烫了,心上却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一路烧至脸上。叶青盏在如鼓声的心跳中,镇定地回答了句:“不烫了,一点都不烫了。” “不烫你的脸为何还这么红?”火光映衬下,少女如净雪的脸庞如落桃花,灼灼夺目。闻故忍不住,拆穿了她口是心非。 话落,叶青盏理他远了些,别过脸,“要你管,”不等他说话,又将脸转了回来,“你还是先管管这只大黑龙吧。” 怀中的暖炉离他远了些,闻故眉心微微蹙拢,将目光转向了前头,“他可以。” “可以什么?”叶青盏不明所以,待明白过来时已经抱紧了龙角。 这黑龙用龙尾将两人卷到头上后便飞了起来,一点都不想和扈三娘多做纠缠。她也明白了闻故所言为何意。 这龙可以——可以跑得很快!边跑边道:“我堂堂东海巨龙,和一个女鬼计较什么?更何况那女鬼生前还如那么可怜!” 龙腾之速极快,将扈三娘和那群暗影甩远远甩在了身后。又一路穿风掠云,在一处急转直下,盘飞于一湖之上。 湖水在阴沉的天色中风平浪静,像是一面幽绿的明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这湖心处就是女鬼识海的最深处,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她脱离苦海办法的地方。” “识海?”原来这并非扈三娘所结的幻境,乃是她的识海。叶青盏如梦初醒,问:“你不是一直被封印在闻故识海里的那龙么,怎会知晓如此多的事?又怎么跑出来的?” 黑龙眼球向上翻动,扭了两下长长的身子,像是炫耀似的,得意道:“我黑霸天什么不知道。虽然待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外头事的。那不着调的破烂仙用自己的神识护住了这女鬼的最后一缕魂魄,但女鬼困在了自己的识海中,陷在了过去。” 黑霸天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我为何会在这儿,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做了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这条小黑龙,害臊。” 黑霸天的话让叶青盏脸烧得更热了,她想起了水浪与熔岩交融的混沌地域,想起四面围拢的鬼怪,更想起了那个踮起脚的吻…… “你不必多——”叶青盏用脚尖踢了下它的龙角,这大嘴巴龙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个不休:“我变成了一盏灯,看着你和那小子嘬完嘴后,就被你带出来了。” “你……”叶青盏双手掐住了它的龙角,像是要绞断似的,咬牙道:“你闭嘴。”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身旁的闻故却一脸的淡定,眉眼含着笑。 “从这臭小子的识海出来后,我就睡在他心口的那团黑气里,天天和他们打架,说来奇怪,这小子心口可真硬,裂成那样了,还没死……” 黑霸天的说话的声音陡然小了下来,因为有一处地方感觉到了威胁。 闻故冰刃挨上了它银白色的龙角,“闭嘴。” “好好好,我闭我闭。”黑霸天最引以为傲的宝贝疙瘩感受到了被剁的威胁,缩了缩,“每次说到这儿你就不乐意,要是真死了我可就太高兴了,笑死你!” 叶青盏听着两人言语,目光落在闻故脸上。有些担忧,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她。 听完黑霸天的解释,叶青盏仍有诸多不解的地方,便继续问:“那谪仙呢,他怎么不见了?” 黑霸天实诚道:“人和鬼的识海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识海深处当为心境自照。这小居心不净,所以识海乱得要死,一般很难找到识海的中心。但这女鬼就不同了,恨得明明白白爱得坦坦荡荡。她的识海深处,就是这湖。你说的那这仙人,可能在这湖底吧,毕竟女鬼对他又爱又恨,识海深处想要囚/禁他。” “你又如何得知的?”叶青盏追问。 黑霸天耸了耸脑袋,“我可是大神龙啊,我族常年混迹在凡间,游走在凡人的识海深处食取凡人妄念。我从那地方出来后,第一个食取的就是这个女鬼的,她叫扈棠晴,和那话多的仙人是一对。” “原来是这样,”叶青盏倒吸一口冷气,小声对闻故说,“李谪仙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三娘的事,能让三娘将他葬在湖底?” 不等闻故应答,话痨大黑龙抢着道:“你们下去就知道了。不过——”黑霸天拖长了语调。 叶青盏很快便接着他的话问:“不过什么?” “再此之前,你们……” 黑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尾巴上一重,它扭头看过去,震惊地道了句:“真快啊!”叶青盏依言也望了过去—— 扈三娘扒在龙尾之上,四肢舒展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蛛。 叶青盏不由得一惊,心中暗自称奇三娘追击之速。叹道:“三娘在这里,分外厉害。” 将冰刃收回后,闻故视线也落在了扈三娘的身上。 “那是当然啊,这可是人家的识海,她说了算,我们这群外来者,没被人家打死都算客气了。” 黑霸天扭着硕大的脑袋继续道:“你们在入湖底之前,先要找到湖心的钥匙。” “钥匙?” 时刻留意着三娘的举动,叶青盏眼珠一动不动,看着她,脑中乍然闪过那一支青绿色的物,“是不是那支?” 她记着,在鬼门关之时,谪仙好似复原那支簪子后,记忆便恢复了。如若她猜得没错,通往识海深处的钥匙和鬼客幻境中的可解心结的信物一样,都是对生主非常重要的存在。 “应该是吧。”黑霸天将大脑袋转了回来,淡定地道了句,“你俩抱着我的龙角,坐稳了。” 话音未落,它便如同被雷劈般,身子像是霹雳一样摆动了起来,试图将三娘从 尾巴上甩下去。 叶青盏将龙角抱得极牢,生怕三娘没怎样呢,自己倒先被颠下去了。晕眩中她瞧了一眼身旁的闻故,竟发现他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受到“神龙摆尾”的影响,目视前方。 突然间,闻故手提冰刃,在剧烈的颠簸之中越过龙身的起伏,脚尖滑过层层黑鳞,又在一处奋然起跳,凌空刺出一剑,径直朝向三娘额顶。 他这是要杀了三娘吗?叶青盏心中大骇,惊喊未起便见闻故手中的银银冰刃在触及三娘发梢时变得软而轻巧,如同轻绸般绕过她的发丝,剑锋从她的颅顶挑起一物。 在那物被挑起的瞬间,目力了得的叶青盏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正是那根竹簪。 闻故接过那支竹簪,三娘痛苦的哀嚎声随之而起,旋即四肢并用,一路撕咬扑向他。 黑霸天被咬得嗷嗷叫,龙尾摆动更为震颤,“你老爷爷的臭小子,做坏事背锅的总是我!” 三娘身后青丝如瀑布,又如冰锥,千万根齐齐砸向闻故,近乎癫狂地开始追击。 体内的阴煞伺机而动,疯了似的往外流窜,向着三娘在的方向奔涌而去,闻故往前轻飞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是千钧之物在拖拽。 叶青盏在龙首处望着他,只觉得闻故每往前一步,身子便消散一点。 她的心一沉,放开龙角,在巨颤中向着他艰难而去,身子摇摇欲坠。 但此刻,她已经全然顾不上掉落的危险,只想扶住闻故,和他一起救醒三娘,问清楚埋在心底的所有事。 她的功法耗尽,已经结不出来结界了,但此刻,一定要同闻故并肩。 震动之中,叶青盏只觉身如漏雨扁舟,沉沉浮浮,步履维艰,难以靠岸。恍惚之中,却见闻四散的黑雾拢成牢笼,将三娘托起,困在半空。 在身子散成云烟前,闻故来到了叶青盏的身边,扶住她的腰。 “走。” 龙入静湖,湖心见花。 正文 第73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三)“你要是敢把…… 湖底很冷,在冷水的冲击中,叶青盏闭起了眼,熟悉的窒息感一瞬淹没了她的感官。在一片黑暗中,她看到了一束幻光,又看到了幻光结成的背影。 叶劭凛、江雪君、春桃、善娘……幻境之中的身影,一一向她走来,又向她道别,最后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这背影看身形,应是一位少年,单薄、清瘦。背影却孤绝、坚毅,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百死不悔。亦如梦中的离开,从未转身,也绝不回头。 叶青盏恍然记起,少年曾手握冰刃指向她,剑锋搭在颈侧的冰冷触感令她心惊肉跳,以为自己就要含恨离去。 可下一刻,脖颈处便感受不到了冷锋的存在,胸怀却被填满,就像是有人栽倒在了其中。 少年沉甸甸地压了过来,跌倒在她的怀中。醒来后,又说要杀了她。 不知哪来的勇气,叶青盏双手握住了再次刺向她的锋利冰刃。 血染红了泛着幽幽蓝光的银剑,少年冰冷的目光一点一点软下来。 那时的叶青盏看不到少年起了波澜的目光,但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后来的某日,叶青盏起床后又能看见太阳了,她惊喜不已,看向守在床边的少年。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可此刻,在这冰冷的湖水中,少年的模样又模糊在了记忆深处。叶青盏只记得,她笑着给了少年一个拥抱。 少年的身子一僵,在片刻的迟疑后,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叶青盏知晓,她心底不为人知的谋划,可以继续下去了。 在小小的茶花村中,她教他读书写字,又带他摸鱼抓虾。面覆寒霜、眉间带雪的少年,慢慢卸下了伪装,放下了防备,再也没有提过要杀她的话,带着她乘风沐雨,看花开花落。 他们就这样,相互陪伴了许久,直到一日,她醉了酒,说出了藏在心中的秘密。 酒醒之后,叶青盏看着少年发红的眼圈,知晓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隐秘已无处遁形。 可少年却对他说,他不在意。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为她做。 那一刻,在少年发颤的声音中,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了心跳声。 在他湿润眼眸中,叶青盏的心开始摇摆游移。 后来的后来,少年似乎想要时时刻刻紧紧拥着她。他周身冰冷,洒在她颈肩的气息却灼人,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底。 忽而,脖颈间传来真实的刺痛,少年咬了她一口,沉声道:“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没有说出的话洇湿在了少年的眼眶中,他说:“算了,忘了就忘了吧。” 那样乞怜的语气,无助又落寞,似乎是在对她说,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少年松开了她,愈行愈远,又停下了步子,逆着光侧过脸。 浸泡在湖水中,困在回忆中的叶青盏,拼了命地想要拉住他,想要看清他的模样。可无论怎样,都只是徒劳。 只有一个虚幻的轮廓,一个看不真切的背影,那样熟悉。 ——闻故,闻故。 是闻故吗? 是你吗? 会是你吗? …… 窒息的感觉骤然消散,横过来的一只手拉着她,不断向上、向上。 双目回复清明后,叶青盏大口的呼气。她不善凫水,又曾坠落深海,对于水的恐惧,其实不比青淮小。只不过从前记忆残缺,她未曾记起坠海之因。 游出水面后,闻故拉着她的手移向了她的腰际,箍紧后游向岸边。叶青盏攀挽着他,另一只手也拼命往前扑。她左右瞧了瞧,黑霸天不知去向。 太奇怪了。 在看清周围之景后,叶青盏心中不由得惊叹:这湖底竟然也是湖面! 天地就像被倒转了一番,他们明明跃进了那冷水湖中,竟然又从另一水面凫出。杨柳岸,落絮叠,周围站着许多活生生的人,看着他们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和闻故攀上水岸后,叶青盏甩着身上的水,方才对着他们窃窃私语的人拢了过来。这些人捂着口鼻,投射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嫌弃,又带着些许惊恐。 叶青盏将脸上水抹干后,拉起闻故,双目直直对上围观的众人。 有人对着他们道:“怎么从这脏湖里爬出来了?是人还是鬼?”这人边说着边倾身往前凑近叶青盏,似乎是想瞧得真切些,看看她被湖水打湿的衣衫下,有没有脚。 满身水汽的闻故往前一步,挡在叶青盏的前面,冷着眸子看向他。 挡在前头的少年郎眼神里尽是寒气,比隆冬的冰雪还要冻人。歪脖子男人将脚步缩回,却也在闻故往前时,透过他的衣摆看清了他的双脚。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日头这么大,要真是鬼魂一类的,早被晒化了!”又有人从人群中探出脑袋,踮着脚说。 身旁的女人则瞧着叶青盏,“啧”了声,奇怪道:“真实奇了怪了,沉入这湖的女人,竟然还有能爬出来的?杜美仙我啊,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此妇人话音落下时,叶青盏便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女人发髻中簪着朵鲜艳夺目的红花眉眼纤细,眼角上翘,眉心有颗痣,一脸精明相,身子圆润,白腻的肌肤上罩着夏日薄衫。手中的一把团扇来回晃着,眼神中处处透露着打量。 叶青盏暗自揣测她的话中意。正思索着,又有人凑了上来,围着她和闻故转了一圈,对着他俩 道:“你俩是不是私奔被人发现,才被沉湖的?是不是?” 不等他说完,妇人立马驳斥道:“胡说,十里八乡被抓来沉水的人,我杜美仙就没有记不住脸的!”说着,她将扇子指向叶青盏,又滑向闻故,“这俩人我就没见过,鬼知道从哪来。” 说着,杜美仙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乍现的眼,话锋也随之一转:“两位不会是避开了人相约赴死,又受不了湖水的冷,死到一半不想死便爬上来了?” 话里讽刺揶揄之意远胜于征询,叶青盏听着心里十分不舒服,便闷声应:“对,就是这样,当如何?”就算不这般作答,她也实在不想在这些看热闹的目光中,费心编个答案。 谁料杜美仙听了她的话,含笑的眉眼突然一皱,扇子也向她扣来,却在快要点到她额头之时,生生止住了。 团扇掀来一缕细风,叶青盏眼睛眨了眨,继续定定看向她。身旁站着的闻故,神色不悦,看向杜美仙的眼神又冷又冽,似要将她钉穿。 头戴红花的女人手中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擦着脂粉的脸颊上有了嘲意,细长的眉眼蕴着恼怒,笑着道:“年纪轻轻,怎么就想着寻死呢?” 没人会在这样的目光和言语中感到舒服,叶青盏也不例外,正要反驳之时,听到身旁人说:“和你无关。” 说着话,闻故的目光始始终落在妇人头上的红花上。叶青盏觉着奇怪,视线也随着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自己发髻中的红花瞧,原本盛气凌然的杜美仙眼神忽然闪躲了起来,自知这两人绝非凡类,便支着扇子侧过了身。 “都别围着了,散了回家吃饭去吧,这俩年轻人我看着。” 镇上沉水未死之人,一向交由杜美仙处理。这些年来,从湖里活着爬上来的人就没几个,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快忘了这事。如今听她催促,一个个才记起。也确实到了正午,若因热闹耽误回家吃饭,也着实不该。闻其言,便散了。 待人散了后,杜美仙看向两人,有走到河边柳荫下,摸了头顶的红花,淡然道:“过来。” 话是向叶青盏同闻故说的,已然不见方才的奚落。叶青盏听着顺耳多了,便拉着闻故走了过去,想知晓红花的秘密。 闻故被她拉着,快要走到树荫里时,反手扣住叶青盏的手,止住了她的步子。 “怎么了?”叶青盏侧首问。 闻故不语,只从袖中飞出一片黄叶。飞叶如细针,刺向树下人头上的簪花。杜美仙来不及反应,在她惊诧的目光中,红花落在了肩上。 杜美仙垂眸看落花时,艳丽的容瞬间苍老。 仿佛眨眼间便过去了数十年。 “布结界。” 叶青盏惊呼之余按照闻故的话布下结界,将这方天地地方笼了起来,连带着杜美仙所在的地方。怕她这似鬼非人的状态,危及旁人。将她拢困在结界中,就算打起来,他们的胜算一高些,毕竟结界为她所控。 施法的过程中,叶青盏留意着妇人的举动,怕她偷袭。没成想这人只是静静看着肩上的落花,眉心的痣开始溃烂,渗出的血液随着枯老的肌肤掉落在地。 叶青盏听到闻故说:“她没有恶意。” 随着话音,老人慢慢捻住肩上的花,掌在手心里。脸上眼睛在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无神地看了过来。 眼前的妇人,白发随风起。 看清她的容颜后,叶青盏不由得一惊——正是在扈三娘识海中碰到的那个老妪。 老妇人淡淡看她俩一眼,不紧不慢地将红花重新戴在了发髻中。 “你们不是蜀地人吧,”老妇人人真人将两人瞧了瞧,恢复真身后,她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也是仙人赐予她的恩惠,“看这身打扮,倒像是别的地方来的修士?”老妇又变成了此前的模样,目光少了从前凌厉,温和了些许。看向叶青盏时,眼中带了些欣喜,“你这结界的法术,是跟仙人学的吗?” 她口中的仙人叶青盏自然知道,反问:“你怎会知晓?” 杜美仙笑了笑:“仙人从前就是用这结界救的我,施法的手势,我记得。” 正午的日头被飘然而至的云团遮住,天光浅淡。 抬头望了一眼,杜美仙簪着花从树下走来,道:“走吧,仙人说的有缘人,应当就是你二人了。” 说着,她拉起了叶青盏的手,全然不顾这少女迷蒙。 杜美仙身量不比谪仙低,手劲也出奇的大,叶青盏挣脱不开,看向身旁人。闻故伸出手,扣住她另一手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完成仙人交代的事而已。”杜美仙声音和缓,语气却不容置喙,看一眼少年牢牢握紧的手,又同他目光相对,“不用紧张。” 闻故盯着她,紧握的手半分不松动。 说来奇怪,他体内的阴煞可以感知人之怨气的浅后、鬼力的强弱,仙法的高低。却察觉不到眼前这妇人的气息。 她没活人气,更无死尸怨。就像是缥缈于人世的一缕孤魂。 在少年凛冽的目光中,杜美仙率先放开了叶青盏的手,看着不远处的一方院落,道:“我从小生得高大,力气也比寻常男子大,母亲靠杀鸡宰羊卖肉为生及笄那年,我父亲从前是行刑的刽子手,手下亡魂无数。及笄那年,父母被来寻仇的人杀了,拼死护我逃了出来。” 讲述过往遭遇时,杜美仙神色平静,仿佛所说不过是他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如果能将眼中哀伤掩盖的话。 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眨眼看向她。 “可是那些人好像还不解恨似的,一路追杀我至这湖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杀鸡宰羊凫水当是一绝,便跳了湖。那些人还不肯罢休,又怕湖里的传说。便拿着刀围在岸上,朝水里又刺又扎。我只能憋住气,浮在湖里。” 杜美仙转身望向身后的湖,双眸轻闪,“只是我没想到,这湖里,竟然藏着那么多的冤魂。无数双手不断向我伸来,我以为她们要拉我进湖底,结果,她们汇聚在一起,托住了不断往下沉的我。” 她难以忘记那夜在湖中的见到的场景。 那些冤死在湖水中的女子,有人穿喜服,有人着丧衣,披散的发犹如蔓生的水草,连成一一张网,又似一段褪色的织锦,将她稳稳地托住。 湖水很冷很冷, 她听见她们说:“醒醒。”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可她还是死了。 *** 从死亡的记忆中回神后,杜美仙看向两人的目光仿佛被湖水洇湿了般,澄净清透。她道:“死在湖里后,我怨念难消,始终入不了轮回,成为孤魂。本想攒够怨气做鬼手刃仇人,却在这之前遇到了天启山的仙人。” 天启仙人的名讳勾起了叶青盏的一段记忆。 成为鬼渡之前,她曾背着患病的黎英,去求“仙”,求的也是这位天启仙人。 “仙人为我簪了一朵红花,告诉我说,他不能插手人间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做。”杜美仙望着在日光下静静流淌的湖水,“为了报恩,我便以这副皮囊活了下来,人不人,鬼不鬼。守着水中的她们。” 话音落下,叶青盏便问:“她们?这湖里死过很多人?”她想,这湖底,是不是也有善娘。如若不然,善娘识海的深处,为何也有一片诡秘的静湖? 杜美仙将目光转回,扇子点了点叶青盏的额头,“你可知道,当我听到你说和这这白脸相约赴死又多气!”说着,她说用用眼神剜了闻故一刀,又望向了平静无波的湖面,“这湖里死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想活着。” 叶青盏乖巧地点了下脑袋,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好在这臭小子识破了我的身份,你又结了我记忆中的印,”杜美仙收回扇子,“既如此,我便讲讲本地的一些怪俗,看二位高人,有何破局之法。” 听到怪俗二字时,叶青盏不由得想起杜美仙眉心溃烂的一点痣。她隐约觉着,三娘的死和这地的怪俗有关。 “这地名为柳墩岭,”杜美仙一手抚上身旁的柳树,慢慢道,“离富庶之地昌洛不过十几里,沾了那地好攀比的风气。” 无涯书院也在昌洛。叶青盏静静听着杜美仙的话,同闻故对视了一眼后,心中不断盘算。 原来这地的人家,不论贫苦与否,个个都想着将女儿嫁给有权有势的高门大户。当妾为奴也罢,只要能获得钱财就好。 家中女儿的意愿,是一点也不问的。只会聚在一起,比钱财。 “所以湖里才有那么多的姑娘吗?”叶青盏想起杜美仙的遭遇,心想着这些姑娘大抵都是烈性女子,不愿意屈就,便投了湖。 杜美仙摇着的扇子顿了顿,“她们,都是被逼死的。” 烟墩岭的年轻女子,到了出嫁的年龄,一个个就像是待价而沽的货品,任人挑选。叶青盏听着杜美仙这样讲,不免奇怪:他们的父母,怎么和竹溪镇的那些人一样,自私自利,不在乎自己孩子的意愿。 天底下有这样的父母不稀奇,但一个地方的人都这样,难免让人怀疑,怀疑这地是不是受什么影响或者诅咒了。 “有些姑娘明明有心上人,却被逼着做了他人妾。谋划和心上人私奔,被发现抓回来后,背上了不贞的骂名。那些人打断了她们心上人的腿,又要将她们沉水。”杜美仙神情变得怨愤,“有些更惨一些姑娘,竟被‘卖’了好几家,父母拿着钱财跑了!只留下她们,被家人追着撕打。那些人还不解恨,生生将人逼死在湖里才罢休!” “柳墩岭的人都说,只有死在这湖里,才不会被报复。阴司里的人,不管这片湖的鬼。” 杜美仙此言,解了叶青盏心头的疑惑:她方才就想问,为什么偏偏是这片湖? “这湖是怎么来的?”叶青盏问。她觉着这地这湖,无一不透露着怪异。侧身看了闻故一眼,从他微蹙的眉宇中,读到了同样的感受。 湖面上清风吹来,撩起杜美仙鬓角的细发,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这湖就在了。”她说着,望向了别处。 叶青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一个老妇扶着个人,从一处府邸慢慢走出。 被扶的那人看身量体态像个姑娘,只是太过纤瘦,身上的斗篷将人从头包到了脚,就像是枯枝上罩了件外衣,风吹过去,空落落的。 府邸牌匾上写着“扈”。叶青盏脑中自然想起了扈三娘,双眼紧盯罩着斗篷的人瞧。府里又走出几人,站在门口,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两人。 双鬓白斑的男人,估摸着有四五十岁了,一脸正色道:“你夜里咳得太厉害了,吵得整个府里的人都睡不好。郎中说你这病会祸及他人,为父知你心性纯良,最怕麻烦于人,定不想如此,思来想去,只能委屈你,去别院住住了。” 男人的话说得温和,眼中却不见一个父亲该有的慈爱。反而隐隐露出厌弃。只不过碍于长辈的身份,藏得深而已。 他身旁妆容得体的女人,眼神直白多了,眼中明晃晃地写着:赶紧走吧。 柳树下的三人,静静看着这处。 檐下斗篷加身的人,一双白净的手从袖中缓缓伸出,取下头上的帷帽垂在肩上,一侧的老妇默默替她整理。 叶青盏目力好,看得清老妇红了的眼眶,以及斗篷之下那张苍白如雪的脸。 正是扈三娘。 鬼门关时,扈三娘总是以奇特的妆容示人,不曾让人窥见她的真容。然而从幻境历险归来的那夜,同金霄缠斗后的三娘脸上的妆被汗水打湿,谪仙为她净面,叶青盏得以看清了三娘的脸。 同此时一般的白,是常年不见光,久居闺阁的病态白。 扈府门口的三娘,站在阶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欠身行了一礼,便在飘飞的柳絮中被身旁的老妇搀着离开了。 柳荫中的杜美仙,深深的叹了口气。 “棠晴小姐,真是可惜了。” 目光一直随着扈三娘走,叶青盏听见杜美仙说的后,便侧首问:“杜姐姐是否知晓扈家小姐的事呢?”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三娘的识海,要想走出去,应该同渡过幻境一般,找到识海成结的原因,破之。 这声清甜的“姐姐”听得杜美仙心花怒放。从前活着的时候,她因身形高大健硕,明明有名有姓,却被喊作难听的字眼,更是从未有人叫她“姐姐”。 杜美仙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更温柔了些,将她知晓的扈家的事,想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心里想着,仙人选中的人,这样问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挥着扇子向前一步,笑着道:“跟上,听我细细道来。” 叶青盏抬步要去跟,慢两人一步的闻故却扯住了她袖子。叶青盏回身问:“怎么了?” 一直静默不语的闻故走到他身边,认真问出了方才便想问的问题:“何为私奔?” 正文 第74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四)“谪仙好像一…… 叶青盏脚步顿住,怔愣在了原地。原来他方才不语,是在思索这事。 该怎样给他解释呢……不对,现在不是向他解释这事的时候。叶青盏瞪了闻故一眼,重重敲了他的额头。 “怎么一天天的净问些不该问的?”脑中又忽然想起他曾看的一本书册,叶青盏顿时涨得通红,“也不要乱看不该看的,先干正事!” 闻故抿着唇看她,时常冷着的眉眼低垂下来,一脸委屈样儿,应道:“好,不问了。” 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眼前人似乎就要落泪,叶青盏还要责怪的话便卡在了嗓子眼,拉着她跟上了杜美仙。 几步开外,以扇遮面掩笑的杜美仙,笑着等着两人。等二人跟上后,开始娓娓道来。 扈家,在柳墩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算大门大户,却比寻常百姓家阔绰的多。扈家家主扈川望斯文皮囊,骨子里却十分势利。方圆百里的人都知,他有一颗攀龙附凤的心。 他家有三个女儿,老大五岁时因意外死了。老二性子软,嫁给了外县一家商户作妾,听说整日被别房姨娘妾室欺负,折磨得半疯半傻,受不了后哭着喊着跑回了府,却被扈家人赶了出来。去年冬天,溺死在了湖里。 这老三,名为扈棠晴,是姐妹三人中长得最好的一个,温婉大方,性子和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柳墩岭有名的大家闺秀,方圆百里的才女。但从去年扈二娘落水溺亡后,她便长病不起了。 听了杜美仙的描述,叶青盏总觉着除了生病一事对得上外,扈棠晴和鬼门关见到的扈三娘简直判若两人。 “听说扈家的姨娘又有了身孕,”杜美仙看向门口站着的美妇,“好像就是台阶上的那位。” 话落,这头的几人便瞧见扈川望一手扶着身侧女人的腰,一手摸向她的腹部,转身回了府,一步都未回头。 柳絮纷纷洒洒,落在扈棠晴的肩上,她离家而去的背影,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好了,杜美仙我就知道这么多。仙人说过,我若遇见二位,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便好。眼下我知晓的已尽数告知,还有酒肆要打理,就不陪着二位了,”杜美仙将手中的扇子递给叶青盏,“有事就扇一下,我很快便到。”从开口问扈家之事时,她便暗自猜测二人要做的事,多半与此有关。小姑娘看扈家三小姐的眼神,流露出了见到熟人才会有的神采。 她待在此处,也帮不了什么忙,又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此时应当离开。 叶青盏接过扇子后,点头致谢:“谢谢姐姐。” 杜美仙摸了摸她的头顶,笑了笑,走出了树荫。几步之后,叶青盏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身旁的闻故盯着远处的扈棠晴,指尖划出一缕阴煞跟上了她,侧眸对叶青盏道:“我们也走。”话落,他摊开掌心,想要以阴煞化莲,带两人离开。 “嗯。”叶青盏应了声,却一把合住了他的手心。然后躲在他身后,急急忙忙施谪仙教给她的变身术,将两人变成了相互缠绕的两团柳絮,随风而起。 成柳絮状的闻故看着被人紧紧拉住的手,小声道:“你本就没有多少灵力,不必为了我浪费。” 小心思被戳破,叶青盏攥着闻故的手更紧了些,咕囔道:“谪仙将灵力散尽前,传了一些给我,让我在危急时刻保命。之前他也教过我法术,那时我凝聚不出灵力,学会口 诀也没法运用,眼下有灵力了,说什么都想试试,你不必和我争,才不是为了你!”此时身子飘在空中,只能低头看地。她说的话不假,但也没那么真。她其实是在怕,怕闻故多用一次阴煞,阴煞便多反噬他一次,更怕他吐血。说到底,还是怕他会因此丧命。 见人头低了下去,闻故不再多问,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成了柳絮的两人,随风落到了扈棠晴的肩上,跟着她到了一处院落。 扈棠晴将斗篷的帽子摘下,跟着的老妇走上前,抬手想要帮忙掸走身上的落絮,手却在快挨上斗篷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她的肩侧,落在小院的石阶上。 扈棠晴不解地问:“怎么了,王娘子?” 老妇应道:“小姐,门口好像躺着个乞丐。” 斗篷拂过满地的落絮,扈棠晴慢慢走了过去,毫不设防,倾身蹲在乞丐的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这乞丐不知来历,又一身的伤。倒在此处,旁人哪怕看到,也是绕道而行的。可谁让他偏偏倒在了此处,又好巧不巧地,叫她家小姐碰见。 王娘子本想阻拦,怕自家小姐受伤。但伸手的瞬间又想到,她拦不住。 小姐想做的事,她从来都阻不了。小姐想救的人,也从不肯轻易放弃。 扈棠晴轻声唤着如死尸的一样躺在地上的人,趴在她肩头的叶青盏和闻故看清这乞丐的长相后,相视一眼。 饶是一张脸黑如锅底,又混着血迹,他俩也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初见之时风光霁月、风度翩翩的谪仙,李知行。 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光着胳膊穿着短打,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俨然是一个落魄的小乞丐。谪仙的前世是乞丐么,还是一个浑身是血、晕倒在人家门口的年轻乞丐? 两人尚未来得及吃惊,便随着扈棠晴身子的倾倒,落在了地上。 躺在地上的李知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猛然从石阶上直着身子弹坐而起,一把掐住了三娘的脖颈,像虎狼扑食一般,将扈小姐摁倒在地。 心中大惊的叶青盏在突然的冲击中抖落在了地上,眼睛却一刻不眨地盯着两人看。在她的印象中,谪仙从未有过如此粗暴的举动。 两人虽是柳絮状,但实为肉身。幸好闻故反应快,被掀翻的瞬间,胳膊垫了下叶青盏的腰,才不至于让她后脑着地。他自己却生生摔在了地上,一声不吭地拉着叶青盏站起,同她一道看向两人。 李知行充血的双目在看清被他扑倒在地的人后,暴怒的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原本蓄着火、怒张的乌黑瞳孔骤然微缩,眼神里一瞬充满了歉疚。扣在三娘脖子上的手,也迅速抽离而去。一双手不安地垂在身子两侧,抓了两把破烂的衣角,又背到了身后,慌乱开口: “抱、抱、抱歉……认错人了。” 被迫躺在地上的三娘,看着他在一瞬之间变化的万般神情,忽然笑了起来。 这人方才的眼神,叫她想起了冰川解冻,流水携着落花随风去的春日光景。而此刻躲闪的眼神,像是那拐走落花的流水被顽石阻隔质问似的。 只是……三娘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盯着他瞧。 这破烂的乞丐少年,未免太俊了点吧。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三娘一时看得出神,完全忘记这人此时还跨开腿,跪坐在她身上。李知行也因愧疚而脸涨得通红,半晌没敢动。 一旁的王娘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推搡了他一把,“你这泼皮乞丐,还压着我家姑娘做什么!” 李知行这才慌忙起身,垂着头跪在了一边。 扈棠晴咳嗽着,被王娘子扶了起来。 “你跪着做何?” 闻言,李知行本低着的头越低了,都快要埋在胸口了。 柳絮状的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在心底“啧”了声。只觉得两人都很奇怪,和自己认识的“谪仙”“三娘”相去甚远。 她不懂三娘为何被人掐着脖子还能笑出来,更不懂谪仙为何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跪在地上的李知行一言不发,向来眼尖的王娘子围着他半晌,倒是先开了口:“小姐,这人好像是你曾经施粥救济过的一个乞丐。” 王娘子的话堪堪落在,李知行低着的头便重重点了几下。扈棠晴向前一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瞧起了他的模样。 李知行乖乖跪着,任眼前女子打量。 看着这副场景,叶青盏用只有她和闻故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谪仙好像一只小狗啊。” 身怀清香的女子鬓边的一缕发贴上了他的耳畔,李知行侧过脸,耳珠红得能滴下血来。 跪在地上的小乞丐脸上糊满了血,却难掩容颜的清秀。双眸里蕴着点点春意,眉宇处藏着清风。 扈棠晴眨了眨,放下抬着他下巴的手,直起身子,笑着道:“王娘子不说,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不知是不是叶青盏的错觉,她看到谪仙的向内扣着的肩膀,在听到三娘的这句话后,耷拉得更明显了些。更像一只蔫吧的小狗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扈棠晴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了他,“擦擦脸上的血,看着怪吓人的。” 李知行侧着头,依旧垂着。 见他不识好歹,王娘子不满道:“小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小姐都没责怪你方才的恶行,你这会儿倒是先拧巴起了?” 话音未落,李知行猛然将头转回抬起,急冲冲道:“我没有!我只是——”目光猝不及防同扈小姐对上后,他的声音又小了下来,“我只是,只是……” 扈棠晴走上前,弯腰用手中的绣帕拭净他额角的血,轻声问:“只是什么?” 温热的触感从额角开始蔓延,遽然传遍全身,像是被雷电击中,李知行身子麻了又麻,心间痒痒的。开口的声音暗哑中发着抖:“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同她并肩而立。 盯着他瞧了又瞧,扈棠晴问:“你可有名字?”见跪在地上的人不语,她便不再追问,转头对着王娘子道:“王娘子,这人身上受的伤很重,或许靠他自己站不起来,我二人扶他一把,将他带进院中,我为他整治。” 王娘子瞪了李知行一眼,迟迟不动,正要说些什么,跪在地上的人“腾”地站了起来,正色道:“不用。” 站起来的李知行背停得笔直,仿佛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不用人扶。只是下一瞬,头一栽,倒在了扈棠晴的怀里。 在地上当柳絮的叶青盏,又“啧”了声,心想着谪仙就是谪仙,打肿脸充胖子不成,就瞅准了往三娘怀里倒。 身子往后退了退,扈棠晴一惊,伸手接住了他,急忙对着身边的王娘子道:“我们将他扶进院子去吧,他身上的伤,耽误不得。” 王娘子一把将倒在她家小姐怀里的男人扯了过来,“小姐,这人来路不明,又一身伤,要是把他带进家门,万一招惹横祸从此赖上小姐您,该如何是好?” 想起他方才醒后清亮的眸子,扈棠晴摇头道:“我一向不会看错人,这少年,不会那样的人。”说罢,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认真道:“这人再不救,就没命了。” “可是——” “王娘子您不必多说,”扈棠晴看着闭着眼眉宇紧蹙的李知行,对着王娘子继续道,“我自知命不久矣,如今能救一个人便是一个。待救醒后,再问清他的来历和受伤的原由吧。” “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她不相信,眸子如春雪,一碰就脸红的少年郎,会骗她伤害她。 自家小姐这样说了,王娘子便不再多言,将人抬了进去。 闻故拉着叶青盏,以阴煞为托,继续以柳絮的样子飘到了扈家的别院中。 这院子又小又破。王娘子将李知行放到一处卧榻上后,便站在一旁等着扈棠晴施针救人,生怕这乞丐少年醒了对她家小姐起了歹心。 扈棠晴一边从药箱里取针一边对王娘子道;“王娘子,帮我大盆水来可好?” 王娘子看了一眼蜷缩在榻上的少年,叮嘱道:“小姐可要小心。”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落着厚厚尘土的屋子里,转眼只剩了扈棠晴和疼得哆嗦的李知行。还有落在窗台上,悄声观着两人的两团柳絮。 久病成医,扈棠晴施针的手又快又准,冲着榻上人不同的穴位依次扎了下去。 李知行慢慢睁开了眼,听到一阵急咳。 捂在口唇处的帕子沾了血,扈棠晴苍白的脸上苦笑了下,将帕子紧紧握在手中。抬眸时同榻上人对上 了眼。 这一切,李知行都看在了眼里,立马弹身坐起,惶恐又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扈棠晴拂去唇角的血,收起帕子,对着他笑了笑:“无碍,老毛病而已。”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样的她后,李知行的心骤然停了一瞬,翻身从榻上下来。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他说着,将扈棠晴慢慢扶到了榻上,乖巧地立在了一边。 看着眉眼低垂的少年郎,扈棠晴拉住了他的袖角,忽然开口道:“愿意留下来吗?” 心间如同绽开了一束烟花,李知行的眸子亮如繁星,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着衣角,磕巴道:“可、可以吗?” 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期待的询问,听得扈棠晴心头一软,“真的,我需要帮手。” 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李知行重重地点头,又攥着衣角发问:“你,不问问我的来历吗?”他浑身是血,一身的伤,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李知行正要点头,想说他现在就可以说,只是还未开口,便听得院外一阵惊呼。 “你们是谁!” 是王大娘的声音。趴在窗台上和闻故一道向着院外看了过去。 一伙壮汉坦胸露/乳破门而入,冲天的酒气,隔着数丈远都能熏死人。叶青盏不禁皱眉。 “扈三小姐呢!”狼牙棒扛在肩上,胡子拉碴的大汉对着王娘子吼道,“叫她出来陪陪老子!” 王娘子眼疾手快举起墙角的一把扫帚,“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旁边一瘦猴似的吊角眼男人转着手中的飞到走了出来,往里屋瞅了一眼,不耐烦道:“你这遭老婆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叫你家小姐出来,不然就不要怪哥几个心狠手辣,辣手摧花了!”说着,放肆大笑起来,笑容猥琐至极,“柳墩岭谁人不知,这王家的几位小姐,生下来就是给人做妾的,想借此攀上高枝变凤凰,却偏偏成了病秧子,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赶出家门,弃在了这破地。还不赶紧出来,抱紧我们哥几个的大腿,让老子们快活——呕!” 扫帚插进了这人的嘴里,王娘子气得发抖,冲着他呸了一口:“哪里来的满嘴喷粪的无耻之徒,想见小姐,便从我王娘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小弟被人这番羞辱,为首的壮汉挥起了狼牙棒,冲着王娘子的头颅打去,却被人以臂相挡。 “敢动她一下,试试。” 如风而至的李知行,眼神如隆冬冰雪,淬了寒毒,一臂挡住了刺牙遍布的硬棒,一手翻上,不顾血肉被扎刺,将狼牙棒从凶汉的手中生生拽了过来。 这群败类开口时,李知行的拳头便硬了。而榻上之人的落下的泪,令他的杀意无处安放。 什么狗东西,配说她。 扈家三小姐这样好的人,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许说。 他可听不得别人说她的一丁点的不好。 李知行微微偏了下头,将狼牙棒横在身前,两手各握一端,在这群人的眼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折成了两段,摔在了地上。 铁棒落地声震天响,叫醒了院中的醉汉们,有人认出了他,颤着声道:“如此蛮力、你你你就是那个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乞丐打手,有人花重金要买你的命,你、你怎、怎么还活着?” 李知行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淡淡,但围拢在他身边的人,却感觉到了滔天的杀意。叶青盏拽了下闻故的袖子,震惊道:“这还是我们认识的谪仙吗?” 饶是淡漠如冷泉的闻故,看着这样的破烂仙,也难免错愕。 “刚才就是你,胡说白道的吗?”李知行看向几步外吊角眼的男人,眼中杀意漫起,“敢不敢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瘦杆男人咽了口水,一步步后退,靠向被夺去了狼牙棒的大汉,弱弱道:“大哥。” 壮汉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说你就说,咱们这么多弟兄,还怕他不成!”说罢,他便扭头看向李知行,“屋里那个病秧子,本来就是她父母精心养大准备卖的,我兄弟哪里说错了?兄弟,她都快死了,听哥一句劝,在她死之前,咱哥几个一道,快活快——噗!” 鲜血飞溅。 李知行的拳抡了出去,揪着他的衣领,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 “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她。” “不许你诅咒她,她会长命百岁。” “该死的人是你。” 不过须臾,壮汉血肉横飞。 周围的几人,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力道的捶打。每一拳都昭示着不要命,不怕死。 几人相视一眼,轻声往后撤。 “想走啊?” 李知行从地上站起,转了下手腕。 从前打人,他绝不会说一句话,今日所言,都是为了她。 他向来不会放过仇家。更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无论何种方式的伤害。 几人闻言,脚步生顿,寒意骨生,双腿打着颤,被人拖了回来。 口中被人塞进了石头,哀嚎声便没有传出院落。施虐般的暴打在这方偏院中持续。 闻故伸过来的手挡住了受到惊吓的叶青盏,“别看了。” 在院角的王娘子手中的扫把掉了又掉,转过了身。 “别打了。” 一身血腥气,打红了眼的少年,听到身后的轻咳声后,止住了想要继续落下的手,扔掉了手中的人衣领,转过了身。 院中四仰八叉的男人们,痛苦的呻/吟中,爬出了地狱似的院落。 扈棠晴扶着门框,看着院落,脸色一片煞白,不知是因病,还是因这满院的血水。 四目相对。 处在血泊中的少年,突然跪了下来,朝着她一拜,而后转身,微弓着腰低首欲离开。 步子抬起的那一瞬,却听身后传来虚弱又清晰的声音。 “不是说了,会留下来吗?” 正文 第75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五)他像一只听话…… 少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暗淡的目光倏然亮了起来,眼中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他转过身,对上扈棠晴如水的目光,不确定地问:“我、我可以留下来吗?”他看了眼院中的血迹,又垂下了头,“你、你不怕我吗?” 柳絮因风起,落在他蓬乱的发上。 彼时春意正俏,穿着短打的少年人低着头,身子却在发冷,如同刑场上等待发落的罪人。 一刻前残暴如凶兽,此时却低眉顺眼如做错事的羔羊。叶青盏从未见过谪仙这副模样,不禁瞪圆了眼。 扈棠晴向着王娘子招了招手。王娘子扶着她走到了李知行的身边,她抬手拂去落在他发丝上的飞絮。 “我活不了多久,最后的日子里,只希望能过得安生些。”扈棠晴看着手中点点绒絮,心中难免哀落,轻轻将它们吹起,“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些人不会让我好过。” 柳絮纷飞,她在春光里慢慢道:“我出生时,母亲难产。亡故后,我在姨娘的手下长大。父亲姨娘盼着我早日长大。我的成长,伴着他们多年的期许。” 与其说是期许,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内心的贪婪欲念。叶青盏今日才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亲。 扈棠晴三岁读书,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规劝女子三从四德的戒律陈规。学的都是豪绅富商喜欢的那些条条框框。 她不喜更不愿,常常跑出家门,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紧闭和 毒打。 教书的夫子疼惜她,知她蕙质兰心,学什么都快,又懂得举一反三。便瞒着她的父亲姨娘告诉她深宅大院之外的事,传她算术,又授她迂回保身之术,告诉她要沉住气,先在家族中立足。 旁的小女娘还在阿娘怀中撒娇时,扈棠晴便被逼着开始练琴学画煮酒烹茶。学这一切也并非为了别的,不过是为了博个“才女”的美名,引贵族高门驻足来盼。 容颜上佳,又有精心以培的才气,这样的“扈棠晴”,确实令无数名流趋之若鹜。 “说来可真可笑,”扈棠晴笑着,眉眼中却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是被提着舞蹈的偶人,“他们这么费心费力的给我塑了一个让心欣羡的模子,却只是为了让我去给那些酒囊饭袋做妾。” 叶青盏记起来杜美仙曾言:柳墩岭攀比成风,门第之见更是根深蒂固。此刻听了扈三娘的话,心中寒凉无比。 “可惜啊,为了学这些东西,我的身子早就落下了病根,去岁初显,年关病重,郎中游医都说我命不久矣。卧榻一年,他们早都对我失去了耐心。” 世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遑论这将女儿视为沽名钓誉捞钱工具的亲人呢! 扈棠晴成了弃女,被赶出了府。 “我活不久了,最后的日子,你能护着我,守着我,让我安然赴死吗?”扈棠晴注视身前人的眸中,漫起了一层水雾,“抱歉,带着目的请你留下。” 这算什么目的呢? 能够看着她守着她陪着她,这是他大梦三生求之不得的至幸之事。 李知行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又真诚,“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从此,所有青蝇臭虫、豺狼虎豹,他都会亲手斩杀。 绝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烦扰她。 “我信你。”扈棠晴宛然一笑,“对了这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李知行。”知行合一,言出必行。 “好。我叫扈棠晴,”她拉着王娘子,在王娘子阴恻恻的脸色中,笑道,“从此,我们三个就要相依为命了。” 王娘子瞪了他一眼,“老婆子我不管你从前是做什么勾当的,今日起,必须断得干干净净!” 李知行点头,诚恳又庄重:“一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扈棠晴如浮萍飘叶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倒在了李知行的怀中。他神色顿时慌张了起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了房中。 王娘子疾步跟在身后。 在窗台上落着的叶青盏,紧紧拽着闻故的袖角,眉宇间尽是忧虑。 将人抱上床,李知行向王娘子辞别后便跑着去请郎中了。 识海光阴的流速同幻境一样,受其主的影响。一个转身,天便黑了。李知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领着郎中进了屋。 郎中摸上扈三娘的脉,摇了摇头,无奈道:“扈家三小姐素来良善,可惜从小落的病根深重,如今已是回天乏术,老朽无能啊。” 话音未落,李知行便像是丢了魂一般,跪倒在了地上。郎中拍了拍他的肩,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交到他手里:“这药救不了扈小姐的命,但可缓解病痛的折磨。”看了一眼榻上人,他接着道,“余下的日子,好好待她。” 王娘子抹着泪,从袖中掏出银两,郎中摆手拒绝:“初来柳墩岭,若非小姐私下救济帮衬,我亦没有今日。” 屋里人眼中皆有泪光,郎中行礼辞别。 烛火明灭,一室静默。 半晌后,王娘子擦干了泪,将李知行手中紧攥得瓷瓶拿了过来,倒出一粒药丸喂给了扈棠晴。李知行从地上起来,形同走尸,倒了一杯水过来。 二人看着扈棠晴服下药丸后,王娘子抽噎道:“我去给小姐烧水煎药,你在这儿守着。” 重新跪倒了床边李知行,为扈三娘掖好了背角,轻应了声,失神地看着她。 谪仙的背影落寞至极。叶青盏拉了闻故一把,问道:“能去谪仙的识海里看看吗?总得清楚两人的过往。” 闻故点头,逼迫体内的阴煞将两人以柳絮的形态,飞送到了李知行的头上。 盯着扈三娘出神的李知行,脑中想的,正是同她相识的那日—— 柳墩岭地处昌洛与赤尧两地之间。有一荒年天旱人饥,会于此,人相食,卖儿鬻女。 那时已有十岁的李知行,父母将最后一口粮留给了他。两人饿死在了流亡的路上,被人分食。他发了疯似的,对那些人拳打脚踢,却被他们联合起来,扔下了乱葬岗。 他是那片死人堆里唯一爬出来的人,虽生犹死,废物似的苟活在人世。想一死了之,却每每在寻短见之时,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总觉得这样死了,对不起他们。 就这样,他拖着残躯,成了街上流浪的乞丐。 天灾过,人间又好了起来。 十二岁那年,他在街上偷了一个馒头,被人追着打了一路,直到一小姑娘挡在了她的跟前。 正是十岁的扈棠晴。 像话本子里经常会提到的从天而降的侠客一般,她出现的那一瞬,李知行仿佛看到了误落人间的神明。 扈棠晴叉着腰挡住了来势汹汹包子铺老板,替他付了钱。又给了他一碗粥喝,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讲:“你这么年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说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一下又一下撩动着他的心。 “太瘦了,这副样子去人家帮工也没人要。”说着,她往家中看了眼,踮脚凑在他耳边说,“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每日破晓便去河神庙里等着。” 说完,扈棠晴便提着舞裙跑回了家中。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李知行摸了摸发热的耳垂,鼻息之间残存的清香,令他神魂颠倒。从此,他像一只听话的野犬,日日赴约。从未见过她的人,却总能在庙中寻得食物衣裳。后来,他知晓,她所救并非只有他一人。 扈家的三小姐,瞒着家里人,救济了无数的流离失所的人。有人知晓她的姓名,心怀感恩,却从不叨扰,有人在她的帮助下摆脱窘迫,报恩于她。更多的,则是在她美名远扬后,上门求娶妻。 扈家人也知道了她所做之事,明面上受用,背地里骂她抛头露面,多管闲事。 李知行希望自己成为第一类人,却在日复一日的窥望中,最想杀掉最后一类人。 他们龌龊的心思,藏在对她觊觎的眼神之中。 茶后饭余,他总是能听到他们像狗一样的叫嚣声:“你说这扈家三小姐,尝起来是什么味呢?前些日子她在街上布粥,一副活菩萨样。我夸了她几句她便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可真叫人销魂。” 在男人如痴如醉的神色中,李知行冷着脸端起来一盏茶。 “瞧你那出息!她那副清高样,还不是要给人做妾在身下压——啊!” 杯盏起落之间,杯中热茶已尽数浇到了男人的头上。男人杀猪般的哀嚎声登时响遍了整个茶楼。 “谁啊!谁往老子身上泼……”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顺着耳边擦了过去,男人的撒泼声随着耳廓出的血而止,身子哆嗦了起来。 桌上放着银两,座上已不见人影。 巷子深处的李知行,一拳又一拳的打向石墙。 好像宰了他们。 一个都想放过。 不行。 不行。 不行。 那样的畜生,宰不尽的。 还会让她,继续遭人非议。 血顺着指骨留下,李知行背靠在墙上,痛苦地蹲 在地上。 他不懂,那群畜生为何总想着要那样折辱一个女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肮脏的恶念。 如春光般灿烂美好的女子,怎能困于方寸宅中,去给他们伏低做小,争风吃醋。 好想杀掉他们啊。 可惜,不能。 他只是雇主花钱请的打手,可以把人打成残废,却不能伤及性命。 真是遗憾哪。 真是可气啊。 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宰了他们?不给她添麻烦。 无数个夜晚,李知行都在为此苦恼。 他将那些人捆在一起,打了个半死。 却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要是被人抓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会比死,更让他难受。 李知行收了手,在血腥与暴怒中,继续在暗夜中苟活着,像躲在阴影里的孤魂一样,守着她。 直到他知晓了扈家小姐生病一事,又知她因病被人退婚。退婚的那户人家,说她晦气。 怎么能这样说她呢? 谁都不许这样说她。 李知行将退婚之人打成了残废,那是他第一次露脸打人,遭到了那户人家长达一年的追杀报复。 却偏偏不能宰了他。 要是那男人死了,那些蠢猪又会说,扈家小姐真是灾星,还没过门呢,就把夫家克死了。又或者说,那扈家三小姐素日里菩萨心肠神女做派,谁成想竟买通打手将未婚夫生生打残。 更难听的,李知行怕这些一张嘴就只知道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说三道四的乌鸦,会说她和他有染。 绝不可以这样。 她的名字,决不能和自己放在一起。 他不配的。 永远不配。 他可以为她死,但不许别人说她半分不好,更不允许自己和她并列而谈。 故而,他只能忍。 只能以不同的原由去打那些道貌岸然的秦观禽兽。 而这些原由中,决计不会同她有关。 ……后来,在扈棠晴因病卧榻的一年中,李知行于夜晚之时,在屋顶窥望,见她辗转难眠,又受家中人冷眼以待。便从屋顶一跃而下,像影子蹲在窗下伴着她,有时院中放只夜莺歌唱。 他会在屋顶,远远望着她在夜莺的歌声中笑着安然入睡。而夜莺受他驯化过,会在她睡着后,站在扈府最大的树上,发出呕哑嘲哳难为听的鸣叫,吵得他们难以入睡。 纵然如此,她还是被赶了出来。 扈棠晴出府的那一日,忍耐了许久的李知行,将求娶过他又因她生病厌弃诋毁她的人,又都重新打了一遍。筋疲力竭之后,满身伤痕的他躺在了一处院落前。 识海深处的李知行,眉宇间时时晕着怒气。性子更是暴怒无常,同在鬼门关中霁月清风的谪仙身份可谓是有天壤之别。 但那双因为常年打杀而麻木浑浊的眼,却在看到扈棠晴时,软得像春日飘飞的落絮。 叶青盏长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消化着识海中知晓的一切,睁大了眼看着躺在扈家别院满口的谪仙。 躺在这里,无意之为还是有心之举,叶青盏和闻故都不想深究,只因他们在李知行的识海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文 第76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六)“这一口,我…… 在扈三娘的识海中,只能看到她所经历的事,而在谪仙的识海里,两人的过往便有了新的视角。 三娘被退婚后,遭人非议。李知行为给三娘鸣不平,去那退婚之人的府上,将其痛打了一番。 游走在李知行识海中的叶青盏和闻故趴在墙头,人仰马翻之中看到了站在二楼的狐狸博士。 仍是一身白袍大褂,笑眯眯的狐狸面具仿佛嵌在了脸上。 识海之中,两人的身影不会为其中之人看到,包括行迹难测的狐狸博士。叶青盏和闻故便趴在墙头,一人看着狐狸博士,一人留意着谪仙。 狐狸博士静静站在二楼的观景台上,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院中人在打斗。笑狐面具之下神情如何,叶青盏无从知晓,但他处春风不惊的样子,总让叶青盏觉着,他在坐山观虎斗,运筹帷幄。 她不喜欢狐狸人带来的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任其拿捏。 许是看人打够了,狐狸博士将手中的拂尘一扬,形如一张薄纸,鬼魅似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院中的打斗因为他的到来停息了下来。 李知行一手攥着那柳姓公子的衣领,挥出去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空中,抬头看向陡然出现在眼前的狐狸道人,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狐眼。 他听过这人的名号,可以捉鬼除妖,起死回生,百姓尊称他一声“狐狸仙人”。 可他李知行并不信鬼神之说,心中的神女也唯一人而已。 叶青盏拉着闻故一跃而下,躲在院中的松柏后屏息观着。 闻故看着她,抬手抚平了她拧巴的秀眉,像她曾经千百次对他做的那样。又说了同她相同的话:“不要皱眉。”这句话过去她曾常对他说,还有一句是:“我喜欢你笑。” 将人手从没见挡了过去,叶青盏眨巴了两下眼,脑中倏然涌入许多相同的画面——闻故对她做的动作,好像是她曾对他做过的。 神微微一晃,叶青盏将目光又投向了院中正在对峙的两人。 白衣道袍加身的狐狸博士抱着拂尘立在一侧,笑眼看向李知行,沉缓的声音自口中传来:“年轻人,心性为何如此残暴,在人家的院子里为非作歹,还将人打成这副模样?” 眼中的戾气还未散尽,目含血光的李知行瞪向立在一侧的道人:“与你何干?” “你无缘无故,将人重伤。贫道乃柳公子府上的客人,既看到,便无不管之理。年轻人,放下屠刀,好自为之。” 被人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的柳蒙,吐出口中的血水,对着狐狸博士急忙道:“仙人救我,仙人救我!我什么都听您的,已经遵照您的指示,将婚退了,您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都听您的,只要您能救救我!” 话音未落,李知行看向狐狸博士的眼神便又浸了九分的毒——这只狐狸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这这个孬种退婚!他讨厌所有去扈府提亲,求娶三小姐的男人。纵使退婚,也应当是由她自己提出。她可以不要他们,但这群畜生,绝不可能说她一点的不好。 闻言狐狸博士垂首,拂尘掠过柳蒙的脸,不紧不慢道:“柳公子是很听话。贫道算过,扈小姐只有做妾室的命。你的正妻,乃是金玉良缘,还在来的路上。但是——”狐狸博士话锋一转,出口的声音忽然轻了些许,就像是在说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退婚的原由,怎可当着外人的面随意提起。你也不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拂尘从柳蒙的脸上扫过,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头向上一仰,看向李知行的眼神轻蔑至极,大声道:“你这莽夫,我原以为你是赌场聘的打手,来催我债,不曾想原来是那药罐子的情郎啊。看不出来啊,那扈三小姐,竟然会看上你这种人!如今我不要她了,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为何还要来打我,真是不识好人心,你和假模假样的病秧……” 话未说完,柳府乍然想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叫声。柳蒙在这一声之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院子里拿着棍棒的下人,眼皮一抽一抽地跳,却无人敢上前。 李知行一拳打碎了柳蒙的牙,又一拳击碎了他的肋骨,眼底猩红一片,看向周围人的目光,蓄着怒火。 本在一侧的狐狸博士在他挥拳的瞬间,便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血溅到了他的身上。 看着如此混乱的场面,叶青盏绝望道:“谪仙着了那狐狸的道了。” 李知行若不打这两拳,便无法证实狐狸博士所说的为了扈家三小姐而来。方才一挥拳,又挥得那样重,是个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李知行的识海之中,她和闻故不光看到了他与扈三娘的过往,更能倾听到他的心声。 李知行最怕在旁人的 嘴里,听到她同他染上了关系。 可偏偏,狐狸博士的三言两语便迂回地向柳蒙挑明了李知行的心意。李知行本就打急了眼,又哪里能意识到言语里的陷阱。 叶青盏叹了口气,继续隔岸观火。一旁的闻故,看了她一眼,手心慢慢聚拢着阴煞。 围拢在院中的仆人见自家主子晕了过去,难免着急。柳家家主柳三泉一向暴戾,又爱子如命,若是柳蒙今日被这人打死,柳三泉若是知道儿子无人相护,他们这群仆人一定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去给他陪葬。 狐狸博士将拂尘收好拢起,适时添了把火,转身道:“还等着做什么?等着柳家主来杀你们吗?贫道不会杀生,先行一步。” 白衣仙人往前走了三步,消失在了风中。仆人们相视一眼,举起手中的棍棒,朝着李知行而去。 本就经过了一番打斗才活捉到柳蒙的李知行本就筋疲力竭了,将人一脚踢到了一边,在血泊中看着围上来的人。 散乱的飞扬在身后,渗出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半张脸,像是戴上了地狱阎罗的面具。 李知行侧身而立,睨向周围奴仆…… 叶青盏的心紧紧揪在一起,直到看着李知行从人堆里站起,像个血尸一样,一瘸一拐地走出扈府。 她身侧的闻故,先一步去追翩然而去的狐狸博士。 两人在扈家别院重新汇聚,看着扈三娘和谪仙在这里相遇。 闻故告诉她,狐狸博士用易容术,换上了柳墩岭名医的皮囊。 后来的事,两人都知晓了…… 床榻上的人突然咳嗽了声,李知行从往昔中回过了神。叶青盏和闻故,也适时从他的识海中出来,继续以柳絮的形态,藏在李知行的发后。 “我睡了多久?”扈棠晴双手撑着床榻坐起,李知行起身扶了她一下,依旧跪在床边,低头道:“一刻钟左右。” 扈棠晴轻轻点头,“睡得还不错,梦见了旧时曾经遇到过的一少年。”她笑了笑,忽然伸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仔细看,你和梦中那小少年,还挺想,第一眼看过去都很凶,看得久了,便能瞧见眉眼处藏起来的温柔。” 脸颊处传来的温软令人雀跃,李知行这会儿哪还听得见别的话,红着脖子将脸转到了一旁。 趴在他肩上的叶青盏,此时才从李知行的神态中,看出来点属于谪仙的扭捏与羞涩。而这样的神情,也只有面对扈三娘才有。 扈三娘调戏谪仙的举动,也和鬼门关时一样。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笑,不见平日的温婉,多了些娇俏。李知行又将脸转了过去,扣着他下巴的手,随之松了开。不知为何,他的心理陡然失落了起来。 “你方才是在害羞吗?”扈棠晴坐了起来,双脚垂在床边,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放松舒然,却在看到李知行跪着姿势后,俊眉顿蹙,“跪跪跪,就这么喜欢跪吗!” 心中的失落顿时沦为了焦急,李知行慌忙起身,听见扈棠晴又道:“扶我起来,好不容易从府里逃了出来,说什么我都不要再多睡了。”说着,她将手伸了出去,“你也不许再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说跪就跪?” 李知行扶着她伸过来的胳膊,连连点头道:“是。” “以后再跪,我就不理你了。”扈棠晴穿好鞋,在屋里走了几步,问道:“方才我晕过去后,请来的是莫郎中吗?” “正是。”李知行将扶到桌边,递来一盏茶。 听到郎中两字,叶青盏侧身看了闻故一眼。 方才给药的郎中,是狐狸博士变的。那这可以缓痛但不能续命的药,真的能吃吗? 闻故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她的忧虑,道:“可以查。” 叶青盏放下心来,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可不要是害人的毒药。” 两人又一道将目光转了回去,王娘子端着药和饭菜走了进来,看到清醒过来的扈小姐后,眼泪在眶中打转。 “小姐,幸好您醒了,真是吓死老婆子我了。”王娘子将汤药和饭菜一道放到桌上,盛好递给她。 扈棠晴笑着接过,先喝了药,又对着围在她身边、紧紧盯着她的两人道:“快坐,和我一起吃。”说着,伸手拉了两人一把。 李知行看了王娘子一眼,坐在了她身边。 王娘子冷哼一声,拿着筷子吃了起来。吃了一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从前在府中我管涣衣,不管做饭,做出来的味道……” 将饭菜含在嘴里的扈棠晴吃第一口时,就有些难以下咽,却碍于情面逼着自己吃。眼下王娘子自己说,她也不忍心苛责,想说些话安慰,不料身旁的人倒先开口了。 李知行放下碗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认真道:“以后的饭我来做,菜我来买。”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中,末了又补了句,“衣裳也交给我洗。” 在肚子的咕噜声中,叶青盏和桌上人的反应一模一样。 一旁的闻故倒是淡定,也开口道:“这些,我也会。” 叶青盏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 在扈棠晴的识海中,叶青盏看到了李知行身为金牌打手的“招财”。他将多年来的积蓄全部储存在了钱庄,仿佛多年等待就只为了今日。 李知行换了身干净整洁的青布长衫,一贯微弓的腰也挺得板直,神采奕奕的模样倒越来越像她相识的谪仙了。 可惜,总有些恶狗要挡道。 买菜回去的路上,李知行被人围住了。 哪怕在扈三娘的识海之中,她以柳絮样态示人,还是怕自己被人踩到,便乖乖找了一棵树,蹲在后头藏好。就在她找树的间隙,李知行便将围堵他的人,噼里啪啦几声后,都打倒在了地,菜是一点没洒。 叶青盏从地上站了起来,又跟在他的身后,等着回去“看饭”——识海之中,她吃不了,不能一饱口福,但确实这几日也是折服在了谪仙的厨艺下,一饱了好几顿眼福。 她很期待,谪仙今日会做什么菜。 在扈家别院守着的闻故,在屋顶等着她回来。放出去探狐狸博士的阴煞,又空手而归。狐狸博士撕下莫郎中的皮囊后,便消失了。 他也用阴煞试探过药是否有毒。答案是没有。 院中的扈棠晴,在亭中描摹着一副字帖,眉眼之间尽是春意盎然的悠然自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便提着裙子跑去迎,却被裙角绊了下,撞到了归来人的怀里。 李知行接住了她。 四目相对之中,扈棠晴双眸轻眨,第一次比他先红了脸,站稳后,侧过了身。 叶青盏看着两人,偷笑了声,被屋顶上的闻故用阴煞捞了上去。两人便并肩而坐,看着院中相对而站的两人,悄声交换着得来的消息。 春意阑珊,夏日将近。 扈棠晴换上了轻薄的衣裙,方才被眼前的男子一抱,肌肤相触的地方便烫了起来。这次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脸烧心跳,仿佛被初来的夏日热到似的。 怔愣在原地的李知行,提着手中的菜,向庖厨跑去。看看走了几步,便被身后的人唤住了步子。他转过了身。 日光洒落在这方小小的院落,站在光里的女子,笑着对他说:“李知行,我教你读书写字吧。” 李知行一时怔愣。 他会洗衣做饭,会砍柴挑水,为了活着受人之托四处打人,又被人追杀。从父母离世后,好像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展露笑颜,更无人在意他的从前今后。 可今日,在此刻,有个如灿阳一般的女子对他说:“等你读书识字后,就不用再做那些危急性命的任务了。等我走后,你就可以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当个小夫子,开学堂,教更多人知识,完成我未竟之事。” 扈棠晴并不想将自己的心志寄托于人,只不过想为咫尺之距的少年郎留点继续往前的念想。 她曾在长夜因病痛难眠,在院中长坐时,身后总有人相陪。也曾从梦中惊醒,听见守在塌边的他痴痴呓语。 他说:“棠晴,棠晴。” “不要离开。” “你走了,我该如何?” 眉梢中藏着千愁的少年郎,只有在梦中才敢喊她的名字。她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青色菜叶上的水珠滴在了手背上,李知行将心头的沉闷往下压了压,一字一句认真道:“读书写字,我学。但教书育人的事,我做不了,只有你可以。” 在心上人微微惊愕的目光中,他又道:“扈棠晴,你会长命百岁。” 是虔诚的话语,更是虔诚的祝福。 这是一个信徒,对神明的拥护。 识海光阴流转,两人朝夕相伴。 李知行不断解决着找上门来的麻烦,在病榻前守满了一年。 落雪日,王娘子眉开眼笑,对着床榻上的扈棠晴道:“小姐,过了今日,春天就要到了,恭喜您,又长了一岁。” 闻言,在一旁煮茶的李知行身子一顿,转身看向她,问:“明日是你的生辰吗?” 扈棠晴轻轻点了下头。 “有什么想要的吗?”他将煮好的茶递给她,问。 “想去一个地方。”扈棠晴眼神清亮至极,“听说那个地方有个古祠,祠堂中供奉的两位仙人很灵,想去拜拜。”想向仙神祈祷,再多赐予她些人间光阴。 她还想——多陪陪他们。 在床边当雪团的叶青盏听到屋里人说的话,不由得想到了竹溪旁边的那所古祠。古祠中有立着两位仙人,正是旁边的少年的父母。 闻故侧首,对上她的目光。 屋中的李知行又道:“好,我知道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他从不向佛祈愿,只将她视为唯一的神明。可若为了她,他愿在佛前长跪不起,只求她余生喜乐,千岁无忧。 屋外的雪停了,识海发生了变化。 窗边雪花状的叶青盏,看向闻故的那一刹那,天旋地转。眩晕之中,他们成了供台上的鲜果。 桌前的李知行跪在蒲团上,一下又一下地向石塑的两位仙人磕头,身旁同样跪着的扈棠晴,双手合十,向着石像虔诚诉说。 “听闻这里的两人仙人,最是灵验。曾有一对夫妻,落难之时来此处歇脚,那位丈夫将怀中的两棵果子,一个给了妻子,一个对半分,献给了这里的两位仙人。他什么都没说,仙人却什么都听到了。” 烛光映照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扈棠晴慢慢闭上了眼,“原来这位男子,在心底默默祈愿,求妻子一生安康。哪怕折损自己的阳寿。” 叶青盏在供台上听入了神,转头看了眼身后两座石像——和她料想的一样,这里供奉的两仙人,正是闻桦和穆晚舟。 他们不是宗门修士吗?又怎会成为仙人的? 她偷偷瞧了身边和她一样的“鲜果”。闻故回望了过来,眼神询问:怎么了? 叶青盏细细看了会儿他,又往后盯着石像看。最后目光又回落到了闻故身上,满心疑问:他到底看不看得出来,身后的两位石像的真身,容貌上和他有许多相像的地方。 尚未来得及问,她便听见扈棠晴接着道:“你猜后来如何?那天夜里过去后,那位妻子的身体便好了起来,男子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男子为了感谢两位仙人,花重金修缮了这所古祠,到处传扬。从此,这间古祠便为更多人所知。可惜不知为何,又破败成了如今的模样。” 石像身东缺一块,西少一块,处处落着尘。供台上香火断成了截,香灰洒落地到处都是。蛛网蔓结,杂草丛生。 听到这里时,叶青盏脑中的弦铮然一声后断了根,封存的记忆开始串联。 扈棠晴讲的这个故事,是府中下人常常会提起的,叶劭凛的过去。 她记起来了。 眼泪在一阵沉缓的脚步声中猝然坠落,叶青盏湿着眸子去看来人,双眸陡然睁大了些,一把拉住了身侧的人。 见她落泪,闻故心头蹙拢,抓着他衣袖的手,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跳一瞬失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踏入古祠的人,竟是他自己,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叶青盏自然也看到紧紧环着他脖颈,像小孩一样挂在他身上的女子。挂在脸上的泪还未干,心头不舒服的涟漪便荡漾开来。 ——怪不得在幻境中抱小孩那样熟练呢,原来把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当小孩似的抱在怀里。 他不熟练谁熟练呢? 一瞬间气成河豚的叶青盏决定再也不要理会身边的这个到道貌岸然骗人心意的…… 等等! 从外头走进古祠的闻故,对着跪在蒲扇上轻颔首,便在两人差异的目光中想要将挂在他身上的女子放在铺好的草席上。 谁知刚放下,闭着眼的女孩便又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了上来,嘴里嘟囔着:“你不要走,不许走!不许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们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你到底害羞什么!你要是敢走,我就咬你!” 说着,张口咬向了“闻故”的侧颈。 变脸几乎就在一瞬之间。叶青盏感觉自己脸快要被煮熟了,恨不能找的地缝钻进去。 这人,这声! 不就是她自己吗? 天哪,她到底做了什么! 叶青盏羞愤地低下了头,耳边却传来一声闷笑声。 闻故弯下了腰,灼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侧,唇几乎是要贴上了。他说:“这一口,我咬回来了。” 正文 第77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七)好想将这迷人…… 叶青盏通红的脸,在听到的闻故的话后,更烫了。她想起了那个月光如水、黑雾弥漫的夜晚。 ——侧颈微微一痛。身旁的少年,低哑的声音回荡在在耳畔。 “这是你欠我的。” 身上似有密密麻麻电花闪过,叶青盏不由得颤了下,回过了神。 那头的“闻故”没有办法,耐着性子将人抱好,坐在了草席上。他已经这样抱着她一天了。怀中的姑娘醉酒后,非要来这个古祠祈愿。他一路将人抱到此处,来到这里后,她却不愿从他身上下来。 真是好难伺候。 不远处跪着的扈棠晴,同李知行相视一眼后,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边问:“这位姑娘,可是醉酒了?” “闻故”颔首。 怀中的女子此时却忽然睁开了眼。清清亮亮的一双眸子中,哪还能见到见到醉酒的迷蒙。利索地松开了手,从少年的身上跳下。 “没喝醉没喝醉。”“叶青盏”瞪了“闻故”一眼,“你怎么不说这里有人?”平日里她醉酒演戏骗骗他就算了,旁人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拙劣的把戏。她更无欺骗旁人的打算,在生人面前,是一点都伪装不起来的。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眼前的小姑娘已经全然没有方才醉酒的神态,明眸皓齿,眼神灵动。扈棠晴温婉一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打量。 方才这小姑娘假装醉酒埋怨少年时,她在少年看不到的视野中,瞧见了这姑娘微微睁开的眼,狡黠一转后便开始嗔怨。“醉话”说得急缓相间,并未磕磕绊绊。说话时的眼睛也未曾睁开过,同真正酒醉之人,大有区别。 她便心里有了数。 曾周旋于各类人当中的李知行,也早就瞧出了“叶青盏”的假醉。只是他一贯不在意旁人的是非,更无多言的习惯。便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掩着帕子后的唇角微微扬起,扈棠晴看了“闻故”一眼。 少年面如寒冰,明明长着一双很好看的凤眼,偏偏眼神寂冷又凌厉,仿佛对何事何物都不曾抱有兴趣,却唯独对一人上心。 少女坦白后,他的神色并未多大波澜,眼底却蕴着浅浅的笑意,连带着眉宇柔和了些许。 他好像习惯了少女的戏弄。又或者说,他沉湎于此。 在供台上静静当鲜果的叶青盏,脸上堪堪才退下去的燥热又攀了上来——这次是真的,她想在原地埋了自己。 原来,整间座古祠里,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在看她演戏。 她自以为精妙的演技,到头来只骗了自己。 叶青盏哀怨的眼神怼向身侧的闻故,咬牙问;“你也看能出来,我是装的?” 闻故摇头。 真好骗。叶青盏心底的窃喜还未消,却见他点了点头。她堪堪才搭起来的碎成了渣的心,又塌了。 “看不看得出来,有何区别。你想让我抱着,我便抱着就好。和醉不醉酒,并无关系。” 塌成泥巴的心田上 突然开出了朵小粉花。 叶青盏将脸转了回去,听着“她自己”和扈棠晴攀谈。 “你们好,我叫叶青盏,敢问二位是从哪里而来?”为了打破沉默与尴尬,“叶青盏”率先错开了话题,“看两位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 扈棠晴咳嗽了声,李知行赶忙上前将人揽在怀中,从容应道:“从巴蜀而来,家在昌洛柳墩岭。” 叶青盏倏然一亮,笑道:“我去过柳墩岭,春天去的,整个村子就像泡在柳絮中,毛绒绒的。”说完,她的目光转向两座石塑的仙人,又道,“两位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无论许什么愿,应该都会灵验的吧。” 这一次,李知行垂眸看着眼怀中的女子,恳切道:“希望如此。” 眼前貌美的姑娘,从方才起就断断续续的咳嗽,脸色也是不见血丝的白。而这男子看向女子的眼神,带着百般眷恋与温柔。 “叶青盏”心中了然,他们所求为何。 轰—— 在片刻的安静之中,突然想起了闷雷声。紧接着,瓢泼大雨从空中劈头盖脸倾泻而下,砸溅进古祠中,水从外渗了进来。 破败的古祠处处漏雨,四人向着能避雨的地方躲,找来找去,唯有仙人石塑底下才能立足。对着两位仙人道了句“得罪了”后,他们躲了进去。 石塑背后正对着一扇窗,一道闪电径直劈来。 “叶青盏”一惊,抱住了扈棠晴。 怀中空落落的“闻故”,伸出的手慢慢缩回,侧眸盯着她看,收回来的手,捏得极紧。 正对着窗的“叶青盏”,身子忽然抖了起来,就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有鬼啊!” 围坐在她身边的三人,皆是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又有一道闪电径直劈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中,白色狐脸乍现。一双弯弯的红笑眼,隔着窗盯着他们。 白袍飘摇在风雨中,转瞬不见。 几人都看见了,此时在案台上的作贡品的叶青盏也看见了。 这狐狸怎么阴魂不散阴的,在哪都能看见他?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追。”闻故以阴煞作罩,护住了她。神识离体,去追击。 在扈三娘的识海中,两人以不同的形态跟着她和李知行。两人此时都为凡人,觉察不出他们存在的气息。但是如影随形,仿佛无处不在的狐狸博士,同扈、李两人相比,要难以应付得多,他是人是鬼还是真的邪/仙,尚且未知。倘若以真身去追,很难确定是否会被发现。 神识无影无形无气无味,以其离体去追,最是稳妥。 石像之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李知行本想追出去,却被扈棠晴拦了下来。这道人她也曾听说过,世人尊他一声“狐仙”。她从未与他有过交集,而他此时出现在此处,难免让人生疑。 屋外大雨滂沱,天色暗沉,若是就这样追出去,难免草率。若是这狐人心怀恶意,故意设计又该如何?按兵不动才是上上策。 “别追了,他这时飘在窗外,说不准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去。外头那样黑,他要是做点什么,看都不看不清,更别说回击了。我们几人在一起,他若闯进来,还可以互相帮衬,共同御敌。” 扈棠晴之言,李知行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一见到这狐狸,他就想起姓柳的那人曾说过的话——就是这只臭狐狸,说她只配为妾。 而姓柳的那个大嘴巴,广而告之,逢人便说扈三小姐生病短命是因为上辈子是狐媚子,吸食男人精气而生,这辈子投胎,天道作罚,只能做个短命的姬妾,克夫克子。 自从上次从柳家离开后,他再未见过这只狐狸,心中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恶气。 谁知今日竟在竹溪古祠相遇! 李知行攥紧了拳头,望向窗边的眼神恨意汹涌。许久后,他才低下头,收拾好眼底的情绪后,看向了扈棠晴,慢慢蹲坐回她身边。 扈棠晴挽着他的臂腕,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 供台上的叶青盏,怎么看怎么感觉扈三娘在给谪仙顺毛。 两人旁边的“叶青盏”,此时正缩在“闻故”怀里,几乎是要挂在他身上的,小声道:“这狐狸人是谁啊?怎么和鬼一样,阴魂不散的,我前几日夜间起来喝水,在窗边也能看到她。” 认真当着贡品的叶青盏看到“自己”又挂在人身上时,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在听到她说的后,突然之间想起了许多事—— 躲在石塑之下的她,此时应该还在茶花村。而她之所以像个坠子一样挂在人身上,是因为,此时的“闻故”,很喜欢她这样的触碰。 这是她努力了千百次得出来的结论。 这时的“叶青盏”,对“闻故”有着不能说的目的。 她想驯服他。 驯服这只从深渊而来,不懂爱恨为何物,只懂搏杀的“野兽”。 让他为己所用。 ……记起来自己曾经的目的后,叶青盏捂住了脸。又想起,在同他相处之时,某日夜里起来,不见喜欢贴着她睡的闻故,便下床去找。 一抬头却发现窗边似乎站着个人。她顺着那人的衣袍往上瞧,看到的就是一张弯眉而笑的狐狸眼。 那时的她尚且不知这人是狐狸博士,在一声惊叫之后,便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闻故缠在她身侧,眉头紧锁,问她怎么了。 她如实相告,闻故紧紧抱住了她,唇在她脖颈处又吸又吮,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想到儿,叶青盏脸又开始发烫了,冷静了一会儿继续追忆。 好像从那次以后,她总是隔三差五地能遇见那只狐狸,他还是隔山差五在夜里出现,不同的是,闻故每次都在,在屋外同他对峙。 现在想来,那狐狸若不是会腾云驾雾,日行千里,就是守在茶花村,想天天吓她。但按照闻故的本事,将他赶走应该不是问题。 可为何只僵持,从不一击命中,斩草除根。 除非,那狐狸博士手中,有让闻故不能杀他的筹码。 思及此,叶青盏如拨云见雾,心中一时澄然。而在这时,一旁神魂离体的身子有了动静。闻故回来了。 她赶忙问:“怎么样,狐狸博士追上了没?” 闻故摇头,“什么气息都探不到。” 无论怎样,两人此时还待在扈三娘的识海中,只能以她的视角去看,去解决问题。一旦脱离她的经历见闻,识海无法结结延伸。 虽可惜,叶青盏还是摸了闻故的头,温声道:“没关系,这是三娘的识海,感知不到她感官意外的人和事,很正常。”见他眉眼低垂,她又说了声,“别自责。” 抚摸着自己的手纤细、柔软又温暖,带来的轻缓触碰从发梢开始,激起肌肤的阵阵战栗。 淋了雨的魂灵被抚慰,又颤抖不已。 好想将这迷人的触碰融进骨血里。 在这个雨夜,闻故看向身边的女子。 好想早点结束这一切,不分白天黑夜接受这样的,带着怜爱的抚/摸。 好奇怪…… 心底最隐蔽的想法,怎么就在这个雨夜、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呢? 是因为—— 闻故将目光转向曾经的自己。 怀中的女孩,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 嫉妒他吗? 正文 第78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八)她在这里盯着…… 闻故一动不动,盯着石像之下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两人,看了许久,转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为什么曾经的他可以被她抱着?感受她温热的身体、接受她毫不保留的、带着暖意的触碰。 如同纠缠在一起的情丝,密不可分。 现在的他,也想这样,甚至想要的更多—— 想要一刻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形影不离,血肉交融。 想让她的身上,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可是……在她的记忆没有恢复之前,这样做,只会吓到她。还有这接二连三的任务,一件又一 件地,等着他们去做。 再等等,等到拨云见月的那天,等到她彻底回忆起。 那个时候,他要的,可比此刻心底的惦念还有多…… 闻故抬起头,唇角带着笑意看向身边人。 叶青盏猜不透他心底百转千回的心思,只见他的神色从晦暗不明转变为澄净泰然,眉眼见似乎还酿起了笑意,奇怪之中更多是松了一口气,又将注意放到了石像下的几人身上。 窗外落雨渐渐小了下来,淅沥声绵延。 无人知晓狐狸博士的来意,众人神色之中担忧难隐。 良久后,扈棠晴对着几人道:“我们不去追,便不会上他的当,若是他敢进古祠伤害我们,就一起与他殊死搏斗。” 话落,李知行揽着她肩膀的手倏然一紧,“不会有事的。”至少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顺着怀中人青丝的“闻故”闻言,淡漠的眼神看向两人,“雨未停,今夜注定难安。你二人先睡,我守着。” 从茶花村醒来之后,“叶青盏”便开始嗜睡如命,又在来古祠的路上贪杯,想要一醉解千愁却不成闹了笑话,此时更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中的惧怕也在愈发深重的睡意里消散了。 她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供台上的叶青盏:“?”这就睡了吗?怎么和幻境之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她记着,自己从前在家中虽贪睡,却远不及此时。在这危机四伏的雨夜里,说睡就睡? 不光是她本人,看着她一瞬入睡的扈棠晴也是满眼惊诧,半晌后才道:“……妹妹无事吧?” 抱着她的少年似乎是习惯了她如此这般,将她缠在脸上的发撩到耳后,应道:“无事,向来如此。” 李知行担忧扈棠晴的身子,便将肩膀往低处压了压,轻声道:“睡吧。” 知晓身侧人的担忧,扈棠晴也不做推辞,靠着他的肩闭上了眼。 识海随着主人闭目而加速了流转,一个刹那,便已天明雨停。 叶青盏小声打哈欠的功夫,几人便从石像地下站起了起来。 “一夜平安,”扈棠晴拉着李知行对两人行礼,“感谢二位相伴,我们就此别过吧,两位一路保重。” 睡醒了“叶青盏”赶忙牵闻故的手回礼,笑着道:“两位一路顺风,希望以后再相逢。” 扈棠晴对着她笑了笑,眼底暖意杂着悲伤。 “借姑娘吉言。” 那时的“叶青盏”不懂简简单单的一句临别赠言怎么就成了吉祥话,一脸迷蒙地送人离开。此刻的叶青盏却明明白白地知晓。 扈三娘怕自己没有明日。 对于病重难医的人来说,重逢是奢想。 道别之后,叶青盏和闻故坐在阴煞幻化的黑莲中,跟在扈棠晴和李知行,一路远行,同曾经的自己和闻故,挥手告别。 她记起,这是与谪仙和三娘的初遇。 相遇之后,便是离别。 不光是与他们,还是与身边的少年。 叶青盏看向闻故,眼底突然而至的泪光,深深刺痛了他。 心口像是被人踩了一脚,闻故慌张地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走?” 一瞬的征然换来良久的沉默。 回柳墩岭的路上,背身而立的少女,不再开口同并肩的少年说一句话。 *** 回了柳墩岭,为了让扈棠晴有一个更好的休养身子的地方,李知行在昌洛的巴山下买了一处院子。巴山是有名的避暑休养的圣地,树木葱茏,傍水而栖。也可免受那些王八无赖的骚扰。 在他的精心调养下,扈棠晴身体也似有神迹护佑,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李知行喜上眉梢,从前脸上满覆的阴翳随之消散,越发的清俊朗润。给亲戚家帮完忙回来的王娘子,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在屋顶日日观望的叶青盏,也为他们真心实意地高兴。 在王娘子不在的日子里,她见过扈三娘彻夜咳嗽,李知行在床边整日侍候。 扈棠晴的枕头总是被泪浸湿,咬唇在深夜中痛哭,一遍又一遍地向照顾她的李知行道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痛恨生病的自己!" 生病的是她,满怀歉疚的也是她。 叶青盏不懂,为何生病的她,总是在道歉。 谁都不想生病,不想麻烦于人。 可无可奈何的病痛,总是伴随着千万次的泪水与亏欠。 而谪仙呢?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熬药,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她眼角的泪,一遍又一遍的洗净汤药弄脏的衣物……从未停歇过。仿佛停下来,她就会离她而去。 他会在她安睡的时候,向着月亮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无人知晓他内心所想。 三娘卧床的日子里,谪仙只动过一次怒。 那时,扈棠晴冷着脸,咳嗽声急促。她说:“你走吧,我不用你管!你走!治不好的,就让我——” 那个令人不安的字眼还未说出,连成线的血滴便洒在了地上。 李知行在手腕处划了一刀,伤口却好似在眼中。他看着她,不说话。 许久后,扈棠晴才哭着说:“疯子。” 从那以后,她再未说话同样的话。 也是从那日开始,她的身子,慢慢开始好了起来。从卧床不能行,到如今可在院中作诗写字赏春光,整整又一年过去了。 扈棠晴走到正在庖厨中为她熬汤的人身后,悄声抱住了他。 趴在屋顶偷看的叶青盏,在满室的香味中,笑着看被抱住的谪仙。 在她气息靠近自己的那一刻,李知行只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开始发麻。而当她抱住自己的那一刻,他的身子似乎飘在了空中,双腿难以支撑,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撑在案头上。 “李哥哥,转过来。” 如甘露般清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知行只觉身子发软,像是被人牵着的小兽,不受控地转了过去。 从前凶恶的少年郎,两年过去了,变得挺拔清俊,却和过去一样害羞。在她喊出“哥哥”两字后,后颈便开始发红,紧接着耳珠也红了,一路红到了俊俏的脸上。 扈棠晴突然生了想要继续逗弄他的心思,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轻轻一吻。 不可思议的柔软,难以言说的触碰。李知行僵着的身子开始发烫,像是被人在大火上炙烤,体内却升腾起隐秘又愉悦的快意。 汇聚在此刻,他只想落荒而逃。 只是还未转身,便被人勾住了腰带。 “小郎君,你要跑吗?” 千娇百媚的声音从扈棠晴的口中出来,屋顶的叶青盏脸笑成了一朵花。 扈棠晴这一声,可太像鬼门关的三娘了。 关中之时,在三界当差多年的谪仙就受不住三娘的这一套,更遑论此时的还算个毛头小子的李知行呢? 笑着笑着,叶青盏突然笑不出来了,“……嘶,好痛。” 同她一起坐在屋顶的闻故,突然倾身吻了上来。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吮吸、撕咬、舔舐。 唇被人蓄意侵占,叶青盏已无暇顾及旁人,被动承受着这带着恼怒的吻。 闻故将身旁人一把拥了过来,抱在腿上吻。 他知道不该如此。 可是心头难受。她只顾着别人,已经好几日不理睬他,不同他说话了。他告诫自己,任务为先,不该抱有别的心思,等等,再等等。 可是她呢?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该看热闹看热闹,该笑时笑。原来到头来,那日质问过后,只有自己在暗处难受、自责、反思。 她在这里盯着那两人亲昵。 好像忘记了她曾对自己做的一切。 他想忍,可已经再找不到忍的理由。 几日来的委屈、怨气、难受,尽数交付在了这个吻中。 叶青盏被亲得嘴唇吃痛,喘不上气来,双手使劲将人推开。 “你干什么!” 在扈三娘的识海中已经有些时日了,叶青盏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可以结出新的结界了。两人此时虽在屋顶,实则在她布下的隐身 结界中,外头人听不见更看不见。故而,说话的声音便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些。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大声质问所吓,叶青盏看着闻故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头便低了下去,身子微微抖动了下。 “对不起。”闻故捏着衣角,“我控制不住自己。” 此话一出,那些在黑雾缭绕中的缠吻的画面,骤然涌入了叶青盏的脑海之中。她一时语塞。片刻后,她问:“你又控制不住它们了吗?” 一步之远的闻故抬起了头,口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却越过了她。 叶青盏不明所以,转头去看。 狐狸博士凌空而立,弯眉而笑的狐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院中相依的两人。 正文 第79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九)两颗心,在此…… 因为身处于隐形结界之中,两人并不怕被狐狸道士发现,静观其变。 闻故正了正神色,从袖中取出一片银杏,隐匿在阴煞之中飞出,靠近了那狐人。他在这片银杏之中,注入了可听人心声的部分阴煞。 待阴煞携着银杏贴到了狐人的宽袖之下,叶青盏掏出了自己的那片传信叶,放在耳畔。狐狸博士的心声无处遁形。她听见他说: “越难以割舍,贫道便偏偏要让亲手斩断。” “你二人的慧根,留得够久了。” “成事之期,指日可待。” “到那时,三界四海,都会对你们感恩戴德,永生不忘。” 慧根?又是慧根? 叶青盏将银杏握在手心,望着狐狸道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转瞬即逝。 原来他阴魂不散来此地,还是为了慧根。 她将目光收回,看向闻故的刹那,想通了许多事。 扈棠晴三岁背诗学舞,六岁便可吟诗作画,十岁之时,舞蹈便可媲美昌洛一等舞姬。烹茶煮酒,刺绣纺织,无一不拿手,算术书法,无一不精通。无论学什么,都上手极快。而李知行,在短短数年,就成为了名震昌洛的金牌打手,搏斗之术无人能及。 他们两人,不正是桃花仙口中的,极有天子禀赋之人,慧根的坐拥着。 狐狸博士像恶鬼一样跟着两人,就是为了他们身上的慧根。 他会对两人做什么呢? 装成郎中给扈棠晴续命的药,也是为了让她活着自愿献出慧根吗?那谪仙呢?他会如何获得谪仙的慧根? 叶青盏记得,在楚墨芷的幻境之中,她是自愿献祭的。 李知行那般血性的人,怎可轻易献出自所谓的慧根,除非—— 以扈棠晴为要挟。 不为她生,但为她死。 明明是朗朗春日,叶青盏却打了个寒颤,看向从庖厨走到院中的两人。 扈棠晴握着李知行的手,在凉亭中,教他写字。 “李哥哥,你知道吗?你是除了王娘子,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李知行红着脸,静静听着说:“父亲养我,是为了将我塑成一个精致的模子,一个待价而沽、任人挑选的货物。从出生开始,便没了选择的余地。” 这些话被旁人说出,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是不同的两种感受。 前者说,尖锐刺耳,痛人心扉。 而后者,从自己口中说话,便伴着释然与解脱。 还意味着,新生。 扈棠晴说:“我痛恨自己生病,因为不断地在拖累和麻烦旁人。但有时候,又庆幸这漫长的一场病,让我得以摆脱那个牢笼一般,处处透着腐朽,令我窒息的家族。”她看向就站在身边,身后就能摸到的人,“最之幸之事,莫过于,因病遇见了你,李知行。” “谢谢你,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我。比我自己,还要珍惜我的性命。” 说话的人笑着,听话的人,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却洇湿了桌上的白纸。 李知行不敢去想,没有扈棠晴的以后。 他从尸山白骨中爬出,像一条野犬一样在人世晃荡、苟活。 直到遇到了她。 她说,是他没有放弃她的生命。 可却不知,她从一而终的善意,早在无意之中,赐予了他新生。 “我们终于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了。”扈棠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爽朗、大气又恣肆盎然的字——新。 她放下笔,转过身,抱住了身子在发颤的人:“从此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我们一起,收很多很多的无家可归、到处流浪的小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看着他们平安长大好不好?” 眼角的湿意被抹去,心头的震颤随之而来。他听见她说:“救千千万万个,小时候的你。”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李知行紧紧抱住了扈棠晴。 两颗心,在此刻共震,一同迎来新生。 *** 识海岁月的更迭只与主人有关。 叶青盏和闻故,在屋顶,陪谪仙和三娘又过了一度春秋。 不得不说,能成为神仙的人,绝非庸才。 李知行,他不光能打,他还特别能学。 短短一年,已经可以出师了。 靠打人挣的钱,足够他们二人在巴山脚下开一座学堂。扈棠晴成了方圆百里第一位女夫子,和李知行分别教授不同的课业。 而这一年里,狐狸博士并没有出现过,闻故放出去的阴煞,也未曾探查到他的气息。在三娘识海里待了许久的两人,也不知鬼门关里如何。 不过在这里,叶青盏将天启山神送的修炼秘籍,已经学了大半。如今的她,如今的她,除了结界易容之外,也可以变大变小,御剑飞行了。 为了方便同扈棠晴交谈,她利用法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和闻故装作学童,来她二人开的学堂求学。 两人的学堂收揽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许多家境贫寒但慕名而来的学童。因不收取学费,许多人家自觉亏欠,便主动包揽了孩子的伙食。也时常带着鲜果上门拜访。 今日赵大娘便提着一篮梨子来了,说是要给两位老师润润喉。她将果篮放下,扈棠晴给她倒了一杯水。赵大娘接过,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扈棠晴赶忙掏出帕子,便为她擦泪边问:“赵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宝儿在回家不听话,惹您生气了?” 宝儿是赵大娘的女儿,今年六岁,在学堂读书。 赵大娘擦干眼泪,摇了摇头,“宝儿在两位的教导下很是乖巧,自从入学后,再也没有惹我生过气。”她丈夫早逝,一人拉扯女儿。先前将太惯着女儿,本想将她送入学堂学学规矩,不成想只在学堂待了一日,这个巴山脚下的小霸王,回家后便自觉开始温书,还说要考第一名,拿到扈老师亲手做的风筝。 赵大娘对两位老师很是满意,放心地将孩子交给了二人,自己则为生计奔忙,在自家梨园中没日没夜地忙。只盼着丰收之时,能够攒够母女俩一年的活命钱。 只是啊,这地税,说涨就涨。她卖梨辛苦攒的钱,交了税收后,就所剩不多了。 “本不该给两位说的,可是昌洛新来的县令,太不是东西了!什么钱都要收,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的,怎么心就那么黑!简直就是个败类!”赵大娘说着,狠狠拍了自己腿一掌,越说越气,“听说他儿子死后,他整个人就疯魔了,什么亏心事都做得出,什么黑心钱都要赚。旁人还拿他没有办法,那人养了一府的卖命奴才,个个凶狠无比。街里邻坊都说,和县县令作对的人,都死得很惨。你们说说,这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 赵大娘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扈棠晴同一旁倒茶的李知行相视一眼。 窗外蹲着偷听的叶青盏,看向闻故。 她怎么觉着,赵大娘说的这位黑心县令,越听越熟悉? 长得不错,死了一个儿子,养了一堆的死士、还不疯魔不快活……这不就是那个自称金蝉的金大人金霄吗? 叶青盏从闻故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怀疑。 屋里的 扈棠晴开口道:“赵大娘说的可是新来的县令,金霄?” “好像是姓金。”赵大娘哭累了,接过李知行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两人的一问一答坐实了叶青盏的猜测。 “前几日,也有人来收取地租,但这块地是被执行买下来的,按照如今的律法来说,便无原由来收费。赵姐您说的,倒和那日来的人说的对上了,那尖嘴猴腮之人,说他就是奉了金霄金大人之命来掌管巴山一代的,要收取学堂的地租费。但白纸黑字的地契在,知行便将那人赶走了。再没有来过。” 听了这话,赵大娘登时便站了起来,看向李知行的目光充满了赞许,“李先生啊,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才应该去当官!” 闻言李知行慌忙摆手,不知所措,“赵姐您高看我了。” 赵大娘往前凑了一步,坚定道: “一点都没有高看,巴山脚下的絮河是您主持治理的吧,平日里谁家屋子漏雨墙塌也是您修好的吧。还有,您不光能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教他们防身的武术。这样全能的人,不去做官,真是太可惜了。” 李知行被夸得快哭了,急忙道:“这些都是棠晴让我做的,我的学问也是她教的……” 不等他说完,赵大娘不无遗憾道:“谁说不是呢?扈老师教书育人的本是那是一等一的绝,但奈何这陈规旧法不准女子入朝为官!全让那些顶着个大肚子的饭桶在各处混吃等死为虎作伥。真是可恨客气哪!要是做官之人,能像两位一样,可造福多少百姓哪!” 随着赵大娘的话,扈棠晴的神色明明暗暗。 李知行察觉到了。 天色渐沉,赵大娘将心中不快倾吐完之后,发现吃着梨子的宝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便匆匆起身,对两人道:“嗐,没忍住说了这么多。两位听听就好,我不过只会种梨的妇人,哪懂做官的门道——宝儿睡觉认床,我先带着她回去了。” 扈棠晴和李知行起身相送,叶青盏听到动静拉着闻故匆匆避开,藏在树后。 她看见,送走赵大娘的扈棠晴,靠着李知行而立。两人一同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 皎皎明月,清亮卓绝。 扈棠晴突然问:“李哥哥,你想去做官吗?” 正文 第80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十)卑劣地用这种…… 从前被扈府人逼迫做自己不喜欢做之事,身心俱疲的扈棠晴在很多歌夜晚都难以安然入睡。总是在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 相比歌舞,她更喜欢捧着书细读。书中的故事总是令她心驰神往,那些巾帼英雄,才子佳人、一代天骄的故事总是令她如痴如醉。 她很想成为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人物。但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名垂青史,只是想在更高的地方,伏低身子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多做些事。 居于柳墩岭一角,她很难知晓此地之外的光景如何。是否在别的地方,也有像她们一样的女子,养在深闺,待价而沽,任人亵玩。 月光清凌如湖水,静静流淌过她的身。扈棠晴又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那时她不过十二岁,夜晚入睡后,她梦见自己失足跌进了湖里。那湖正是柳墩岭的静湖。 她甫一掉入,便被千万张苍白着脸的女子围住。 她们的头发飘散在湖水中,肿胀的身子上有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遮掩在残破不堪的衣衫之下。而她们的四肢,被数百条水草牢牢绑缚着,像是永远都离开不了一般,被钉牢在了这湖水中。 没有人会在面对密密麻麻,浸泡在水中的人脸时不害怕,那一刻的扈棠晴也不例外,惊恐又窒息。 但不知为何,那一刻的她,面对这些狰狞而痛苦的女子时,心中随湖水涌进的,更多是一种难过,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悲伤。 在交织的情绪促使之下,扈棠晴摸上了其中一位女子的脸。 这女子眼闭着,笑得痴傻。 扈棠晴认识她。 女子睁开了眼,扈棠晴从梦中惊醒,大口呼吸。她的卧房外,火光齐天,一片喧闹、慌乱。王娘子哭着跑进来,大声道:“三小姐,二小姐她……” 扈棠晴记起来了,梦中那个闭眼痴笑的女子,就是她的二姐,扈棠雪。 她投湖了。 扈府的人对扈棠雪的死闭口不谈,有人说起时,也觉着她晦气无比,淬一口唾沫还不解气,似乎想要将她鞭尸。可扈棠晴知道,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怕,是他们逼疯了她,却不愿,也不敢承认。 扈棠雪长相美艳,生性尖锐,从不肯轻易低头。为了逃避别人给她选的命,她驾马而逃。却被捉了回来。为了将她送去给豪绅做妾,扈川望联合家丁一起,敲碎了她的一个膝。 他咬牙切齿地说:“甘心做个花瓶就好,养在床上就行。要一双腿,反正也会跑。倒不如敲碎,断了你想飞的念头。” 那时十二岁的扈棠晴练舞结束,在屋外看到了这一切。 血几乎洗净了厅堂的地板,被敲碎了膝盖的扈棠雪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神里的光彩一点一点溃散,最终消失不见。 那一刻,扈棠晴仿佛看到了一只美丽的鸟儿,被人生生折断了翅膀。 那时的扈棠雪仍旧不认命,用一只腿从那人家跑出,回来是满身泥泞,指缝里都是带血的泥。她回来,不为别的,只在夜晚敲开了扈棠晴的门。 扈棠晴记得,那是个狂风骤雨急来的夜,那个昔日如骄阳的女子,满身风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她说:“妹妹,姐姐带你走。” 血痕遍布的手伸到了她的跟前,扈棠晴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触的那一刻,扈棠晴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人。 闪电划过长空。 扈川望像恶鬼一样,静静凝视着他们…… 听到这里时,叶青盏的心像是被重击了一般,怦怦跳个不停。闻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 同扈棠晴相依在一起的李知行握紧了拳头,指骨作响,眼中早已怒火中烧。 他知道,在柳墩岭,有无数个女子,最后的归宿便是那条寄养着无数怨魂的静湖。 “我不知道柳墩岭之外的地方如何,女子是否面临着相同的境遇,我只知,你我虽气愤,但却改变不了任何。” 将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扈棠晴将手放于李知行手中。十指交握,她继续道:“我虽为女子,但心从不在门第之间,从前想着摆脱那个血淋淋的家族。生病后想着如何存活下来。身体好转后,又想着怎样尽己知力护佑这学堂的孩子们,想着……”她的脸色微微泛红,“想着和你长相厮守。” 李知行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可是——” 扈棠晴抬头望了望天,一团墨色的云挡住了清明的圆月。 “我很清楚地知道,若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日出东方、明月高悬,人间草木难得生。” 话落,李知行侧首,注视着身边披着清辉的女子。 一年的求学,扈棠晴所授他已尽数掌握。起初,他讨厌书本中那些井然有序但枯燥范围的文字,只不过因为教书的人是他的心上人,他才肯学。 可是后来…… 许是教书的她讲学的技艺高超,绘声绘色,能将枯燥乏味的东西讲得有趣明了,他开始领悟到了书本的魅力。 听得进去了,也看得很细致和深入了。 有时候,遇到令他兴致盎然的内容,甚至能够举一反三。 从前打人催债,他在掌握旁人性命之时,骨子里会有恶劣的念头与快意滋生。那是一种令人害怕和恐惧的欲望,撕咬着他的肌肤,诱导着他一步一步沦陷,成为手握屠刀的恶鬼。 读书之时,学问灌满体内的感觉会让身心更充盈,这时的五脏六腑、脊骨血肉里都是满足。 这种感觉,比从前的感受好过千万倍! 李知行不知道这种感受为何而来,只知道,他现在也算半读书人。 读书人,志在万民。 为万民。 所以—— 他想去做官吗? 李知行看着身边的心上人。 他想守着她。 但更希望,她能够过得顺心、畅意。 他想试试—— 解她千愁。 偿她千愿。 也想问问自己的心:何为为万民。 墨云飘散,月色镀了一层银光。 李知行侧身抱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扈棠晴眼睛眨了眨,听见他说:“我可以,去试试吗?” 怀中人没有及时作答。 但李知行听到,一颗心的跳动,灼烧了另一颗心。 ……远远观望着的叶青盏,看向闻故。她的心也跳得很厉害,不安传上了眉梢,脸上愁云惨淡。 看着这样的她,闻故指了指她手腕上荧光乍然的红茶臂钏,“不要担心。” *** 在扈棠晴的孜孜教诲之下,李知行一遍又一遍地学着书本上的知识。白日教书,晚上温习,休沐之时便跑去几里之外向参加过考试的举子请教。被人欺辱也不生气,耐着性子,笑着求问,每每想动手之时,总会想起家中人殷切的期盼。 李知行不分昼夜用功学习,连带着扈棠晴的那份不能参考的遗憾一起努力。 终于,一路过关斩将,过了乡试,进了会试。 巴山脚下的乡亲们知晓后,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 “李先生要是当了官,就把来巴山避暑那群权贵赶出去,他们每来一次,我的果园就遭殃一次!”说话的是为老伯,姓刘。每逢炎炎夏日,柳墩相邻几个的地方的达官显贵,总要在巴山上设宴,还逼着他打开果园,供他们摘采。每次叮嘱他们不要肆意毁坏幼果,那群公子哥像是没长耳朵似的,偏偏和他对着干。惹不起他们,只能束手无策。 赵大娘也道:“对,做好把那县令也一起赶下台,什么东西,净想着百姓衣袋里的钱!” 附和声纷纷而来。 李知行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幸好,没帽子。 扈棠晴看着他的动作,掩帕笑了下,将他从人堆里“解救”了出来,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劝回了家。关上门后,便踮脚亲在她李知行的脸上。 李知行摸着后脑的手一僵,脸倏然红成了苹果。 “厉害。”扈棠晴认真夸他,“明日就要进京了,今日可得好生准备,将该拿的该带的,都要备好。” 话落,李知行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耳朵红得充血,脸贴在她的颈间,“我想……和你一起。” 抱着她的少年郎,心思很少外放。扈棠晴心不由得一软,回抱住他,轻声哄道:“我要是和你一起走了,学堂怎么办?王娘子怎么办?” 王娘子上了年纪,前几日送学堂的孩子回家后,回来之时路遇大雨,从山涧掉了下去,找到之时,全身发热,染了极重的风寒,腿脚也动弹不得。 小时候生病,都是王娘子整夜陪着她的。 王娘子是她母亲的陪嫁丫鬟,一生未嫁,无儿无女。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尽心尽力,从未有过怨言。 扈棠晴没办法不照顾她。 李知行知她心性如何,便不再多言。静静抱着她,良久后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些话。 话落,脸颊上仿佛绣了朵粉云的扈棠晴,踮脚,再一次吻上了他。 李知行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在树上观望的叶青盏,眉心一抽一抽地跳。 王娘子出事的那晚,闻故跟在她身后,本想护着她平安回家。可谁料,意外总是猝不及防。暴雨冲垮了山脊,巨石滚落。 撑伞疾行的王娘子,明明躲开了。可偏偏在她歇脚的地方,传出了如泣如诉的哭嚎声。王娘子心中惧怕,往后一退,便掉下了山涧。 那声音,就是夜魅之声。 王娘子掉落后,暗影之中,出现了白衣道袍的狐狸博士。闻故将王娘子救出水后,已不见他的身影…… 树下人影缠绵。 叶青盏心里百感交集:那狐狸,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感知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闻故盯着她的唇在看。 “你想干什么?” 指了指院中唇齿纠缠的两人,闻故的目光始终在她唇上落着。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拆解入腹。 突然之间,喉中有些干渴,叶青盏在他危险的注视中,离得远了些。 她觉得闻故不对劲。 从前他失控,多半在血腥场面后或者在夜晚。可如今,他失控越来越不分场合、时候。 她时常能感受到他滚烫、炙热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簇拥着她。 明明该惧怕远离这种眼神的,可不知为何,她竟然在这种眼神中感受到了心安。 就像是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控制住了她内心深藏起来的……“巨兽”。 在难以揣测狐狸道人的诡计后,叶青盏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躁。这是幻境历险中不曾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她压抑窒息,就像在心中养了一头随时可能冲破锁链的野兽。 这种感觉的来源,只是因为,无法预测和推断狐狸人的行事吗? 尚未想清,有人便吻上了她的唇。 吮吸、啃噬。 唇齿相依的触感,席卷了她一切感官,慌乱困惑的心境,也忘记了为何而烦忧。 叶青盏闭上了眼。 闻故睁开了双眸。 对不起,再等一等。 *** 李知行进了京城后,很快便传来了好消息——他入殿试了。不过这次的殿试不同往年,虽是皇帝出题,但当面问答的形式,而是将不同的贡士,发配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些地方无一例外都经历着难易程度相同,但具体情况不同的灾祸。贡士要做的,就是救灾治理。 各位贡士被分配的地方在抵达之前,都是未知的。但是李知行所在的地方,闻故通过银杏传书给了叶青盏。 收到李知行的来信前,王娘子的病也好了许多。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令扈棠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而也正因如此,她逐渐忽视了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危险。 狐狸博士又出现了。 叶青盏在结界中,看着他白袍飘飞于空中,沉缓的声音顺着银杏传来。 “太久了。” “你们的慧根,我等得太久了。” 这狐狸人就像是一阵风,一阵秘密监控着事态走向的风。来去匆匆无痕无迹。 叶青盏放出一片银杏,贴在他的身上。可是不到一会儿,她便感知不到他的气息了。想来还是因为在识海之中,一旦脱离扈棠晴的视野,就难以继续。 而闻故之所以能够追测到李知行的音讯,也是因为李知行和扈棠晴之间有书信往来。 敌在暗的感觉可不好,有种不知从那处着手的挫败感。心脏也微微抽痛,那种熟悉的躁意瞬间传向了全身。 这到底是为什么?在三娘的识海中,这种焦躁不安想要冲破一切的暴怒感从何而来?为什么一次比一次强烈。 叶青盏收回了银杏,继续望向院子中读信的扈棠晴。她的眉眼都带着笑意,将信叠收进了木匣之中。 王娘子这时也走了过来,扈棠晴赶忙过去扶。 见自家小姐今日神色分外娇俏,眉眼弯弯唇角上翘,王娘子便知是那京城的小子来乐信。佯装生气地问:“小姐,可是那小白脸又来信了?会试成绩如何啊?” 扈棠晴眼珠轻巧一转,笑着应:“当然是过了啊!”言语中满满都是骄傲,“眼下应该已经在殿试了,希望他一切如愿。” 心中替这人高兴,脸上却不能轻易显露,王娘子冷哼一声:“希望必要给小姐丢人。他可是小姐教的学生,若是考得太差,可千万不要说是小姐教的。” 知道眼前的长辈是在打趣,扈棠晴挽上她的胳膊,笑着道:“借您吉言,知行一定会高中的,那时,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改变所有的不公与陈腐。” 靠一人要做到如此,是痴人说梦。但一群人可 以,前赴后继,一代又一代的有志之士可以。 扈棠晴等待着那日的到来,也渴慕着,自己位列其中,尽绵薄之力。 王娘子却神色一变,迟疑了片刻后道:“小姐,你难道不怕,那小子高中之后,会想戏里唱的那样,做了乘龙快婿,忘记了……” 不待她说完,扈棠晴便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自家小姐神色坦然,语气笃定。王娘子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 回到了屋里后,扈棠晴将信匣放好,又从打开了另一个小木箱。 隐身在结界中的叶青盏,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 箱子中放着一根竹簪,竹簪上刻着两只比翼双飞的青鸟。 就是她在鬼门关看到的那根簪子。叶青盏心中了然,见扈棠晴将簪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又打开了一封信。 准确来说,是一封血书。 扈棠晴小心翼翼将其打开,正要再看一遍上面写的内容时,院外忽然传来了吵嚷声。 叶青盏眉心一跳,循着声音望去。 一位妇人哭着,手中提溜着一个孩子的衣领,推开王娘子,冲到了扈棠晴身边。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 妇人一把将孩子推向扈棠晴,看了她一眼,开始坐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狐狸精,从前在柳墩岭勾引男人不成,如今又跑到巴山来偷人。自己男人跑去做官不要你了,就开始惦记我男人,真是瞎了眼倒了八辈子霉了,将孩子交到你手上!” 这妇人言语粗白,指着她就是一通骂。扈棠晴秀眉紧蹙,将人一把拉了起来,用力之大,竟让这妇人起身后一个趔趄。 “田三姐,说话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便是血口喷人。”扈棠晴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逼她直视。 叶青盏看着这妇人抬起来的双眸,看到她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丝光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这闯入学堂的三人,瞳孔都出奇得黑,不见一丝神采,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扈棠晴却像没有发现异样一般,同这妇人对视。 是没有看出,还是…… 腕上的红茶臂钏突然亮了下,叶青盏用另一只手捂住。光芒消失后,她的眼睛传来一丝痒意。再看向那三人时,三人的黑瞳又带上了光泽。 好奇怪啊……叶青盏将捂着臂钏的手松开,视线重新划过妇人,男子和那小孩的双眼,又没有了神采。 原来如此—— 她的目力一向异于常人,原来是因为这个臂钏。而楚墨芷的幻境中,也是因为这个臂钏,才护住了她和闻故。 这个臂钏,叶青盏记起来了……是闻故为做的。 “我儿子都看见了,你和他爹抱在一起,”田春花像拎小鸡仔似的将自己的孩子提了过来,“说,你是不是看见了?” 小男孩始终低着的头猛然抬起,一动不动地指向扈棠晴,“我看见了,昨日爹爹来接我,老师将爹爹带去了房中,我从窗子上看到,两人抱在一起——” “休要胡说!”扈棠晴声音不由得发颤,她不懂自己的亲手教的学生,为何会说假话污蔑于她,这比让她死还难受,“田小梁,为什么要说谎?” 不待小男孩回答,田春花一把将他护在了身后,“我家孩子不会说谎,就是你,不要脸,勾引我家男人!” 扈棠晴身子已经开始发抖,转过身猝不及防咳嗽了起来,在抬眸时,眼神却格外冷静,看向始终畏畏缩缩,一言不发的田大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田大力抱住了田春花的胳膊,空洞的眼神忽然委屈了起来,“娘子,都是她勾引的我!” 什么东西!心口的躁意愈发的猖獗,叶青盏想冲破结界给这男人一脚,但理智战胜了怒火,她咬牙看着这奇葩一家。 撑着桌子而站的扈棠晴气极反笑,正要说些什么,拿着扫帚的王娘子突然冲了进来,冲着三人狠狠呸了口唾沫:“要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家小姐勾引你?你给我家小姐当狗,他都嫌你丑!” 王娘子的话说得叶青盏身心舒畅,可是很快,她的眉又拧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扈棠晴跟前。 王娘子扫帚对着他们,又急又气地问:“已经放学了,你们还来学堂做什么!” 这些人的眼仁都像锅底一般黑,动作更是如出一辙,抬手指向扈棠晴,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骂的话,和田春花所说并无不同。 一瞬间,叶青盏清楚地知道,他们被集体操控了。扈棠晴在争吵的旋涡中,突然吐了起来,随后晕厥了过去。 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是巴山镇的大夫,他神色亦空空,摸着扈棠晴的脉搏说:"她有喜了。" 王娘子大惊,扯住他的胡子,厉声质问:“你这老匹夫,胡说什么!” 身后的人拖住了她,将她打晕。 田春花指着晕倒的两人说:“还说没有偷人,都有杂种了。谁不知道他的心上人跑去当官了,十里八乡和她一般岁数的,哪个没有丈夫?这种不贞不洁谎话连篇的狐狸精,就应该沉湖!”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心有忧愤至极,叶青盏很想从结界中出来救下两人,但她知道还需忍耐片刻,狐狸尾巴还未露出。她必须再等等。 这些人,将两人分开绑好后,抬到了静湖边。 狐狸博士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看着这些人,将王娘子和扈棠晴沉了湖。那双始终弯着的狐眼,闪着诡异的光。而那双始终拢在袖中的手,慢慢伸出,从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梨子。 正是赵大娘家的梨。 这些人将两人沉水后,像狗一样,匍匐在狐狸道人的脚下,眼神痴迷地看着那个梨。狐狸博士手一样,一颗梨便变成了数百颗,从空中落下,砸向这群麻木的村民。 他们拿到梨子,对着湖里大喊:"不贞不洁不守妇道!死得好死得好啊!" 叶青盏无力地看着这一幕。 扈三娘,扈棠晴,竟然死得这样冤,这样荒谬! 柳墩岭攀比成风,将女子视为货品,又给她们背上恪守贞洁、陈规的枷锁。 扈棠晴为女子,却开学堂授课,此为破旧立新,他们是容不得的;她为女子,纵使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但同人苟合的千万盆污水泼过来时,亦避无可避,只因心上人在远远乡,她又年轻貌美。觊觎其色之人,善诬其名。 而有孕一事,更是无中生有。那郎中,不过是被狐狸道人操控了,胡说八道而已。 叶青盏看着这散落满地的梨,心中更是难受。 这梨,是赵大娘挨家挨户送的。因为一人养女,时常难以兼顾梨园和对女儿的照顾,女儿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受恩于人,自当还恩于人。她挨家挨户送梨,谁人能想到,竟然给了这里狐狸道人可乘之机,让它在这上面,下了蛊惑人心之毒。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叶青盏的结界飞得快。她在这些人将扈棠晴和王娘子推下水之前,将银杏扔下了水,银杏上有可以护人挡水的结界,可以救人。 叶青盏坐在树上,看着哄抢梨子的众人,又将目光移到白衣道袍的狐狸人身上。 休想再害人。 *** 闻故跟着李知行,没少跑地方。 这人实在是太 能干了,不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自己的考题,修好了决堤的大坝,还去往不同的地方,帮助未完成任务的贡士。 龙颜大悦,李知行如愿为官,封赏的当日,在大殿之上,却突然闯入刺客,兵刃相接间,李知行不惜暴露了身手,护驾有功。 脖子上渗出了血的圣人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拍着跪在地上的李知行,说道:“原来传言是真的,你身手竟如此了得,看长相,孤还以为你只是个文弱书上,空有济世之心。没想到啊,出手竟也如此凌厉。能文能武,实乃栋梁之才啊!孤很高兴,赏!重重地赏!” 李知行不知皇上是从哪里听说他会武一事,只知待他反应过来时,堂下跪着的刺客,已经抱拳而立,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那时他便知,自己被这个高居龙位的人,戏耍了!李知行神色沉沉,问:“皇上,您不怕我隐瞒会武一事,处心积虑一路参试,是为了行不轨之事吗?” 谁知皇上听完他说的,哈哈大笑了几声:“你有这身手,大可像这些假刺客一样混进皇宫,伺机而动杀孤,何必一场考试一场考试地磨,有这功夫,孤都从鬼门关走了几趟了。”笑罢。他又道,“再者,你的处事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一个能为民做事实的人,能坏到哪去?” 这番言论,坐实了坊间关于皇帝的传闻。 人人都说皇上是个怪人,痴迷炼丹,追求长生,养在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奇人中的奇人。如今荒诞行径,倒证实了那些传言。 “孤知道你心中所想,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几斤几两,孤早就派人查清了,安心做你的官。” 既如此,李知行也便不再心存疑虑,当即提出要回昌洛。皇上顿时恼怒,骂他不识好歹。李知行不紧不慢地向皇上道明了昌洛一地风气。这性子离奇的皇帝听后勃然震怒,给了他三年时间,铲除滋养在地方的苍蝇蛀虫。 李知行领命后,欣然南下回巴蜀。 一路舟车,他却不觉得劳累,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抬头望月。 考学这些日子里,心上人就像这天上月,在远远乡。没到夜深人静之事,总会填满他的思绪,伸出手,却难以触碰到。 好在,也算是不负嘱托,完成了她心中期,马上就要回到昌洛,同她一起看巴山夜雨了。李知行靠在车壁上,想起了启程前往京城的前一晚。 巴山是昌洛的避暑圣山,夏日夜雨夜景最是好看。 清脆的雨滴淋湿竹林,打穿芭蕉。山间时有鸟鸣,清泉汩汩而流。 扈棠晴穿着一袭红衣,站在窗边伸手接着雨水。 很少见到她穿如此鲜亮颜色的衣裳,李知行眼中倏然一亮,走到窗前,握住她的手,用帕子擦干她手上的冷雨。 被一双温暖的手握着,扈棠晴抬眸细细瞧着他的眉眼,突然打落了帕子,抱住了她,在李知行发红的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李哥哥,我们成亲吧,就在今夜。” 她在说什么……红了整只耳朵的李知行,心神跟身子一样僵缓,许久,才回了声:“棠晴,这对你不公平。” 李知行出口的声音低沉又忧伤,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苦涩。 他的命,是她给的。他的学问,是她教的。 可如今,所有的好处却让他一个人受了。而他,要在这个地方守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人。 扈棠晴从他的肩上抬起头,神情有一瞬的迷茫,很快却又明白过来,笑着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只想问你一句——” 李知行注视着她,问:“什么?” “你会负我吗?”扈棠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着问。 咚—— 在她话落的瞬间,李知行双膝跪在了地上,红着眼,对着扈棠晴——他的神明起誓:“我若负你,不得好死。” 窗外的雨小了,滴答声碎在斜风细雨中。 未料想到眼前人会跪倒在她身边,扈棠晴一时征惘,旋即往前一步,想要扶他起来。李知行却先她一步,跪着环抱住了她的腰。 巴山夜雨后,点点星辰碎在了天上。 那夜的他们抱了许久,差点酿成大祸…… 李知行红着脸从回忆里抽离,想要回到她身边的心情越发强烈。 不知她有没有发现他留给她的信,还有那只竹簪。 李知行正了正神色,正要拿出书读之时,却听到一声哭声。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哭晕在了车前,随行的侍卫上前五查探。 将书收起后,李知行掀开帘子,随从来报:“大人,前方有一个女子,晕在路上。”话落,李知行便下了马车,走到那女子跟前,蹲下查探她的伤势。 女子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气息将绝。 李知行前些年照顾因病卧床的扈棠晴,懂些医术,知晓这女子若是不及时就医,定会命丧黄泉。便叫车夫改了道,几人先去离此地较近的昌洛,再回巴山。 那时的李知行未曾想到,明明只有一河之隔,等他再踏上那片土地时,早已物是人非。 *** 在昌洛客栈住下来后,李知行便派属下去寻医,并暗中派人想此地近况。他们此番南下,对外身份时京城来的客商。这是他同皇上商议之后决定的,怕打草惊蛇。为了此行顺利,他还求皇上改了殿试的结果,将他从榜上除名。 抱臂在客栈二楼打量四周的闻故,见他从厢房中走出,放了一缕阴煞到了那来路不明的女子身边。 李知行作何感想闻故不知,但他始终觉得这女子有问题。果不其然,这女子乃是夜魅化形所变。 夜魅未化形时,无色无味,成人之后,身上也无妖气,但那四溢的怨气,绝非遮掩可挡。 不用想,这些都是那只狐狸干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 眉间的赤色鸢尾显现,心口像是快要被撕裂。闻故低下头,唇抿的很紧。 ——不知她怎样了? 如今他体内的阴煞越来越难以压制,而她体内的“凶兽”,在三娘的识海中,也在慢慢觉醒。她是半路开始学习仙法,最近开始才能凝聚灵力,难以用灵力控制体内渐渐苏醒的“凶兽”。 因此,他别无他法,只能在每一次同她的亲昵之中,传与她真气灵力。也……卑劣地用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知道后,会生气吗? 闻故不愿再多想,慢慢抬起了头,看向折回的李知行,身后跟着前去探风的随从,和请来治病的郎中。 厢房中。 李知行愁眉不展,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说,金县令死了?” 探子回来报,说是金县令于半月前,惨死在家中,尸骨不全。 随从点点头,又双手呈上一份任命书。皇帝让他即刻上任,坐镇巴蜀之地。 归家的日子又得往后了。李知行抚额,郎中走到了他跟前,说是那姑娘醒了。 收拾干净了的姑娘,露出了倾城之容,眼却含着泪,色如被雨打湿的梨花,惹得两旁的侍卫一阵怜惜,纷纷避让。 李知行本想问清她家从何来,又遭逢何事,何至于差点丧命于马蹄之下,但还未说出口,这姑娘便哭着道:“大人,请您为民女做主。”说着,泪眼瞟向两旁高大的侍卫,“民女之苦,只能对大人一人说。” 两旁的侍卫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羞于言说的神情,心中便了然,向李知行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了一男一女两人,屋顶上还有个偷看的闻故。 女子这幅姿态,李知行多半也猜到了她的经历——毕竟这些日子在各地历练,冤案惨案他也听了不少,那些被人欺辱、施虐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一副哀落、羞愤欲死的模样。 明明作恶的是他们,想死的却是她们。 人离开后,女子关上了门。李知行以为她怕人听见,便也没管,只是为她倒了一杯茶后,从椅子上站起,往窗边走了走,离得远了些,又叫她坐下说。 谁知,他刚起身走到了窗边,那女子便从背后抱住了他。 在屋顶上的闻故,神色不由得一顿,余光中看到了两道人影。他立即以阴煞隐身,藏在暗处观察。 并肩而立在空中的两人,一人白袍,一人红裙。 狐狸道人笑着问:“信了吗?” 扈棠晴双目空洞,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像在凝望深渊…… 李知行一生冷汗,从梦中惊醒,跳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想着昨夜发生的荒唐事。 幸好昨夜开了窗,他挣脱开那女子的怀抱后,离门太远,情急之下跳了窗,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时,便见窗口飞出一团黑气。 他在心底暗骂一声,明白自己中了鬼魅的计。 想起昨夜扈棠晴看他的那个眼神,心便一抽一抽地疼。如今他已经是巴蜀之地的刺史了,只想在昌洛风波之后赶紧回到巴山。 说来奇怪,他在给她的信中,明明说了自己到达巴蜀的日期。她也说好,要为他来接风洗尘。为此,他还如她信上说,在耳边别一朵红色簪花给她看。 可怎么两日过去了,还未见到呢? 李知行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属下在门外求见。 “进来。” 这护卫能打,但是个小结巴,脑子也记不住事,便将所获尽数写到了纸上,呈给李知行看。 李知行看后,瘫坐到了地上。 他说:巴山,在一年之前,就成了一座鬼山。 巴山脚下的人,全死了。 …… 后来,人们提到巴山之时,不再是巴山夜雨之美,而是无数亡魂之哀。 而那个坐落在柳絮之中的镇子,淹没在了一条从来都风平浪静的湖中。 无数冤魂在游荡,在哭嚎。 最令人不解的,是新来的刺史之死。 他将巴蜀之地所有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改了多地的风气,又开山筑路搭桥办学堂,招穷苦人家的孩子入学,最后,他以全部功绩换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百姓赞颂他,圣人要加封于他,但—— 那个头戴红花的青年,像疯了一样的做事,在上任的第三年,新法颁布的第一天,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正文 第81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十一)人家都要喝…… 叶青盏想得简单,以为用银杏捞住扈棠晴和王娘子,这两人便不会死。谁知,从两人坠入湖水的那一刻开始,属于扈棠晴的这部分识海,便在慢慢崩塌。 而在鬼门关时,扈棠晴四散的神识和李知行的交织在了一起。这识海,便由两人共同搭建而成。属于李知行的那部分,由闻故经历。 但李知行也跳了湖,由他过往搭建的那部分识海也开始消散。识海坍塌回了初始的地方,她和闻故,躲在隔绝了外界的隐身结界中,互相交换得到的消息。 她这才知晓,经历的识海是两人共同经历构成的。 只是,初始的地方,为什么只有三娘,谪仙到底去哪了? 扈棠晴在结界附近四处寻觅,一个转身便同叶青盏四目相对。 叶青盏歪着脑袋看向她,道:“你说她的鬼魂看到了谪仙同夜魅抱在一起的画面?很绝望。” 闻故迟疑地点了下头。 “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她回忆起了扈棠晴被沉水,识海崩塌之前…… 被沉湖之后,扈棠晴便以冤魂之形,在人世游走了多日,时常淋着雨,在巴山入口等人,又用纸笔给李知行写信。 不是都说亡魂会忘记生前事吗?可叶青盏怎么觉着,扈棠晴什么都记得呢? 她会在得到李知行的回信后,露出笑容,又在信上叮嘱他,归乡之日,她会戴着他送的青翠色竹簪,希望他能在耳边别上一朵红花,就像状元郎那样。 没等来心上人,倒先遇上了狐狸。他说,只要扈棠晴将体内的某样东西给他,他便可以用起死回生之术,复活她,让两人相聚。 扈棠晴不愿意,狐狸博士便绑着她到了李知行住的客栈。 而那时,叶青盏在静湖无数鬼魂的哀嚎中,心口剧震,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心而出,她耽搁了几日。等身子恢复后,李知行便到了巴山。 闻故听到她心口疼时,眼尾便泛起了红。接着她的话道:“就是那时,关主看到了他和夜魅相拥。” 叶青盏点头,在他湿漉漉的眼神中继续往下讲。 属于扈三娘的那部分识海本在不断坍塌,但后来,李知行归乡了,又添补了塌陷的识海。且以刺史的身份做了很多好事。扈棠晴以鬼魂之态伴他很久,却没想到,他会那样决绝地跳进河中。 李知行死后,狐狸博士抓住了扈棠晴,又捞起了李知行的魂魄,想要挟他,用他还未化散的神识中的慧根,换取扈棠晴重生的机会。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此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李知行在跳河的那一刻,便飞升了。 扈棠晴看着电闪雷鸣的夜空,目送他飞升,自己则同狐狸博士,鱼死网破,决战了几天几夜。静湖的无数亡魂破水而出,同她并肩而战。 然而,集于一体的鬼力,终是难以承受,狐狸博士被重伤的同时,四溢的鬼力也蚕食了柳墩岭、巴山下无数的百姓。 湖底的女子亡魂,一齐被押送到了鬼门关。 …… 结界外的扈棠晴因为找不到两人而愤怒狂啸,叶青盏看着她,神色哀落,满眼都是疼惜,“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听到她的话,闻故走上前来,垂眸问:“真想救他们?” 叶青盏无比真诚地点头,“这么好的两个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闻故还未说话,袖中遽然溜出了黑霸天,缩小了数倍的黑霸天,缠上了她的胳膊,两只大圆眼盯着她腕上的红茶话臂钏看了会儿,又不怀好意地瞅了闻故一眼,眼珠一转道:“你要想救他俩也很简单,把这你戴的这东西让我咬碎,我们就能出去了。” 黑霸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闻故提溜着脖子,抓了回去。 “你说的是真的吗?”叶青盏睁大了眼问,眼中都是希望。 “真不真的,咬碎看看不就行了?” 黑霸天仗着身子可缩小,拧成了蚯蚓大小,从闻故指缝滑出,一口咬碎了叶青盏腕上的臂钏。 闻故想要阻止,但还是晚了一刻。 红珠玉碎的那一刻,叶青盏只觉心头剧痛,躁意传遍五脏六腑,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脑海那些残破不堪的记忆,更是在一瞬纷涌而至。 头痛欲裂,她晕了过去,闻故接住了她。 黑霸天慌忙从口中吐出了一卷书册。 识海随之破碎。 *** 鬼门关内,安然过关的鬼客们,在红尘客栈焦急地等着鬼渡们的归来。 天烬和天雪,守在长醉坊的四周,等着那团混着灵气的鬼力散尽。他们等了一天一夜,明日便是鬼客们过关的最后一日,若是关主再不醒,七日之期一到,天界便要来人,送过关的鬼客重新入轮回,选拔新的关主。 ——这么好的三娘,怎么能说没就没呢?说被弃用就被弃用了呢? 天烬抱着剑,想得脑壳痛,盯着黑雾中的相拥的两人,深深地叹气。 天雪明白他此时的心情,她也一样难受,看着关主的双眼,不禁有些酸楚,泪水打转之间,她好像看见,三娘睁开了眼…… 天雪觉着自己眼花了,忙擦干眼泪,这次却清清楚楚地瞧见了。 关主的眼睛真地睁开了。 她激动地用胳膊戳了下天烬,“关主醒了!” 天烬想说你别闹,但下一刻—— 黑雾散尽。 扈棠晴睁着眼,用眼神细细描摹着她心上人,手碰上了他的眉,一寸一寸往下。 闻故抱着叶青盏,身旁飞着黑霸天,它嘴里叼着一个棕黄色的卷轴。 见关主如此,闻故 背过身。黑霸天瞪大了眼,满眼好奇,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看,却被闻故扯住尾巴,拉了过去,一脸遗憾。 李知行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看着怀中的女子注视着他的温柔目光,李知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跪着说:“棠晴,我对不起你,我来得太迟了,太迟了……对不起对不起,还有那个鬼怪,是她缠上来的,我从窗子上跳下去了——” 他正哭着诉说,扈棠晴用一指堵住了他后头的话,柔声说:“我信你。” 识海重现了往昔,扈棠晴又看到了未曾看到的画面。其实无论看没看到李知行后来之行,她都信他。 从一而终地相信。 所以,那夜她对狐狸道人说:“我信。” 就像他用血写的那封—— 此生此世,万生万世,生生世世,都唯棠晴一人,至死不渝。 他至死不渝地承诺,她便矢志不渝地相信。 听到扈棠晴说的,李知行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颤抖,声音发颤地问:“我、我……还能娶你吗?你、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扈棠晴擦干他脸上的泪,笑着说:“你是仙,我是鬼,我们……” 李知行一吻封唇。 一吻结束,两唇分离。 扈棠晴脸色发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又见他一身红衣变成了黑色,眉心印出一个火焰图腾。她不由得伸手摸了上去。 “我现在是堕仙了,成了一个男鬼,还请关主不要嫌弃,将小的收入囊中,做您的裙下臣吧!”李知行说得一脸坦然,扈棠晴脸却红得更厉害了。 “怎么去了天界一趟,你变了这么多……变得有些不害臊,不要脸。” 李知行旁若无人地将脸贴上了她的脖子,“要脸有什么用,我只要你。”失而复得,他只想颤着她,一刻都不愿分离。 叶青盏就是在两人交颈而拥之时醒来的。 她被闻故像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脸靠在他的肩上,露出眼睛悄悄看着两人,听见谪仙说:“棠晴,我们今晚就成婚,好不好?明日一起送鬼客们入轮回,今后一起经营客栈,行不行?” 李知行就像是个话篓子,缠着扈棠晴问。 “好好好,行行行,”扈棠晴只觉着这人像换了个人,从前逗逗就脸红,如今成婚的话张口就出,但她……此刻,只想顺他的意。 两人的对话让黑霸天的翘起的嘴角就没放下过,它瞅了眼一脸阴沉的身旁少年,心情更愉快了,转身将口中衔着的卷轴吐到地上,对着地上抱着的两人道:“恭喜两位,不知小龙是否有幸,讨得一杯喜酒喝?” 扈棠晴和李知行一齐看向这条傻里傻气和蛇一样细的小黑龙,迷茫地看向朝他们背身站着的少年,想要问问,这傻龙是谁? 未料还未开口,便同趴在闻故肩上眨眼的少女对视上了。 叶青盏在两人的注视中,抬起了头,小声道:“我也想喝。”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始终抱着她的闻故,身子一僵,耳朵充血似的红了。半晌才道:“你醒了。” 抱坐在地上的扈棠晴和李知行,相扶着从地上站起。李知行镇定自若,回神道:“都在啊。”顿了顿,又一脸心虚道,“酒啊,喝,喝,管够。” 黑霸天心满意足地重新衔起了地上的卷轴,待叶青盏从闻故身上跳下后,才将卷轴交到他手中,一脸鄙夷地看向他,“人家都要喝喜酒了,再瞅瞅你,我都不想说。” 闻故接过卷轴,瞪了他一眼。 叶青盏低头来看。 李知行握着扈棠晴的手,走到了两人的跟前,郑重道:“我如今仙力散尽,成了堕仙,一身鬼气,是无法回天界交差了,只能尽数相告查探到的事。今后的路,要靠你二人去走了。” 闻故和叶青盏,看着他,重重点头。 …… 这夜的鬼门关,红尘客栈高朋满座,台上台下把酒言欢。 清俊的郎君,如愿娶到了他寻遍三界四海也要找到的姑娘。 而数着巴山夜雨的美丽女娘,也在今夜,如愿嫁给了她等了数年的儿郎。 从此,再不分离。 连着红绸的双绣球抛起又落下。 在热闹的喧嚣声中,圈住了相视而望的少男少女。 亦如从前。 叶青盏想起了那时的他。 闻故想起了那时她。 正文 第82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一)初识 茶花村,依山傍海,因村子各处可见茶花而得名。叶青盏坠下山崖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醒来后,却闻到了山茶香。 她什么都看不见。 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眼中的黑暗无边无际。叶青盏又惊又慌,更为担忧的是母亲江雪君的安危。 “娘,娘?你在在吗?” 无人应答。 叶青盏抱膝而坐,泪眼低垂,回忆着坠崖之前发生的事。 从云台山祈福回来后,她和母亲坐在马车中,沿着玉蝶峰山路而下,想要再去竹溪古祠里拜拜两位仙人,却在半路遭遇滚石拦路。 沿山势而下的巨石砸中了车夫的头,车夫当即毙命。车厢也被滚石砸得四分五裂,她和母亲,一个摔在了地上,一个倒在断板上,被受惊的马拉到了山崖旁。 头磕在了山石上,断崖边的歪脖子树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眩晕之中,她艰难地抬起了头,却见穿着红衣的少年,提着一柄泛着幽蓝暗光的长剑,靠近了她的母亲。 剑锋靠近母亲喉咙的那一刻,她绝望地惊叫了起来,旋即便坠了崖…… 从回忆中抽身后,叶青盏身子抖动不已,脑中心里想的都是江雪君。 母亲如何了?那红衣少年是谁?为什么要拿剑指着她母亲…… 一连串的问题梗结在心口,叶青盏平复好心情后,双手在地上摸索,试图找到一根可以支撑她行走的树枝。找到后,她撑地站起,一路往前,不断思索。 坠崖的地方棵歪脖子树,而那树处于玉蝶峰山腰的位置,从那里的断崖掉落,期间若无遮挡之物,落地之后必死无疑。 叶青盏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双臂、脸上……没有任何疼痛。她停下往前走的步伐,开始仔细回忆坠崖的细节。 向下落时的山风很大,她在绝望与惊恐之中闭上了眼睛,闭眼的那一刻,却感觉周身一片轻盈,好似被什么绵软的轻绸接住了,旋即像是落到什么东西的背上——坚硬又宽厚。 叶青盏记着,自己当时慢慢睁开了眼,紧握的双手也随之松开,鼓起勇气,抓了一把背着她的东西。却在听到一声痛苦的嚎叫后,眼中一阵刺痛,随后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闻到茶花香。 现在想来,驮着她的,会叫的那物应该是什么庞大的飞禽——想到这里,叶青盏又在身上找了一遍,却没有寻到从那飞鸟身上扯下来的像鳞片一样坚硬的羽毛。方才她找树枝的时候,也没有摸到相同触感的东西。 心中一阵失落,叶青盏继续向前走去。如果她的猜想没有错的话,再往前走十余里,就到了茶花村。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讨口水喝,活下来。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找到母亲,弄清楚今日发生的一切。 越往前走,茶花的香气便愈浓郁。叶青盏心底数着步数,估摸着快到地方的时候,有人喊住了她。 “听脚步声,姑娘你不是茶花村的人吧?” 叶青盏止住了步子,心中奇怪:这人不用眼睛看,听脚步声辨人,是为何呢?莫不是…… “姑娘不必惊慌,在下茶花村村民,胡说,人称‘胡半仙’。同姑娘一样,眼睛受了伤,看不见。”胡半仙扶了一把胡子,解释道。 原来真实茶花村的算命先生,胡说。叶青盏听说过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胡说,人如其名,喜欢说话,善胡说八道,十言九假,但那一句真言往往藏着极大的天机气运,若是有缘者听得,便可借此时来运转,乘风而上。但大多找他来算命的人,都会被骗得一毛不剩。 算命这种事,叶青盏从来不信,只想赶紧离这江湖骗子远些,向村民讨口水喝。 “胡仙人你好,我确实不是茶花村的人,您的耳力真好。我来这里拜访亲戚,您眼睛看不见,竟听出来了我也是个盲女,当真是厉害。” 胡半仙听完她说的,突然笑了几声:“姑娘沿着花石路一路而来,手中的竹竿敲得直响,胡 某人我啊眼睛看不见了,但可是出了名的‘顺风耳’啊,”他顿了顿,又道,“胡某人掐指一算,耳朵一听,知道姑娘说的是假话。茶花村就那么几户人家,从未听说过谁家有盲人作亲戚。再者说,胡某人只听到了姑娘的一人的脚步声和竹竿敲击路面的之声,哪还有别的声音。谁家会放心让一个盲人去探亲?姑娘定是一人!” “您就不怕听错了?”叶青盏握着竹竿的手不由得一紧,心想这人可真难缠。 听到她说的后,胡半仙又笑出了声,笑声比刚刚还要大,“胡某人从未听错过。” 这人言语中皆是对自己的肯定。叶青盏无心纠缠,抬起竹竿放轻步子想要离开,甫一起步便听到这人又说:“我知姑娘心中忧虑,不多烦扰。若姑娘信得过,直着往前走一里再向东走二百步,那里有间尼姑庵,可以在那里住下来。过几日去找茶花村黎英梨大夫治病,这几日她不在,出去问诊了。” 人称“半仙”之人,此时的言语里尽是恳切,全然没有方似戏谑的笑意。叶青盏便也收起了对他的怀疑,道了声谢,继续往前。 ——未曾看到身后的人,闭着的双眼,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慢慢睁了开。 胡半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弯唇而笑,身影遁入夜色。 这段花石路她跟着父亲走过,但那时只远远望了望这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美丽的村子。以至于进了村子该如何走,她一概不知。但确实听说过这里有座名为思宁庵,里面有许多和善的比丘尼。 又想起这胡半仙“十言九假,一言当真”。叶青盏支着竹竿,依照他所言去找了。 果然,在百步开外的地方便遇到了身怀檀香之人,出口为女子声,知晓她的经历后,同意她暂住于此。 此时的她又饿又累,心中还笼罩在恐惧和担忧之下,只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养伤的同时,四处向人打听母亲的下落。等伤好的差不多了,再赶回岁安县,找父亲。 想到父亲,缩在床榻上的叶青盏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若是未遭此横祸,此时的她和母亲,已经安然到家,同父亲边吃饭,边聊路上的见闻。但……没有在说好的日子如期归家,父亲一定会心急如焚,派人四处寻找她和母亲的下落。 希望父亲能比她更早,找到母亲的下落。 母亲一定还活着。 心底某个地方,有个声音在坚定地呐喊。 倦意来袭,叶青盏一闭眼,就梦到了白日发生的事。 红衣少年提剑而来,眉心的赤色鸢尾,随着他脚步,像是跳动的火焰,一点一点灼烧她的心脏。她的母亲不在梦里,剑锋所指的人,是她…… 叶青盏从梦中惊醒,大口吸气。 日光透窗照了进来,她能感受到暖意,却无法用眼睛感受光明。 一夜过去了,她还是看不见。 没有时间难过,叶青盏起身将被子叠好,摸索到了桌边,按照昨日照顾她的守静姐姐所交代的事宜,遵着记忆,数着步数去了不同的地方换衣、洗漱、梳妆、用膳。 当叶青盏穿着守静出家前的衣裳出现在浣衣的地方时,诸位比丘尼眼中皆有些惊诧,她虽看不到,但却听到了。 守静挽住她的胳膊,看了看天色,转头问:“为何不多睡儿?天才亮,你自高崖而落,定受了极大的惊吓,又走了许久的路,休息不好,身子如何吃得消?” 叶青盏莞尔一笑,“不碍事的,诸位在这里忙,我睡在床上,心中总有愧意,”失去视觉后,听觉便变得极为敏锐,水流潺潺,捣衣声阵阵,她侧耳听了会,焦躁不安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睡是睡不着了,倒不如做些事,减轻心中的负担,“各位姐姐,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那日之后,叶青盏便留在了思宁庵,一边养伤,一边己所能帮忙做事,又处处打听着母亲江雪君的消息,留意父亲叶劭凛的动静。 母亲杳无音讯,父亲还未来寻。 在一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叶青盏难免心生绝望,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一般不断上涨,看不见光亮的双眼,总是在夜晚独自落泪。 直到一日,她从茶花村村民那里听到了岁安县叶家被灭门的惨案。 叶青盏昏了过去。 醒来后,她哭喊着要归家,守静陪着她,回到了岁安县。手触摸在冰冷的封条之上,那一刻,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夕之间,所有的厄运都找上了她??更不明白,像父亲那样良善的人,竟然会死在邻里手中,尸骨无存! 她不信! “我爹的尸体没有找到,没有找到!他一定还活着还活着!你们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叶青盏推开了挽着她的守静,跌跌撞撞想要推门而入,却被身后跟着的衙役打晕在了地上。 从那以后,叶青盏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爱笑的眉眼不再,神色黯淡无光,像枯败的古木一样消沉,毫无生气。 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从日出到日落。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也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要振作起来。 终于,在看不到光的日子里,叶青盏等来了一个好消息,神医黎英要回来了。 她要求她治好她的眼睛,她要去找失踪的父母,她绝不信,他们已经离她而去。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海上暴风雨来临前,叶青盏终于又活了过来。她从瞧石上起身,紧握住竹竿,小心翼翼前行,却在天雷声中,辨析出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叶青盏转过身子,猛然一怔。 凛冽的气息带来了海风的湿意,含着丝丝缕缕的梅香,铺天盖侵袭而来,刹那就将她围拢。 鬓角的发扬起,陌生的味道猝然而至,就像牢笼一般,紧紧困住了她。 叶青盏清楚地知道眼前站着一个人,不过咫尺距。 这气息太过霸道,像是要将人灼烧。叶青盏心中慌乱,颤着声问:“你是谁啊?” 等了许久,未听到回答。 她以为得不到回应,却在下一瞬,肩上骤然一沉。 就像是—— 有人靠在了她的肩上。 正文 第83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二)乖,别闹…… 清冷的梅香从脖颈处传来,充斥在鼻息之间。叶青盏微微蹙眉,没有握竹竿的手沿着怀中人的袖口往上,一路摸至他的脸庞,碰到他紧闭的双目上。 倒在她肩上的确实是一个人。 肩头沉甸甸的,叶青盏想要完后躲,只是一退步,这人的身子便向前倾,脑袋往她怀中撞,像是认准她会伸手接住一样,缠上了她。 耳边的海风呼啸,珠子大小的雨滴打在了身上。 身子才刚刚恢复,郎中叮嘱她万不能淋雨。叶青盏想赶紧回思宁庵避雨,却被倒在怀中的人拖累,一动他便贴她贴得更紧些,寸步都走不了。 叶青盏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扶着他,一手握着竹竿,慢慢往前。幸好守静出来找她,看见她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青盏,这位公子是谁?”守静走上前,在风雨中扶住她。 将手中的竹竿递给她后,叶青盏使力想将这陌生的男子从身上推开。但这人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推动一动不动,要不是洒在侧颈上的气息尚且温热,她都要以为这人死了。 一旁的守静见她如此,腾出手想要帮忙,两人一同使劲,这满身是血的男子就是靠在叶青盏肩上,丝毫不动,他又生得实在高大,两人合力也无可奈何。 雨下得雨来越大,叶青盏喘着气,道:“我也不知他是谁,在海边捡到的。一个转身,他就倒在我怀里了。” 出家人慈悲为怀,守静在大雨中,叹了口气,“先把他扶到前方的破庙里吧,思宁庵里不许男子入内。” 这几日叶青盏为了不惹庵中姐姐们担忧,便会在她 们修行之时到海边散心,捡拾贝壳,回去后做成首饰拿到市集上去卖。而离这海不远的地方,有间废弃的破庙,供路过的人歇脚,叶青盏有时走累了,也会在那里待一会儿。 守静又挽上叶青盏的胳膊,扶着她的腰身。叶青盏则像背着一个巨大包袱般,携着这男子进了庙,挑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甫一坐下,靠着她肩膀的男子,便又往近凑了凑,近乎挂在了她身上。他的身子冷如寒冰,洒在她耳畔处的呼吸却烫得灼人。 哪怕此时看不见,叶青盏也知道,自不能乱动更不能侧首。只要一动,那擦过耳珠的两瓣薄唇,便会蹭上来。 守静在一旁看着,心中很是焦急,忍不住伸手去巴拉这不知分寸的男子,谁知越往外拉,他越像叼着肉包子似的野犬,一口都不愿松,紧贴了上去。一贯温淡如水的她,都给气糊涂了。 “阿弥陀佛,这位少年长得俊朗,眉眼处更是蓄着冰雪,但这孟浪行径,着实令人不耻!” 此时此刻一动也不敢动的叶青盏,如入定了一般,僵着身子问:“少年?俊朗?他长得很好看吗?”又想起守静方才说的,“他身上有血?是受伤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似弹珠向她打来。守静慢慢道:“确实是一身血,满身的血几乎是要将一身红衣染成黑色的,脸上倒是只有几处擦伤,不影响他的容貌。”见问她的人一脸若有所思,又道,“看长相,年龄应当不大,许与你相仿。” 少年?红衣…… 脑中猝然想起那日的场景,叶青盏忙问:“他手中有无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眉心是否有赤色鸢尾的印迹?” 见人如此焦急,守静便也快快应道:“他手中并无长剑,眉心……”似乎是不知怎么言语,她顿了顿,才道,“他的脸埋在你的脖颈处,看不清。” 手中无剑……怎么会呢?堪堪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灭了下去,叶青盏眼中的光彩骤然暗淡,鼻间的梅香更是让她烦忧,脑中却陡然落下一声回响。 铮然一声,藏在惊雷之中。 如同剑器落地。 这声音,发出在他倒入她怀中之前。 就像是被人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叶青盏又记起守静说的,靠在他身上的少年,一身血——会不会是因为受伤,拿不住手中的剑?剑掉在了地上,而他,本来是要杀她,却因为伤势太重,先一步倒在她的怀中。 这一切都是她的推测,而要证实所想是否为真,只要看下他眉心是否有绯红鸢尾花的印迹便可。 “可否请您帮个忙,”叶青盏对着守静道,“你我合力,将他平放在地上,然后请姐姐帮我看看,这人额见是否有印记?” 如此执着于此,想来必于坠崖一事有关。守静走上前,道了声“好”后,便开始双手把住了少年的肩膀,叶青盏便以及快的速度错开,岂料两人之间只微微错开了毫厘,少年便的身子便又贴了上去。 这次,唇也几乎挨在了少女颈间薄嫩的肌肤上。 “看到了吗?”叶青盏很想一把推开这黏人的无耻之徒,但此时更想问个确切的答案。偏偏这人像是存心似的,一刻也不愿离开自己,一分一毫好像都不行。也不知守静看清了没有…… 一时思绪百转千回,叶青盏心存侥幸,却听见守静坚定道:“没有,他的眉心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叶青盏的心便跌入了谷底。出家人不打诳语,守静更无理由诓骗她。 “虽然两位方才身子分开了不到一寸,但这少年脸向外顿了下,才又埋到你……”守静轻咳了下,脸微微发红,“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眉宇之间,除了不满的躁意,什么都无。” 守静说的是实话,叶青盏越听心越沉。 不是他吗……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叶青盏的思绪却无法安宁,不忘叮嘱守静,“明日思宁庵中有法事,您定有事要忙,留在此处恐会误了事,趁着雨停,要不先行回去吧。” 明日确实有诸多事要做,今夜便得开始早作准备,只是让这妙龄女子和一个陌生男子待在一起,一整夜,也着实令人担心。 守静不知如何开口之间,便听叶青盏又道:“您不必担心我,这人这样拖着我,我也没办法回到庵中。”说话间,少年突然抱住了她,脸紧紧挨在了她的侧颈上。 叶青盏:“……” 此情此景,守静也不便多说什么。她会些医术,方才也探过着少年的鼻息,只是受了伤,看起来重,实则并未伤到腑脏,就是不知为何到现在不醒,还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少女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留在这里也做不来什么,守静带着对盲眼少女的愧疚,回了思宁庵。 破败的庙宇之中,只剩下了两人,安静至极。 被人渐渐怀抱着,叶青盏无奈地对着屋顶,又侧眸看向桎梏住他的无名少年,眼中一片黑,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这样黏着她! 他们认识吗! 他知道这样做不合乎礼数吗…… 少年身上传来的阵阵梅香,如同细雨薄雾包围住她,安抚了她烦躁的心。叶青盏在心底的怒嚎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早一定要想办法弄清…… * 自记事起,闻故就活在无底深渊中,陪着他的唯一活物,是一只黑色的龙。 闻故不知道自己是否和这只黑龙一样,从出生起就被丢在了这里。只知道,这条会说话的黑龙,确实是他看着破蛋而出的。 一人一龙,就在这个无边无际、草木不生的地方,待了十几年。 这个地方很奇怪,天天有鬼哭狼嚎的声音,又时常变化模样。 有时闻故闭眼,便觉有什么东西扒在他耳边哭,一睁眼,会看到血流成河的画面,周围尽是相互搏杀之人,他们把这里叫做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时候,睡梦中的他会被争吵声惊醒,睁眼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见到处都是白布,一个黑色的“大箱子”孤独地立在中央,穿着白衣的的男男女女在前边撕扯、对骂。他和黑霸天好奇地看着,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后来,这片始终在变化的地方,带着他们看了许许多多争吵、血腥的场面后,闻故逐渐懂得了许多。 原来他是人啊。 和这些不停在算计、争吵、计较的男男女女一样,是人。 闻故不喜欢当人。 他只喜欢和这条黑龙打架,打到头破血流、筋疲力尽,这样他才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沉沉地睡过去,才能绝望地活下去,去看看外面和他一样的人。 有时,这个地方也会像坏了一样,给闻故看一些别的东西。 他看到一男一女,白日抱在一起,男的很坏,咬女人的嘴,女人闷哼着喘气,最后他们却都笑了。闻故不懂,身旁的黑龙也不懂,让他们最不懂的,是这男的又在晚上咬别的女子的嘴,白日被她抱着咬的女子,气汹汹地冲了过来,拿着刀劈。男的躲了,床上坐着的女人,挨了一刀,她们俩又扭打在了一起。 闻故和黑龙面面相觑,不懂,不懂,实在是不懂。 不是这男的的错吗? 再后来,这地方开了一个口子,他和黑龙跑了出去,先去了东海龙宫,找和黑龙的父母,却被 虾兵蟹将赶了出来。他们两个不服气,把龙宫搅了个鸡犬不宁后,跑到了人间。 闻故也想找他的父母。 在那地方,他知道了:每个人都有父母,每个人都是从小孩长大的,他想问问他的父母:为什么要把他丢在那里? 用凡人的话说:“为什么这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顾?” 到龙宫也不是没有收获,虾兵蟹将骂骂咧咧地说:“怎么什么人都来东海找父母?你看我们这里有谁,能生出你这么俊俏的人!去凡间找找吧,听说敛月仙人和逐华仙人,在找孩子呢!” 那时黑龙维持着人形,和他一道去了凡间。 他们从东海拿走了一卷掉渣的书,听龙宫的人说,这书上记载着天下最全的事,大事小事都有,奇闻轶事皆具。他们边找人边看。 闻故和黑龙都不识字,便威逼利诱,恐吓遇见说书人告诉他们书上的内容。后来,他们知道了飞升一事,黑龙想要上天,闻故也在想:是不是做了神仙,就能知晓自己的前世今生,更快地找到自己的父母了? 于是,他们又一边找各自的父母,一边修起了仙,又忍不住想要往人间热闹的地方扎堆。人多的地方,一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便也多。 那些只敢在夜里出现的鬼怪,看到闻故,胆子都要吓破了,跪在他脚下喊着:“鬼王爷爷饶了我吧,我一只人都没吃过。” 闻故不明所以,只是冷着脸问他:“有没有人丢了孩子?” 男鬼不明所以,悄悄告诉他:“我见过一只狐狸,往水里扔孩子。” 学着凡人给自己取名黑霸天的黑龙,当即震怒:“真是岂有此理,你多半就是他扔的,让我们去打死他!” 那时两个心智稚拙的孩子,听完男鬼的描述,逼着他再三保证不是谎言后,踏上了寻狐之路,一路上砍砍杀杀,到处惹是生非,黑龙真身暴露,引得百家修士追击,誓要生擒了这妖物,但却无一人可近闻故之身。而去追杀他们的人,却都没了音讯。 世人开始唤他为音尘绝。 追狐的路上,狐狸一只是没有遇到,却遇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升仙“食物”,黑霸天动心了…… 凡尘记忆追忆起,也是累人的。 闻故从梦中醒来,想要坐起,去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着。 抱着他的人,是黑霸天想吃的凡间女子。 杀意顿生。闻故的视线落在她闭着眼上,一点一点往下,用目光为她送行。 真是不知死活。 只要杀了她,黑龙就无法飞升,可以和他一直打架,打到死为止。 或者,找到父母为止。 念及于此,闻故的目光越来越沉,在暗夜中化为有毒的利刃,剔着睡梦中少女的肌骨,手也慢慢向着他细嫩的脖颈伸去。 只差一寸,就可以捏碎。 闻故心中快意滋生,手触碰到了少女的肌肤上,五指慢慢向内收拢—— 睡梦中的少女,突然翻了下身,手搭上了他的胳膊,用力拉了下。闻故毫无设防,轻而易举便被人拉到了怀里,脸埋在了一团柔软中,未来得及反应,又被少女推了下,躺在了她身旁。 少女侧过了身,双手捧着他的脸蹭了蹭,唇贴上了他的唇。 “乖,别闹。” 似是梦中呓语,少女说完,便紧紧抱住了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文 第84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三)老虎养狗又托…… 被人像宠物一样抱在怀里,闻故盯着漆黑的屋顶,发懵。 这女子为什么要用她的唇来碰他的? 闻故突然想起了无疆诡域里看到的,男人咬女人嘴巴的画面,难以自制地摸上了她碰过的地方,回想了起了方才的触感。 ——虽然只有轻轻一下,但软软的,没有想象中的疼。奇怪,还有一点点的甜味。 闻故盯着少女的唇瓣。 雨后的月光,清柔中似乎带着晶莹的湿意,为微微张开的粉唇,添上了醉人的颜色。 有点好看,还有点……好吃。 突然不想杀她了。 闻故歪着脑袋看少女,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密卷上说,想要修炼成仙的人与妖,需要多食大补之物。又说世间有一些凡人,身子极纯极净,吃了魔力妖法会大增,比灵芝秘果更为诱人,常使妖魔邪祟垂涎三尺。若是老天无眼,可能还会让他们原地飞升。 极净极纯之人,说的就是她这样的吧。 好甜。 怪不得那只笨龙要吃她。 但是密卷上还说了,若是诚心修仙之人动了歪念,想走邪魔外道的路,吃了这类纯净之人的话,功力虽会大增,但最后的结果是走火入魔,沦为邪修。 那样怎样? 其实飞不飞升对闻故来说不重要,他只想变得更强大些,更快找到自己的父母,问个明白——为什么要把丢在那里?要是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把他们都杀了,反正他现在在凡人的眼中就是个恶魔,是修士口中的祸害。 一身罪孽,却成了妖魔鬼怪失散多年的王。 想清楚后,闻故伏低身子,凑近了还在梦中的少女,在她颈肩深嗅一口。 好香。 目光又移到了她抿住了唇缝上,不知为何,闻故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唇角,看着她的目光愈发的幽深,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终于等来了它朝思暮想,翘首以盼的猎物。 真想一口吃掉啊。 闻故的身子越伏越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少女翕张的唇瓣看,再往下一毫,舌尖便能舔到。 只是,唇还未落到她的脸上,一双惊恐的眼便同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只是想在吃掉她之前,再看一眼她的容颜,好描述给那只笨龙听,告诉它人已经被他吃掉了,让它死了想飞升的心。 可谁知,他的目光甫一离开她的口唇,她便醒了。 真是—— 好可惜啊。 既然醒了,就没办法像睡着一般,掐住她脖子,安安静静地等待被他吃的命运。 闻故突然觉得好生没趣。 杀了算了。 目光陡然变得凶狠,闻故等着少女下一刻的动作,只待着一击毙命。 夜色清浅,点点微光渗透窗棂。 纵使看不见,叶青盏也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像野兽那样盯着她。 如若猜得没错,红衣少年醒了,并对她重新起了杀意。 心跳声在逐渐褪色的暗夜中显得尤为强烈,叶青盏在心里不断安抚自己,要冷静——没有找到父母之前,绝对不能死。待心跳平稳后,叶青盏坐起来,用尽平生最温柔的声音,轻轻道:“你醒了吗?” 她在往哪里看? 明明自己坐在她的左侧方,她怎么醒来坐起后正对着前方,还用这样一副甜腻的嗓音对着那处说话。 闻故蹙眉看向少女视线触及的地方。 连个鬼都没有。 不行,她只能被他杀。 只能看着他被他杀。 不许用那样的声音对着空气说话。 “看我。” 似雪落松山,冰冷刺骨的声音打破了寂寂长夜,掩盖不住似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叶青盏不由得身子瑟缩,鼓起勇气望向传来的地方。 “抱歉,我看不见,但——” 原来是眼盲,怪不得不看自己。心底陡然一松,闻故却没有察觉。 “但什么?”闻故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转向自己,“看着本王说。” 那些烦人的鬼每天缠着自己,让他说话时自称鬼王,这样显得更有威严。他不懂威严为何物,但更不愿听鬼言鬼语,便顺了他们的意,让他们滚远,少唠叨。没想却到越说越顺口,面对她,竟然也这般自然地就说出口了。 明明是少年音,却偏偏以老成的口吻自诩为王,叶青盏自觉好笑,一不留神笑出了声。 这笑甚是轻柔,带着少年本该有的娇俏,传进了少年“鬼王”的耳里。鬼王的耳朵一瞬便红了,生气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是在笑本王吗?” 话音未落,叶青盏便不笑了,“我不笑了,你别生气。” 她不说这句还好,说了他更生气。 明明方才还在笑,笑得还那样好听,比他在那地方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好听,但是方才的这句,声音了却有了颤意,这分明就是在惧怕。 她怎么回事,一会儿没经过他同意笑他,一会儿又害怕他。 真是岂有此理,气死他算了! 许久等不来回答,叶青盏便问:“你怎么了?” 她还问他怎么了? 不行,他要赶紧杀了她,多说一句就会气死—— 闻故心里这样想,身子却不动了。 因为叶青盏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你是不是想要我抱你?” 这气人的女子抱住他就算了,还问!谁想要她抱……好奇怪,她的身子怎么这么软,又香又软,让人不由得想贴得更近一些。 她一定是个妖女!要杀了她……闻故心里如是说,身子却越靠越近。 觉察到怀抱着的人,回抱的手越来越来 紧,叶青盏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赌得没错。 这位红衣少年,无法抗拒她的拥抱。 这是她在入睡前猜测的。 守静说,这人少年模样。可据叶青盏所知,没有哪个男孩,到了少年期,还是如此得渴望一个人的怀抱,在梦里都不愿意分离。 这少年,应该从未得到过别人的拥抱,才会在睡梦中,都不愿松手。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而让叶青盏下定决心,敢拥抱他的原由还有一个,是她看到了他的梦,更为确切地说,是她进入了他的梦,一个近乎“小兽”成长的梦。 梦里的叶青盏眼睛是可以看得见的。 她来到了一个冰火交融,草木不生的地方,随处可见白骨,随时可听鬼哭。有个穿着黑衣的男孩,浑身是血地躺在礁石之上,在火海岸沉沉地睡着,秀气的眉眼蹙得很深。 似乎小小的年纪,就有千愁万绪,连在梦中都难以安然。 她甫一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象便发上了变化。 叶青盏看着小男孩同一条黑龙不停地打斗,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地黑气。而他所在的地方,随时在变,不停地向男孩的展示着人间的丑态,将所有恩怨情仇赤裸地展现在一个孩子的眼前。 小男孩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未有过一日的笑颜。他仿佛习惯了似的,任这片诡谲的地方捉弄。一双漂亮的眸子,在这无边无垠的混沌之中,失去了本该有的光亮。 男孩越发地像一只小兽,吃东西时总是双手握着,只管撕咬和啃食。虽穿着衣服,却破烂不堪,像野人一样,只堪堪遮羞。而他和黑龙打架之时,眼中却总是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叶青盏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两兽相斗之时的凶煞,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困惑与心疼像是泛滥的河水,成片成片流入她的心间。叶青盏想弄清楚,男孩却在一瞬间长大,然后走到了她身边,倒在了她怀中。 这次,叶青盏看清楚他的长相了。 是他。 就是那个用剑指着她母亲的红衣少年。 心跳漏了一拍,叶青盏回过了神。 她想问清楚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母亲,母亲到底有没有事? 但是,叶青盏知道自己不能,她能感觉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处不在的杀意,像是一张用刀剑编织,用血肉喂养的罗网,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将自己蚕食殆尽。 叶青盏知道自己不能冒失以进,需要在保证自己活着的前提下,慢慢来,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梦中男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曾将养过的一只小狗。 那小狗在玉蝶峰山林深处长大,不知为何,有一日跑到了岁安县的街市上,小狗不知是怎样长的,除了背上有一簇白毛外,通体金黄。 叶青盏那时很想养一只宠物,在街上乱逛时,一眼就看中了它。她买了一只包子扔给它,它冲着她低吼,又转而看向她身旁的家仆,盯着他手中的一块生肉。 叶青盏明白了它的意图,想要抛给它一块。谁知这小黄狗,在她转身拿肉之时突然扑了过来,一口叼走了家仆手中的生肉,开始往前跑。 那时的她比狗倔,死死拽着手中的另一半,被它拖着跑了起来。 许是惊慌过度,又或者时年少求胜心切,跟狗都要真个高低。总而言之,叶青盏忘记了要松手,一路被拉到了玉蝶峰深处。她记起来要松手时,发现天色晚了,自己迷路了。 叶青盏走着走着,便和那狗又撞上了,还看到了它身旁躺着的……老虎。 当时的心情如何,叶青盏不想回忆,只记得看到这一幕时,她的腿抖得像竹竿一样。想要无声无息地逃离此地时,老虎醒了。 四目相对,她的心,烂了。 只觉自己今夜就要命丧虎口的叶青盏,却在下一瞬看到,老虎用头抵着小狗,将它往自己这边推。小狗一双黑眼,水灵灵的,就像是在哭。而躺在地上的老虎呢,眼角竟然也留下了两行泪。 心情就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叶青盏颤着的心五味杂陈。 小狗被推到了她的脚下,老虎头向地上一偏,安然闭上了眼。 耳边还放着那块从她手中叼走的肉。 叶青盏顿时就懂了。 这老虎在托孤。 小狗在她闭眼之后,围着老虎舔来舔去,叫得很伤心。叶青盏蹲在,想要摸摸它的脑袋,它却狂吠了起来。 吓得她赶忙起身,开始挖坑。 老虎养狗又托孤,是人都得站着哭。 此时此刻,叶青盏最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这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但老虎最后的眼神,她忘不了。 没有对性命的留恋,只有对孩子的不舍。 万物有灵,她不能弃之不顾。 叶青盏想挖个坑,将老虎埋葬了。 凶了她一路的小狗,似乎看懂了她的方法,哭够了后,手脚并用开始刨土。 一人一狗挖了一夜,埋了老虎后,靠着树睡着了。 醒来后,叶青盏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宽大又雪白的背上,坐起后,发现小黄狗躺在她身边,心道原来真不是梦。她往前一看,涕泗横流的叶劭凛就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往日回忆起来都是幸福的,叶青盏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你又笑什么?” 真是一刻都不想忍了,只想杀了她。闻故身子往后退,从她的怀抱中挣脱,想杀她的念头越发强烈。 “我在想,如果我说我还想抱抱你,你会怎样?会不会被吓到?” 叶青盏想起那日回家后,她花了好些日子去和那只在老虎手下长大的小狗消除隔阂,却迟迟没有进展,直到一日,她用肉作饵,让它扑倒了自己的怀中。 肉掉在了地上,小狗在她怀中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下来,枕上她的胳膊。 从那以后,小狗便经常往叶青盏怀里钻,让她抱着。 她想,眼前的少年成长于畸形的环境之中,同黑龙相殴,就像这放养在丛林深处的小狗,长在老虎手下。老虎对它尚有温情,那地方却对他极尽残忍。 他应当比那只小狗,还需要怀抱吧? 若非如此,在梦中都要贴着她而眠的行径,又该如何解释? 不管了,赌一把。 叶青盏伸出了手,“你方才睡着后,一直抱着我,是做噩梦了吗?抱着我会好些吗?那就抱着。”抱着少年的手是打颤的,如同她此时狂跳的心。 她在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在那样的事!什么是“抱”,她在说什么!她这个妖女,一定是在骗我,骗我不要杀她!可是为什么她这样,我会这么舒服…… 似乎是觉得不够,闻故虚搭在眼前少女腰上的手,陡然覆了上去,两手用力,将人抱到了他的腿上,紧紧相拥。 这样才更舒服。 不杀了。 等这样够了再说。 正文 第85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四)毕竟自己还没…… 日光照了进来,叶青盏僵着的身子动了下,向 着屋顶眨了眨眼,思索日后的对策。 这少年昨夜抱了她一宿,此时还是不肯松手。 从梦境中,叶青盏看到了他的过去,后来的相伴而眠,她一闭眼,便会回到母亲遇险的那日。她又记起,比起看到红衣少年,她先一步闻到了冷梅香。 那梅香清淡幽远,飘然于断崖峭壁之上。在那样危急的时刻,挑动着她悬置着的心。 而眼下,这梅香紧紧缠绕着她,像无数双柔软的手,抚摸着她的周身。比起被温柔以待,叶青盏更多的是心惊。 她总是能在这梅香中,看到躺在地上的母亲,想起绝望的自己。 一定要问清楚。 叶青盏微微垂眸,低眼“看”挨着她侧颈睡得安然的少年,眼神突然变得狠厉。 ——如若你真的杀了我的母亲,我定不会放过你。 心底的声音无法诉诸于口,因为叶青盏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绝非他的对手,冒然问责只会惹他动怒,不光问不到答案,还会折了自己的命。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决不能死在他手里。 “你盯着我,在看什么?” 洒在耳畔的气息明明温热无比,说话的调子却是极冷极冷的。叶青盏心陡然一跳,收回了目光。 什么都看不见的她,不知少年已经醒了。 “你醒了。” 埋在少女颈肩的脸慢慢移开,闻故看向叶青盏的目光,没了昨夜捉捕到猎物的餮足,充满了打量。盯着看了许久,他猛然翻身而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视线先是落在她茫然轻眨的双眼上,又一寸一寸往下,掠过挺秀的鼻,到了她的唇边。 虽看不见,但这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凌迟着自己,叶青盏在无处可逃的、充满侵略的气息中,心不受控地狂跳,听见他说: “忘记告诉你,我体内有一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它们一无是处,但有时又有些用。比如昨夜,你抱着我睡的时候,它们听到了你的心声。” 少年的声音本如山间清泉,干凛而明净。此刻落进叶青盏的耳中,却如毒蛇吐信,可怖至极。 “你猜猜它们告诉了我什么?” 无父无母,更未在学堂里念过一天书少年,从小在怨恨仇怒中长大,从不懂什么是规矩,不晓何为礼义廉耻,男女有别这话更是闻所未闻。不过,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他有没有别! 此刻,身子男子的他,骨节分明的手便沿着少女白嫩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往下滑,一直到了她的心上。他笑着问:“你猜,它们对我说了你的什么事?” 隔着衣衫,胸口的痒意像是千万根倒悬的银针,稍有不慎,就会将她刺穿。额间渗出细汗,叶青盏不懂他为何一夜之间性情转变如此之大,只能佯装镇定地问:“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闻故指腹在她心口处画着圈,闻言,停了下来,笑了下:“那群孽畜说——” 他突然停了下来。 叶青盏不懂他为何要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又或者只是单纯戳弄于她,欣赏她被折磨的痛苦模样。 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少年含笑的话音,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煎熬。 心口处又开始了酥麻的痒意,像涓涓而流的细水一般漫及了全身。叶青盏在身子打颤之间,终于听到了答案。 “你想杀了我。” 打转的手指停了下来,闻故的目光盯着少女微微发颤的眼睫看了会儿,突然心情甚好,躺回了她身边,双臂交叠枕在脑后,问:“说说吧,为何想杀我?” 他问得这样轻松自然,仿佛被人杀于他而言已经是件习以为常的事。叶青盏心头却笼上了一层沉重的雾霭。 到底该不该问? 如何问? 这少年的阴晴不定她算是见识到了,昨夜还黏糊糊地缠着她,一个拥抱便能安抚。今日却像是个喜欢耍人的男鬼,一言一行都让人难以捉摸。 叶青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如若直接逼问,问他为何要追杀她娘。这少年要是不承认该如何?要是不说真话,说她不恨他,只想和他做个朋友,他会信么? 后者在她看来是行不通的。这少年说了,他身子里有一群可听人心声的脏东西。虽然他这样说,真假尚且未知,但要是真的,少年便知道了她在说谎,一怒之下杀了她怎么办? 思来想去,叶青盏决定再赌一把。她平复好心情,看着屋顶,镇定自若地开口:“我确实想杀你。” 枕着自己胳膊的闻故,听到她所言后,侧眸看向她,一双好看的眸子,眼底立时溢出了丝戾气,却在听到她之后的话时,又收了回去。 “不过,那也要在得到答案之后。”叶青盏说话的声音很温淡,不疾不徐,让人一听便觉得舒服可信,她侧身,失明的双眸凭着感受同少年的目光对上,“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你得保证,听完我问的后,不能杀我。” 说假话和说真话都有丧失性命之危,倒不如在得到一句让人信服的承诺后,痛痛快快地问个明白,省得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你能发誓不杀我,我就告诉你为何有想杀你得念头。你能吗?” 不杀她。 当然可以。 毕竟自己还没让她抱够呢。 反正想杀他的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那些自称宗门修士的人,比她可凶狠多了,一言不发就要他的命。打不过时又开始求他放他们一命,真是比那笨龙还没出息。 少女的目光落进他的眼里,闻故道:“我不杀你,你尽管说。”他开始期待她想杀他的理由,应该不会和那些臭修士一样无趣吧。 得到他的承诺后,叶青盏才下定决心问:“你还记得,自己曾经用剑指着一个妇人吗?”话音落下,她便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又沉了些。 一个妇人…… 闻故开始认真思索——这些年,折在他手上的人,大多为前来挑衅他有打不过他的凡夫俗子。她不好像并没有杀过什么妇人。 “没有,我只杀男人。” 耳边传来的声音离她很近,像是往湖中投入了一粒石,叶青盏的心随之不自然地跳了下,“你确定吗?”她一时有些急,侧过身,两手胡乱扒拉在他衣上,“就在一处山腰上,你穿着身红衣,提着一把剑,剑锋指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一直乖巧的女子此时在闻故的眼中,像一只突然炸了毛的温顺兔子,惹得他一时怔愣,旋即认真回想起来。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是不是遭遇滚石拦路,又从马车上摔下来的那个女人?”被人抓着衣领,闻故竟有些紧张,身子微微后撤。 只见少女听到他的话后,情绪越发的激动,全然不见昨夜的温恬,“对,她是我娘,你把她怎么了?为什么要用剑指着她?” 如此被动的感觉令人不快,闻故两手握住叶青盏的肩,将她扶起后相对而坐,不悦道:“首先,我没有用剑指着你娘,我只是想看她伤得重不重,还有为什么身上会缠着那么多的怨气?” 随着少年话音的落下,轮到叶青盏怔惘了,“什么怨气?” 闻故看着她,接着道:“你应该就是那个坠崖的女子吧,那条黑龙说要‘英雄救美’,便飞去救你了,谁知你将它身上最重要的一片龙鳞拔下来了,我听到他的惨叫后,去山崖边查探,转身后,你母亲便不见了。” 原来那不是飞鸟的羽毛,而是龙鳞啊……叶青盏想起了那东西紧握在手中的触感。 “我用阴煞将你平稳地放在了地上,再去找你的母亲时,她便不见了。” 语毕,闻故看向身子开始发抖的少女,心中没来由的惊慌。 “你怎么了?我实话实说,可没骗你。再说,我也没有杀你母亲的理由。” 眼角猝然落下一滴泪,叶青盏“看”向他,“你能帮我,找到她吗?”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信他,或许是,心底的某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只有他,才能帮到她。 他自己的父母还未寻到,她却要他帮忙寻母,真是……有千万个拒绝的理由,却在看到她的眼泪后,一个都说不口。闻故心中又奇怪又难受——明明从前也会看到别人哭,除了烦躁并无任何感觉,可是看到这人落泪后,心好像就属于自己了似的,没完没了的乱跳个不停。 闻故不懂此时的感觉,只粗暴地归结为:他还没抱够她。要是她找不到母亲一直哭哭啼啼的,到时候抱着,泪水怕能淹了他,想想都可怕。 既如此,他那就帮她吧。 不过,帮人也有帮人的条件,用买菜的凡人话说:“不做亏本买卖。” 想明白算计清楚后,闻故抬后,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我帮你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叶青盏还在啜泣。 “我有个条件。” 闻言,叶青盏止住了哭声,"什么条件?" 正文 第86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五)这是你和我住…… “你就在那里坐着,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就好。”少年将叶青盏拉到一旁,让她乖乖坐在板凳上,认命地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眼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菜刀跺在案板上的声音,叶青盏托着两颊,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生了愧疚。 本来想着,既请他帮忙,便要拿来诚意来。思来想去,除了答应少年提出的条件外,叶青盏觉着自己还需做点旁的事,将他哄高兴了,兴许明天就能带着她去找父母了。 然而,心中虽想着要为他做事,但结果这呢,这几日都是他在忙。 因为思宁庵中男子不得入内,她又放心不下少年,想要赶紧跟着他去找父母。叶青盏便想将海边那座破庙旁的一间茅草屋收拾下,让他住进去。 无奈她看不见,还没开始收拾,就被那院中的荒草绊倒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越过长草进入院子里,又因不熟悉屋中布置而屡次遭受磕碰。 她做这些时,少年就在一旁看着,一开始一边嫌弃着,一边将她扶了起来,后来许是因为她因眼盲受限太多事倍功半,他便直接上手做了。 也不知他是怎样做到的,一天的功夫,荒颓的小院就变得有模有样,井然有序。 叶青盏虽然看不见,但能够感受到。最初乱放的木椅板凳,被归置在了桌旁,墙上的尘土也被掸得一干二净,指腹摸过去,片尘不沾。 叶青盏欣喜道:“恭喜啊,你有住的地方了。” 少年将手中的木勺扔进了木桶中,在溅起的水声中,偏头问:“什么叫我住的地方?你不住在这里?” 说着,便走到叶青盏的身边,骤然蹙起的俊眉里蓄满了不悦。 “你听好了,这是你和我住的地方,”少年撩起了少女耳边的一缕发,贴近她地身子,“要不是为了让你更好更快地完成答应我的事,我才不愿意收拾这破屋子呢。” “你记住,要想让我帮你,你便要随时随地候着,只要我想,就得即刻履行你的承诺。” 她的承诺……想到昨夜答应少年的条件,叶青盏便一阵脸红,颈间热得厉害。 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的唇上,不受控地想起了昨夜她捧着自己的脸做的事,心乱跳了下。 被她抱着的感觉固然好,但这两瓣粉嫩温软的唇,带来的触感更是奇妙,就像是有人将琼浆蜜酿抹在了轻巧的羽毛之上,一点一点渡于你。 遗憾的是只能浅尝,未及回味,这羽毛便傲然离去,只叫人心骨痒痒。 早知道,就再加个条件了。 算了,来日方长。 总能把想做的都做了。 觉察到少年停驻的目光,叶青盏微微错开了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我就这么让你害怕?”少年往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腰,“我偏不让你走,你现在可是有求于我,还讨厌我,凡人都是这样吗?有你这样请人帮忙的人吗?” 扣在腰上的手劲瘦有力,带来阵阵热意。叶青盏身子不能动,便实话道:“离得太近了,不好说话。” “怎么就不好说话了?”少年心中不满,将人往怀中又带近了些,“就这样说,我觉得这样说没什么不好的,就这样说。” 少年人强势令人无可奈何,叶青盏眼珠转了下,决定换种方式“哄”他,“你今日辛苦了一天,我给你做饭吃吧。” 话落,扣在她腰上的手便放了下去,叶青盏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见他问:“吃完饭,是不是就可以履行承诺了?” 他…… 怎么竟想着这些事!看来昨夜千不该万不该,在心绪难安之时答应了他的条件。更不应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到自己。 年念及此处,叶青盏咬牙,低声道:“……嗯。” 话音未落,少年便转过了身,边走边道:“那还不快些走?”走了几步后,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他又侧过身,甚是不满地问,“你还站哪里干什么?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想耍赖?”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道理都让他能说歪。想要站着说话的是他,如今三言两语就要赶紧走的人也是他。叶青盏在心底默念了几句:有求于人,我不生气……谁知还没念完,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抱着她,咕囔道:“今日这承诺,你必要履行。”语毕,周身便散开了雾蒙蒙的黑气,落地成莲,他抱着她,站了上去。 “一刻也不能耽误!”少年抱着少女,脚踏黑莲,成风而上…… 托着两腮听着少年忙碌的叶青盏,想起了方才腾云驾雾的感觉。 ——原来凌空而飞的感觉是这样的,身子好像化成了一朵羽毛,感受微风的轻抚,云雾的缠绕。 她从前看到修士们御剑飞行,心中满是欣羡。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高飞该多好,差点就要拜师宗门问道修仙去了,被父亲母亲拦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心底的愿望,今日竟然被一个只相识几天的少年实现了。 水沸面好,少年接锅而起。 香气扑鼻而来,生生打断了叶青盏的神思,她听见少年说:“面好了。”不待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便摆在她的面前。 说不惊讶是假的——他真是第一次做饭吗? 其实叶青盏自己也并不会做饭,从前在家中,虽谈不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但三餐从不需要她动手,府中的厨娘会做好,端在桌上等着她吃。有时父母亲也会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菜。 她唯一动手做过的,是岁安县最有名的长寿面,是在母亲四十岁生日这天做的。 做的吧…… 一言难尽。 反正自那天之后,府中人便再也不让她进庖厨,她表孝心的方式,也不会通过厨艺来实现了。 叶青盏用筷子捞起了面,吹了吹,吃了一口,眼泪登时就流了出来。 太奇怪了,为何和她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方才闻到熟悉的味道时,她便惊诧至极。面入口的那一瞬,恍若回到了从前。 叶青盏流着泪,一声不吭地大口吃。 少年自己眼前也放着一碗面,却不着急下筷,见身侧人垂泪,心中陡然惊慌,“我这是第一次做饭,做的不好吃就别吃了,哭什么?”说着,他就要去夺少女的那碗面。 叶青盏紧紧护住了她的面,啜泣道:”不、不是不好吃。” “那你哭什么?”见人像护犊子似的将饭护到了怀中,少年收回手。 闻言,叶青盏神色微顿,良久后才回道:“你做的很好,和我娘做的……一个味道。”她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又补了句,“谢谢。” 听完她说的,少年一贯抿成条直线的唇,嘴角向上微翘,“原来是这 样——你想你娘了?” 叶青盏闷闷点头。 见人头快低到地上去了,少年将自己的一碗面推到了她眼前,“想就把我这碗也吃了。”嘴上这样说,心中不停地咒骂着体内的那些污秽:谁让你们窥探得如此详细的,都把她弄哭了…… 体内的东西名为阴煞,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囚困的恶灵。东海密卷上说,恶灵是由万千怨、恨、痴。贪等恶念结合而成的。 这些东西助他逃出了那地方,但没法以恶灵的形态活在人间,只能和他签订契约,长在他身的子中。 他帮它们找活人炉鼎,好完成新的寄生。它们帮他感知人妖魔的气息,助他早日找到父母。 这些东西虽丑陋脏脏,但有凡人无法企及的能力,比如,感知一个人生息,听取一个人的心声。 因为它们,他有了这个能力。这几日相拥而眠,他已经去过好几次她的梦了。 体内的阴煞,感知到了她最难以忘怀的味道。 一个是他身上的梅香。 一个就是她母亲亲手做的汤面。 少年盯着她,久久不语。 这人惦念着母亲做的饭,是因为思之,爱之。 那么,不愿忘记与自己初见时的梅香,是因为恨吗? 她还是…… 不愿相信他。 推来的这碗面,叶青盏说什么也不能吃,赶忙道:“我一碗就够了,这碗你吃。” 似乎是不好意思,少女的耳珠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少年漆黑的眸子停驻在她含笑的眉眼间,“本来说好要给你做饭的,没想到最后我先吃了你做的饭。”像是想起了什么,叶青盏顿了顿又道,“说来失礼,相遇仓促,昨夜荒唐,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呀?”说着,一手搭上他的腕。 臂腕传来轻柔温暖的触感,少年眉宇之间落着的冰雪,倏地便化开了。 从未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只会因为惧怕,冠以他骇人的称谓。 “我无名无姓,”少年盯着抚在他腕处那纤细白嫩的手,又道了句,“无家。” 明明言语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说上是冷硬。叶青盏心却蓦地疼了下,在听到他说无家的时候。 她说:“既如此,我为你取个名字吧。” 少年淡淡地“嗯”了声,目光回转,对上了她望过来的眼。 叶青盏一字一句,轻声道:“见其人,先闻其香,如与故友重逢,喜不自胜。”她扯着他的袖头,笑着道,“你就叫闻故吧,好不好?” 又是梅香…… 可那又如何。 毕竟,从未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愿意为他取名,又问他心意,这样就够了。 闻故点头,道:“好。” 正文 第87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六)她神色无波澜……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少年俊美的脸上,一双冷冽的眸中也染上了点点暖意。 吃到了惦念许久的面,叶青盏擦去眼角的泪,笑着将闻故推过来的面端回给他。想起他方才说自己无名无姓亦无家,出生于何时,估摸着他也不知。弯起的唇角耷拉了下来,她又摩挲着扯住他的袖口,认真问:“你是不是也没有自己的生辰?” 闻故看着眼前人,在她低落的神情中,轻应了声。 “那这碗面,你一定要吃,今日就当作你的生辰吧。” 少女在说到这句话时,眸子里闪烁着温暖的烛光,唇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闻故眼不眨地盯着看,心头不由得一软,答道:“好。”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在面对她时,才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以及,身为“人”的真实。 听到他的回答后,叶青盏甚是满意,将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那你快吃吧,我们借的胡半仙家的庖厨,不好多待。等明天天亮了,去采买些补给人家,再想一想能不能在小屋中搭起一个灶台,做饭吃。” 少女的心情总是时好时坏,就像多变的天气,给人不同的冷暖。方才还在垂泪,这会儿说话的声音里却含着娇俏的笑。 闻故在她澄亮的眼神中,低眸,吃起了面。 “你慢慢在这里吃,吃完了我洗碗。”说着,叶青盏双臂环成一个小圈,趴在了桌上,“今日算是你的生辰,让寿星做面给我吃,已经很羞愧了,一定不让再让你洗碗了……”话未说完,她便没了声音。 碗底渐空,闻故抬眼看向她。 少女清浅的呼吸声传来,睡意酣然。 闻故失笑。 吃个饭都能睡着? 将碗筷收在一边,闻故歪着脑袋她。 少年的目光从来都是锐利而充满杀机的,此刻却柔软得不像话,就像是化作了缠着轻纱的长指。指腹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描摹,一点一点往下,停在了软润的粉唇上,来回摩挲。 无形之手最终化为了真实的触碰。 闻故伸出了手,指腹点在她的露出来的唇瓣上。 趴在桌上浅眠的少女,似乎是被痒着了,秀眉不悦地皱起,又好似做了个大快朵颐的梦,突然张口咬住了点在她唇上的指。 手指被人含住,指尖甚至感受到了温潮的湿意,闻故身子不由得颤了下,极快地将手抽了出来,背在了身后。 少女抿了下唇,又缩在臂弯中沉沉而眠。 惊慌失措的少年却像是惊弓之鸟一般,随着她的身动而起身站立,却因腿软跌倒在地。落地的那一瞬,一手撑了下,一手放在胸前。 闻故看着他的手,脑中回忆起了方才温暖又湿润的触碰。 少女齿咬得重,舌尖更像是赶人一样,近乎排斥地抵着他。 但是为何……那一瞬间,自己的身心为何那样舒服?酥酥麻麻的爽意从指尖开始,刹那间便遍及全身。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闻故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才从地上站起,目光又回落到了少女的身上。 为何她还是不醒? 心中奇怪,闻故上前一步。 初识之夜两人同眠,早上虽是她先睁眼,但其实他早已装睡许久,觉得她的怀抱暖和又舒服,想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 而这几日白日做工的是他,晚上睡不醒的却是她。做完手中的活却去她时,她便已经安然入睡了。 起初,闻故以为这少女是不想履行说出口的承诺,在装睡。他便试着想要吵醒他,可无论怎样,她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要不是呼吸尚在,脉搏跳动得沉稳有力,他都以为她出事了。 后来闻故问过思宁庵的守静,她说少女自来庵中后,便一直如此。傍晚吃过饭后,就早早就睡了,任谁人去喊去叫,她都不醒。 起初以为是坠崖后伤了身,醒来后心神不定,体虚所导致的嗜睡。心中担忧,守静请来郎中为她探了病,谁知郎中却说,这姑娘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嗜睡并非是因为身心亏损所致。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闻故看着她,眉宇间浸染上了不安的戾气。 体内的阴煞察觉到了他无处安放的躁意与怒气,贪婪地吸收吮/吸。 黑雾笼罩在周身,像是布下天罗地网,急不可耐地抢夺着他此时的坏情绪,更盼望着,他心绪中迸发出更为汹涌强烈的“恶”。 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气,闻故定神,一拳将漫天的黑雾打散。 阴煞化开的那一瞬间,有人迈步而入,竹竿扣着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闻故循声看过去,胡半仙捋着灰白的胡子走了过来。 “二位,厨房借用完了否,”他的鼻头动了动,嗅到了还残留在空中的丝丝香气,急忙道,“锅里还有吗?有老夫的那一碗吗?” 问人不如靠自己,胡说言罢,便顺着香味的指引,走到了灶台旁,掀开了锅盖,摸上旁边的勺在锅里搅了搅。 感受到汤面随着勺搅动而缠绕的那一刻,胡说欣慰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好小子,以后有老夫的一碗面,就有你一口你做饭的锅。常来,常来,以后常来啊。” 胡说说着又一路摸索取出个碗,用拿起筷子往碗里捞。他本来想就着锅直接吃的,奈何有客人在,这样做甚是不雅无礼,便只能忍着口水取碗。 闻故看着他。 这人和她一样,都是眼盲之人。可不知为何,自己很讨厌他。要不是青盏说过,这人是她来茶花村遇到的第一人,还为她指了路,自己是绝不会同他有半句言语。 被人腹诽的胡说笨拙地捞着面。 目光回落到趴在桌上深眠的人,闻故心中的的躁意被抚平了些。随后,他快步走到了胡半仙的跟前,夺过他手中碗,将锅里的面捞好,将碗又塞 回了他的手中。 碗一瞬被夺又在一瞬之间回到了手里,胡说的心情可谓是在须臾中经历了大悲大喜,话心惊为食欲,狼吞虎咽起来。 闻故已经走回了到了叶青盏身边,弯腰,先将她的两只手臂挂在他的脖颈之上。叶青盏脑袋顺势搭在他的一侧肩上。紧接着,闻故双手勾住她的膝弯,像抱孩童一样,将她抱了起来。 他见茶花村的人大多都是这样抱孩子的。那种拦腰打横抱起的方式他也会,只不过相比那种,他更喜欢这样抱着她。 因为只有这样的拥抱,才能肌肤相贴,让他们之间变得毫无间隙,密不可分。他只要一侧首,便能嗅到她颈间的清香。 他的心会因此而跳动,他会因此而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胡说看不见两人举动,只管埋头吸面,边吸溜边说:“这没什么事了,你俩走吧,碗我来刷。”待他回神之时,庖厨中哪还有什么人,少年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放下见底的空碗后,胡说掏出袖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旋即自语起来:“真好,要撑不住了。” *** 乘着黑莲回到两人的小屋后,闻故将叶青盏放到了床榻上,为她脱下鞋子,又端来盛着清水的脸盆,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庞。 少女皮肤白皙软嫩,哪怕隔着一道脸巾,也有极好的手感。闻故空着的手,再一次不受控地摸上了她的脸,轻轻捏了下。 睡梦中的叶青盏,无声嘟囔了下,抬手打掉了在她脸上胡作非为的手。 被少女打了,闻故也不恼,加快了为她洗漱的速度,自己则匆匆沐浴。这些都是她教给他的,说是凡人都会这样做。 做完这些后,时刻惦记着少女承诺的闻故穿着里衣,迅速爬上了床,靠近她身边,脸贴着她的侧颈闭上了眼。 许是脖颈感受到了痒意,叶青盏翻了个身,朝外侧着身睡,原本被人贴着的那一侧白颈,压上了枕头。 这一动,本让嗅着她颈间清香才能入睡的少年心中不悦,俊眉微皱,欲要拨正她的身子,只是还未及行动,脸便顺着少女的的动作,贴上了另一处香甜中。 这处比脖颈更为绵软,更为深厚。他的脸,就像是埋嵌在了其中。 闻故凭着本能动了动,深深嗅了一口,想要再继续时,却被少女一把推开了。 叶青盏转了身,将他晾在了身后。 被从那处推开后,闻故不悦到了极点,起身坐正,冷着一张脸,含怨盯着熟睡中的少女,目光却在触及到她身子的一部分时,变得柔和又好奇。 衣领因为侧身而敞开,露出雪白的一片,又因此时侧卧,压挤在了一起。 这就是他脸方才深埋的地方吗? 闻故歪着脑袋想,看了会儿后,伸手将少女的衣领拉好。 如此白软温暖的地方,还是不要着凉的好。 将叶青盏的衣服都整了一遍后,闻故又为她掖好被角,手碰到她的手时,又停了下来。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方才她含住直接手指的感觉。 温热潮湿的触感令人回味无穷。 闻故盯着少女的手看了许久,突然做了一个骄傲的决定,他也想,含一下她的手指。被人含着的感觉很舒服,她今日让他很舒服。她说过,要礼尚往来,他也要让她舒服。要是在能在梦中感觉到这种舒服就更好了,如此以来,便在梦中也忘不掉他了。 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侧卧而眠的少女,一手搭在枕上,一手搭在被上。被衾上绣着火红的山茶,手搭在这处,更显纤细白净,仿若上好的白玉,却比白玉更为温润。 闻故小心地握住她的手,抚摸过每一根白细的指,又一一含在口中,盯着少女的睡颜。 她神色无波澜,他却全身燥热难安。 许久后,闻故放下她的手,吹灭蜡烛,背身蜷缩在了她的身侧,额上冒出了汗,身上更是烫得厉害。 好难受。 下腹涨得疼。 是生病了吗? 她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愿意教给他,一定知道自己怎么了。今夜赶紧睡,明早一早起来问问她。 闻故忍着身子的不适,强行闭上了眼。 一室安静。 正文 第88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七)死心塌地对一…… 叶青盏醒来时,身旁的闻故已不见了踪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翻身下了床。甫一打开门,便被人挡住了去路。 闻故背手在后,问:“你要去哪里?” 听到他的声音,叶青盏心便安然了下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去找你。” 少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带着尚未消融的睡意,却让闻故的耳朵微微痒了起来,就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刷了下他的耳尖。 闻故一怔,半晌后才回了声:“我——”话未说出口,便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极快地将一物塞到了他的手里,支支吾吾说道:“给你。” 手心中陡然被人放入一冰凉的物什,叶青盏指尖微颤,须臾后另一只手搭在了上面,用指尖描摹它的样子。 圆瓣状的玉聚拢在一起,串联于一条细线之间,像是藤蔓之上开出了数朵花。 叶青盏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不确定地问:“是臂钏吗?”她捏着其中的一瓣花,眨着一双澄净却透不进光的双眸,“是你亲手做的吗?” 这个从海上而来的少年,身上并无财物,有时甚至不知钱财要如何用,常因为算不来账而跟人吵架,没少被茶花村的人嫌弃。手中之物,若真是女儿家的首饰,断然不可能是他掏钱买的,亲手做的还差不多。谁让他学什么都快呢。 仰头望向自己的这双眸子亮晶晶的,里面好像藏着会发光的星星。闻故似乎被这光亮晃到了眼,面色发红,垂下了眼,“给你你就拿着,问这么多做什么!” 这话一说出口,叶青盏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绕着他转了一圈,心中了然,笑着道:“就真是你做的对不对,我猜你现在应该低着头,脸像个柿子。” 闻故不说话,只是抬眸看着她。 少女两手捧着他送的东西,眉眼带俏,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也很是珍惜。不枉费他挨了那么多骂,手上多了许多出血的伤痕。 夜晚在她身边,起初睡得很好,与她睡梦交织。但到后半夜,这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哼哼唧唧地抱住了他,还挂在了他身上。自己被她一抱,抱出了一身汗。偏偏此女还是不消停,脸颊在他胸膛处蹭来蹭去,身下也是。 他身上火热,腹间涨得厉害,那处更是高高支棱了起来。怕戳到她,只能暂且离开她身边,替她盖好被子后,到海水里泡了会儿。 身上躁意渐散后,闻故心想有她在,横竖是睡不着了,便飞檐走壁在村子里晃荡,看有没有早起准备出摊的人家。昨夜他算是明白了,她爱吃,给他买点早点回去也好。 许是他醒来得太早,茶花村的村民都还在睡梦中,只有一户人家的窗子,透出了微弱的烛光。闻故目力好,在屋檐上看着灯下的男人,手中不停的忙活着些什么。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起来撒尿时看见这一幕,揉着眼睛便走了过来,问:“爹,你干什么呢?” 男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摸了下他的脑袋,又将食指竖在唇前,看了一眼旁侧的卧房,小声道:“宝儿乖,你娘的生辰到了,爹给她做个礼物。” 宝儿打了个哈欠,张嘴问:“爹要送娘什么?”他努力睁大眼睛看了下桌上的宝石、贝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这些好像是做首饰才会用到的,首饰如意楼里多的是,爹为什么不直接给娘买一个,非要半夜起来偷着做?” 如意楼是茶花村的首饰铺,陈列着许多珍奇夺目的珠宝首饰。因为款式独特新颖,常引外地商人选购订买,生意非常的好,却日复一日,从未涨过价。 无论是靠海吃海的普通渔民还是 财运亨通的富商,总能自这里买到心仪的饰品。 男人屈指刮了下他的鼻头,笑着轻声道:“你娘眼光高,如意楼里的首饰她都看不上。”嘴上这样说,但他心里明白,妻子不过是心疼他的钱。毕竟,他们家原先是茶花村最穷的一户人家,这几年,日子才好起来。 屋顶上用阴煞听着两人对话和心声的闻故,心中充满了疑惑:从前穷困不愿花钱,为何如今日子好了还舍不得为自己买个首饰呢? 尚未想清,便听男人又说:“这也是我答应你娘的,好几年了,该履行当初许下的诺言了。” 两人在一起时,木匠出身的他,便答应为她亲手做许多首饰,结果几年过去了。家中的器具桌椅一应俱全,给孩子的玩具更是满地都是。唯独,给她的首饰一直没有做出来。 不是不想做,而是怕不够郑重。 那日在如意楼,他看到了一块极好的蓝玉,又看到了很多精巧的缀饰珠花,一股脑全部买了回来。想着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将答应给她的首饰做出来。 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温声道:“快去睡觉去,不要告诉你娘,这是咱爷俩的秘密。” 宝儿点头,跑着回了自己房间。 木匠做起首饰来,自然算不上熟练,手心指尖上有着深深浅浅不一样的划痕,甚至一只手上还缺了一根小指。 可他始终笑着。 阴煞与男人此刻心情共通,闻故听见他在心里说:“原来给心上人亲手做首饰是这种感觉,平时做木工时心里又累又苦,想着这娘俩才有力气。可眼下,心里就像是裹了蜜似,就算被刀划了也是甜的。” 男人嘿嘿傻笑了两声,脑中浮现出孩子他娘的睡颜,兀自言语:“都一把年纪了,还叫心上人,真是不害臊。” 木匠摇了摇头,认认真真埋首做工去了,闻故离开了屋顶,坐在黑莲中沉思。 心上人? 何为心上人? 心上为什么有人? 心上怎么能有人? 少年摇了下脑袋,只觉奇怪,理解不了凡人。但脑中却突然想起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不喜欢这张脸的主人哭泣,喜欢抱着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和她分开。他还喜欢和一起睡觉,但前提是她不能对他动手动脚,不然身子躁得慌,总想对她做些什么。但具体又想做些什么,他不知道。 闻故抓了一把头发。 好烦,比方才被她抱着却不知道做什么还要烦。 他带着烦躁重新躺回了叶青盏的身边,抱着她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却梦到了木匠,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为什么不给你的心上人亲手做个礼物?" 在梦里,闻故觉着这人真是家住海边管得宽,都管到他身上了,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后,丢下句:“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醒来后,他却久久忘不了这个梦。从储物袋中拿出从东海获得的宝贝,挑了几块和木匠选的差不多质地的红玉,又用阴煞变出需要的工具,回忆着脑中木匠的做法,雕出了几多红色的山茶,用一根银丝串联在了一起。等她睡醒给她。 少年迟迟不说话,叶青盏只当这是默认,笑着道:“我看不见,你能给我戴上吗?”说着,冲他眨了下眼睛。 含笑的双眸,仿佛春夜里的一汪湖水,倒映着天上绚烂的烟花,流光溢彩,夺人心目。闻故怔愣许久,才从她手中拿过红茶臂钏,小心地为她戴上。 “好了。” 话音堪落,少女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下,转身回房关上了门,徒留少年一人在原地彷徨。 闻故呆愣于檐下,双眸忘记了眨动,半晌后,才抬手,抚上她唇吻过的地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方才转瞬即逝的触感。 很轻,很软。 却像是在他心口燃了一场花火,烧得五脏六腑都震颤。 他想起了她对他所做的一切。 初见时,抱着他。 初次相眠,捧着他的脸,唇挨上了他的。 为他取名、定生辰,又教他凡尘事。 今日唇还贴上了他的脸颊……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勾得他心痒痒的,像生了病似的。 那人说的心上人,就是这样吧。 漫不经心的举动,脱口而出的言语,就让他心上像开花一样。这花还是甜味的,和她身子散发出的香气一样,都教他痴缠。 念及此处,闻故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宇舒展,豁然开朗。 原来这几日心上痒痒的,不是病了。 是他有—— 心上人了。 *** 靠在门扇上大口喘气的叶青盏不知道少年心中作何想,想起自己方才的主动献吻,只是一个劲儿的懊悔。 太冒失了。 真是太冒失了! 怎么就亲了呢? 头靠向门板砸了下,叶青盏开始在屋中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刚才落在少年脸上的吻。 她实在是太想让他帮忙找父母了。 但这几日,总是爱犯困,常常吃着饭就睡着了。醒来后想着为少年做点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好意”,从而能够更快更积极地帮她找父母。 谁知这人有时间为她做首饰,却绝口不提父母的下落,也不告诉她放出去的阴煞是否带回了消息。 每日尽想着,抱着她睡觉。 不知少年是否明白男女有别,是否知晓男未婚女未嫁,孤男寡女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倘若不懂,叶青盏无话可说,因为他的强势和能力,她目前依旧难以抵抗。只能在保证自己安危的前提下,答应他的要求。 可若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只能将计就计想方设法让他“动心”了。 死心塌地对一个人时,这人说的话堪比圣旨。 这是话本子上说的,也是叶青盏从前观察身边有情人相处时得出的“道”。 她承让自己的想法有些卑劣,需要利用一个少年的心意。 故事里也都说了,年轻人的真心很可贵,无论男女,都伤不得,更骗不得。 可是叶青盏别无他法。 她无法判断少年一片之词是真是假,更想赶快寻到父母的音讯下落。多一日,她的心头便难安一日。没有时间陪他过家家,更不想不清不楚地和他在这里浪费时日。 因此,她才在少年送他礼物之后,回赠他一吻。 这无疑唐突又冒失。 但叶青盏记着,从前养的那只小狗,得到她的怀抱后,就乖巧了下来。后来她喂它吃食,又在一日亲了它的耳朵。那一整日,它便跟在她脚下,寸步不离。 怀抱对于少年已然奏效,不知这充满目的的一吻是否对他有用。 叶青盏停下了脚步,透过窗户看向檐下背身而立的少年。 耳后那还未消散那抹薄薄的红,无言诉说着他此时的心情。 收回了目光,叶青盏转身朝屋中走去,在心里对他说: “希望你早日,能为我所用。” 正文 第89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八)发丝交缠在一…… 洗漱过后,叶青盏换了件衣裳,抚平心中的难安后,眉眼弯弯地打开了房门,笑着问:“你还在吗?” 脸红晕被风吹散,闻故闻声转过了身,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我在。” 手被牵住后,叶青盏心放了下来,保持着唇角的弧度, 柔声问:“今早吃什么啊?” 闻故看向她今日一直含笑的眉眼,眉宇间却蹙拢而起。 她今日为何这么爱笑,仿佛天生一张笑脸,又好像,专门是给他看的。可却没有昨日吃完面后,笑容的半点真诚。 心中困惑,闻故看向她戴在腕上的臂钏。 是不喜欢却假装喜欢吗? 被撩动的心骤然冷静了下来。闻故看向她的目光也不似方才炽热,却依旧专注,淡着声答了句:“喝南瓜粥。” 话落,叶青盏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他的手,开心道:“你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怎知我今日最想喝南瓜粥呢!昨夜做梦都梦到了呢。” 骗人。 闻故握着她的手不动,乌黑的双眸中露出了阴沉的目光,盯着叶青盏上下眨动的眼瞧。 明明梦到的是和家人团聚,哪里有什么南瓜粥!为什么不和他说实话? 心中的某个地方,在这一瞬间好像塌陷了下去,闻故从她脸上收回的目光突然变得哀落,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才会有的眼神。 闻故想说些什么,唇动了下,最终却紧抿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叶青盏带到了饭桌旁,把筷子递到她手里,盛着粥的碗推到她跟前,道:“吃。” 失明后,叶青盏的听觉便变得格外灵敏,自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反常,稍加思索,舀了一勺南瓜粥递给他,吹了下,依据他方才说话声传来的方向,估摸着距离,将盛在勺中的粥递到他的跟前,“张嘴,我喂你吃。” 闻故看着端在他下颌前的粥,不知为何,心中那点难受气就消了,微微低头,扶稳叶青盏的的手,看着她,喝下了粥。 “你不是又不开心了?” 握着她的手,掌心似被霜雪浸染过,将那透骨的凉意传到了她的手背上,却莫名叫人心安。叶青盏把勺子放在碗中搅了搅,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怎么不说话?” 闻故盯着她,半晌后闷声道:“烫。” 叶青盏闻言将勺中的粥放端回吹了吹,再递过去时,却听他道:“你吃就好。”说着,将勺子接过,勺中的粥,自然喂到了她的嘴里。 可真难伺候。 叶青盏口中含着粥,悄声在心底抱怨。 这么香甜的粥,她用勺子搅了好久,哪里烫了?吹了之后他又不吃,最后还不是到她嘴里了?要不是有求于他,谁管心情好不好呢—— 埋怨声最终被一勺一勺入了口的南瓜粥打断。 坐在身侧的闻故,只管喂她。 她心中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 待粥尽碗底空后,闻故放下勺,裹着冷刃的眼神扫视了一圈,用眼神将从身子中散出的黑雾逼迫了回去。 这些污秽之物,果然看中了她。 吸收了那地方的阴煞后,他的身子便成了一个容纳污秽的熔炉。纵使闻故在那地方,跟着凡间的修士修炼,日益强健,但实仍是凡人之躯,一时之间承受了如此多的“恶”,恐有爆体之危。 为了释放体内的阴煞,他在凡间游历时,面对宗门百家的围堵时,从来都不手软。他们伤他多重,他便还他们多深。打斗打不散这些时常发疯的黑气,却能暂缓它们撞击心脉的力度。而在腥风血雨中,他和这些污秽,都会像初离那片鬼地方一般兴奋快意。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打架的原因。 只不过,相比那些罪孽满身,一身恶念的人,他更倾向于选择武力高强的人作为打斗的对象,而这些黑压压的雾气,却更喜欢穷凶极恶亦或是纯净如雪之人。 它们吞噬前者心间无穷无尽的恶,又将这些恶,尽数付诸浇灌于后者的身上,玷染、腐蚀、同化他们。让这些心如灿莲之人,深陷泥潭,坠入无底深渊,成为新的“恶”人。 显然,这些东西,这几日明里暗里都在试探他的底线,将目标对准了她。 思及此处,闻故收回放在桌边的手,握拳打向胸口。拳落,唇角倏地溢出了血 黑雾散尽,天道尽明。 叶青盏眨着一双空明的眸子,温声问:“你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你在打什么?闷闷的。” 指腹擦去唇角的血,闻故不答反问:“吃完了,可以教教我写字吗?你昨夜说好要教我写字的。” “啊?”勺子扣在碗中,叶青盏轻呼一声。她昨日什么时候要教他写字来着?是不是梦里随口的一句?如今自己看都看不见,写出来的字指不定多难看呢,怎么教他?这人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教吧,又好像说不过去。这几日饭是他做的,屋子是他打扫的,更甚者,她睡醒准备换衣时,发现衣服的料子已然变了,不用多想,一定是他换的…… 想到这处,叶青盏不禁脸微微发红,吞吐道:“那个,我昨日说这话时,忘记了自己眼盲的事实,写不好字。你就暂且忘掉,等我眼睛好了再教,好不——” “若是我现在就能让你看见呢?” 不等她话说完,闻故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将人提抱到了腿上。叶青盏“啊”一声,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跨坐到了他的双膝之上。甫一坐稳,额上便贴来一片冰凉。 叶青盏感觉得到,似冰雪塑成的少年,面额抵上她的。她近乎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旋即,源源不断的暖流便自眉心开始流淌,双眸周围,仿佛被人轻轻揉着,漫起阵阵潮热。 热流退却后,唇上又覆上春光洒落的两瓣雪唇,冷意阑珊,唯余痴缠。 少年捧着少女的脸颊,吻得痴迷。 他用真气护在心头的血,已尽数赠予了怀中人。 闻故觉得自己疯了,若非如此,怎么将那唯一的一滴净血,提于识海,汇于她眼。 这滴血流尽,他身上便再无一处属于自己。 血液、骨缝、五脏六腑……哪里都遍布着脏污不堪的黑雾,无一丝干净之地。 他将自己彻底献祭于深渊,只期盼她能平安。 闻故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只相识了数日的女子做到如此。 若问原由,那便归因到初见吧。 他满面杀意,一身血气,自海上乘着风雨而来,只为杀了她。 却因筋疲力尽,阴差阳错倒于她怀。 第一个拥抱,她给的。 第一个吻,她献的。 连名字都是她取的。 纵使是她先有求于他,别有用心,但对于他来说,这些已然足够。更遑论后来,她费尽笑颜,插科打诨逗他笑,又教他如何与人相处,细数凡间烟火。 他不奢求很多,只盼这样的日子同永不停歇的阔河一般,得以长流。 如此,便够了。 闻故吻着叶青盏,轻啄她的唇,又循着身体的本能,舌尖撬开她的唇隙,探了进去,勾着她的舌,吮吸着这方天地中温湿的软香。 体内污秽沸腾翻涌,像是在庆贺似的狂嚣,一阵又一阵地对他的心脏发起围攻。神魂似要碎,他很疼,真的很疼,只有做些什么,才能减缓身子的痛楚。 在疼痛袭来的一瞬间,闻故想起了那夜她唇碰上来的感觉。 很美好。 像她的笑容一样让他留恋。 学着她的样子,他吻了上来。 她看不见,却让他将“人”瞧得真了些。 她想看见,他便让他看见。 只盼她,暂时不要推开他,等他身子 的疼被打散。 唇舌追着纠缠,闻故的吻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很奇怪,他从前是不怕疼的,为什么遇见她之后,心时而发痒,时而又像被刀磨一样,一阵又一阵地钝痛。 好奇怪啊……又好美妙啊…… 激烈而又密集的吻,像是潮水一般漫天卷地,打湿她的眼睑,浸没了的口唇,叶青盏如坠深海,在溺绝之前,使力推开了他,睁开了眼。 一睁眼,光便涌了进来。 她能看见了 她又能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眸中的惊喜漫过了因吻而起的水晕,叶青盏蹙起的眉宇见了喜,脸上的红也含着俏,突然忘记此时身何处地,腰动了动。 她正要欢呼,肩上却一沉,有人伏在她耳边轻语。 “别乱动。” 那处的胀痛让人难受,闻故说话的声音低哑沉涩,却又好似含了春水,叫人心头一颤。 “小心它——” 他话音未落,叶青盏便感觉到了那物的存在,已经戳到了她的……脸又烧起起来。她想从少年的身上下去,只是一动,便被他拦腰带回了怀里。 两处骤然两撞,密不可分。 发丝交缠在一起的人,不由得同时发出了声。 闻故似乎没了辙,软声道:“求你别乱动了。” 叶青盏手搭在闻故肩上,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听见他埋首在自己颈肩,闷声说着什么,言语中甚至带些委屈。 “我不知道自己身体这处是怎么了,从前也不会这样,但是每次和你像刚才那样之后,它就会立起来。昨夜也是,你扒在我身上睡,来回乱蹭,蹭着蹭着它就长大了,越大越疼。我忍不住了,就去海边泡了一晚上。” 少年的话越听耳朵越躁得慌,叶青盏脸上的潮红尚未退却又添新色,原来他什么都不懂啊,幸好什么都不懂啊——只是,此时此刻,她很想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可她自己现在正“骑虎难下”,若是用一只手去捂他的嘴,另一手支撑不住,悬着的身子就要…… “你别——” 忍着下身的不适,叶青盏从牙缝里咬出了字,想要继续时却被这少年又打断,“海水里泡着一点也不舒服,我泡了一夜才敢回去找你,可你倒好,收了我的礼物,笑得假模假样,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从小就在那地方盯着人脸看,最善分别真笑和假笑了!你别想着要骗我,你也骗不了我。” 说着,闻故似是不解气,腰一动提胯撞了下她,“你试一试,它硬不硬?和你躺在一起时,它好像总想往你身上撞,我怕它伤你,才躲得远远的,你倒好,时而真心时而假意,真是气死我算了。” 这一撞,似乎解了他的气,闻故连着又撞了几下,一腔委屈忽然一扫而空,话锋一转惊奇道:“好舒服啊。” 他是舒服了,坐在他腿上的人却咬着唇,难受至极。 叶青盏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不懂,像是玩上了瘾似的,但她怎会不懂,腿心已然有了湿意。 晴天朗日还在院子里,他们两人又尚未婚配,这要是叫人看见了,她的脸往哪搁? 想到这里,叶青盏忍着身子泛起的浪潮,起伏之间,呵斥道:“别动了!我对你忽冷忽而,还不是因为你说好了要帮我找父母却迟迟不肯行动。你这样让我怎么信你说的!” 话落,抱着她撞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闻故同叶青盏微微错来了身,浸了水的凤眸盯着她,认真道:“我今日就带你去。” 正文 第90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九)“我知道那条…… 目力恢复后,叶青盏总是眨着眼睛,左瞧瞧,右瞄瞄,仿佛总也看不够似的。她满眼期待地站在黑雾幻化而成的莲花坐骑中,挽着闻故的胳膊,眺望着四方。 茶花村果真如其名。已经过了山茶花开的季节,整个村子却仍坐落在红白茶花中,升着袅袅吹烟。 黑莲并不会遮挡视线,却挡得住迎面而来的风。但因在空中移动的速度过快,叶青盏只得紧紧抓牢闻故的胳膊,近乎半个身子贴着他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万丈高空坠下去。 臂腕被人双手挽着,再往上点的地方能够感觉得到两团温软的触碰,身子又莫名的躁了起来。闻故一时有些心猿意马,脑中倏地想起方才同身边人,两处想贴的画面。 如今他已然成为体内污秽之物的祭品,本就难以克制丛生的恶念,若是万一忍不住对身侧人做些什么,伤害了她…… 他会疯的。 念及于此,闻故看了眼挽着叶青盏腰的手,用另一侧垂着的手,趁她往外看的间隙,向着自己的心口打了一掌。脑中的不合时宜的想法随之消散。 叶青盏收回了胡乱望的目光,看向闻故,边用力保持着平衡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父母的踪迹的?怎么不早些说呢?” 定神之后,闻故目视前方,掌控者黑莲飞行的方向,道:“就在今日。” 叶青盏“哦”了声。 原来他一得到消息就告诉她了,是她心太急了…… “放出去的阴煞在你坐在我腿上时,传来了消息。”闻故侧眸看了她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应道,“就在你咬了我一口,把我推开后。” 说到这里,叶青盏的脸倏然红了一团粉云。 怎么可以如此直白地说出口?要不是他一言不发就把她抱到腿上亲,亲得她头昏脑涨。快要喘不过气了,他还不愿意分开,闯进她口中的舌,勾得她舌根疼。她无计可施,只能咬住他的唇,好叫他清醒。 可不能只让他乱说——叶青盏踩了一下他的脚,“那也是你先开始的,”呛了他一声后,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急忙问正事,“我父母的消息,从哪出传来?” 少年有腾云驾雾的本领,带着她翱翔于九天。可山河辽阔,天下之大,上哪儿才能分别寻到她的父母? 闻故侧眸道:“他们两人在一处。” 话音未落,他便瞧见少女哀哀垂下去的一双眸子,抬起时点上了星光,好看得晃人眼。 叶青盏从未想过父母会在一起。 离家祈福之时,父亲叶劭凛因生意走不开,待在府中,她和母亲先是坐车去了白玉观,又在归途中去了一趟竹溪的古祠,才绕着山路而上,却在那里遭逢了意外。 后来她坠崖,母亲被身旁的少年用剑指着,叶府被血洗,父亲失踪在家中。 三人像是蒲公英一般,被风吹散,落在天涯。 如今少年却说父母在一处——恩爱半生的两个人待在一块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他们还好吗?”能在一处,已让心安,若是性命能无虞,对叶青盏来说就是天大的幸事。 闻故在她期待的注视下,轻轻点头,“阴煞可探活人气息,死人亡魂。”看着她澄净的目光一点一点越来越亮,他接着道,“你的父母,还活着。” 像刺一样扎在心上的石头随着少年话音的落下被人连根拔起,此刻的心儿仿佛飘在空中,叶青盏得以喘息。 那个一遍又一遍出现在夜晚的噩梦,终于可以破了。 “放心。”闻故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心有不舍,亦含落寞。这样美好而又热切的眼神,从未因为他而出现过。 这一声仿佛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定心咒。叶青盏抬眸盯着闻故,心中欢喜。 从前只觉得这人冷声冷调,行为也怪异得紧,仿佛什么都不懂,又好像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全怪他长着一双极好看却不会说谎的眼睛,心底的小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之前是因为看不见,只能靠听声感知他情绪的变化,在第一时间像哄她从前养的那只臭脾气的小黄狗一样哄他。如今因为身边的少年,她得以重见光明,能够看见他这张同声音般寂冷的脸,也自然可将这人脸上的神情瞧个真切。 不可否认的是,这少年长得可真好看。 俊眉挺鼻,薄唇自带艶。一双凤眼冷冽,蓄阴戾之气,却在看向她时,目光会慢慢软下来,像是在寂寂银河中开出了一树花。明明他在看她,移不开眼的却是她。这样的五官,偏生在一张白如春雪的脸上,添出些病气来。配上那一头始终垂在肩上的黑发,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叫人错觉,以为这是自地狱爬出的恶鬼。 只不过,不像来索命,倒像是来寻欢。 无端联想到艳/鬼,叶青盏不自然地咳了声,偏过了眼,又在下一瞬 将头转了回来,踮脚,在少年脸上亲了下。 吻落下的瞬间,闻故的眼睑便颤了起来,连带着身子一酥,控制方向的气力都差点无了。稳住心脉后,闻故听见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 待目光寻着这含羞的声音追过来时,说话人已经低下了头。 叶青盏羞得没脸见人了。 真是美色误人,色令智昏啊! 她在心中嘲笑自己意志的不坚定,又在下一刻想起两人在院中的行径——都那样亲过了,亲个脸又能怎么了? 想明白后,叶青盏跺了下脚,算是在给自己鼓气,目光重新转向少年脸上时,发现他也在看她。只不过,眼神透露些古怪…… 暗暗幽幽的,看得心一阵颤。 叶青盏佯装镇定转回了头,耳边却被一阵灼热的气息弄得酥痒,旋即一道声音传进了耳,“等你找回父母,若他们平安无恙,我便要加条件。” 又是条件?叶青盏身子一震战栗,她现在可听不了这个词。 单手扶住少女的腰,闻故双目看前方,腰却弯了下来,唇贴在她的耳边继续道: “不许耍赖,不准逃。” 少年声音隐忍,带着勾人的意味。叶青盏心尖发痒,往下望了望,想从黑莲上跳下去。 *** 落脚的地方是一方密林,绿树连荫,青藤交缠,长草遮天。 闻故牵着叶青盏的手,在黑莲散开前站稳。 “这里……”叶青盏看着四处的野草长树,总觉着自己曾经似乎来过这儿,“我过去好像来过。”她看着不远处的一棵参天柏木,倏然想起了许多画面——通体雪白的灵兽,缩在她怀中的小狗,奄奄一息的老虎…… “我记起来了,”叶青盏走到那棵古木旁,“这是玉蝶峰深处,从前城中的大人都不许我们踏入此地,说是有妖兽作怪,他们自己也很少进来。我从前被一只狗拖着,误入了此处,”说到“狗”时,她看向闻故的目光变得有些虚,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同他的相处,完全参照的是和狗相处的方式。 谁知,闻故不咸不淡地紧着她的话接了句:“我知道那只狗,你不就把我当它养吗?” 叶青盏:“……” 他怎么会知道?又说得如此轻巧?仿佛浑不在意。倒叫她不知如何言说了。 须臾后,叶青盏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后,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讲:“哈……有什么你不知道吗?”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让他这张指不定能说出什么惊天大话来的嘴再张开,她赶忙道,“我在这棵树旁,和那只小狗一起葬了一只白虎,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坐在城中人叫做‘妖兽’的灵兽身上。” 闻故冲着她颔首,也走到了古木旁,“这树上有你父母的气息。他们被人放在这里,又一起拖到了别处。” 叶青盏手摸上树,眼角顿时有了湿意,“抓他们的人是谁?” 脑中浮现出一张蓄着八字小胡笑里藏针的脸,闻故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狐狸。” 狐狸?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叶青盏秀眉微蹙,白袍笑面狐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她转头,不确定地问:“狐狸博士吗?” 穿着宽袖道袍、戴着狐狸面具的道人云游四方,路过一地便被当地人称颂,只因他救人无数,可活死人,肉白骨,有通天之能,菩萨心肠。 她曾在岁安县街市上,于马车之中远远看到过,他受人朝拜的画面。狐狸道人将跪地之人扶起后,目光同她相接。 笑眯眯的狐眼,弯弯两道,深不见底。 “是。”闻故亦听过他在人间的美名,而他,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知晓他父母下落的人。与她之初遇,也是在追击那狐人的路上。 话落,冰刃自掌心幻化而出,闻故握紧。 叶青盏看着这泛着幽幽蓝光,曾与母亲脖颈不过毫厘的长剑,心生惧意,想要往后退时,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感受到了她的害怕,闻故拉住了她的手,将人往怀中一带,盯着她,认真道:“你既敢跟着我来此地,便是信我。我说过,从未伤过你的母亲,自然更不可能害你。不要退,不要怕。” 少女却步的样子,像是千万银针扎上了他的心,一瞬,心便有了无数的小孔,密密麻麻的疼。 闻故觉得自己要死了。 少年铮铮之声道破她心之隐秘。叶青盏颤动的心仿佛有了停靠之地。 她信他,亦不信他。 大多数之人,只相见亲眼所见。叶青盏亦然。 她同少年的相处,大多时候都是在豪赌。 初见之时,在他如狂风暴雨的杀意中,她窥探了少年的梦境,以拥抱作赌。 后来,听了少年的话,将信将疑,以日常作赌,赌少年冰心化春水,为她所用。 而方才在院中,她以少年身心渴求作赌,赌他不会骗她。 少年人的身子难以在情/潮中说谎,可他们的嘴巴会说谎。 哪怕情动,自己也没法对他付诸完全的信任,更遑论少年之力深不可测。若一朝变卦生悔,恶意顿生,她便是一步踏入万劫不复之地,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叶青盏没法不设防。 就连方才的吻,也带着小心的试探。 不过数日,少年已对她,心有万千之惦念。 不会轻易被杀掉了。 叶青盏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此刻听见少年之语,入耳更入心。 都赌了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叶青盏反手握着他的手。 两手相握的刹那,心头万千流血的孔洞,便愈合如初,开始炽烈地跳动。 一双冷眸被天光照亮,闻故提剑,对着古柏奋然一击,参天巨木轰然倒地。 旋即,秘境之门大开。 正文 第91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怎么不见你整…… 闻故牵着叶青盏的手,两人相视一眼,迈步走进秘境。 秘境大门仿佛一张血色大口,二人甫一走入,便被吸了进去。天旋地转间,叶青盏双手挽上了闻故的臂腕,在如海啸般的吸力中,她闭上了眼,被他紧紧护在身前。 须臾之后,两人落了地。叶青盏这才睁开了眼,看清了四周,心中惊骇。 这里乱石堆砌,流沙飞横。若不是闻故落地时掌心生花以黑莲作屏,两人恐怕是要被在黄沙埋里了。而在这片地方的中央,立着几块平滑的巨石,每个巨石之上,都陈列着什么 飞沙遮挡住了视野,叶青盏无法判别白石之上是人还是物,便侧身问:“可以走近一些吗?我想看看那些石头上躺着的是不是人?有没有我的……”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些,将“父母”二字咽在了喉中。 闻故知她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忽而伸手搂住了叶青盏的腰,将人带到了一旁的巨石之后,隐在其后。 “有人来了。” 闻言,叶青盏便猫着腰,息了声,探头去看。 这人一身青色布衣,从秘境之口悠然走进,如同在自家院子漫步一般,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秘境中央的几块圆石之中,盯着石上躺着的人左看右瞧。 闻故盯着那人,忽问:“你可知,这人是谁?” 少年问得突然,目光正辗转于祭台上寻人的叶青盏一怔,回道:“不知,看样子倒像个教书先生。 “并非,”闻故转身看向她,“他是,胡说。” 叶青盏登时睁圆了眼,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惊怪。 行于祭台之间的人,两鬓斑白,神色淡然,抬手投足之间尽显老生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目光从衣衫转向他脸上的两撮小胡,她突然想起了茶花村村民曾经的调笑。浣衣的大娘说:“你这老瞎子,要是再张着一张嘴胡说,老娘就把推海里去,让鱼把你那两撇胡子拔光!再把你这一身青衣拔干净!让你再七说八道!” 那时这名为胡说的半仙,正在为她摸骨画像,闻言只是一声轻笑,并未作答。 如此看来,长相倒确实对上了。 明明在火热的沙浪之中,叶青盏却只觉周身一片寒凉,想起和这人从前的相处——来茶花村遇见的第一人,就是他。若这人真与父母的失踪有关,又在茶花村为她指路,定对自己也有所图……想想都觉得可怕。 而最让叶青盏感到惊诧的是,自他从秘境进来后,这里便风挺沙止,一片澄然之色。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看清巨石之上是人还是物。 八块顽石围成了圆圈,石上陈放着老少不一、高矮不同的几人,男女皆具,尽赤身裸体,头 向圆心,垂手闭目。 没有找到父母的叶青盏,此时更为他们的生死担忧,小声问身旁人:“他们还活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着自己的目力比从前更甚。风沙散尽后,隔着数丈之远,仍能看清其中几人脸上的神情,安然若睡,但更像是长眠不醒,与世长辞。 闻故看着她,先是点头,后又晃首,“亦生亦死,半生半死。” 他说得玄乎,叶青盏听得费解,却听他又道:“你可知这并非普通白石,而是祭台。”闻故双目盯着那青衣布衫之人,“以魂为祭,收灵为用。” “这是禁术。” 从前虽爱看杂书逸闻,但叶青盏从未听说过此等献祭凡人的邪术,想要问清楚,目光却被那着青衫之人吸引。那人蓄着八字胡,立于祭台之中,从袖中掏出了一物,是个锦囊,拉开系绳后勾指一掏,突然从里面拉出了两个人,扔在空着的一块石台之上。 叶青盏顿时心头一窒。 她看清楚了,那被摔在祭台上的一男一女,正是她的父母,叶劭凛和江雪君。 叶劭凛一身血迹,头磕在了石上,发出沉闷一响。江雪君靠在他的胸膛处,唇角流着血。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的父母! 怒气中烧,叶青盏起身,欲要冲出去,却被身侧人一把拉住,扯回了怀中。闻故盯着她,弯腰对她说:“冷静,小心有诈。” 此时心急如焚的少女,听到他的话后,眼泪登时又掉了下来,泪珠串成了线。一滴一滴往少年的心中流。 闻故见她如此模样,指腹一点一点擦掉了她眼角的泪,轻声道:“放心,你父母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叶青盏抬手,胡乱擦干了眼泪。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已经见到父母了,绝不能因为心急坏事,父母一定会好好的。 闻故见她神色肃然,指腹轻点了下她蹙起的眉,“你不会武,就待在这处,我去救他们。” 叶青盏点了点头。 他说得都是事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打起来,能够自保或逃脱还好,但要是被那人抓住以作要挟,就是在给闻故拖后提。她还是耐着性子乖乖待着这里,随时准备乘着黑莲坐骑准备接应。 闻故摸了下她的脑袋,在那人即将将长钉刺入叶劭凛额心之时,提剑冲了出去。 叶青盏扒在石头紧张以观。 少年身如飞影,行似闪电,眨眼之间便闪现在了祭台之前,冰刃向着长钉而击。 胡说却像是料到了他会如此,在剑气袭来之前,便拧腕将长钉收回了袖中,又像是蜻蜓点水般,踮脚往回撤了几步。站稳后,他捋了一把两侧的小胡,笑着道:“老夫果然猜得不错,有人闯进了老夫的地方。” “又见面了,年轻人。”胡说往后看了一眼,“怎么不见你整日挂在身上的小姑娘?” 还真是胡半仙。 这人平日里就喜欢喊她小姑娘,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这人的一模一样。 他和闻故也见过几次面,见过之后,闻故总会贴在她耳边说:“我不讨厌他。” 往往这时候,她都会在奇怪之余拍怕他的肩膀,问为什么,少年就不说话了,只是将脑袋拱在她颈窝处。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叶青盏又满心疑问:怎会暴露?闻故的黑莲宝座能够阻绝气息,风都吹不进,普通人亦看不见。 这人莫非不是凡人? 她皱眉去看,悬着一颗心顾着祭台上的父母。 方才还躺在祭台上的两人,竟然在她眨眼之间,化成了一摊水。 心仿佛碎成了渣,叶青盏慌忙去看其他祭台上的人,他们也像是冰雪一般,在慢慢融化。 胡说看着消融在石台上的“祭品”,脸上神色甚是坦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是老夫的地方,一石一沙自听令于老夫,且皆有定数。”他扬起衣袖,脚边的流沙便随之而起,拢成细线,绕于其指而转,“你和石后之人,”说着,他的目光往叶青盏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接着道,“从踏入秘境开始,这些流沙便发生了变化,它们的流速,流向,本是有定数的。因你二人的到来,发生了细微之变。” 躲在石后的叶青盏,以不变应万变,打死不出来,听他继续说: “当然,这些变化,初入秘境之人是看不出的。只有老夫发现得了,”胡说弹指,绕在他指尖的细沙便飞了出去,径直弹向不远处的少年。 闻故偏头,又以冰刃作挡。 飞沙触剑刹那,化为血珠,血沫四溅,点滴溅在了少年的脸上。 叶青盏大惊——这泥沙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想冲出去将闻故拉进黑莲中躲着,耳边却传来一道秘音:“不要出来。”堪堪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胡说继续说:“老夫在祭台处等了许久,也不见两位行动,心想这躺着的几人里面,当是没有两人想找的人,便将锦囊中的一对夫妇放了出来。没成想,年轻人这么经不住试探,一下就被我这个老人家钓出来了。” 像是说到了什么高兴事,胡说抖着肩膀大笑了起来,“看老夫的记性,忘了说了,从你二人踏入秘境开始,这里便发生了变化,飞窜的流沙会因生人的到来而发生质变,落在这些祭品身上,就会让他们像冰雪一样融化。” 他笑得叶青盏心里发毛,不禁想知道这些流沙若是落在活人身上会如何? 胡说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她的疑问:“这些小东西,受了惊吓,喜欢向老夫告状,还喜欢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森,说话的语气却仍像长辈那样不疾不徐,和缓又平静,“将闯入这里的人,吃干抹净,一点血骨都不会放过。” 听到这人说的,叶青盏心头一沉,总觉着厄运将临,祸事当头…… 天黑了。 叶青盏心跳如雷,抬眸上望——沙浪翻涌于空,遮天蔽日,如同沧海倒于穹顶,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吞没。 不好! 在沙雨落下之前,叶青盏驾着黑莲,穿沙掠石,飞到了闻故身边,大喊:“快!伸手!” 立于一侧祭台的少年,却像是定在了这处,周身戾气四溢,冲天而上。良久后,他才仰头,一双血眼看向少女,像她伸出了手。 叶青盏将他拉进了黑莲之中。 下一刻,漫天血沙化作万千利箭,穿风而下。 叶青盏抱着呆愣在怀中的闻故,看向祭台中央。 掀起漫天血沙的人早已不见,只有含笑的声音回荡在血雨腥风之中。 “后会有期。” “我们很快会再见。” “很快。” “很快……” 正文 第92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一)无论今后如…… 云雾黑莲载着叶青盏和闻故破空而出,穿石过沙。两人甫一逃出祭台,便听轰然一声,秘境塌陷成了一片废墟。 叶青盏扶着闻故站在古木之下,看着秘境大门消失不见。两条细眉倏然蹙起,心中甚为忧急。 终于找到了失踪许久的父母,她心有万千话想对他们言说,想为他们治疗养伤,等着他们苏醒。可是、可是,只眼睁睁看着宵小之徒将父母摔在硬石之上,自己却无能为力,什么都还没来及做。父母便又被他带走了。 这般想着,叶青盏的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滴在了靠着她肩膀而站的少年脸上。 闻故本是闭着 眼的,他怕睁眼会吓到她,进入黑莲之后便闭上双目。可落在脸上的泪滴,让他心慌意乱,轻轻将头抬离了她的肩,侧眸看向她。 “怎么又哭了?” 不问还好,一问叶青盏的泪便流得更凶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我……我、我太软弱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人打……也不敢上去帮忙。好不容易找到了父母,却什么都为他们做不了,看着坏人把他们又带走了,也不敢上前去拦,身为他们的女儿,我真是、真是太没用了!” 少女在责怪自己,一字一句却落进了少年的心里。 闻故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地慢慢划。 没用的是他。 身负万千罪孽,污秽不堪,竟败在了一个道人手下。 明明可号令百鬼,令百家修士闻风丧胆,却独独拿一人没有办法。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剧痛,颈间青筋暴起,闻故唇紧抿,用体内真气打散了愈加猖狂的阴煞之气。他弯腰,慢慢伸出手,为她擦净了眼角的泪。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 阴煞为介,魂梦相接。夜里相拥而眠时,闻故曾不止一次窥探过叶青盏的过往——是个从小在爱中长大的姑娘,没受过什么风霜困苦,常常欢笑,日日展颜,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每日的课业。这样的她,却在短短数日之内遭逢巨变。 母亲失踪,父亲蒙冤,她自己又失了明。靠着一定要找到父母的念想,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闻故的手抚过叶青盏的脸颊,轻声告诉她:“你已经很厉害了,剩下的交给我去做,好吗?” 叶青盏止住了泪,抬眸看他,却不由得一怔。 “……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神同他相交在一起的少年,双目如同淬了血,原本黑如曜石的瞳仁,此刻却露出了赤红的眸光。 这红在他的眼中越烧越烈,不断吸食着投来的目光。眉心的血色鸢尾,同这赤色瞳眸一道,显现了出来。 叶青盏的视线从闻故的双眸转向额间,瞧了眼绯色鸢尾的印迹,目光又落回到了他的双眸之间,追问了一句:“你的眉心,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弯腰注视着她的少年,突然倾身往前,吻上了她的唇。 这吻来得急切。冰冷的唇齿在少女温暖的软唇上不断撕磨,似乎压抑什么,又试图宣泄着什么。 叶青盏在这样吻中,沉睡了过去,没有听见少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抱歉。” *** 乘着黑莲落下后,闻故背着叶青盏,走在回到家的小路上。 家——这是她告诉他的。 闻故想起了两人相识的第一夜。 那晚的他,满载杀意,想要取了叶青盏的命,却因一个又一个胆大妄为的拥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起初,他将叶青盏当作妖女,总觉着她使了什么诡计,让自己爱上了她的拥抱,且痴迷于此,近乎上瘾,舍不得杀她。 而他如她所算计的那样,以每晚相拥而眠作条件,答应了她救母的请求。 闻故自以为这没什么,反正他也在人世寻父寻母,帮忙找她的父母,不过是顺手之为。 更遑论,自己还能够得到更为美妙的东西。 ——她的拥抱,她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他贪恋。 闻故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在心底仍旧固执地认为,她是妖女,就像是海上的人鱼一样,用歌声引诱凡人,骗取他们的真心。 直到叶青盏为他取名那日。 她一笑一哭,他便没了辙。 两人在胡说家吃了面,闻故本想乘着黑莲而归,一出门却看到了一对男女。 用凡人的话说,那是一对夫妻。 背上的少女为他讲书时说过:“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两不疑。” 他不懂什么意思,却记得她讲书的那夜月色很好,同今夜如此。 闻故学着那对夫妻的样子,背着叶青盏回家。 “家”——是她想给他的。 睡梦的少女趴在他的背上,似乎是在呓语,对着他的耳朵道:“闻故,我想家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一滴温热的泪。夜风吹不冷脸颊上的湿痕,这滴泪烫在了他的心里。 “闻故,你有家吗?” 若不是脑海中能看到他此刻的梦,闻故以为她醒了,在心底回问:“什么是家?” 少女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只在梦中言语:“你要是没家的话,就来我家吧。我的爹爹和娘亲,都可好了!我虽然不知你长相如何,可但凡见过你的大娘们都说你好看。大娘眼光那么挑,她们说好看,你就一定很好看……我好像去过你的梦,要是和梦里的一样,那就真是太好看了!” 闻故脚步生顿,心有所问:“你还去过我的梦?” 他不会做梦,她看到的,实为他的识海。 那样肮脏混乱的地方,不怕么…… “你小时候可真可爱,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还不知道喊疼,被火烧到了都不知道躲,可真叫人操心。” 闻故看着她的梦境,她像老夫子一样,喋喋不休。 “不过,你这么好看,我娘看了定欢喜。要是小时候遇到我娘,肯定将你养的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 欢喜? 若她知晓女儿带回家的人,其实是一身污秽的怪胎,真会欢喜么? “你会做饭,会筑屋,还会飞,这么厉害,一定也能讨我爹欢心。”叶青盏将梦中话,心中言尽数吐露,“要是能陪他下棋,遛鸟逗猫,他会更开心。当然,你也要多笑笑。梦境里的你,无论大小,都垮着个脸,像是谁欠了很多钱一样。” 闻故轻嗤。 谁敢欠他的钱? “你见我第一日,就抱了我,我们还一起睡了一觉,被守静知道了。现在又一起住在一间房中,在旁人的眼中,我们就像是成家了一般。虽然没有拜堂,但也差不多了,已经说不清了。” 两人相识的第二日,从破庙出来时,刚巧碰上了送亲的队伍,她给他讲了一路的凡尘俗礼。他知晓何为拜堂,也懂得了男女之别。 但那样怎样,他全不在意。 与她的关系,就是要说不清。 “既已说不清,那不如讲错就错吧,等找到父母,我们就成亲吧。反正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做的面我也吃了,很满意。”叶青盏说着,突然双腿加紧,使劲用力蹬了下,“我忘记了,咱俩能否成亲,有个非常重要的前提,我们不能是仇人!你决不能骗我,绝不可以是伤害我家人的人,否则,我就——咬你!” 纵使在梦中,叶青盏对自己的实力也有清楚的评估与认识,她打不过这少年。最坏的结果是,她大仇难报,与他鱼死网破未果,惨死在他剑下。 颈间突然被咬了一口,闻故又停了下来,痛倒是不痛,比他齿牙先触及他肌肤的,是她柔软的唇,和缭绕的气息。 “要是我的父母好好的,你也做成了你想做的事,我们就成亲吧。”叶青盏咬完后,闭眼砸吧了下嘴,“好硬——”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又接着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挺喜欢吃你做的饭的,觉着跟你待在一起也挺舒服。”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不够全面,她又忙补了句,“你要是别那么黏人,就更好了。尤其……晚上睡觉时。” 背上的人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闻故故意颠了下她,想要将她颠醒。 他觉着,她在装睡。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叶青盏的梦话还在继续。 “你跑什么呀,你不喜欢我吗?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再说了,你亲我的时候,不也挺用力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害羞了?” 梦中的少女胆大包天,为所欲为,拉住了招架不住的少年,说话的语气陡然变得认真:“闻故,你千万不要骗我,我是真想带你回家。” 趴在背上的少女,不再言语。梦境也戛然而止于她 看向他的目光中。 闻故背着叶青盏,慢慢地走。 他恍然明白,她并非什么妖女,而是自己,像一抹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她这里,体味到了做人的幸福。 是他在那片地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哪怕,这种温暖,自相识之初,就别有目的。 可那又怎样呢? 他还是会像一条野犬,只要她勾一勾手,就跟着走了。 无论今后如何,都甘之如饴。 正文 第93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二)“明日教我…… 闻故背着叶青盏到家后,将她轻轻放在了榻上,掖好被角,坐在她身边,摊开掌心,看着那道人的去向。 方才道人消融祭台上的几人时,闻故在叶劭凛的身子上放出了一丝阴煞,一为了探他的气息,二是为了追踪他们的身影。眼下看来,那几人又被装进了那道人的锦囊之中。 那道人甫一离开秘境,便换上了另一身装扮——头戴笑面狐面具,身着白衣道袍,脚下踩一柄拂尘,乘风而行。 果然是他。 闻故皱眉,脸上出现厌色,想起了东海密卷上所记—— 东海之主,是除了妖岛上桃花仙之外年寿最长的妖王。平日无事之时,总会乔装打扮,化成不同的模样,打听三界的俗事奇闻。无论是人间,还是魔域亦或是仙京,只要有其感兴趣的事,都会跑去记录。会将所听所见一一记下来,只管真实记录,从不冒然添加自己的所思所想,或作改写,偏颇而论。自万年前开始便如此,直到今日。 因而,东海密卷成了三界四海最全的要事记录。后来东海之主临近归天,便千叮咛万嘱咐要将这密卷宗封存起来藏好,决不能借给外人看。儿孙们牢记嘱托,闭口不言。但谁承想后代里出了个爱惹事的主儿,爱显摆不说,还经常跑出去毁坏海滨村人的村屋瓦舍,强掳人间的姑娘。 结果一日出海为非作歹时,碰上了刚才那地方出来的闻故。 闻故一身阴邪之气叫他胆怯,强装着问:“你是哪来的孙子,见了爷爷我怎么不跪?” 在那地方待了十几年的闻故,其实是记得这个东海小公子的。他的恶言恶行经常会被那地方展示给闻故看。小公子坏事做尽,是个挨千刀的。 也确实被闻故一言不发地一脚踢倒在了地上。 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从未受过如此打击,脸都埋进沙子里了,还嚷嚷着:“等爷爷我收拾你——你们干站着干什么,还不抓住这臭小子!” 后面的半句话是说给他带着的虾兵蟹将听的。但像鸵鸟一样脑袋埋在土里的小公子不知道的是,闻故也有帮手,他的帮手黑霸天。此时它已经将虾头人身和人脸蟹脚的兵士们串在一起,放在脑袋上用火烤了。 小公子服软要是再晚一点,就能闻到他们烤熟的味道了。 虾兵蟹将挤在一起,抱头痛哭。小公子这下彻底没了办法,比茅坑里石头还硬的嘴,软了下来,一口一个“爷爷”地喊,喊得闻故心烦,将他也仍到了黑霸天头上的烤架上。 小公子是个软骨肉,还没被火烤到呢,就开始哭天喊地倒家底了:“我家很有钱,只要你把放了,我什么都给你。对了,你不知道吧,我家有本密宗,封存的地方只有嫡系的儿孙才知道——哎呦我的屁股啊!”他哭闹不止,脸上流的不知是泪还是汗,“我是最小的嫡系,你把我放了,我带你去找那本密宗。真的,可贵可值钱了……哎哟,我的腰!” 话音未落,闻故看了一眼黑霸天,后者在肉香四溢之前,将头上的虾兵蟹将以及小公子都放了下来,让他们在地上蹲成一排。 这小公子说的密卷,正是闻故想要的东西。 小公子从小蹲不住,又差点命丧火海,此时腿软得要命,却还是都斗着胆子问了句:“敢问阁下何许人也?方才打我的身法鄙人从未见过,”小公子坐在地上,看着他身上四溢的黑气,突然有了一个推断,不等闻故回答,便自顾自道,“我知道了,我在密卷上看过,说是从那地方来的人,身上都带着煞气,邪门得紧,也脏……得要命。” 说这话时,小公子不敢看向闻故,悄声接着道:“我知道那邪门地方那叫什么,它叫无疆诡域。” 这少年说他脏时,闻故神色并无波澜,但听到自己从出生开始便待的地方名字时,目光微动,盯着他。 原来,那地方叫无疆诡域。 小公子被闻故看得心里发毛,但从他的冰冷的眼中看出,他想要自己继续说下去。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便低声道:“这地方据密宗记载,是远古八大神打架后的遗址,无土无疆,无影无形,无人知晓它的动向。只知,那片地方每时每刻都在动,是个四处网罗三界四海怨憎恨的地方。” 闻故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并在心底反驳——那地方不是无影无形,是一望无际的黑、烧不尽的岩浆,和永远都不会退去的浪潮,还有无论梦境还是醒来,都会听见的哀怨与咒骂。 向来会看人眼色的小公子,在闻故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今日还能活下去的可能,说话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我们是妖族,和鬼魅精怪一样,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身上的那团黑东西,就是凡人的怨煞之气,很是阴邪,若长久寄于人身的话,那人一定会爆体而亡。” 话音落下,小公子抬眼去瞄闻故的脸色。 少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样,仿佛会爆体而亡的人不是他。 真实的恐吓没有奏效,小公子又转换了一种思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道:“这么样,你把我放了,我带你回东海去拿密卷,咱一起找找密卷上有无除掉尽你身上怨煞的办法,我脑子不好,没记住,也有可能是没找到。” 闻言,一旁的虾兵蟹将终于忍不住了,用被烫熟的嘴,坚强地说:“少主,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不可!您忘了主上说的了吗?不可告诉——” 未说完的话变成了咕哝声,黑霸天看了闻故一眼,张大了嘴,将这些半生不熟的水货吞进了肚子里,涮了下,又“呕”地一声全部吐了出来,然后摇了摇尾巴,将这些晕头转向,沾着自己口水的水货们衣服全扒光了,悠悠道:“从前在无疆诡域,就见你们喜欢把人姑娘的衣服扒光了强掳回去,如今轮到自己了,滋味如何?本大爷的口水是不是很酸爽!” 小公子脸都绿了,晕倒在了龙尾之中。黑霸天见状,使劲狂甩龙尾,生生摇醒了他。又在虾兵蟹将一齐要晕吐之前,把他们扔在了沙土上。 待这水货们吐光后,它又用龙尾圈着他们,同闻故一道去了东海。 后来,闻故在东海,以小公子的安危相挟,让东海的老夫子教他识字。 在无疆诡域之时,那地方一时兴起,会显示一些学童在学堂读书学习的景况,却总是断断续续的,就导致闻故识字,但认识得很少。便借由此次入东海的机会,先把字认全了。看得懂东海卷宗,不要被骗就行。 至于老夫子会不会骗他,闻故料定他断然是不敢的,因为东海少主的命在他手上,且他的儿孙在也在那群烧焦了虾兵蟹将中,需要黑霸天的涎液来治疗烫伤。 若是这样还敢诓骗他们,闻故用最平淡的语气道:“我会将整个东海,夷为平地。” 少年言出必行,东海的众妖们战战兢兢,不遗余力地教闻故读书写字,从人文学到天机,又参悟了东海之语。 闻故看得懂密卷之后,黑霸天便将密卷吞进了肚腹中,恶狠狠道:“若是我们识读得不对,定回来找你们算账。” 一龙一人就这样将东海搅乱成一锅粥之后,扬长而去,按图索骥。 依据密宗上的记载,东海之主一日从天京返回时,路过一片湖时,看见一清俊修士,怀抱一子,却扔进了湖中。那湖并非他所管辖之地,又因要务缠身,东海之主便没有施以援手。 其实这些并非不救之由,让东海之主无法救人的主原因,还是仙京的规矩— —仙不许插手人间事。 那时东海之主,已到了卸任之时,但仍在天界任职,只能冷眼瞧着那小孩自身自灭,又在心里盼望他能够被人所救。 但无论哪种结局,都是他的命。 东海之主离开那片湖,心中仍觉难受,随手将这事记在了密卷上,将弃子修士详写了一番,说他唇角微弯,眉目却一片冰雪,本是清润少年郎,却生修罗心肠。写他身穿雪纹白袍,行恶事,作结界,旁人看不见他的禽兽行径在,只瞧见湖水起了波,不见稚子落深湖。 黑霸天听了闻故念的这段话,当机立断,说它知晓那片湖在何处。它那时还是小蛇之形,路遇那湖,比闻故早点被那湖吸了进去。 闻故便随着黑霸天到了那湖边。湖中的万千离魂告诉他们,说她们隔着湖水,看见那修士了,穿着无涯书院第一代修士的院服。还说他们被吞如湖水后,那修士前几年来时还穿着白衣,露着脸,再后来的几年,修士不见了,飘在湖上头的,成了一个戴着笑面狐面具的道士。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闻故,狐狸道士就是那个笑得很恶心的年轻修士。 为什么要将他扔进湖里呢? 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闻故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向湖中的亡魂道过谢后,又跑去无涯书院寻人。 时过境迁,书院的修士换了一代又一代。 新来的修士之间流传着一个不可明说的秘密:书院第一任大师姐和大师兄天纵奇才,却堕入魔道,又暗中苟合,生下孽子。最终,欺师灭祖,叛离师门。 而他们的跟班二师弟,不知所踪…… 这是闻故所兜兜转转掌握的全部消息和线索。断在了这里,疑点指向了那个年轻的修士。 他是那个失踪的二师兄吗? 而自己,又会是那个孽子么? 闻故问不到答案,因为他寻到了那两人的旧物,旧物上的气息,散在天涯海角。 他踏上了寻亲之路…… 月光从窗边泄了进来,落在少女安睡的脸上。 闻故指腹滑过她的眉眼,点在她的唇上。 叶青盏在这时醒了过来。 借着月色,闻故哑声问:“明日教我写字,好不好?” 正文 第94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三))既当畜生…… 月光轻柔,照拂在少女的脸上。少年顺着月光的踪迹,一点一点抚着她的脸。 醒来后的叶青盏,头昏昏沉沉的,总觉着自己忘了什么,听到闻故近乎呢喃的低语后,她茫然的眨了眨眼,像个刚塑好的瓷娃娃,慢慢点了点头,又笑着道:“终于肯学习写字了。说来奇怪,你字认得挺多的,却一点都不会写。” “你愿意教我吗?”闻故说着,俯下腰,脸在她的腹上蹭了蹭,“教教我,好吗?” 痒意集中在少年鼻尖碰到的地方,又从那处开始蔓延,一寸又一寸,似春雪消融,柔化了她的身子。 叶青盏微怔。 明明是一张冷冰冰的脸,覆上来时却有着别样的暖意。她的脸刷然而红。 ……怎么能这样,不是教过他男女有别了吗? 他现在的抱着自己的腰,在肚腹慢慢蹭的样子,很像她曾经养的小黄狗。 黄球球做错事怕被骂时,也会爬在她身上,用脑袋蹭她的肚子。 可闻故甚少有温顺的时候,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做错?从前更不会如此……他这是怎么了? 初醒时的迷蒙复现,叶青盏开始慢慢思索今夜反常的一切——她到底把什么忘记不起了?闻故的反常又为何而来?脑中思索的事,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 初认的几日,闻故像条游鱼一样,总是时时刻刻黏着她,不分场合想让她抱着。有时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管不顾,说抱就抱,和它养的那只古怪小狗一模一样。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真是她那只病死的小狗转世成了人。这人是不是就是无家的闻故? 少年的肆意妄为在晚上尤为恶劣。 叶青盏是真心受不了闻故抱着她,脸贴在颈窝处的举动。如今正值炎炎夏夜,他不由分说地这样做时,总会让她感觉燥热无比。 叶青盏觉着自己变得奇怪了。从前在府中,父亲和母亲总是想方设法给她做好吃的,大补之物她也没少吃。然而,她的身子还是出现了问题。每到春夏之热时,她总会在蝉鸣中愈来愈热,郎中却说不是日病。叶青盏也知道自己患的不是热病,因为她除了身热,再无别的病症,能吃能睡。只不过发热的有几日,总想跳进冰井中降降温。 为此,府中的下人可没少遭罪,每日轮值看着她,为她扇扇送凉,防着她跳井。 故而,叶青盏现在是很怕热的,哪怕闻故身子像冰窖一样,起初抱着很舒服,但到了后半夜他似乎是被自己影响了,也会热起来。两人就像是两座火焰山烧在了一起。 两座火焰相拥,肯定有座被烧昏。闻故就是在梦中也一动不动地挂在她身上,被烧晕的绝不肯能是他。遭殃的人,自然是叶青盏了。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好些,白日有气力应对闻故,叶青盏便对闻故好言相劝,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决不能在没成婚前躺在一张床上,不成礼数,传出去受辱没的可是她。 结果没等她说完,闻故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满溢的期待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骤然变得狠厉起来,“谁敢说你,我就杀了谁。” 少年根本没抓住重点,叶青盏扶额,认真同他讲述凡尘俗世需要注意的礼数。闻故听得很认真,结果她一问:“我们可以分开睡了么?”他便摇头,义正词严道:“不行,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出尔反尔?” 眼看此计不通,叶青盏又心生了一计——她想借用闻故之力帮自己找父母,但却不能保证这少年的真心如何,便以各种事宜为由,在闻故前以眼盲来“诱”他相助,同时消薄他的气力。 最开始,叶青盏会假装因眼盲而走错了道,磕碰在路上,她能感觉到闻故就无声跟在左右,那些从前初走时碰到的巨石坑洼,果真都消失了。有他在,她在那条路上走得很通畅,每一条路亦如是。 叶青咱知道自己的初步计划成功了。 后来她又以思宁庵不许男子入内,他不能长居客栈并且半夜把她掳去为由,提出要修缮海边荒颓的茅屋的想法。闻故的反应在他的情理之中,她的意料之外,说什么都要住在一起。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真心来,叶青盏许多事都亲力亲为,却总在半道被打劫。她想要做的事,无论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都有人抢着帮她做了。 而在傍晚,暮色散尽,夜色来临时,叶青盏又会早早的睡下。她本来是想假装睡着,将活都留给他做,让他在奔忙中没了折腾他的气力和心思。 如此利用一个少年,叶青盏心里很不是滋味,却还是暗自估摸着,让他为自己所用的计划可以进行到下一步了。 从前对待她养的黄球球,她就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拥抱它,后讨好它,等到它依赖上自己之后,就可以开始驯化了。 起初叶青盏还怕自己以养小狗的方式对待一个阴戾难缠的少年是在剑走偏锋,痴人说梦。心想人与狗还是有区别的,没成想所有试探性的险招,竟然都无比顺利地奏效了。 更令叶青盏万万没有想到是,闻故竟然真像是黄球球一样开始了向她认错和撒娇。 然而,此时的她明显不能像对待黄球球那样游刃有余——受不住,是在是受不住。待身子的热潮退却后,叶青盏赶忙用双手捧住了闻故的脸,以防他再胡乱蹭。 “好好说话,别蹭来蹭去的。”从肩窝蹭到肚皮,真是得寸进尺。叶青盏在心底为闻故记了一笔账。 仍然埋首在少女腹间的少年,闻言抬起了头,眼尾晕红的一双眸,带着委屈的目光看向她。 “……”少年如此模样,叶青盏一时无言,想要说的话尽数卡在了喉中,只留下一句:“教教教,我教。” 话落,看上去快要落泪的闻故,眉目倏然晴朗,低头,隔着薄衫,在少女腹上落下一吻。 这吻极快极轻,叶青盏想骂也来不及,脸又热了起来,连带着脑瓜也迷迷糊糊的。 今晚的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记不起来,吃完长寿面之后的事…… 闻故,这又是跟哪学的? *** “这个字,不是这么写的,横不平竖不直的,还缺斤少两!”叶青盏手拿一把戒尺,像个夫子一样,立在书案的一侧,看着闻故写字。 书案是闻故连夜做的,叶青盏早上起来他便做好了,做得不比专业木匠差,从选木到裁割,再到组钉,以她极为挑剔的眼光来看,可说做得很好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会修屋、筑房、做饭、打架的全能少年,写得字就是如此的一言难尽。 歪歪扭扭就算了,中间突然跳出来那么长又坚硬的一竖是要干什么?想要戳天还是想要遁地,或是只是单纯的发泄他这几日没有抱着她睡觉的委屈? 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叶青盏认为初学者都会这样,不知笔画顺序,写不端写不正,很正常。但是,谁能告诉她,这满篇聚是堆泥鳅,散是堆蚊蝇的东西,真是字吗?纵使她抓着他的手,写了一个时辰,还是如此。不过是蚯蚓变成了小的,蚊字腿张粗了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鬼画符吗?闻故莫非是这鬼文的创造者,鬼王? 叶青盏真心觉着,黄球球用狗爪子蘸点墨扒拉的,都比他写了一上午的强。她仰天,欲嚎无泪,只道:“以后出去别写字,若是迫于无耐非写不可,别人问起你字谁教的,千万别说是我!不许说!”说完,她在原地烦躁地跺了跺脚。 身侧人眼含嗔怒,张牙舞爪的样子,在闻故看来,却是灵动至极。 他停笔,认真地望着她。 或许这样的她,才是是真正的她 想起昨夜叶青盏被他“哄”睡着后,阴煞趁机作乱,想要蚕食她的身体,他将阴煞打散,又入了他的梦,护她美梦周全。 叶青盏昨夜又梦到了从前。 闻故在她的梦境中看到,一个丑东西竟然霸占了他都没有碰过的位置。闻故怒不可遏,可又不想坏了她的美梦,只能隐身,在暗处看着那傻狗趴在叶青盏肚子上,还时不时地用脑袋拱她。更过分的是,它竟然还伸出了舌头,将她的肚腹处的衣服舔出了一片湿痕。 为什么不把它丢掉? 为什么如此偏纵它? 藏在阴影中的少年,眼中赤红一片。心底的恶念的开始疯长。闻故一动不动,盯着榻上的叶青盏。 少女轻衣薄衫眉眼含笑,逗弄着在她肚子上为非作歹的狗。 眉间阴翳,如墨云藏风雨,闻故握紧了拳头。 ——不是把他当狗养吗?为什么不教他这样?为什么不让他这样。 他知晓她对自己别有目的,感受得到她所有的试探,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他对她有瞬间的真心,就好。 从梦境中含怨离开,闻故一刻都不愿等,双目注视在那片柔软之上。 既当那畜生养,为何自己不能这样呢? 闻故的手扶上了叶青盏的眉眼,等着她醒来,等着她对他笑,看着他,吻上她的腰腹。 只要能够感受到她的心绪,看到真实的她。 自己是什么,这还重要吗? 正文 第95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四)——不许忘…… 自记事开始,无疆诡域阴邪之气所幻化的“人”,带给闻故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情假意。 那地方很诡异,仿佛包罗了世间的万种丑态。 无疆诡域每日总会精挑细选一些人间发生的事,以怨化物,让闻故身临其境。 他隔着幻境,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一名宗门修士。这人根骨上佳,天资聪颖,又勤学善思,懂得举一反三,帮扶同门。闻故在幻境中跟着他修习,听他给旁人讲解功法时,自己也能有所参悟。 闻故学着幻境中的人,叫他师父。他以为这人会有很好的结局,可后来却发现他道貌岸然,因贪婪堕入了魔道,屠尽同门,挑断了其师筋骨。 闻故把他视为师父,可师父杀了师父。 那时的闻故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曾经所展露出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后来,无疆诡域又向闻故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富家女外出赏玩,扮男装,却遭逢劫匪拦路,家丁随从皆被打倒,富家女性命堪忧。突现一文弱书生,挺身而出,搏命以护,后有官兵巡察路过此地,救众人。事后,富家小姐露真身,以钱财赠之,书生拒,作客卿于其府,待科考之日再动身。朝夕相处,小姐见其貌秀,观其待人处事之行,觉此书生秉性纯良,又学富五车,情致雅然。小姐动心,其父母爱女心切,从未有攀龙之念,亦不强求门第相宜。父代其女,问书生之意。书生受宠若惊,坦言其对小姐一见钟情,日久情深。两人遂成亲,比翼齐飞。 这是富家小姐眼中佳话的部分,在闻故眼中却全然不同。 书生好赌,家财尽失后起了歹念,知县中一小姐人美心慈,本想装乞丐讨要钱财,后来却发现这小姐常扮公子模样,在外赏玩,便心有了另一计。用最后钱财买通了地痞,让其扮匪寇唬人,他自己则伺机而动,估算了好巡察官兵来此地的时间,以文弱书生示人,作英雄之姿救人。又虚情假意,拒其钱财,却以科考路费被窃为由,居于府,赚钱财。又以蜜语骗小姐芳心,知其心中情郎应是何种模样,向其梦中情郎之姿靠拢。书生的算盘打得很响,每一步也走得很准。装地毫无破绽,在婚后却一点一点暴露。 故事的最后,书生又开始夜以继日地赌,在被发现之前,卷走了富家小姐的全部钱财,害得一府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 那时的闻故不懂无疆诡域为何要让给他看这些故事——故事的书生,坏得可恨,恨不得千刀万剐。而这个小姐,又很傻,一步一步走入书生的圈套,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在这样的故事中,闻故越发的不明白,对于凡人来说,什么才是真的? 他又该相信什么? 无疆诡域几乎每日都会给闻故营造不同的幻境,后来他看到的故事,依旧充满了血腥、算计、残害……故事里的许多人,仿佛都带着一张伪善的面具,面具撕下的那一刻,都会露出阎罗的模样,甚至,比那更可怕。 这样的故事看多了,这样的日子过多了,闻故的心越来越麻木,从内而外散发着阴沉的死气。直到他看到了两个命运迥然的孩子。 幻境中,闻故亲睹了一子的出生,和被遗弃的全过程。那是饥荒泛滥的年代,饿殍千里,人竞相食。许多孩子被人煮着吃了。闻故看到,有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孩,被伯父扔进了锅里,成了长辈的口中餐。而另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小孩,父母以血肉供养,在他们死之前,夜晚将他放在了木盆中,顺着偏僻的河流顺流而下。他们长跪在岸边,祈祷孩子能够在这乱世中,顽强地活下来。后来,他果真被一僧人捡到,在寺中抚养,后来他成了住持,救了无数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的不同命运,让闻故产生了好奇——自己的父母,到底为何将他遗弃?在无疆诡域里的他,到底是死是活? 想要找寻到自己的父母,又想知道烦人的凡人之中,到底为何么会有如此多的虚伪之徒,有人会真心以待他吗…… 诸多的疑问环绕于他的心,闻故有了想要离开无疆诡域的决心。 想要问个明白,所以他同这片地方弥漫的阴煞签订了契约。它们助他离开,他作它们的熔炉。 然而,从逃出来后,闻故所受到的追捕,远远多于真诚以待的心,甚至说,他所求的凡人真心,近乎于无。 体内的阴 煞,听得到凡人的心声。而他自己,也在日复一日的无边怨恨中,最善洞察人心。 许许多多的人,在看到他时,总带着觊觎的眼神,尤其是那些修士。 他们像他的“师父”一样,贪慕无穷无尽的力量,哪怕这力量难以自控,有灭世之危。他们一边追杀他,又一边盘算着,如何得到他的力量。 这样天涯海角被追杀的日子,他受够了。有几个瞬间,闻故想要灭了这个没意思的人世,让整个天下都沦为阴煞的熔炉,将所有人都炼化成永远不会争吵的死魂傀儡。 直到因为哪条蠢笨的恶龙,闻故遇见了叶青盏。 她染着茶花的气息,不带任何恶念,一颗心包裹着满满当当的爱,唯一的执着,就是要寻到双亲。而面对自己从未遮掩过的杀意时,她也只是想着如何摆脱,从未对他的力量动过贪念。 或许是她看不见,又或者不懂。 也许是因为阴煞,也许是因为闻故从小见惯了各种虚伪假意的面具,因而对于他来说,叶青盏直白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帮她时,那一瞬,闻故心底隐秘的惊喜大于了对她拥抱的渴望——原来,在人世上,竟然也有人需要他,而不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力量,继而杀之后快。 闻故听着叶青盏真诚又小心的心跳声,明白她的不安与对自己的不信任。这令他很不舒服,有种荒唐的挫败感。 而这种不舒服,在看到她的梦境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梦中一家人和美互爱的样子,是无疆诡域从未让他亲临过的人世之幸。 他生了好奇之心,真有这样的人家吗? 这样的人家应该不会扔孩子吧。 带着这份好奇心,闻故继续观察着叶青盏的一言一行。 她对于村人的真诚从不含假,面对思宁庵尼姑的照拂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于亲情的执着早已超越了对活着的希望。想要找到父母的夙愿,并未因为身子抱病、光阴流逝而浅淡,反而与日俱增,在梦中千万次含泪相追。 人世真有如此真情在吗? 心头愈加深重的疑问,让闻故忽视了她对他所有的小心思。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在他看来,直白得可爱。 所以—— 闻故低眸,看着怀抱中沉睡的女子。 双眸轻阖,秀眉含春风,粉唇染春色。 看来,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闻故想起了方才。 这位小夫子,教完他写字后,坐在一旁的椅子看着他写,谁知看了没几眼,便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出去千万别说是我教的你,记住,绝对不许说!”忽然又弯起了唇来,清浅的笑意比星辰更为璀璨,她在睡梦中道,“爹、娘,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话落,闻故眉心骤蹙,放下笔,看向叶青盏的目光有些许心虚。他不敢告诉她,擅自封存了她的记忆。 怕叶青盏因为这一次救父母无果而继续伤心自责,以至在追梦中,都在痛骂自己。 她骂自己,这让闻故很难受,比叫他死还难受,比欺骗他,还让他难受。 沉浸在梦乡中的少女,笑意灿然。闻故看着她的眼神,越发的专注。 若是以后知道了生气,打他怨他都可以,只要她和自己待在一起时,能够真心地多笑笑。余下的事,以后再说。 冰凉的指腹摩挲于少女的脸上,温柔又缠绵。叶青盏一张笑颜之上,眉头皱了皱,又很快地舒展开,假装呵斥道:“黄球球,别闹!” 轻点在少女眉目的间的手指顿住了。闻故打横将人抱了起来,神色晦暗。 体内的阴煞随着他的脚步伺机而动,心口的黑雾具化成了一道苍厚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们吃掉她,她是如此美味、诱人,只要吃掉她,你同我们一起,就能多活数年。如此,你便可继续在人间寻找你的父母。听话,孩子,让我们吃掉她、吞噬她——” 刺耳之音未完,闻故便汇全身真力于心脉,打碎成团的阴煞。 唇角沾血,闻故弯腰,将叶青盏放在了榻上,坐在榻沿,继续垂眸注视着她。 体内的污秽,越来越不受控了,像疯了一样想要逼迫他,对叶青盏痛下杀手,以身为祭,索魂囚心。 可是…… 他做不到。 闻故俯下身子,捧住少女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次,就不打搅你的美梦了。 他起身,又微微偏头,脸埋相她的侧颈,咬了一口。 ——不许忘了我。 少年人的眼眸中,生平第一次落下了泪,滚烫、炽热,又决绝。 正文 第96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五)在他心口落…… “你剔除了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鬼门关终日不见白昼,玉盘胜艳阳。清凌凌的月光洒在看戏台上。欢声笑语过后,这方天地的鬼客们都各自散去,唯剩两人。 叶青盏看向身侧人,出口质问的声音比寒月更为冰冷。 “你凭什么擅自做主,凭什么!”叶青盏从座椅上起身,站在他面前,双手攥紧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下?” 闻故仰头看向满眼愠色的少女,神色黯然,不知如何作答。 那时叶青盏做梦都在责怪自己,厌弃自己的无能,一遍一遍地说想要找胡半仙报仇,也不愿相信他,叫他离开。更甚之,闻故在她的梦里,看到了她去找那人鱼死网破的画面。 体内的阴煞也在疯狂叫嚣,试图突破他的掌控吞噬叶青盏。 闻故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恐惧她对他的排斥,恐惧她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青盏……”少年说话的声音打了颤,不成语调,近乎乞求道:“不要生气,我——” “你什么你?”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收越紧,叶青盏提膝,压在闻故的腿上,直视着他,“你就这么怕我给你拖后腿,怕我意气用气独自去报仇?” “不是!”面对眼前人的逼问,闻故心慌了又慌,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心底叹了口气后,眼眶红了起来,良久后道,“我只是怕你受伤。” 闻故仰着头,接受着少女居高临下地审视,眼神湿濛濛的,带着歉意与讨好的意味,像是初春的嫩芽被雨水打湿了身,垂下了头。 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攥着衣领的手倏然一松,叶青盏满腔的怒意都化在了这样湿软的目光中,气一下就跑没了。 明明不告而别的是他,看他的眼神怎么感觉做错事的反而是她呢? 叶青盏心头躁意遂起,抬起了压在闻故腿上的膝盖,甫一抬起,腰上便横过来一只手,将她压回了他的身上。 一提一压之间,叶青盏跨坐在了闻故的腿上。 “你这是做什么?”腰被人扣着,叶青盏动了动身子,一动,箍在腰上的手便愈发得紧些。如此之行,叫她实在惊慌,生怕接下来发生的事同记忆里院中的那次一样……想到这里,叶青盏的脸一红,抬眸怒目瞪向闻故,却在看清他此时的模样后,又是一怔。 月色温柔,酒香醉人。 咫尺之距,与她肌肤相贴的少男,眼底的赤红在银辉中一点一点蔓延到鼻尖,在白玉一般的容颜上,仿佛是朱砂晕开了,清清浅浅却格外动人。 叶青盏眨了下眼,怔愣之间便觉肩头一重。 闻故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处,与回忆之中无数次做的一样,嗅着少女身上的清香,语气又沉有哑,他说:“青盏,对不起。” 颈间传来的气息,灼热又温柔,拂扫过耳畔,带起一片痒意,叶青盏的身子轻颤,侧过了脸。 觉察到了怀中少女的躲避,一颗心仿佛骤然坠入了冰河。闻故抬起头,捧住叶青盏的脸,急切地吻了上去。 所有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尽数付在了这一吻中。或深或浅 ,时如暴雨过境,呼吸被掠夺,时如白羽点蜜,一点一点描摹唇舌。 一吻结束,两人抵额喘/息,气息难分彼此,纠葛不休。 心跳声慢下来的叶青盏,先别过了脸,抬眸看向闻故身后的月亮。 银月当空,圆满无缺。 叶青盏却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方才的吻中,她进了闻故的识海深处,触及到了他封存的记忆,那是一段痛苦、孤独、漫长又充满绝望的记忆。 原来闻故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是无疆诡域,幻境中的闻故,每每提起他时,情绪便会格外强烈,口吐鲜血。不怪他如此,那地方真是邪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不断亲历人世最险恶的境况,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 “你看,人间如此,不值留恋。凡尘多恶,你不必踏入,只需以灭世之能,一剑毁了便可。” 而为了逃离无疆诡域,闻故同那里四溢的阴煞签订了契约,献祭了自己的身体作为熔炉。可如今,闻故体内的阴煞,早已难以自控。它们数次地想吞噬她,却被他一遍又一遍的打散。 最让叶青盏感到惊诧的,竟是他同自己一样的目的。 闻故离开那地方,也是为了找他的父母,却因为她,留在了茶花村。 起初,闻故杀意满满,只想一剑要了她的命,断了唯一的玩伴黑龙飞升的捷径。她像训狗一样对他,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坦然接受,甘之如饴……后来封存了她有关他的所有记忆离开时,留了泪。 幻境中,闻故追击狐狸道人,也是因为在他的身上,感受了叶青盏双亲的气息。正因此,他才会在善娘的幻境中,与可能是他父母的两位侠士,匆匆相遇,又果断离去。 …… 幸好,因为穆晚舟的执着,闻故与他们,有过短暂几日的相处。后来不知何种原因,两人被同门追捕。闻桦和穆晚舟怕祸及闻故,辞别后去宗门讨要说法。然而,闻故还是被百家围堵了。 就在玉蝶峰上。 而闻故,在这之前,就从狐狸道人手中救回了她的父母,叶劭凛和江雪君,藏在了玉蝶峰的秘境自中国。 这些过去的回忆都是从闻故识海深处被封印的记忆中探寻到的。叶青盏看到了他救出她父母的一幕,同样也看到了他被仙门百家围困的情形。 原来狐狸道人和胡说为一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极为相似,闻故体内的阴煞告诉他,这两人的气息乃同一人所出。追击他的过程中,闻故一剑挑下了他的狐狸面具,终于确定了他们实为一人。 眼见真身暴露,狐狸道人拂尘一扬,洒下一片粉末,夜魅声遂起。 自诩正派的一众修士在这声音里,一个一个像是癫狂了般,持剑砍来。他们垂涎闻故的力量,趋之若鹜,哪怕这力量不可控,稍有不慎便有灭世之害,也要占为己有,并为此大打出手。 混乱之中,闻故杀出了重重包围,一剑从玉蝶峰深处划开了道口子,将从狐狸道人手中救下了的叶劭凛和江雪君放了进去。 "你把我的父母藏进了秘境中吗?"叶青盏身子靠了回来,环在闻故肩上的手抬起,捧住了他的脸颊,同他对视,“明澈说的,从秘境中放出妖兽的,并非是你,对吗?” 宗门修士称闻故为“音尘绝”,是因为他们之中前去追杀闻故的人,都会落得个杳无音信的下场,而世人惧怕闻故,是因为传闻中手眼通天的他,曾劈开秘境,将东海妖兽放了出来,屠戮人间。 可传说也终究只是传说,更何况这传说还是从修士口中传出来的。 叶青盏在闻故识海深处看到的是与传说截然不同的画面。 闻故一剑劈开的秘境,其中确有兽类,但多有受伤,伤是因为修士们追捕所受。他们打着替天行道、除妖灭鬼的噱头,暗地里坑害了许多善良的精怪。 秘境如桃源,还有小桥流水、绿树红花。闻故将叶劭凛和江雪君送进去后,便有缮魂兽为它们止血疗伤,更有旁的妖怪灵兽前来相助,闻故看了他们一眼,封锁了秘境。 秘境之外,混战不休。白衣道袍的笑面狐,不知何时站在了闻故的身后,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闻故浑身沾血,拔剑以迎。狐狸博士不紧不慢,扬起了拂尘。 夜魅声一浪高过一浪,操纵着数千名修士,如同百鬼过关,向闻故奔袭而去。剑气闪动之间,修士们摆出了天罚阵。 这是一种以血祭引天雷降罪于人的阵法。而此时,站在众人之中的闻故,就是他们眼中的罪人,当以血祭苍穹。 长剑撑地,闻故单膝跪于在阵中心,抬起的双眸一片赤红,眼底渗出的血话落面颊,在地上开出血色的花。 他微微侧了侧脑袋,血眸盯向阵外凌空而立、秉持拂尘的狐狸道人,目光深不可测,滔天杀意四溢。 拂尘起,修士嘶吼而上。 闻故撑剑起身,体内的阴煞却在这时倒戈,从身子里伺机而出,化作万千利箭,同手握剑器的修士一道,向他刺而来。 万箭齐发,万剑穿心。 识海中看到了这一幕,叶青盏心如刀绞。所有的记忆却在这一幕戛然而止。闻故后来的记忆,便是同阎王相遇。 识海中,咫尺之距的少年所受的伤害,她在方才的亲吻之中,身如亲临。 想到这里,叶青盏低下了头,隔着衣裳,在他心口落下一吻。 闻故身子一怔,满眼迷惘,听到少女说:“很疼,对么?那些剑伤,是如何好的呢?你怎么这么可怜……他们怎么那么坏呢?明明干坏事的是他们,却什么都给你赖上……我还误会了你,以为你——” 怀中人说话的声音掩没在了坠下了泪滴中。躁动的心早已在这一字一句中,化成了一池春水。 闻故抹去她的眼角的泪。 “不怪你,是我不告而别。”闻故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你的父母在秘境中过得很好,我的封印旁人都解不开的,没人能伤害得了他们,放心。” 那时的闻故,救了这对夫妻,自己却被围困在了回茶花村的路上。万剑穿身之前,他想的是,幸好没有带她出来。 他的名声不好,是可号令百鬼、拥有灭世之力的鬼王。跟他并肩而行的人,都回被冠以骂名。 闻故不想叶青盏因为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所以,他才会在茶花开得正灿的时节,选择离开。他看着她被归来的黎英医师所捡,又叮嘱方圆几里的鬼,好好照顾她。 叶青盏哭够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中探出脑袋,指着鬼门关中那那轮始终高悬的圆月,道:“从前的事都弄清了,我们来解决新的疑问吧。” 闻故失笑,只觉她的心情如人间的天气,说变就变。他顺着她所指看去。 “闻故,你不觉得这月亮奇怪吗?”叶青盏动了动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坐好,继续道,“我们是七月十四入的关,如今已经七天过去了,为何月亮还是这么圆?” 叶青盏所奇怪的,也是闻故所怀的地方。 他望向夜幕,总觉天边的这轮圆月,像是一只秘密监视关中一举一动的人眼。 少男少女一齐望了过来。“圆月”后的人忽然一笑,侧开身子,挥了挥衣袖,闪现到了两人跟前。 “好久不见啊,两位小鬼渡。” 正文 第97章 深渊重逢往昔再现(一)心中有爱,夜…… 来者声音如松涛落雪,清寒旷远。 叶青盏同闻故一道,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忽见一束金光划破了寂寂长夜,灼烈无比。 霞光开道,鬼门关长夜如天明。在漫天金光中,仙人凌空而来,步步生花。 她低首微合双眸,再睁眼时,赤色长袍落入眼帘。 目光顺着赤色衣袍往上,白金流云玉带束于腰间,扣双贝,挂银铃。叶青盏眼眸轻眨,在这玉贝样式的双扣上微愣,抬首以观,得见真容。 来者身姿清逸,金丝为衫,红衣作袍,银发垂肩。眸若深海瞳似琥珀,眼神落于人身时,闲散淡漠。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叶青盏曾为了救治黎英而乞求的天启仙人。 仙人为何回来此地? 当初她听了胡半仙的话去求仙之时,仙人说要以她身上一物来换黎英的命,却并未告诉她是何物。 叶青盏只记得,自己同他说完话,听见他说了一句“吾非仙”后便晕了过去。醒来后怀中多了一本修炼法术的秘籍,练了没几天,阎王便找上门来了,以她的寿命为要挟,逼迫她做了鬼渡。 想到阎王,叶青盏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天启仙人的腰带上——这双贝相扣的腰带,和阎王那日系得一模一样。因为玉贝样式实罕见,她从未见过,看过后便记得特别 清。 叶青盏正瞧得出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青盏,先下来。” 说话的人是闻故,在提醒她从他的腿上下来。叶青盏反应了一会儿,红着脸站到了地上,拉起闻故恭恭敬敬地朝仙人行礼。腰还未弯下去,便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仙——”问候的话语停在了喉咙中,两人不解地抬起头,看向身量奇高,如参天巨木一般的仙者。 天启仙人负手身后,弯腰低眸含笑看向这对年轻人,像是在看两个新奇的玩意,出口的话更是语惊四座:“你们二人,继续抱着说,可权当吾不在这处,”看了眼小姑娘倏然而红的脸颊,又对上小少年瞪过来的眼神,他心情甚好,像个老顽皮似的继续说,“想要做些旁的事,吾也可回避。” 婚服尚未脱换,发冠戴歪了的李知行,一身鬼气匆忙冲到这里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一时愣在了此处,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在原地开始怀疑自己获悉的消息的真实性。 关于天启仙人的记载很少,他所知道的,都是和天地下棋时套出来的。 这位住在人间的仙,来路不明,传闻出现之时便携山契海,又平地而起了一座天启山。行迹不定,踪影难觅。派出去追问的仙子们往往都是无功而返,只能打听到他在凡间做的事。 听说这位“野仙”很接地气,也很难捉摸——有时给凡人捉鸡治病,有时给迷路的鬼指明回家的路……然而无论是凡人还是妖魔精怪见到他时,总能看见他捧着一束花。 方才在房中,李知行看着扈棠晴睡下后,突见屋外金光弥漫,亮如白昼。随即他便闻到漫天卷地的仙气。 他成了鬼,对仙气可谓是异常敏感,既熟悉,又惧怕。闻着味儿到这里后,却听到这“野仙”如此调笑, 甚至惊诧,以至于走不动道了。 叶青盏看到李知行后,睁大了双眸,“谪仙,你怎么不在房中陪三娘,自己跑出来了?” 话落,天启仙人饶有兴味的眼神也看向了他,见其周身鬼气冲天,笑着问:“你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 “……”李知行一时无言,只觉这人声音如古钟,甚为耳熟,像是在哪儿听到过,凝眉思索了片刻,终于记起来了——这不是鬼门关那里那拾遗老人么?怎么摇身一变成野仙了? 心中一问高过一问,不待他问,天启仙人又开口了:“凡人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为何不珍惜如此良辰,这么早出来做何?” 若说方才对这位身份奇多的野仙还存好奇的话,此时听了他的话,李知行只想说:“管你什么事?心中有爱,夜夜都是春宵,”说着,用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颇为嫌弃,“算了,你个不知来路的野仙,说了也不懂。” 扈棠晴身子不好,今日又是从识海中返回,又是拜堂成亲的,她的身子早就吃不消了,还春宵什么春宵! 一身鬼气的谪仙暗自撇着嘴在暗自腹诽,殊不知心里的话全然叫人听了去。 “哎呦!”李知行忽然捂着额头龇牙咧嘴了起来,“谁弹我?” 天启仙人闲闲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吾。” 也不知道这野仙到底修的什么功法,力气怎么这么大。疼得李知行直跳脚,“弹我干什么!” 仙人收回了目光,“小小鬼仙,竟敢在心中骂吾,弹的就是你。” “……” 自知理亏又打不过的李知行,背过身蹲在了地上,抱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待两仙恩怨暂歇后,叶青盏适时插话:“请问仙人为何事来此地?”说话时,她的目光总是被他的玉贝腰带吸引,时不时垂眸去瞥一眼。 仙人自是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吾先不言来此地的目的,你还有何想问的?” 这仙人惯会打哑谜,总是把问题抛给对方。叶青盏看了眼蹲在旁侧的谪仙,心道反正心里的声音他听得见,倒不如索性直接说了。 目光从他的腰带上划过后,叶青盏仰头,直率地问:“仙人,有两事想问,一为我娘身子如何?二则是——您这条双贝相扣的玉带,我来鬼门关之前,见阎王戴过。您穿红衣系白玉带,阎王穿黑衣系同样的带子,都甚为夺目。我想问的就是——” 话音未落,天启仙人便接上了她的话。 “你养母好得很。” “吾,就是你见到的阎王。” 说话的仙人,声音沉缓平和,如同无风无浪的江河。却不知,后言的那句,对于在场的两人一鬼乃至二楼藏在柱后的众鬼客来说,无疑是巨石落水,掀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仙人曾穿戴着阎王的服饰带着黑白无常来找她,是否说明他就是阎王?若不是,真正的阎王去哪了? “阎王不好好当值,被吾压在了驼峰之下。” 心中巨浪尚未平息,围观的众人鬼们又是一惊。 这仙到底是何来历,说进鬼门关就进鬼门关?还能把阎王压在那什么驼峰之下?听他的声音,又和那拾遗当铺的老人甚为相像。 叶青盏同众位鬼客一样满腹疑问,背身蹲在地上的李知行也转过了身,悄悄听着他惊人的言论。 此方天地最淡定的人,莫过于闻故了。 谁料天启仙人下一个目标就盯上了他。 琥珀色的眼眸盯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问:“小鬼王,你想知道无疆诡域的来处和你父母的下落吗?” 正文 第98章 深渊重逢往昔再现(二)“你所信奉的…… 记忆为被封印之前,闻故的心愿无非有二,一是找到父母问清他们为什么会抛弃他,一是同身边的人长相厮守,始终伴她左右。 但如今他却没有曾经那样执着的念头了。 闻故看向身边的少女。 叶青盏回望他,冲他眨了眨眼后,又转身问天启仙人:“仙人,您真知道闻故的父母在何处吗?” 月光照拂着的仙人,清俊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薄光,微垂着眼眸,弯腰看着仰望他的一众。脸上的笑意不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地上的两个小人提了起来。 叶青盏和闻故被他攥在手心,相对而拥。 天启仙人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悠悠然然地结了一个印。结印的地方旋即便出现了一道黑魆魆的裂缝,他松开了手,将两人扔了进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黑暗中的叶青盏惊呼中感觉到自己在不断的下坠。 闻故一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腾出来的手想要化黑莲为坐骑,却发觉无论如何都无法凝结体内的阴煞。只能感觉到它们在不断地往外四溢,像是回到了老地方般。 不对,不是在往外溢出,更像是黑暗中有无数双手,将它们从他的体内扯了出去。 闻故感受到了它们的恐惧,极度地想要瑟缩在他的体内,却被人连根拔起。 “不要!” “我不要回来啊,不要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痛苦惊恐的哀嚎声从他的体内发出,散向四面八方。 被这突然而起的惊叫声所吓,叶青盏慌忙捂住了耳朵,向闻故更靠拢了些。 不知为何,她的心在这些嚎叫声中异常烦躁,似乎同阴煞一般,很排斥来到这片地方。 咫尺之距的闻故感受到了她的主动靠近,揽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了些,身心皆怡。 身子许久没有这么轻过了。 蹙拢的眉心舒展而开,闻故将全身的真气汇聚在脚底。接着,空着的手掌心中幻化出一道冰刃,冰刃听令,飞到了两人的脚下。 脚底有了可踩稳的东西,叶青盏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却仍感奇怪——体内这股不知缘由的躁意,已经不是第一次萦绕在她的心头了。扈三娘的识海中,在某些时刻,她也是莫名焦躁,很想动手打人。 尚未想清楚,两人便在一浪又一浪的嘶吼、叫骂声中,平稳站在了地上。 身处陌生的幻境,人总是习惯依赖相近的人,叶青盏也不例外,在一望无际的 黑暗中,牢牢地抓紧了闻故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 从前听村民说,游走在人间的天启仙人脾气很怪,叶青盏以为天启仙人又开始“犯病”了,将两人仍在了一个完全的陌生地域中。实则不然,这地方她在闻故的梦里见过,正是无疆诡域。 没有土壤作地,落脚的地方由黑雾铺就而成,延伸到无边处。周围时见争血流成河的惨状,走几步又可见闺阁女子投井的决绝,时而又现怒骂撕咬的争端…… 叶青盏看了几眼,就想闭起双目了。 这地方,真是人待的地方吗?闻故从小就在这里,是怎么长大的?又是如何忍受这无休无止的纷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如此邪恶诡谲的成长,如今的他没有成为灭世的魔头,真是太难能可贵了。 念及此处,叶青盏挽着闻故臂腕的手不禁更牢了些。 闻故垂眸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冰刃握得更紧了——一定要护她周全。 两人并肩而行,不知天启仙人将他俩送来此地的原因,心有万千疑问,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小朋友,不必紧张,”说话的人正是一声不吭就将二人送到无疆诡域的“野仙”,“吾今夜高兴,替小鬼王解了和那群蠢东西订的狗屁契约。” 暗中结伴而行的少男少女只管认真听着,不敢错过丝毫,却不知两人此时的样态,被红尘客栈的众鬼尽数看了去。 鬼客们坐在戏台下,边磕瓜子边从照心镜上看着两人的举动。李知行在天启仙人身旁卑躬屈膝地站着,认真倒茶斟酒,心中忏悔不已。 就在刚刚,他知晓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天启仙人看着照心镜,继续悠悠道:“放轻松,吾只是请两位身临其境从前的一些事端,好解答两位心中疑问和郁结。” 无疆诡域的叶青盏和闻故,听完他说的后,相视一眼,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到身后正在上演故事的幻境中。 * “师弟,枉费我二人真心待你,你竟做出如此恶行!”白衣翩翩的青年郎凌空而立,怒目而视不远处的白袍道人。 彼时的白袍道人尚未戴上狐狸面具,面容白净,唇角向上弯成一定的弧度,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像个诡异的瓷娃娃,眨着眼道:“师兄,你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想让你们永远陪我我,不过是希望这脏脏龌龊的人世,不再有人因为愚笨而被人讥讽嘲笑,受尽冷眼。这是一个崇尚天才的世道,笨人活不下来的。” 说话的年轻人,眼中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声音同飘然的白衣一样干净澄澈。 若非亲眼见识过他夺人慧根的暴行,叶青盏就要信他是个乖孩子了。隐没于草丛中的她,隔着长草,与闻故一道在间隙中继续窥望着。 凌然而立在空中的两人,容颜比初见之时年轻了许多,但仍然可以认得出,他们正是闻桦和穆晚舟。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白袍小道,同茶花村的胡半仙眉眼之处甚为相似。 与闻桦并肩而立的穆晚舟,手持长鞭,一向温柔的水眸中此时溢满了恨意,出口的声音更是比冰雪还要冷冽:“你把那些手无缚鸡力的凡人如何了我儿又在何处?” 白袍小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拢起来,漆黑的瞳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师姐,你怎么都不愿叫我的名字了?我就这么惹你厌吗?” “咎由自取。” 眼中已无光的小道士歪着脑袋,似是不敢相信听到的话,“咎由自取?我?我咎由自取?”说着,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旋即又看向穆晚舟,“我想让天下再无攀比之气有错吗?我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有错吗?”他的眼神在下一瞬陡然变得凶狠起来,“你问你们的孩子在哪儿?那个贱种——” “不许你这样说我们的孩子!”穆晚舟眼眶发红,长鞭愤然举起。 白袍小道对上她的目光。 “我扔了。” 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小道士浑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也全然不顾及旁人的心情,“你们为什么要生他?同门不许通婚,更不准育子!你二人情意相通,我可以背负师门责罚替你二人遮掩,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生下一个畜生,夺走了你们所有的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施舍与我。你们不是说过,我们三个会是最好的同门、朋友、亲人吗?你们为何会和那两个死人一样,不要我了呢?” 在他话落的瞬间,一道长鞭便迎面打了过来。小道士纹丝不动,一侧的脸上红痕遂生,血滴溅落。 这一鞭子,穆晚舟仿佛使出了最后的力气,随后便倒在了闻桦的怀中,流泪看向他。 “我们从未不要你。可你为何会成了这副样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说。” 叫阿说的小道士捂着自己的脸,红着眼回:“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们想在一起想成亲,我就杀掉了那迂腐的老头,反正他总是嫌我笨,和那两个死人一个德行——” “师父是你杀的?”闻故扶着穆晚舟,一贯温润的面容入覆寒霜,“你疯了?” 阿说不以为然,淡定道:“对啊,不然你以为呢?那老不死的说要用门规罚你们两人,还要赶我走,我一气之下就说了些实话,也不知道他听了为何反应如此大,活生生把自己气死了。”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心中早已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巨浪惊涛。 叶青盏倒吸一口气,看了闻故一眼。他眉头皱得很紧。 闻桦不愿再看他,咬牙道:“你这个畜生!你扪心自问,师父待你不好?” “好什么好?哪里好?”阿说放下捂着脸的手,打断了他的话,“在你们看得到的地方,他就一视同仁,有奖有罚,可只要你们出去历练,他就会对我拳打脚踢,骂我蠢笨如猪,入门多年,功法竟能被小辈赶超。说他从未有过如此蠢笨的徒弟,后悔收了我。又让我一一说出同门的优势,贬低自己。”他直直看向几步外的两人,“师哥,师姐,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好师尊吗?当初为了好名声收了我,后来却认为我一无是处。道貌岸然的虚伪之徒,刻板迂腐,我为何杀不得?更何况,我并未亲自动手,是他自己听不了真话,急火攻心,自损心脉,怨不得别人。” 穆晚舟和闻桦一时皆有些怔愣。片刻后,闻桦沉着声道:“师父如此,可那些于你并未交集,更无仇怨的凡人呢?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只是从他们身上取了一样东西而已,”阿说说话的语气依旧淡然,“他们算是为人世桃源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怎样都不冤,哪怕死了。” 靠着闻桦而立的穆晚舟缓缓抬了头,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所信奉的,是邪魔外道!” “那又如何?”阿说平淡的声音有了起伏,“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想要的,管它是康庄大道还是旁门左道,于我而言,都一样,无分别。” 虽然此刻仍不知他们口中说的邪魔外道是什么,但叶青盏真心觉着,这个叫阿说的小道士,油盐不进,固执到近乎偏执。 穆晚舟红也似乎丧失对他最后的耐心,哑声问:“最后再问 你一遍,你把我的孩子,丢在了哪里?” 阿说脸上有了厌烦之色,“师姐,非要那个夺取你们全部注意力,害你身子亏损的畜——” “他是我的孩子,不是畜生。” 再一次被打断了言语,阿说从她最敬爱亲近的师姐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恨意,想说的话瞬间烟消云散了,连同往昔的记忆一起。 “扔在柳墩岭的静湖了,”阿说神色阴冷,“那湖你们应该也知道,没有从那里面爬上来的活人,我一年前扔的,现在他应该死透了,又烂又臭。” 闻桦和穆晚舟气到身子发抖,看向他的目光淬着怒火。 叶青盏一把抓住了闻故的手,小声道:"对上了,都对上了,他们真是你的父母。" 闻故神色虽未变,但她看到了他眼底起伏的波澜。 “就算知道了如何,”阿说的声音里含了笑意,“你们今日,有命知道,也没命去找了。” 正文 第99章 神仙眷侣就此别过(一)正因为生了情…… 在草丛里藏身的叶青盏听到小道士说的话后,拽紧了闻故的袖口,瞬间紧张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天上打到地下的三人。 穆晚舟自甩出那一鞭后,脸色苍白异常,此刻纵使长鞭在手,打出去的每一鞭都不及先前果决有力,皆被阿说灵巧地避开了。闻桦手持玄剑,剑影快如闪电,配合着穆晚舟的鞭法劈向白袍道士。 两人合力处上风,阿说被穆晚舟手中的鞭子缠住了身子,拂尘落在了地上。闻桦走上前捡起了他的拂尘,推着他往前走。 阿说没皮没脸地笑道:“师兄,我自己会走。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啊?要杀了我吗?” 闻桦神色沉沉,睨了他一眼,“闭嘴。”他一手结印,想对他施禁言咒。眼前的人是他的师弟,却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往日的乖巧听话不复见,说出来的话残忍又恶劣。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 他一抬手,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绞痛。剧痛从心口开始,蔓及全身,五脏六腑在一瞬间仿若被毒虫噬咬,脊髓、骨血也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长剑与拂尘一并落在了地上,闻桦高大的身躯随之倒地。 “闻桦!” 穆晚舟见状跑了过去,接住了闻桦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住他的一瞬间,心跳声骤停,下一刻心身好似被撕裂,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闻桦闭着眼,倒在她怀中。 “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身后的笑声肆无忌惮了起来。阿说扭了下身子,绑缚在身上的长鞭掉了下来,他一遍笑着一边活动着手腕。 “我说你俩没命去找就是没命去找,”阿说捡起地上的鞭子,在穆晚舟怨愤的眼神中一圈一圈绕住了她和闻桦,“师姐,你是不是全身上下都疼啊,就像虫子钻进了骨头里一样,一口一口地咬。” 阿说的身子越蹲越低,眨着一双单纯无辜的眼,对上穆晚舟的目光,含笑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在低语:“师姐,我做的饭好吃吧。”眼前的人明明在笑,笑意却只在唇角,不达眼底,穆晚舟的身子在他森然的笑容中愈发的僵冷,跪在地上的她,想要拼命站起,却被他一掌按住。 “其实,只要师姐和师兄乖一点,我可以给你们做一辈子的饭,”阿说手扣在穆晚舟的肩上,将她按回地上手,手上的力度便变得轻而缓,若旁人看过来,还以为是他的指腹在人肩上摩挲,“可惜啊,师姐和师兄太不知好歹了,也太偏心了,生下那个贱种后,竟然就不顾师弟我了?” 阿说的手离开了穆晚舟的肩膀,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突然回过了身,“这怎么可以呢?是你们两个将我捡回了书院,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纵使我蠢笨如猪,你们也从来没像那些人一样嫌弃我,日日陪我练功、玩闹。” 隔着数丈远,白袍道士的话却听得格外清晰,叶青盏心中称奇——这个叫阿说的,是不知心里扭曲? 同她一道的闻故此时也是全神贯注,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 “可是,这一切在你们有了孩子后,都变了,”阿说的双眸在一瞬变得通红,“那个小畜生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占据了你们的所有目光,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才讨来的东西,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毫不费力地夺走?” 跪在地上的穆晚舟说不了话,草丛里的叶青盏在心里替她做答:废话,闻故可是人俩的孩子!再说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争什么争!这人怎么能扭曲成这样? 阿说的下一瞬说的话,更是语惊四座:“我为什么不能是你们的孩子?”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哀沉,失落的目光里满是对这个问题的探寻,“师姐,如果我是你和师兄的孩子,你们会无条件地对我好吗?” 穆晚舟看着他,不禁瞪大了眼,使力从艰涩的喉咙中吞吐出几个字来:“我、我的孩子……在、在哪里?” 阿说本兴冲冲地贴耳去听,听清这几个字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甩袖而去:“去阎王殿团聚吧。” 话落,他捡起地上的拂尘,拍净上面的土,又从袖中拿出一柄短笛置于唇边吹起。 笛声起,穆晚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白袍道人扬长而去。 叶青盏拉着闻故,看着他走远后便从草丛中冲了出去,扶起躺在地上的穆晚舟和闻桦。然而,幻境在这时发生了急促的变化,他们怀中抱着的人,也在一刹化为了虚影。 原来无疆诡域里的幻境,活人是改变不了的。叶青盏无力地垂下了手,挨着闻故,与他一起看着幻境的变化,低落的眉眼在看到穆晚舟和闻桦时,亮了起来。 他们没有死,一边于人世行侠仗义,一边继续寻找自己的孩子。穆晚舟和闻桦都不信他们的孩子会死,疯魔了似的,一年又一年的找,一找就是十几年。而在这期间,他们想要去问个明白的人,竟然死了。 目睹一切的叶青盏知晓那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戴上的狐狸面具,以半仙的身份,继续祸害人间。闻故也明了,但是此刻他让心头颤动的,是消解了梗结在他心口的疑问。 ——原来丢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他们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也从未放弃要找到他的念头。 闻故看着身旁不断变化的幻境,心底蔓生出一丝又丝隐秘的欢喜。幸好那时被唤作音尘绝的自己,没有冷硬地拒绝他们的陪伴……或许,那时的自己,也在心底偷偷渴求,他们如同父母一般的陪护与关爱。 闻故想起了和他们为数不多,朝夕相伴的时光。 穆晚舟为他梳头,还为他做了发带。闻桦则每日变着花样的为他做饭,教他下棋。 那时的他们与他,并不能认定对方就是自己找了许久的至亲。却在一起,度过了短暂但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的闻故寻人未果,闻桦和穆晚舟在宗门中的声誉突然急转直下,百家修士之间流传中他们欺师灭祖的传言,说这两个叛逃师门的人,在某一夜偷偷潜入了书院,屠尽了同门,亲手斩杀了最信赖敬爱他们的师弟。 仙门百家打着替天 行道的口号,对穆晚舟和闻桦下了追击令。 两位如长辈亲长一样的人,在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同闻故无声告别。他们怕连累这个和他们丢失的孩子一样大的少年郎。 闻桦和穆晚舟看着安然若睡的闻故,心中千般万般后悔,那时他们二人暗生情愫被师父知晓,自请离开了书院,隐居于玉蝶峰,时出山诛妖邪。孩子生下来后的一日,不知何人打开了秘境的端口,一批批邪祟爬了出来,为祸人间。 恰逢阿说小师弟偷偷跑出师门来看他们,穆晚舟便将孩子交给了功法并不强厚的他看护,设下结界后,同闻桦去为山下村庄的村民除邪祟。回来后,他们发现结界遭人破坏,屋内一片狼藉,血痕遍布,孩子和师弟都不知去向。 两人忧心忡忡急忙寻着血迹一路去寻,在山下的一块巨石后寻到了师弟阿说。阿说闭眼满身血,闻桦为他输送了些真气后,才有苏醒的迹象。阿说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哭着骂自己没用,说妖兽邪祟咬破了结界,他灵力低微,只能抱着孩子一路逃窜,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他藏在巨石后面,等着它们离开。沉睡中的孩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看着他哇地一声开始大声。邪祟们瞬间被这声啼哭吸引了过来,争抢他怀中的孩子。 阿说扇了自己几巴掌,说拼了命,也没有护住他们的孩子。 穆晚舟拦住了阿说扇向他自己脸上的手,泪眼婆娑地誓要寻回自己的孩儿。阿说愧疚万分,想同他们一道去寻,却收到了宗门的传音,让他今早回归书院。闻桦让他先行回去。 师弟走后,穆晚舟和闻桦寻着邪祟的气息找了很久,越找越觉得不对。他们那夜心急如焚,未觉察出师弟话中的漏洞。 那日穆晚舟和闻桦布下的双层结界,除了千年恶妖可能攻破外,低阶的邪祟只要一靠近,就会被灼烧殆尽。他们那日除的邪祟妖魔之中,并没有活了千年的高阶所在。再者说,若真有大妖用的声东击西一招,结界被其攻破,也会在破碎的那一刻传讯于他们。但是穆晚舟和闻故,并未收到任何的音讯。 除非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结界。 而关于秘境的另一个入口,穆晚舟和闻桦相视一眼——那晚封印了秘境的入口后,他们绕着玉蝶峰巡视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阿说口中的另一个入口。 也就是说,阿说那夜撒了不止一个谎。 只怪那夜两人心中忧急,如此明显的话语漏洞竟未觉察出来。穆晚舟和闻桦想明白后,折返回了师门,打听到的却是师弟下山历练的消息。 玉蝶峰除妖邪那夜后,穆晚舟和闻桦便一战成名,成了百姓口中的“活神仙”,这事也传到了宗门之中,此番回门,两人也是用了易容术,顶着两张枯老的脸投石问路,不敢久留。问出来后御剑去了门中弟子说的历练处。 却意外看到了活人献祭的场面,而促使这场献祭的人,正是他们那个素日乖巧听话,从不会红脸的师弟。穆晚舟和闻桦在寻人的过程中,也曾听到民间传言,说有人穿着白衣道袍四处救人,最善起死回生之术,万万没想到,有如此神术的“半仙”,竟是自己的师弟。 后来的事,闻故和叶青盏在草丛中都看到了。 而此时,幻境之中被追击的穆晚舟和闻桦,终于遇到了他们从前寻觅无果,如今却诈尸的人,他们的师弟,胡说。 胡说的名字刚入师门之时,被人耻笑过,又因为他的功法迟迟没有长进,师父也无法再他破境之时为他赐号,两人为了不让他难受,便一直唤他阿说,既亲昵又好听。 此时,穆晚舟和闻桦看着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道人,极为愤恨。他们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人就是他们死了十几年的师弟呢。 竟同那些被蒙骗的百姓一起,傻傻地尊他一声“狐狸博士”。 若要追溯起来,他们对他的信任源于他的一次出手相救。那次他们中了大妖的诡计,被吞入腹前,这白袍道士忽然从天而降,一掌便击碎大妖的头颅,掌法狠厉又干净。 一点不似他们从前的师弟优柔寡断。 狐狸博士救了他们,他们向他道谢,这人在即将分别之时,竟然道出了他们心中所求。两人顺着他的指引,同闻故相遇。 幻境之外的叶青盏看着幻境中摘下了狐狸面具的道人,露出一张染了风霜的脸。这张脸和年轻时的区别并不大,除了多生了几道细纹,几乎看不出变化。 穆晚舟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冷冷地道了一声:“师弟。” 狐狸博士随着她话语声的落下,笑了起来。笑容同年少时一样,天真又澄净,像是未经世事浊染的孩子,轻快地应了一声:“师姐,”看向一旁的闻桦,他又笑着喊了声,“师兄。” 闻桦睨了他一眼。 叶青盏看了身侧的闻故一眼,又盯着幻境之中暗流涌动的几人,不明白狐狸道士在这是露出正面目的目的是什么。 下一刻,她便知道了原由。 阿说似乎没有看到两人眼中对他的厌恶,继续笑着道:“师姐。师兄,你们和那个年轻人,相处得还好吧。” 闻桦冷哼一声,穆晚舟蹙眉问:“这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系啦,”阿说抚了把拂尘上的毛,笑容和煦,“说到底,他还要叫我一声师叔呢?” 他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炸雷一样,惊起了千涛万浪。 穆晚舟看向他的眼神,从冷冽厌恶变为了震惊错愕,“你说什么?” 闻桦也用目光逼问他:“你说清楚,那个孩子,是我们的……” “他就是你们的孩子。”阿说依旧不紧不慢,像怀抱孩子一样将拂尘拢在怀中,看向他们,“你们真是愚钝啊,同亲生儿子相处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认出来。不过——” 狐狸道人慢慢从袖中取出了面具,边往脸上戴,边道:“就算未确认,你们同他应该也有很深的感情了吧,毕竟师兄师姐,最重情重义最爱与人为善了。” 这话说得轻缓,叶青盏却听出了讽刺之意。身旁的闻故,脸上似山雨欲来。 在穆晚舟和闻桦如刀刃的目光中,阿说继续慢悠悠道:“可惜了,你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穿着白衣道袍的他,便消失在了空中。一张巨大的缚仙网拔地而起,埋伏在四周的修士蜂拥而上。 网中的两人,身子却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一人一剑。 他们被捅成了成了血窟窿。 死亡来临之前,两人紧紧握着手,心中牵挂的,只有那个眉目阴郁的孩子。 他已经十几岁了,却不会笑。 他是怎样长大的? 对不起。 生了你,却能好好养你。 对不起。 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不敢认你。 幻境外的叶青盏紧紧捂住了口鼻,泪水夺眶而出。她总是习惯望向身旁的人,此刻却不敢看他。 双手紧握的两人被鲜血浸染,早已成了血人。 闻故的身子在发抖,左胸膛的一部分,此刻似乎停止了跳动。脑海中那些短暂的时光,一幕幕却越来越清晰。他们对他的笑容,在心口越烙越深,越深越疼。 白衣不沾尘的道士,戴着一张眯眼笑的护理面具,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众人的杀虐,像是置身事外的九天神仙。 可他绝非神明,而是来自地狱的阎罗。 叶青盏听见他恶魔般的笑语从面具下传来。 “正因为生了情,才更难割舍。” “在情意渐起的,牵绊纵深的时候,拦腰斩断,才最痛苦,也最刻骨。” “真是快哉快哉,快哉啊!” 狐狸道士转身,扬起拂尘,声音愈来愈远。 传到闻故耳中却格外清晰。 “至亲相见不相识,爱子却全然不知其已成污秽。万里寻亲,相见却不相知,初识兵刃相接,真是可笑至极。” “黄泉路上,再去重逢吧。” 闻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风中,垂在身侧的拳头硬如玄铁。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幻境之中,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父母惨死在眼前。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要这样对他…… 静立在他身边的叶青盏,抬眸紧盯着他的眼眸,在他被眼底完全沦为赤红一片,周身被阴煞吞没之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红尘客栈中的仙人放在桌上的手,轻叩了下。 两人身子向前一趔趄,便被推进了幻境之中。闻故跪倒在地上,看着血泊之中相依的两人。 两道魂魄陡然离体,立在了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闻故抬眸。 正文 第100章 神仙眷侣就此别过(二)自以为结了痂…… 穆晚舟和闻桦的离魂,携手并肩立在闻故的眼前,空着垂在身侧的手,向闻故伸了过来。 叶青盏看着这一幕,默默向后退了退,怕有意外发生,背在身后的手布下了一个结界。她知晓这是天启仙人在圆闻故的夙愿,不应该被任何人打扰。 “孩子,我们又见面了。”穆晚舟笑着说。 眼前人身上的鲜血褪尽,又变回了那个不染尘埃,如霜雪高洁的天才女修,脸上的笑容更是比繁星璀璨。 闻故将沾上了尘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手中,生怕一用力眼前的光 影就散了。 可无论闻故用的力多么轻,内心是多么渴望,幻光始终是幻光。他无法触碰到他们的掌心。 看得到,摸不到。 穆晚舟看着想要握住她,最终却穿透错过的这只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伸出去的手就滞在空中。 在闻故身后,离他一步远的叶青盏,眨着的一双圆眼中,蓄满了遗憾与可惜。 十几年的寻找,相互惦念牵挂的人,相见却不能如愿相拥。 近在咫尺,天人永隔。 静静看着儿子的闻桦,看到这幕时神情也有一丝裂痕,很快恢复了过来,同样伸出的手并未收回,而是往上,拍了拍闻故的肩。 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但至少他们曾朝夕相伴过一段日子,将彼此视为亲人。如此想来,闻桦便觉也没那么遗憾了,只是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些。 闻故垂下红了的眼眸,在他们的目光中,从地上站起。落空后收回的手垂在两侧,紧紧攥着衣角,不知为何,脑中忽想起了在无疆诡域看的一幕。 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走向不远处的阿娘。孩子的父亲在身后护着,生怕他跌倒。纵使他摔倒了,每一次摔倒后,都会被阿娘抱在怀中哄。 那时的闻故觉着这小孩真麻烦,轻轻一摔就哭个不停。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不走路,让阿娘抱在怀中。 阿娘的拍着小孩儿的背,一声又一声地唤着:“阿宝乖,娘给阿宝吹吹就不疼了。”一旁站着的男子拍净了那小孩膝盖上的土,又看了看他的手心,才松了一口气。 闻故从两个大人的眼中看出了满眼的疼惜,心中闷闷不快。 这有什么,自己还没这小孩大时,就骑在那只蠢龙的身上拔它身上的鳞片了,经常弄得头破血流,他都不疼,也不知这小孩有什么可哭的。 可此时,从沾着尘泥的掌心开始,疼痛开始蔓延,直至跳动的心脏。 就像是自儿时积攒的伤口,自以为结了痂,就不疼了。却在此刻,看到了找寻数年的至亲后,经年累月的疼全部倾泻而出。 不是不疼,只是因为没人在乎,所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疼。 一直静候在闻故身边的叶青盏,心口突然有些闷。她上前一步,握紧了他的手,安抚住了他正在微微发抖的身子。 叶青盏能感受到闻故的悲伤与失落。更看到了,那开在地上的泪花。 穆晚舟和闻桦相视一笑,笑容里碎着泪光,泪光里欣慰与愧疚交织。 半晌后,穆晚舟将目光落在闻故方才扑跪在地上的双膝,那里擦上了泥土。她想为他拂去,却自知无能,无奈收回视线,柔声道:“很疼吧?这么多年了,一个人很辛苦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低垂着脑袋的少年肩便颤了起来。 簇拥在他身边的三人,都在此时静了下来,各有所思,等着他宣泄多年的委屈。 当初不是想得好好的,找到父母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声质问他们为什么生了他又不好好养他,把他丢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又一年,始终等不来他们,他都要绝望了……可是、可是现在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一句怨他们的话都说不出? 身子的抖动停下来后,闻故抹了一把脸,才看向眼前的两人。 穆晚舟往前一步,抱住了他。闻桦亦然。 叶青盏看着两位大人无比珍视地抱住了他们的孩子。 这其实很难算是一个拥抱,因为离魂无法触摸凡人,凡人也碰不到离魂的身躯。 他们的怀抱没有温度。 却尽是温情。 穆晚舟说:“从前想过若是日后能找到你,要对你说些什么,要如何如何弥补你,然而恩怨难休,世事无常,事与愿违常有。到头来,我们还是偿还不了对你的亏欠。孩子,对不起啊。” 她的声音在轻微的发颤,身旁的闻桦接着她的话道:“对于你的愧疚,言语难以弥补,孩子,抱歉。生了你,却没能好好养你。从前一个人,很难熬吧。”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然横插一道突兀的声音。 “谁说他从前一个人的?” 赖在闻故识海中养精蓄锐睡大觉的黑霸天,本想等着这一幕团圆结束再出来,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它黑霸天虽不是人,但好歹也陪了这臭小子很多年了吧。 怎么到了他们口中,老是说他过去多惨的似的。说到惨,谁能有它惨,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儿,还从小被这小子打来打去。 想着想着,黑霸天突然开始流泪,脑袋甩到一旁追着尾巴盘着圈飙泪去了。 穆晚舟和闻桦看着从他们孩子识海中游出来的小黑龙,一时惊愕,忘了要说什么,只问:“这位是?” 闻故还沉浸在浓浓的心绪中,叶青盏替他解释:“这是和闻故一起从无疆诡域长大的小黑龙,叫黑霸天。” 原来如此。穆晚舟轻点头,道了声谢:“谢谢你啊,小黑龙,幸好有你过去陪着他。”又像是惊觉了什么似的,她又看向闻故道,“你的名字,叫闻故吗?” 闻故点头,望一眼叶青盏:“青盏给我取的。” 穆晚舟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叶青盏身上,她一时有些无措。 “青盏——”穆晚舟同闻桦相视一笑,“是岁安县叶家的千金,叶青盏吗?” 叶青盏不觉睁大了眼,“您怎会知道?” 穆晚舟眉目温和,一副了然的样子,没有回答她问的,看了一眼闻桦,又看向他们的孩子,笑道:“原来冥冥中,因果已定。”她的目光在少男少女身上流转,语重心长道,“你们,要好好的啊。” 突然的叮嘱让少女红了耳,望向对方的目光含羞带怯,匆匆一眼又便别了过去,郑重地回应了长辈的叮嘱:“我们会好好的,您放心。” 在一旁听着的闻桦,慈爱的眼神看向叶青盏,又回到了闻故身上,道:“无疆诡域那地方,仙门百家都知之甚少,我和晚舟也不知细况,只知其奇诡无比。你能在那里长大,定是有机缘相护。” 咬着尾巴哭够了黑霸天,心想那机缘不就是它吗?挨最多的打吞最多的黑气还找不到自己爹娘……呜呜呜,好可怜好难过……还是咬尾巴吧。 穆晚舟和闻桦还有很多想说的话要说,但却都感受到了离魂在四散。他们执手,同三位小辈说了最后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千言万语不及最为质朴的叮嘱。 穆晚舟和闻桦相视而望,又同看向他们失而复得的孩子,穆晚舟道:“孩子,我们对不起你,怨我们也好恨我们也罢,都要好好活下去啊。”说罢,她拉起了叶青盏的手,又摸下了黑霸天的脑袋,满目恳切,“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闻桦也弯下腰,摸了摸两位孩子的脑袋,含笑道:“谢谢你们了,都要好好长大啊。” 他们是操心不够、难以放心的长辈,要先一步离去。总想着,要在离开前,多叮嘱一点,多做一点,多看一眼他们的孩子。然而,越是珍贵的时刻,时间从指缝溜走得越快。 一束光穿透密不透风的黑云墨空,照到了两位神仙眷侣的身上,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开始消散。 “保重,孩子们。” 穆晚舟和闻桦往回退了几步,手相携,在日光中向他们挥手告别,如云烟般散在了空中。 闻故伸出去的手,绕上了几缕青雾,像是不愿割舍,不愿离去。他垂眸看着,眼角滑落的晶莹沾湿了它们。 云雾散去,幻境也发生了变化。 叶青盏踮起脚尖,为闻故拂去了眼角的泪。闻故敛色,反握住了她的手。 红尘客栈戏台下的看客们手上抹着泪口中磕着瓜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戏台上的这对年轻人,还有一旁在空中转圈咬尾巴的傻龙。李知行扶着扈棠晴,在戏台一侧静静立着,眼神复杂地看向银发蓝瞳的“野仙”。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救走了闻桦和穆晚舟。那害人无数的狐狸博士,面对到这位仙,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不远处鬼仙的心声天启仙人自然听得到,睨了他一眼后,直直看向戏台上的年轻人。 叶青盏对上他的眼神。 这位不知来历的仙人,身量比方才小了些,看起来与谪仙同高,此时正坐在众鬼之中,处在四处弥散的鬼气中,依然仙气凌然,白玉似的的长指,指尖轻扣桌边。 “你的执念都消了吗?”天启仙人看向闻故问。 “他在哪儿?” 此时这里坐着众多鬼客,几位幻境之主也在这里。而闻故所问的,正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疑问,更是他们难解的怨恨。 青淮扶着嗓子受损了的赵锦繁,在他的照护下,赵锦繁可以连续说更多的话了,她哑着嗓子问:“仙、仙人,谢、谢之晏哪、哪里去了?” 在青淮的幻境中,谢之晏最后不知所踪,叶青盏和闻故在玉蝶峰寻过,并未找到他。 春桃奶奶双手捧着脖上挂着的虎头鞋,身旁坐着春桃和抱着坐欣欣的善娥。善娥此时也是一脸的忧容,起身问:“仙人,可否告知雪女的下落?”春娘所问,是第二个幻境遗留的问题,雪女真实的结局是被官兵和村民合力围剿,之后便是杳无音讯,无人知晓她的去向,更不知她是生还是死。 而这两人的生死都与狐狸博士逃不了关系。还有楚墨芷的慧根,明澈、善娘、春桃,春桃奶奶和扈棠晴的死,以及叶青盏父母的遭遇。 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狐狸面具之下,笑如暖风的青年有关。 可没有人知晓他的踪影。 一众充满乞问的眼神投向天启仙人,他气定神闲地端起了茶盏,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凝在叶青盏身上,喝了一口茶后,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叶青盏和每位幻境之主此时的心情无甚差别,然而,除了众鬼客一同想弄清楚的疑问,幻境里的一些事也令她好奇。 比如,在善娘和春桃奶奶的幻境中,赐予王夫人生机,给她以香草的不知客,是他吗? 叶青盏对上天启仙人的眼神。 还有,雪女在危机四伏的玉蝶峰深处,婴儿时期又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当真没有人相助吗?又是谁从狐狸博士手下救下了闻故的父母…… 而她养母的病,世间并无神医可治,从胡半仙——真正的狐狸博士口中得知了天启仙人的名讳和神迹,被他所救。后来——叶青盏的目光停在这玉贝样式的腰带上,脑海思绪翻涌。 黎英的病,就是巡游江湖,路过柳墩岭时,被人拦了下来,花重金请她演一出戏,让她配合柳墩岭的医师“误诊”,咬定一个女子有孕。黎英不愿,从那群好似着了魔的村民手中逃出,回到茶花村后便生了怪病,身量一天天缩小,骨瘦如柴,只能终日卧榻。她求医问药数月无果,便只能信一回胡半仙的话,来天启山碰运气。 后来,这位神秘的仙人又充当了阎王,带着黑白无常来到茶花村,以性命相要,逼迫她做了鬼渡。 这一切的一切,好似都有预谋。桩桩件件,都串联在了一起。与这不知来历的仙人的关系,亦不浅。 在叶青盏直勾勾的目光中,天启仙人又抿了一口茶,启唇:“要问的可真多。” 他的话,证实了叶青盏的猜测——果然能够像闻故体内的阴煞一样,听取人的心声。 这位能够化作月亮,监视三界之外的鬼门关,并且说来就来的仙客,身份绝非只是一个闲散自适的地上散仙般简单。 天启仙人放下了杯盏,指腹抹过盖上的水珠,抬眸看向戏台上的两人,淡笑道:“答案,得你们自己去寻。”话音未落,他便将沾在指尖上的水珠弹了出去。 水珠凌空而过,径直打向了春桃奶奶脖上挂着的虎头鞋。 “你干什么!” 仙人毫无征兆之行,似是率性而为。众人一时怔愣,护亲心切的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想要替奶奶挡住这飙飞过来的水滴。然而身子就像是长在了座椅上似的,她起不来,更动不了。只能咬牙看着水滴打向她的奶奶。 春桃奶奶还是一脸的迷惘呆然,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躲也不闹,只管捧着这双鞋。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谁都不知道这飞速极快的水滴打到一位老人身上,会发生怎样可怖的事,却都无力阻止。 在水滴飞起的那一瞬,他们都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睁眼干瞧着。 水珠打上了鞋面,一些鬼客已经在脑中描补了水滴穿鞋而过,打落春桃奶□□颅的血腥画面,在心中惊呼,不停地为她默叹着。 然而,脑补的画面一幕都没有发生,他们却在一瞬之间都睁大了眼。 春桃奶奶安然无恙,鞋中却散出了一团黑气。黑气里传来靡靡的鬼魅声,压在了一道刺耳突兀的笑声之下。 黑气满满聚拢,幻化成了一个白衣道袍的狐面道人,持拂尘眯眼笑看众鬼。 天启仙人看了他一眼,盖好了茶盏。 “这不就找来了。” 他的身影随着话语的落下,交融在了月光中。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在场的鬼和人的眼中。 “吾不插手人世恩怨,诸位自便。” 正文 第101章 水火不容和而不同(一)这个将他们…… 红罩白袍的仙人如同一阵清风,去留随意,任谁都无法左右。 “仙人!” 明明在幻境中已经插手过人间事了,此时却口是心非,留下万千疑问后竟就这么离开了。 叶青盏留意着狐狸博士的举动,又瞥眼望向天启仙人离去的方向。当真是毫不在意,说走就走。 腹诽过后,叶青盏将目光重新投向从虎头鞋中突现的白狐道人。 之前春桃奶奶脖上一直挂着虎头鞋,她未曾生过疑问,直到从幻境归来,鬼客们都解了心结,春桃奶奶依然目光无神,痴痴捧着这双鞋。不让人近身,更不许人碰这双鞋,哪怕是春桃,也不能将鞋从她的脖上取下来。 现在想来,多半是受狐狸博士操纵,生怕旁人近身后发现他藏于其中。 可狐狸博士到底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呢? 叶青盏记起来春桃奶奶离世的经过。其实在入鬼门关之前,她便听说过春桃奶奶了。 那时黎英巡诊归来,闻故抹去了他在叶青盏脑海中的记忆,孑然离去。 目力比从前更甚的叶青盏在一个阴雨的日子,看到了门前槐树下有位身形佝偻的老人,脖颈间挂着一双虎头鞋、正是村人口中说的那位找孙女找疯了阿婆。 彼时乌云泼墨,大雨将倾。叶青盏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黎英,想起她平日里的教诲——能帮的人,一定要帮。念及于此,叶青盏拿起门口的伞,想邀阿婆进屋歇脚避雨,只是还未起步,便瞧见树后又走出了一人。 胡说,胡半仙。 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叶青盏看着胡半仙将带向自己的住处。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经常在茶花村胡说八道的瞎子半仙就是能活死人的笑面狐道人,若是知道,断然不会让春桃奶奶跟他走。 当时的 胡说,虽常说假话,但心肠是出了名的好,时救济于人。叶青盏便也没有多想,在屋檐下看着两人离开。 谁知没过多久,茶花村里便有人传后山死人了,死的是一位老婆婆,吊在树上时,颈上还缠着一双虎头鞋。村人说她思孙心切,多年寻人无果,心灰意冷后自尽了。哀叹过后,人们合力将她一起埋葬了。 这些还是叶青盏听旁人说的,春桃奶奶死的时候,她正在去往天启山求神拜佛的路上。 如今想来,春桃奶奶的死,定与眼前的狐狸道人有关。一个始终坚信孙女活着的老人,怎么会突然选择自缢? 叶青盏的目光沉沉地压向不远处,御风而立的白袍笑面狐。 谨慎惯了的“半仙”,那日竟在她的眼皮底下带走了春桃奶奶,应是没有料到那时的她已经可以看见了。 狐狸博士顶着一张笑眯眯的狐狸面具,月牙般的一双眼扫过在此地的人与鬼。 青淮单手拥着赵锦繁,眼中恨意猖獗,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把匕首。怀中的赵锦繁,咿咿呀呀地艰涩而语,目光忧愤相交。绣娘们将楚墨芷围在中央,以针线作武器,严阵以待,誓要取这狐狸狗命。无涯书院的天烬与天雪,看向他的目光复杂又凛冽。站在他们身后的明澈,脸上不见仇恨,多是茫然无措。 红尘客栈二楼的余下鬼客,探身望着,拍在栏杆上手,力道不断加重,木栏裂隙纵生,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如烈火锻刀,想要吞噬了他。 视线慢慢收回,狐狸博士又看向戏台前的众鬼。 善娘将欣欣和王敬山扈在怀里,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却带着嫌厌。春桃揽着被他当作棋子奶奶,耐心安抚着受了惊的老人,看向他的眼神裹着砒霜。原本悠悠然然看戏饮酒听故事的其他,都站了起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胡说轻啧一声。 他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从前同门修士看看他练功时,也总是流露出这样鄙夷厌恶的目光。 他也,最恨这样的目光。 想到过去,胡说微微侧首,视线凝在闻故身上,袖中随之掉出一物。 从无疆诡域出来后,闻故体内的阴煞尽数被剥离,留在了那片暗无天日的地方。此时闻故面上的阴翳也淡了许多,唯独一双眸子,红得骇人,盯着狐狸博士身旁飘着的锦囊看。 叶青盏的目光同样落在这金色的锦囊之上。锦囊如同被施了咒,一步不离的跟在狐狸道人身旁,随他动而动,寸步不离,更像是守护神一样守在他身边。 “生于污秽,长于邪地,你为何还能好好地站在此地?”狐狸博士秉拂尘指向闻故,依旧是一副不惹是非的笑颜,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怒意横生,“为何他们不怕你,不想治你于死地!”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叶青盏从闻故的身侧钻出,挡在了他的身前,“闻故本可以平安康健地长大,都怪你这只臭狐狸,为什么要把他扔进无疆诡域!” 面具之下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看向她,“怪贫道?贫道做错了什么,难道不是贫道的师兄师姐先出尔反尔的吗?说好当一辈子的亲人,他们却生了这么一个孽畜,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哪还记得贫道这个师弟,”言语的声音越来越重,“这个将他们视为全部的师弟。” “你……”叶青盏被这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别人的目光如此渴求,得到之后更是贪心不足,想要一人独占。 “说起来,你应该感谢贫道,”狐狸博士的视线又回到了闻故身上,“若非贫道,你这孽畜和那两人,一面之缘都不会有。” 这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好心肠,叶青盏撇嘴:“你瞎说什么?你才是孽畜!” 仿佛未曾听到少女对自己的回骂,狐狸博士自顾自道:“贫道也不需你这孽畜的致谢。人与人之间,生了羁绊惦念,斩断之时,才更痛苦,更刻骨。” 和她想的一样,这人果然没安什么好心,亏她之前还有一瞬以为,这人还保有一丝人性,念起了闻故父母对他的好,良心发现让三人团聚了一段时光。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叶青盏看了闻故一眼,他眼底恨意昭彰,几乎漫了出来。她扯了下他的衣角,企图换回他的理智。 “可惜了,”狐狸博士叹了声,“贫道还是心善了,那时就应让你们自相残杀,等一方死后,再将真相告诉活下来的一方。”说着,他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又倏然望向众鬼客,“你们说,这样会不会更好玩呢?活下来的人,要么选择自欺欺人不相信贫道所言的真相,要么一辈子活在自责中,性烈者,说不定当场就自我了结呢。哈哈哈,想起来就令人愉悦呢。” 立于空中,俯瞰着一众的道人,鬼魅般的笑声混杂在凉风中,如同弯刀割在身。扶着扈棠晴,立在柱后的李知行,忍无可忍,大喊了一句:“闭嘴吧,有病似的整天就想着祸祸别人。人家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难道疼你吗?为什么闻故父母要时时刻刻和待在一起,亲人也不必如此吧。你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谪仙的骂声从来都浑厚且无所顾忌,此时横插进夜色中,众人只想拍手叫好,骂出了他们的心底话。 狐狸博士似乎也被这骂声镇住了,低下了头,低语:“父母都疼自己的孩子吗……”问话的声音很小,细如蚊蝇,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语喃喃,很快便消散在了夜风中。 众人并未听到他的这句话。 不过须臾,狐狸道人猛然抬起了头,含笑的目光再次凝聚在闻故的身上,“你这个小畜生,命可真好啊,父母为了生你,可以放弃一身荣耀,背离师门,又为了你,在尘世奔走了数十年!”紧跟在身边的锦囊无声无息地不断变大,发出的光将他的脸庞照得发亮,弯弯的两眼凝成的笑,越来越诡异,“随手一扔的地方,竟是多少人想要踏足的诡地。那种地方怎能让你这样的小畜生活下来?又……” 话语再次被打断,追着尾巴咬得欢的黑霸天听够了狐狸道人说的,毫无征兆地窜到了他跟前,眨眼之间变成了一条巨龙,头顶的火焰燃得旺:“死狐狸,废话真多!”话落,龙尾陡然扬起,自上而下穿风而来,直劈狐狸道人的头颅。 叶青盏同这里的一众都盼着黑霸天能一击必中,谁知那泛着金光的锦囊就像是铁罩一样,先一步挡在了狐狸道人的面前,牢牢地护住了他,又在一瞬之间变得更大,如同铺开的巨盾大网,不给龙尾任何可乘之机。 见龙尾扫荡无用,黑霸天又张口喷出烈焰,为盾为笼的锦囊却不见任何灼烧之痕。狐狸道人在锦囊的守护下,不紧不慢道:“锦囊烧不破,可里头的两位,再烧就要生气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大小控制得极妙,刚好让离他近的几人听见。叶青盏同闻故相视一眼,又同檐下柱后的谪仙视线相对,轻颔首,银杏夹在指尖,待时而发。 锦囊在烈火的炙烤中,封口慢慢张开,两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看清来人后,叶青盏手中的银杏掉在了地上。 正文 第102章 水火不容和而不同(二)“我只听你的…… 锦囊中飞出的两人,竟是失踪了许久的谢之晏和雪女。 叶青盏将掉落的叶片收拢回袖,远望着他们。谢之晏穿着破烂的戏服,满身伤痕,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瞳仁变成了渗人的白色,望过来的眼神呆滞又空洞。一旁的雪女,雪白的体魄仿佛从血红的染缸中浸淫过,红得骇人。而那原本如瀑布般铺散的长发,此时像是无数条白赤色毒蛇,在夜风中吐信。她的双眸同谢之晏的一样,白瞳,目光不知聚在何处。 他们像是两尊门神,守在狐狸博士的跟前。 两人如此样态,李知行最先明白过来,他们是被炼成了傀儡,受狐狸 人操纵。李知行当机立断,在狐狸博士留意不到的角落里布下结界,将元气大伤的扈棠晴和离他近的鬼客都拢了进去,尔后冲着叶青盏和闻故大喊:“谢之晏和雪女都成了傀儡,你们小心,他们现在只听令于这只狐狸!” 傀儡? 听到谪仙的喊话后,叶青盏忙回转手腕,向戏台弹出一个又一个水泡似的的结界,圈住台下的鬼客护送到了二楼,和青淮他们待在一起。她预感到,将会有一场大战发生,焦灼之余,竟有些期待。 叶青盏揉了揉心口,手竟不受控地抬了起来。她垂眸看向跃跃欲试,想即刻出击的手,不懂心底那份快要显露在面上,外化在行动上的期待从何而来——她不是最怕打斗锅事吗?此时为何这么想要一展身手,暴揍这狐狸道士? 可是她只会防御,攻击向来不如闻故锐利。还是忍着,小心以待的好。叶青盏按下已经伸出的手,看向闻故。 不同于她此时的躁动,闻故的目光出奇的冷静,盯着立于空中护着狐狸道人的两人,蓝光冰刃从手中幻化而出。他问:“你还好吗?” 身旁人虽没有转头,但叶青盏也知道闻故是在问她。好像自扈棠晴的识海中归来后,闻故总是能及时觉察到她心境的变化,即使没有以阴煞为介,也能准确感知。 他就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更像是住在了她的心上一样,能够听到她所有的心声,感知到她心绪的千变万化。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眼下不是奇怪的时候。叶青盏极快地应了一声“没事”,将精力与注意都放到了空中的三人身上。 狐狸博士的笑眼左右看了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 叶青盏一眼便认出了这只葫芦。明澈幻境中,无涯书院那个趁着明澈喝醉对他大打出手的修士,就是拿着这样一个刻着经文的棕木色葫芦,放出了夜魅。 果不其然,夜魅的靡靡之音在狐狸道人手拂过瓶口后,骤然涌了出来,霎时充溢在红尘客栈的每处每地。 “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终于出来了。” “跟我走吧,远离人世的痛苦,做个快活的神仙吧……” 苍老的声音混着少女的叹息,时而哀婉,时而轻缓,字字句句都往人的心口钻,不断蛊惑着在这里的每一位鬼客。幸好,李知行和叶青盏提前让他们进了可以隔音的结界。 此时,这方天地中,可能被这声音欺骗的,恐怕只有闻故一人。夜魅群起而攻,声音化为无处不在的利箭,又好似斜风细雨,密密麻麻地围在了闻故身旁。穆晚舟和闻桦的声音也混杂在其中,一遍又一遍,清晰地回荡在闻故耳边。 “好孩子,这么多年受苦了,娘带你走吧,让娘好好照顾你,好好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孩子,为父找了你许久,跟父亲走,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好不好?” 夜魅,最善幻化人声。所化之声,是心结所在,更是朝思暮想的惦念。叶青盏不无心忧——红尘客栈中,心结难解的人,此刻只有闻故一人。 “闻故,不要受它的蛊惑,这些声音都是假的,是骗你的!”叶青盏双手甩着动他的胳膊,“闻故你一定要清醒,一定要冷静——”话未说完,她的手便被反握住了。 闻故垂下了眼眸,再抬起时,冰刃划破了长空,寒光打散了不断向他围拢过来的夜魅。 “滚”。 出口的声音比千年寒冰更令人骨寒。闻故收起冰刃,看向叶青盏时目光又软了下来,似春水化冰,对她说:“嗯,我不信它们。” 叶青盏颔首,心中舒了一口气,对上闻故盛着月色的目光,听见他又说:“我只听你的话。” 少年说这话时,声音温淡如常,语气亦没有刻意的矫揉加重,一字一句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郑重,就像是对着心上人许下了庄重的承诺。入耳后,又着情话的旖旎之色。 听到这句话的叶青盏,微微一愣,将手从闻故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忙结印布下结界,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赶紧打狐狸吧。” 夜魅袭来之时,她堪堪将鬼客们用结界转移到二楼,为来得及护住两人。幸好闻故意志坚定,未受其影响。而就在刚刚,心间在听到他说的后,似是化了般,酥软难持。明明是刹那之间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却如同过了昼夜,直教她几乎要忘了此时还处在危险之中。 闻故轻应了声,冷刃对向凌空而立的三人。 狐狸博士不无可惜地叹了一声:“真是糟践了贫道的心意,为你一人准备的夜魅,竟被你一剑打散了。”他说着,广袖一挥,四处逃散的声音又拢了回来,阴魂不散地盘旋在叶青盏和闻故的四周。 道人心里很清楚,红尘客栈的鬼客鬼力加起来,都不如这个从小在无疆诡域中里长大的年轻人强。而他的父母,更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天之骄子的两人,生下的孩子修仙的根骨自然灵秀,又在那地方修习了十余年,仙门百家的功法被他学了个遍。从前若不是体内的阴煞与正道之法相冲,压着他的灵力难以破境,天下第一修士早就应该是这孩子了。 思及此,狐狸道人摇了摇头,弯钩似的狐眼紧紧盯着闻故看,似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穆晚舟和闻桦自请离开师门之后,他们的师父气急攻心,乱了心法,身子垮了下来,灵力再难恢复到从前。这倒给了胡说机会,趁他气虚之时,夺了他的一双“慧眼”。 慧眼,以目观物,可探灵根,寻慧根,启智根,一眼便能看出一人的天资禀赋。 他们三人的师父,就是靠着这双意外所得的“慧眼”,收进了天下的英才,唯独胡说是他的一时之心善,为了师门的美名。 胡说,狐狸博士,从来都是无涯书院最愚笨的门徒,从未得到过师父的认可。 “还真是不公平哪,”狐狸道人的声音穿透了夜魅的嘶吼嚎叫,说给地上并肩而立的少男少女听,“你们说说,为什么有些人一出生,什么都就有了呢?就像你二人。” 叶青盏和闻故严阵以待,生怕一个不留心狐狸道人打过来,根本无心顾及他这不合时宜的问题,也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他们两人。 “罢了,多说无益。” 话落的瞬间,狐狸道人怀中的拂尘飘到了更高的地方,守在他身前的谢之晏随之而动,手提一柄长枪径直冲着地上站着的两人而来。 白袍狐狸说打就打,派来的谢之晏身法凌厉,长枪快如同闪电,绕着结界不断刺、挑,几下之后,结界便碎成了渣。 叶青盏心中道了一声“不好”后,便被闻故揽着腰后退了数步。谢之晏自空中俯冲向下,双手持长枪步步紧逼,一招一式之间尽是狠厉。 相比之下,闻故出手便显犹豫。怨不得他,毕竟追着他杀的人是赵锦繁的心上儿郎,更是他们寻了许久的人。 在二楼焦急以观的赵锦繁,见此状,心更是揪成了一团,咿咿呀呀地想要发出声音。 三人你追我逃,你攻我守。叶青盏向后退的过程中,冲着藏在柱子后以不变应万变的谪仙望了一眼,又看向狐狸道人停在空中的拂尘。 不知道谪仙是否能读懂她的眼神,但叶青盏觉着,应是空中飞的拂尘操纵着谢之晏。拂尘化为万千隐形的细线,像是操控偶人一般操纵着谢之晏。 在青淮的幻境中,叶青盏听过关于谢之晏的传闻,他是武将之子,哪怕不喜练武,后来登台唱戏多演书生,但一身武功从未减弱,枪法更是出神入化,常靠着舞枪吸引赵锦繁的目光。 谢之晏的枪法,最显著的特征并非利,而是快。但此时他出手的速度虽快,却远不及幻境中看到过的,那真称得上是无影无形。 不知闻故有无感受到,叶青盏同他一道向后退时,极强的目力总是能于刀光剑影中捕捉到谢之晏的顿促,不同于一招一式之间衔接时的停顿,更是在思考下一步往哪里打。换言之,他对好像对自己的枪法不熟,像是被人提着打。否则不至于到现在, 仍未打到还要顾念着她安危的闻故。 本以为那拂尘是为了控着夜魅不散,如此想过后,更像是关乎谢之晏的行动。 李知行自然也注意到了谢之晏枪法衔接的不自然,开始暗自思索起自己能做些什么,将那看的人恼火的拂尘打下来。 只是还未来得及离开房柱子,狐狸道士的目光便投向了他。李知行心头一紧,抬起的脚步停在了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如今的他不比当初,为了护住扈棠晴的神识,散尽了仙力,堕为了鬼仙,但鬼气积攒得并不深厚,撑了不了多久,说不定还会拖后腿,要等人来救。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李知行的目光和转过身的狐狸博士对上了。只见他微微侧了下首,雪女便抬起了头,白瞳化锁,牢牢地扣住了他。 李知行心道:完了。 正文 第103章 水火不容和而不同(三)对不起,等不…… 在雪女视线的压迫之下,李知行伸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冲着她讪讪一笑,又躲到了柱子之后,垂眸思索。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纷乱的脑海中还未想出对策,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片银白色。 李知行心提到了嗓子眼,慢慢抬起僵硬地脖颈——一张脸从染血的银发中露了出来,白色的瞳孔同他的双眼对上。 “啊啊啊——” 李知行嚎叫着从柱子下跑了出来,跑得东倒西歪,不是磕到桌角上就是撞翻椅子,也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跑。 身子倒挂在房檐边的雪女,歪了下脑袋,一头白发随之飘动延长,如同千万条藤蔓,又像是伸出了数百双手,不断地向着李知行跑动的方向冲去。 “救命啊!雪女你别抓我,你忘了我们还救过你呢!我是好人,啊不对,我现在是好鬼!” 雪女的头发劈到了他的脚边,李知行一个跳脚,扑倒在了地,慌不择路地从桌子底下钻了进去。倒挂的雪女像是玩够了似的,直起了身子,如同一只赤白相间的鬼魅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从桌子里钻出来的李知行,提着喜服的裙角,跑得披头散发,根本无暇顾及两位小鬼渡的死活,岂知没跑几步,就被一张大网拦住了去路。 李知行慌忙刹住了步子,但还是晚了一步,一头撞进了网中,脸贴着顺滑的料子正想大喊求救,却发觉有些不太对劲。这网从他撞进来后,便迅速开始收缩。李知行翻了个身的空隙,脚便被迫离了地,他奇怪地“咦”了声。斜躺着看这网靠近地面的两角上升到空中,和另外的两角持平,平铺在了半空中。接着便将像卷饼似的将他卷了起来。 就在这时,雪女长鞭似的一缕发劈了过来,径直砸在了网上。 扒着网缝隙瞧的李知行身子被猛地向后震了震,和雪女的长发近在咫尺,看到这幕时,差点背过了气,心道真是惊险啊。要是这网卷慢了一步,被雪女头发劈裂的就该是他了。 心中真暗自庆幸,李知行扒着网线哭着感谢织出这网的姑娘们。 救了他命的这织网,绣艺他认得,正是出自锦绣山庄的绣娘之手——不对呀,她们不是在结界里吗,这织网是怎么出来的?难不成破开结界出来救他这个废仙了,呜呜呜好感动,真是患难之中见真情啊……咦,怎么不动了? 这张织网原本平稳上升着,此时却不动了,似乎是一股从地面而来的力量抓住了它,同上升的力量相抗衡。 李知行眼珠向下,从网隙中悄悄窥着外界的动静。 身高体长巨兽般的雪女竟然站了起来,一伸手就拽住了向上升的织网,一对白瞳正对上李知行低下来的眼眸。 李知行火热跳动的心,刷得凉了下来,正欲叹一声天要亡我,手中却突然飘进一片银杏叶。 银杏上放着一块糕点,叶片附着字:谪仙,劳烦您弯腰蹲下,把糕点递给雪女。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知行从这片叶子上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他想一定是沾染了糕点的香气。李知行不知道二楼的幻境之主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照做了。像条虫子一样竖着艰难蠕动了番,旋即快速下蹲,两指夹着糕点放在了雪女的掌心中。 此时的她,长甲尖利的五指抓着织网,掌心恰巧虚空了出来,刚好留出地方让他放糕点。 李知行放好后,冲着雪女灿烂一笑,立马站了起来。他不知道雪女五官交融,是否能闻出这是善娘做的糕点。 雪女原本对着织网龇牙咧嘴,掌中突然放进一物,登时松了手。糕点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几块,雪女迟疑了一会儿,四肢抓地,用鼻头嗅了嗅其中的一块,身子一僵,停下了动作。 不远处被谢之晏追着杀的叶青盏和闻故停下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悬着的心安了下来。 二楼的几位幻境之主,关键时刻当机立断。绣娘们看到谪仙被追击,惊慌之中楚墨芷提出用织线将他拉上来,但又怕线太细谪仙抓不住。盈盈眼珠自一转接着她的顾虑提出织网捞人。 绣娘们在结界中织好后,青淮用银杏划开了结界,天雪顺势甩出长鞭拖住雪女的脚,减慢了她的速度。天烬远距离御剑,配合天雪的行动。明澈在时刻注意着狐狸博士,生怕他从中作梗。 说来奇怪,狐狸博士并未有任何动作,远远地看着谢之晏打闻故,作壁上观。 幻境之主合力抵御雪女,善娘欲言又止,看着在客栈中狂奔的雪女,须臾后斟酌道:“……如果可以,请不要让她太疼。”话音未落,怀中的欣欣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所吓,哭了起来,善娘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块糖酥递给她,轻拍她的肩。 欣欣每次哭闹时,用糖酥哄最有效。随后,善娘又拿出一块递给站在她身边的王敬山,小男孩此时的身子也在发抖,似乎同样害怕,双手颤着接住了她给的糕点。 善娘看着两个小朋友吃糕点,看着看着神色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急忙对众人说:“诸位侠士,我有一个可以阻止雪女的办法,可以试试吗?” 两位小孩子吃糖酥的时候,她想起了过去发生事——欣欣爱吃糖酥,她怕孩子贪吃,便会将多做的藏起来,然而一夜过去后,总会少一个。那时她以为是欣欣找到了放糖酥的地方,偷吃的。 直到某日,她从梦中惊醒,起来喝水时,眼往窗外扫了一眼,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待认真细瞧时,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现在想来,想必那身影就是雪女,糖酥就是她偷拿的。 善娘想:近不了雪女的身,无法用言语叫醒她,那么是否可以用味道唤醒? 众人听了善娘的话,决定一试。无涯书院的三位修士也说了,这傀儡术本是宗门禁术,长老师尊们怕他们学会后用到同门身上,便将次术废除了。他们还是从师父口中偷听到的,谁知今日在这里真能遇上。 天雪顺着善娘的话道:“师父说过,傀儡术除了傀主可以解除之外,还有一种解术的方法,就是用傀儡最珍视之物唤醒其意识。” 几位幻境之主相视一眼后,分工护送银杏去谪仙身边。 雪女如他们所愿拿到了糕点,拽着织网的手慢慢松了开。绣娘们眼疾手快,一齐施力猛拉织网,拽上来了谪仙。 死里逃生的李知行躺在她们的脚底,大口呼气: “吓死我了……” 绣娘们见他平安上来后,使力抽出压在他身下的织网,用它去兜仍旧在嗅着糕点的雪女。 李知行翻身从地上站起,不忘鬼渡之责,正要重新布结界护住他们,却发现自己无论是鬼力还是仙力都挤不出来一点,低声骂了一声,又急忙同鬼客们一道看远处。 闻故和谢之晏打得依旧难分上下,叶青盏的结界一个接一个的用来挡不断刺向她的长枪。 李知行满脸忧容,赵锦繁拉了下他的衣袖。李知行侧过身,正要问她 怎么了,却见青淮也凑了过来,两人一齐指向青淮的青衣。 思索了一瞬,李知行顿时便明白了两人的意思。旋即,他从喜服的衣袖开始找银杏,然而找了半天也没抠出来一片,他一拍脑门记起来夜晚换了衣裳,银杏不在喜服中。 李知行暗低头骂了自己一句,抬眸之时有人递过来了一片银杏。扈棠晴笑着看向他:“是在找这个吗?” “对,是!”李知行眼睛一亮,顾不上问她为什么会拿着银杏,只匆忙接过,用体内重新汇聚起的法力将叶子变大,脱下青淮的青衣外罩跳了上去,嘱咐道:“你们有谁会射箭吗?”他说着,凭空又造出了一把弓箭,“掩护我。” 天烬一把拿过弓箭,“我来。” 冲着他点了下头后,李知行乘着银杏飞到了空中。天烬向着谢之晏的脚边射下一箭,吸引了他的目光。就在这时,李知行飞到了应去的地方,将手中的青衣扔到了他的头上。 视线被遮挡,谢之晏不得已停下了进攻的步伐,怒气冲冲地掀开了盖在头上的衣服,本想摔在地上,却在看清衣裳的样式后,停住了动作。 李知行又坐着银杏归来。此时闻故带着叶青盏,也越过了重重阻碍,和二楼的鬼客汇合在了一起,同看向盯着青衣迷惘的谢之晏。而在一旁始终留意狐狸博士的明澈,发出了奇怪的疑问:“他为何就在空中站着,什么事都不做?” 就在他心生疑问之时,一直在面具之后看着两处争斗的狐狸博士,身子突然转了过来,面向了他们,直勾勾地盯着。 叶青盏心头一凛,发现狐狸博士的目光越过了她。叶青盏侧身,看向她身后的站着的春桃奶奶,背上感觉到了一片冰凉,像是鬼魂的手掌覆了上去。紧接着,她便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定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不光她一人,闻故和周围的鬼客境主们都不能动了。 唯独春桃奶奶,双手捧着虎头鞋在他们之前穿梭,不断向狐狸博士靠拢。楼下的谢之晏,无神的白瞳望向了这里。 御风而来的狐狸博士,落地在了二楼的拐角处,缓缓向他们走来。此时的叶青盏,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她看了闻故一眼,与他视线交汇。眼神中写着:怎么办? 堪堪才从地上站起的李知行,来回转动着眼珠,瞥见了贴在他们的身上符咒——原来如此,方才慌乱紧张中,无人留意春桃奶奶,结界被破开后,由着她在一众中来回走动。也就是在这时,她从虎头鞋中取出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众人的身上。 是他们掉以轻心了,未曾想到过虎头鞋中除了能藏人,还装了符咒。 看着一步步走向他们,胜券在握的狐狸博士,叶青盏一瞬之间便想明白了方才的疑问。 ——为什么无论是雪女还是谢之晏,他都不轻易出后相救? 原来是为了声东击西,让春桃奶奶有机可乘。 不知狐狸博士藏身在春桃奶奶的虎头鞋中目的为何,但定未料到天启仙人直接揭穿了他,叶青盏和李知行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境主、鬼客转移到了结界中。结界破起来费时费力,从外头攻远不如从里面破开来得轻巧,于是狐狸博士便有了新的对策。 先放出夜魅蛊惑闻故的心神,无果之后又利用傀儡谢之晏和雪女,追打闻故和落单的李知行,以吸引被护在结界中的一众。为了救人,他们必然要从从结界中出来。 狐狸博士就在空中静静看着一幕幕相救同助的场景,暗地里盘算着何时操纵春桃奶奶动手——只要她将虎头鞋一直戴在脖上,她就永远受他所控。毕竟,她的神识,在他这里。 春桃奶奶也不负他所望,顺利地将符咒贴在了他们的身上。 不肯轻易出手相助,是因为没必要救两颗随时可能叛变的棋子——比如此刻,谢之晏和雪女,眼中都逐渐恢复了清明。 在一众的围拥之下,狐狸博士轻轻把玩着手中的拂尘,摇了摇头,眼神在叶青盏和闻故之间流转。 “就剩你二人了。” 叶青盏承接住他的目光,心跳如雷。心脏的跳动绝非往日可比,是那种蠢蠢欲动,想要破开她的胸膛,一跃而出的狂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真要从她的身子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狐狸博士的指腹点在了她的眉心。 “你自出生起,就什么都有了,叫贫道好生羡慕。”他的话说得很慢,却像是毒针一样,一点一点地扎进她的身子。叶青盏只觉额心处一缕一缕往外溢着东西,头脑随之昏沉,身子也虚了起来,耳边荡着狐狸博士的言语。 “智根于你而言无甚作用,不如交由贫道,尽其最大之力,造福苍生。届时,纵使你痴傻患疾,父母也定会守于病榻之前,悉心照顾。等贫道大道得行的那一日,你便可圆满离去,不生悔意。” 叶青盏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双眸不受控地往一起合,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虚,只有一人的眼神格外变得格外的清晰。 是闻故。 他红了眼。 后来的事,她闭上眼后,就不知道了。 闻故的唇角溢出了血,双眸愈发的炽烈,猩红的眸子似要将人看穿。在叶青盏闭目的那一刻,挣脱了符咒的束缚,速移到了她的身边,扶住了她倾倒的身体,看向狐狸博士的眼神,像是一把嗜血毒刃。 狐狸博士的面具依旧带笑,但身形的僵顿出卖了他。 他很意外,这位看起来要吃人的少年,竟然破开了他的溃命符。 此符咒的破解之法,除了被人摘下外,就只剩下一种方式——以血肉相搏。 往后微微退了退,狐狸博士一扬拂尘,看着闻故饶有兴味道:“小畜生,是不是疼得快要死了,”他说得很慢,毫不畏惧闻故身上散发出来的怒火,“溃命符,欲破之,需得以命相克,痛至五脏六腑。” 闻故举起了冷刃,寒光掠过他的双眼。狐狸博士却“唉”了声,叹息的语气中,裹挟着戏谑:“可不要动怒啊,再动用灵力真气,你就没命了,”戏笑的眼神扫过闻故怀里的姑娘,狐狸博士接着道,“那时候,你和她,就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哈哈,真是好笑啊。” 在一旁听着的李知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很好笑吗,有什么好笑的?他瞪向狐狸博士,在体内不断重新聚拢鬼气,又忧切地望了扈棠晴一眼,她看起来很虚弱,眼神却坚毅。他知道,她也在想尽办法挣破符咒的枷锁。 不光是她,二楼每一个被溃命符定住的人,都在拼命破符。他们神色痛苦,因为符咒绞弑脊血,他们以鬼力相抗,反噬于全身经脉。但每一位都未选择放弃,眼底尽是不屈。 狐狸博士的话还未说完,闻故手中的冷刃便挥了出去,只抵他的命脉。 “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你拖进地狱。”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从身体各处渗出的血。大大小小的血窟窿,在闻故话落的瞬间,布满了他的身体。视线落在闻故身上的众鬼,眼中大骇。 终究还是太慢了,狐狸博士侧身,以拂尘相抵,飞跳至栏杆上。拂尘吞噬了要取他性命的剑气,狐狸博士大笑了几声:“哈哈,贫道的命,可不是你这孽畜能取走的。” 闻故不再废话,环着叶青盏的那只手,灵力作界,重新护住了二楼的诸鬼,引风撕掉了他们身上的符咒,一手控剑,凌厉的剑气将狐狸博士逼到了空中。闻故转身将叶青盏交给了鬼力逐渐恢复的众鬼,留下一句“照顾好她”后,便跳出木栏去追狐狸博士了。 同时恢复了神志的雪女和谢之晏,也不再受狐狸博士所控。雪女甩动长发,化身无数藤条追捕他,谢之晏调转枪头,踏柱而上,长□□向他。 狐狸博士看着他们,嘲笑声从面具之下传来:“不自量力。” 他从袖中扔出几粒火石,火石迎风变为巨型火球,向不同方向砸落。 烈火灼烧于眼前,雪女和谢之晏双双改变了方向,唯独闻故,手握冰刃挥出一击,迎面以待。 结界中的李知行,扒在栏杆上喊破了喉咙:“快让开啊,你疯了吗!” 闻故置若罔闻,冰刃插入火球,生生将火球劈成了两半。火光跃于眼眸深处,满身炽热的少年冷眼立于狐狸道人身前,剑指其喉。 狐狸道人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仿佛被扼住咽喉的是别人,并非是他。须臾后,他才悠悠道:“可惜了,竟然没把你烧死。”说着,他将视线看向了别处,“不过,也快了。” 原本俊美的脸此时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眼角的血顺着脸颊划过长长一痕。闻故抬手,剑刃离狐狸道人不过一寸之时,忽觉背后灼热无比。 他侧首——两团巨大的火球就在他身后,周围越来越多的火球聚了过来。 二楼结界中的鬼客们,屏息凝气,绝望又悲壮地看向了屹立与火海中的少年。 李知行很清楚,闻故此时已经耗尽了灵力,全凭一口气吊着。他不敢再看。 真要葬身火海了吗…… 闻故转过身,在熊熊燃烧的火球中,望着白袍身影越来越远,握剑的那只手,鲜血从指缝中不断往外流。 隔着火光,他回望了一眼客栈的二楼,心上的姑娘还在沉睡。 不能就这么死了。 至少不能再让他伤害她,伤害他们。 长剑再一次划破了火光漫天的长空。被火球吞噬前,闻故扔出了手中的冰刃,直直插向了狐狸博士的背。 身体往下坠落,他缓缓阖上了眼。 对不起,等不到你醒了…… “闻故!” 突然之间,闻故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清脆而有力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无论是怀抱还是声音,都太过于惊喜和熟悉,闻故使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慢慢睁开了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 “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叶青盏稳稳接住了火海中的闻故,凌空而行,将人带到了李知行的身边,“谪仙,麻烦看一下他。”话落,她留下一张手帕后,便又飞冲到了狐狸博士的身边。 方才一心只顾逃离的狐狸博士太过自负,未曾料到少年人还有命向他背后刺出一剑,竟真被击中,倒在了地上。 叶青盏站在了他的跟前,周身四溢着汹涌的紫气,化为无数细箭软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在狐狸道人的身上。 她弯腰低首,拽紧狐狸道人的衣襟,盯着他一双让人恼火的笑眼,一字一句道: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是如何伤害他们的,我定会一一还回去。” 正文 第104章 水火不容和而不同(四)“人人都是天…… 面具之下,狐狸博士微微侧首,盯着叶青盏,笑眼中似乎是含了不解——为什么她穿过火海而来,能够毫发无伤?又为什么他明明夺取了她的智根,她依旧眼神清明,看起来似乎不受任何影响? 她应该早就死了的。 为什么能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 狐狸博士想起方才从空中掉到地上后看到的那一幕—— 满身血痕的少年人向火海坠落,即将被火焰吞灭时,本应在睡梦中离去的少女,突然苏醒了过来,以肉身同烈火相搏,抬脚就将火球踢到了他的身边。如同踢蹴鞠一样,看起来很轻松,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又亲眼瞧着少女以疾风一般的速度,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少年,又以像闪电般将他送至到了火焰灼烧不到的地方。 无论是踢火球的力量还是踢火球的速度,绝非凡人可以做到,甚至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修士都无法企及。 狐狸博士知道,一定有仙神一样的存在,在背后默默助着她。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了,还能在这种关头,得高人相助? 面具之上的笑眼依旧,真实的情绪掩盖于之下,胡说背在身后,撑着地面的双手,攥紧了一把尘土。 白袍道人身子轻微的移动与细小的动作,在叶青盏的眼中无处遁形。 身后的火球接连不断向她奔袭而来,叶青盏单手拎起他,转身踢开飞冲过来的火球。刹那间,火球从中间开裂,溅起一片片开裂的火花。 近距离观看了叶青盏脚踢火球的画面后,狐狸博士更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他亲眼看到,每次叶青盏出脚之时,身上便会闪现一层幽幽的金光,金光从眉心开始,漫遍周身,最终聚于脚尖一点,随着叶青盏的动作而发出。 又或许,不是叶青盏带动光而动,而是这不知来源的光亮,牵引着她进行抵挡与攻击。 踢散所有的火球之后,叶青盏将狐狸博士扔在了二楼的木梯的入口处,脚尖抵弯他的膝盖,迫使他跪向被他害死的幻境之主们。 “先对他们说对不起,说完了我再打你。” 拎着狐狸博士的领子时,叶青盏的脑中总是会想起幻境中,不同境主的遭遇。若不是因为他,他们原本可以继续活下去,守着爱的人。最终却因为他,殒命的殒命,自戕的自戕。 叶青盏不明白他口中的大道意味着什么,只知他实现所谓大道的过程,戕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他欠他们一个道歉。 纵使这迟到的歉意已无济于事,他也必须说。 谁料跪在地上的狐狸博士听了叶青盏的话后,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抬手取下了笑脸狐的面具。 面具之下,果然是胡说的脸。 胡说笑出了眼泪,摇着头叹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了天下永世昌平的大道,牺牲几个凡人怎么了?”笑声止了下来,胡说直直看向叶青盏,“你觉得他们死得无辜?可那又关我什么事?难不成是我杀的?” “哈哈哈,”笑声再起,胡说目光从二楼在场的每一位鬼身上扫过,“你们亲眼所见,又为何会冤枉贫道?这里死的每一个人,难道都是贫道亲手杀的吗?” “贫道是要成仙之人,怎能轻易杀生呢?”胡说抬起自己的手,认真瞧着手心,“贫道的手,可一滴血都没沾过呢。” 他说话的声音含着笑,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意,挑衅意味却昭彰。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因为你,多少人死于非命。” “你的一言一行,就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谎话说多了,自己竟都信了。若非他妖言惑众,以言语进行引诱,用夜魅蛊惑人心,又怎么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悲剧? 明明他们只差一步,就能重获新生,再生欢喜。 话音未落,狐狸博士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是他们心志不坚定,居心不良,岂能全怪贫道?贫道不过是教他们面对真实的自我,这有什么错?” “你……”叶青盏被气到语噎,半晌没说出话来,“你胡说——”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白袍道人截断了:“贫道确实姓胡名说,但从来只说真话。”狐狸博士侧首抬眸看向叶青盏,“贫道心中的道,凡夫俗子怎会懂?”说话间,他将手慢慢背向了身后。 叶青盏出手阻拦,反擒住他的胳膊,“别想耍花招。” 胡说看着她,忽然一笑。笑容诡异,看得叶青盏一阵恶寒。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是吗?”话落的瞬间,狐狸博士另一只手捏碎了握着的面具。 “你——” 原来如此。 他这一招可真是令人措手不及。叶青盏伸手去夺面具,却还是晚了一步,笑脸狐面具在他的手中被捏得粉碎,碎片飘浮在了空中,继续开裂分散,最终变成了万千粒粉末,像漫天萤火一样,飘浮在空中。 胡说抬头望向弥散在空中的面具碎尘,痴痴地道了句:“飞,飞吧,飞出鬼门关,飞到凡尘俗世,让人世变成桃源。从此,世间再无攀比,再无异同。” “人人都是天骄。” “苍生也只是苍生。” “哈哈哈——贫道的道,是济世的大道!” 虽不知他自顾自地说些什么,叶青盏心中只觉越发的不安。什么都还没弄清呢,这人看起来已经疯魔了。 叶青盏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这些东西是什么!你干了什么!” 被逼问,被桎梏。胡说仍像一尊佛一样跪在地上,痴迷地望着越飞越高的亮尘。 只要飞过了月亮,就能抵达人世了。 虽未集完,但这些够了。 结界有时限,身处在其中的鬼客,在结界破碎后,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跑到了狐狸博士的身边。有人大声喊骂,叫他还命,有人仗着人多踢了他几脚,宣泄了口中的恶气…… 叶青盏被挤了出来,原本躁动易怒的心,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想起了方才,昏睡之中,她的心底突然响起了一道女声,铮铮而动。 “想要打他吗?” 昏睡中的叶青盏还没来得及回答,这道声音便替她做了决定:“我挺想打的。” “借你身子一用,我替你打她。” 后来叶青盏便从昏睡中苏醒了过来,觉察到体内充盈着一股遒劲的力量。这股力量纵着她拳打夜魅,脚踢火球。而身上发着的金光更如同一件金钟罩,护她无恙。 叶青盏还没反应过来,狐狸博士就被她踹在了脚底下。存在于心头的声音还未弄清来源,狐狸道人又开始作妖了。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把他双手绑起来。 打骂够了,鬼群散开,叶青盏看到了一个鼻青脸肿的道人,往日的仙风道骨尽失,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而他的身边蹲着明澈,快要把衣摆拽烂了,一脸局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将他扶起。 叶青盏正想说话,胡说却先她一步,对明澈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明澈看起来快要哭了,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盯着他。 “你母亲死在了我手里,你要恨我。” 攥着衣摆的明澈,手突然僵顿住了,双眸睁大了些许,似是不信。 “恨我。” 狐狸博士躺在地上,看着乌蒙蒙的夜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 “恨我。” “恨我。” “一定要恨我。” 你比我幸运。 这句话他只在心里说。 修道多年,狐狸博士知自己命不久矣,活不过今夜。不过,那些被碾碎混合在一起的慧根、智根、善根……很快就能飘散都人间。 从此,人间就是他幼时最期待的样子了。 狐狸道人又大笑了起来。 “大道得成,大道得成啊!”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又在一瞬变得很差。 叶青盏起初认为他许是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整个人已经疯了。 应不应该告诉他,上次谪仙散尽仙力也要护住扈棠晴的魂魄,那时无涯书院的修门们,怕两人的三魂六魄乱飞寻不齐,便举力设下了结界。无涯书院的结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鬼门关有结界,这些发光的亮粉自然飞不出去。他不知道这事,方才胸有成竹的大笑她倒是能理解,权当最后的放肆。可此时,他的神色为何又突然凝重了起来? 叶青盏顺着狐狸博士的视线向上看——原本飘散在空中的亮粉,又开始慢慢往一起聚。 二楼的鬼客们也一起抬头上望,个个都是一脸的奇怪。 扶着闻故的谪仙,敲了下他的脑袋,大声道:“醒醒!再不醒,就要错过大戏了!”话音未落,叶青盏伸手将闻故扶接了过来。 闻故似无骨柳靠在了叶青盏怀中,头搭在她的肩上,气息洒在她的颈侧。 见此,李知行跑到扈三娘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白了闻故一眼。可真能装啊,伤的是重了些,但不至于死,要是死了,就是对他鬼气的不尊重。他可是把能聚起来的鬼气都给他了。而他的鬼气,也是仰仗诸位鬼客的输送。 这位仁兄从此以后,也算是半个鬼了。 从可号令百鬼的诡域之王沦落成一只半鬼不人的鬼人,这天上地下也就只有闻故了。 李知行“啧”了声,也仰起头望天。 仿佛习惯了般,叶青盏并无任何不适,扶着闻故望向夜空。 点点荧光重新汇聚,变成了一盏灯笼。 从夜幕从中跨出了一个仙人,仙人提起了灯盏,步步生花,来到了一众面前。 来者正是天启仙人。手中的灯笼四面雕花慢慢转动着,连缀成一幅画卷。 仙人垂眸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狐狸道人,视线又从看着他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不言,旁人便也不默声。 良久后,仙人低垂着眼帘,目光又落回了狐狸道人身上。看他的眼神,并无怨怪气愤,隐隐透出些不忍,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诸位明日就会入轮回,在此之前,吾赠诸位一份薄礼。” 仙人挥起了衣袖,于一众困惑之中,送他们入了手中的灯笼画。 正文 第105章 恶因恶果死亦难休嫉妒的感觉在体内疯…… “我胡广道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儿子!”名为胡广道的青年男子打翻了桌上的杯盏,手中的书扔向了跪在地上的孩童,怒不可遏,“与你这笨猪同龄的旁人家孩子,早都通过书院的入门考试了。就你,我手把手的教,一字一句的学,到头来,不过是对牛弹琴,你还是狗屁都不知!真是蠢笨如猪!” 跪着的小男孩不躲不避,书打到了他的头上,磕出血印。打翻的茶水顺着桌沿下流,滴在了地上。男孩低垂着脑袋和眉眼,看着茶水汇成一条细线。 “要不是因为你,你娘也不会死。你娘要是知道自己拼命生出了个蠢货,当初就不会要你!” 诸如此类的话,男孩不止听了一遍。对于一个大人来说,这些也足够伤人,更遑论一个六岁的孩童。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胡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会从一个父亲的口中说出。他的这一眼,换来了父亲的毒打。从此以后,胡广道每次骂他时,他都低眉顺眼,沉默以对。只有这样,挨的打会少一些。 骂完这句话后,胡广道负手离开。 胡说慢慢从地上站起,揉了揉发麻的双膝,收好地上的茶碗碎片。捡书的时候,脑中蓦然想起了家中长辈曾背着他谈论的事。 他娘不是生他死的—— “我们胡家,每一代都是天资卓绝的修炼奇才,怎么偏偏出了这胡说么一个废物,什么都教不会。还气走了他娘。” “他娘李如兰可不是一般的厉害,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还能一眼瞧出人之慧根。当初生下胡说后,只看了一眼,便在几日后不顾身子离开了。留下的书信写得很是直白,说她还有大道未成,没有工夫教一个未生灵根的稚子。” 胡说将书摆回了原位,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中仍旧想着那日偷听到的话。 他知道他娘离家之后,很快便认了一个小孩当义子。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个孩子天资禀赋都高于常人,和她娘李如兰一样,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 后来母亲为了救她的义子,死于一场大战。听说那义子继承了母亲的遗志,匡扶正义,锄强扶弱,不断追问践行母亲坚守的道。 母亲可以为了救一个好去血亲关系去死,却不愿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留下,当真就如此怨恨他吗? 胡说看着纸上晕开的湿意,沉默地想。 天才的孩子只能是天才吗? 翻书的手停在了《论语》其中的一页上,他神色黯然。 胡说还知道,父亲本在母亲怀胎时,为腹中的胎儿取了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但在母亲离开后,这个名字也随之被忘记了。 原本的名字不属于他,属于他们期待的孩子。 而致使他们心愿落空的他,只配被随意唤为胡说。没什么寓意,只是因为父亲生平最厌恶胡说八道的人。 换言之,父亲厌恶他。 有些事模糊地去想还好,一旦摊开来细究,总是要令人伤心伤神 的。 从前的胡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抱着枕头缩在床角,数着窗外的星星,直到天明。 他怕黑,也不敢一人在入睡。 可是因为没人在乎,他便无人可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胡说长到了六岁,迎来了第一次大考。不出所料,他落选了。父亲失望的眼神同从前相比,恼怒多占了些。 合上书本,胡说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静静听着来人的脚步声。是父亲。 他怎么又来了?是还没打够吗?我需不需要再去跪着…… 胡说抬头,同站在门口的父亲四目相对。 胡广道留下来一句“明日去无涯书院报道”就匆匆离去了。 他总是走得很快,从不回头。 胡说木然地又望向了窗外。他说的,照做就好。 入了书院后,胡说知道了自己能够进入天下修行之人向往的圣地的原因——书院的风遗长老,对外宣称,能化朽木为神迹,又言因材施教,从善如流。 书院内外,知晓此事后,都道风遗长老是个大善人,竟然花费精力去教一个无可救药的废柴。 风疑长老听到后,总是如春风一笑:“他才六岁,岂能妄下结论?” 这样的话语真令人动容。从来没有被肯定过的胡说,听到有人为他说话,干涸的心刹那间涌入了一股清泉,他以为自己就要得救了,未曾料到是踏入了另一层地狱。 风遗长老的因材施教原来是——聪明的徒弟夸之;愚笨的修士背过人,打骂之。 能考入无涯书院的修士,无一不是各地的天骄。除了胡说一人,是为了彰显位高者的善心。 胡说成了挨罚最多的孩子。 而打他的风遗长老,在解恨过后,会用法术消去他身上的皮肉伤,旁人看不出来他曾受过伤。还对他下了禁言术,不许他对外诉说。 虚伪。 禽兽。 每次看到风遗长老,他师父的温和的笑脸时,胡说脑中总会冒出这两个字。很多时候被打得狠了,他总是想从山崖上一跳了之,可是无涯书院有结界,他出不去。院中,处处又受人监视。 想死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一日比一日难压。 直到他遇到了穆晚舟和闻桦。 游猎归来的师姐和师兄,听闻书院来了个小师弟后,拿着从妖兽精怪老家淘来的珍宝就去看望他了。 这是胡说第一次收到礼物,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穆晚舟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让他收下,并嘱咐:“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要是被其他修士欺负了,更要来,大师姐替你教训他们!” “别忘了师兄,师兄也会帮你的。”闻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胡说以为这只是他们的客套话,因为他坚信,没有毫无缘由的帮扶。他还是对他们,有防备之心,敬而远之。 然而,后来被修士们抱团欺负时,穆晚舟和闻桦,竟真的出手教训了他们。甚至发现他怕黑后,闻桦搬到了他的屋里,还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那屋闹老鼠,住不了人。 平日练功,两人学得极快,学会后,总是会不遗余力地教他,没有一丝不耐烦之意。纵使教不会,也只会怪在自己头上,说他们不适合做师父。 话虽这样说,但仍旧会在第二天继续教。 胡说的防备之心一点点松懈下来,万分想知道穆晚舟和闻桦,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地帮他、护他。 直到一日入夜,他终于知晓了。 那日他染了风寒,睡得很早,夜里口渴,起来喝水,却听到房顶有人在说话。书院有结界,非院中修士进不来,胡说心中警铃大作,生怕坏人潜了进来,细细一听原来是是穆晚舟和闻桦的声音。 “我们的是小师弟可真惨,爹不疼娘不爱的,和我们这两个双亲早逝的,有什么区别?”闻桦叹息,“我们好歹还能幻想,倘若父母在世定对我们疼爱有加——师弟就不行了,他的父亲健在,母亲是名扬四方的侠士、以身殉道的天骄,坊间关于她的逸闻,师弟肯定早就听说了。” 闻桦悄悄揽上了穆晚舟肩,“被自己的生母抛弃,被族人和父亲冷落,你说他得多伤心啊?” 望着漫天星河的穆晚舟打掉了她肩上的手,起身道:“我们要好好待师弟,像对待亲弟弟那样对他好。” 能入无涯书院的修士,除了自身的天资,还要有殷实的家境来支撑修炼的花销。而无涯书院能有如今的规模,除了降妖除魔所得的酬劳外,还有院中修士家中的捐赠。 穆晚舟和闻桦与书院的其他修士不一样,家人死在了外敌屠城的杀虐中,他们被前来化怨送魂的道人所救。道人将他们送来无涯书院,风遗长老看出他们灵根极佳,资质惊绝,实乃修炼奇才,收下了他们。 两人留在了书院,除了每日的练功外,还要比其他师弟师妹做更多的事——除妖邪、诛魔祟,寻灵宝……给钱多的活他们都接,常常一身伤从外归来。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补齐需要交纳的灵石,更好地在书院立足。 穆晚舟跳下了屋顶,望了眼屋内。 胡说和他俩,不一样,却又在很多时候,是一样的。 在被窝中闭眼假寐的胡说,听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脚步,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虑。 原来是因为同情啊。 他其实并不喜欢旁人的同情。但如果是他们,只要不离开他,对他怀有怎样的情绪或目的,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那夜以后,他们三人的关系较之从前,更为亲密了。说好了要当彼此一辈子的亲人,不离不弃。 可是后来,穆晚舟和闻桦情深难抑,也偿还够了师门的恩情,自请离开师门。胡说留了下来,说不能让父亲失望。他们二人答应他,会常来看看他。 三人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闻故出生了。穆晚舟抱着彼时还是婴孩的闻故,笑着对胡说道:“这小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没少折磨我。” 穆晚舟脸上的笑,是胡说从未见到的,比繁花还要夺目,让人看一眼,便再也难移开目光。 胡说低头看着襁褓中的男孩,笑意僵在了脸上。 嫉妒的感觉在体内疯长。 原来母亲之爱,是这样的。 原来母亲看向孩子的笑容,发着迷人的光。 原来母亲是可以爱孩子的。 这一切的一切,他从未体会过。 为什么他的母亲自他出生,就将他遗弃,远走高飞。 彼时夺了风遗长老慧眼的胡说,也看得见闻故与生俱来的天资,比之父母更强。 为什么—— 他的父母为了他,背弃师门,甘愿放弃多年的硕果与名声。而他自己,也继承了父母的绝顶的天资禀赋。 天骄的孩子还真是天骄啊。 胡说默默垂下了头,又慢慢抬起,用夸张的笑容道喜又道别,离开时暗自发愿,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大道。 也一定不要这个小畜生,抢走师兄师姐的全部注意。 师兄和师姐,在世上的亲人,只有他一个,也只能是他一个。 胡说为此,做了很多事。 在灯画中旁观了是是非非的一众,此时面面相 觑,无言无语。 胡说后来所行之事,他们都知道了。 从灯画中出来后,叶青盏扶着闻故,同他一道看了眼靠着房柱旁狐狸博士。 他在畸形的成长中,用错误地方式,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想要旁人的全部爱,就要杀掉他们珍视的人。想要这世间的孩子再无因天资愚钝而被遗弃,便不惜牺牲无辜的人来完成他的大道。 他的道,是让天下之人只同无异,再不生“比”。 可……她还有一件事想不通。叶青盏看向明澈。 狐狸道人为什么会放过明澈呢?明澈的铸剑天赋,也是绝世无双的。 是因为他没有慧根吗? 靠柱而笑的狐狸博士,在一众的目光中,笑容越发的癫狂,后脑猛然向后一撞。 “啊——”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鲜血已经染红了他身后的柱子。 胡说睁着双目,身子从木柱滑跌在了地上,睁眼望向夜空。 天真的好高啊,他的道飞不出去了。 不过也没关系了。他死了,就能去找他的师兄师姐了,也算是不负明澈母亲的嘱托。 明澈是有慧根的。 只是他不想夺。 明澈的阿娘那么爱自己的孩子,要是在黄泉路上碰到了,该有多伤心。 ……不对,他是个恶人,为什么要管一个不相干的人难不难过? 或许,他也想看看,一个从小和他一样愚笨、失去了父亲的孩童,如何靠着阿娘的爱,在这个不公平世道中活下来。 为此,他与金蝉反目,因为痛失儿子的金蝉,将一切错误怪在了他身上,说他是故意而为之,不愿提前告知他金瓘的命途。 金蝉将自己无法发泄在胡说身上的怨恨,转嫁在了胡说在意的人身上。 这便有了后来对无涯书院的无数次围剿。 无涯书院在风遗死后,归属在胡说手中。他利用书院的名声,招揽了许多有慧根之人,制造了无数补妖追凶的意外,巧取了他们的慧根。 书院被血洗,慧根的集取便慢了下来,胡说纵夜魅杀了金蝉。两人的恩怨就此停歇。 倒在地上,胡说侧目看向不远处留下的一角狐狸面具,想起了关于曾经的最后记忆。 少年时期的他和他们,都喜欢从浩瀚的典籍古法中逃离,都得浮生半日闲,窝在凉亭中看话本奇闻。他在一册讲怪力乱神灵异志怪的书上,看到了《狐博士讲学》的故事。 那时他笑:“狐狸都能讲学,将凡人骗得一溜一溜的。我身为人,别说讲学了,简单的东西都学不明白。” 闻桦接着他话道:“师弟你也可以讲啊,你做事情很耐得住性子,颇有夫子风范。” 穆晚舟也笑着看向了他:“你一定可以的。” 真心实意也好,玩笑话也罢,他终归是信了。 他成了狐狸博士,有很多信徒。 可他,教不会任何人。 胡说闭上了眼。 因为直到死,他也没明白,最想懂得的事。 正文 第106章 诸神归殒万灵齐送生生世世皆如愿。 血染白袍,狐狸道人缓缓阖上了双眼。明澈跪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发红的眼眶噙着泪。 狐狸博士于在场的旁人而言,都是凶恶的罪人,但对明澈来说,他是不一样的存在。 母亲离世后,狐狸博士也曾实打实地对他好过。 明澈记起了第一次见到狐狸博士的时候。 那日母亲去帮人抄书,留下他同邻家几户的孩童玩耍。母亲在时,他们还假装愿意和他一起玩,母亲走后,这几个孩子便合起来欺负他。又是嫌弃他笨,又说他是没爹的野种。 烂泥巴从四面八方扔来,明澈避无可避,被扔了一身脏。他想要还手,眼睛却被泥巴糊住了。他一边不争气地流泪,一边扒着脸上的泥。耳边充斥着越骂越难听的话。 半晌后,周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手伸出来,不要睁眼。” 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明澈身子一顿,想睁眼瞧瞧吓走了那些孩子的人是谁。但泥巴还糊在双目上,他睁不了。便依他之言照做,伸出了满是尘泥的双手。 一股清凉的水倒在了掌中。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方才的声音。 “先将手洗净,再洗脸。” 手脚全部洗净后,明澈睁开了眼,最先看到的是一身宽袖道袍。目光往上,他看到了一张戴着笑面狐面具的脸。 狐狸的眼睛弯弯的,好像天上的弦月。 明澈向他道了谢,狐狸博士送他回了家。从那天以后,两人便成了忘年交。母亲忙时,狐狸博士便会出现在他身边,陪他玩,教他知识。也是第一个发现他喜欢看铸剑过程的人。 母亲积劳成疾,病故后,狐狸博士便将他带进了无涯书院中。后来书院遭血洗,他死于师兄剑下。在鬼门关幻境中看到了母亲死后的景象。弥留之际,她心甘情愿地在献祭了自己的慧根,只求狐狸博士能善待他…… 身子发抖的明澈,清澈的眸子蓄着泪。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再母亲走后,杀了他? “起来,孩子。” 旷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明澈眨了下眼,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地上扶起。 声音的主人正是带他们看了狐狸博士过往的天启仙人。 天启仙人凝眸看了地上的胡说一眼,淡淡道:“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说罢,他又忘了眼蒙着雾气的夜空,圆月当空。 “都出来吧。” 围着他的一众不知他在说什么——难不成这里还藏着其他人?叶青盏左右瞟了一眼,并无异常,李知行护着扈棠晴,也用警备的眼神四处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状。 突然,叶青盏心口猛地一跳,紧接着便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剥离。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金光。不光她如此,闻故的身子也发生了变化,笼罩在一层红光之中。 “我怎么变绿了!”惊呼的人是李知行,他身子发出的是绿焰。 身旁的扈棠晴罩着一团紫云,“我的是紫色。” “墨芷是青色。”云盈指着浮在青气中的楚墨芷道。 欣欣也拍手道:“娘亲发着橘子一样颜色的光哎!” 众人视线看向了善娘,她周身的光弱些,但确实能够看到她也浸润在橘色的光中。而此时定在一楼的谢之晏,瞳仁逐渐恢复成黑色,迷茫地看着自己身上淡淡的蓝光。 不同色泽的光慢慢从他们的身上退散,凝聚到了空中,不断收缩,最终变成了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只有从善娘体内剥离而出的橘光凝成的是半颗。 众人满脸困惑地看着不同颜色的圆珠飞绕在天启仙人身边。只见他笑着,长袖一挥,空中便出现一条裂隙,有人携手从中走出。 看清来人后,叶青盏喜出望外,笑着奔向了他们。 “爹!娘!” 叶劭凛和江雪君抱住了他们的女儿。叶青盏原本因为重逢而笑弯了的眉眼,瞬间落下了泪。 “女儿……好想你们。” 江雪君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眶湿润,“娘也想青盏,没事真是太好了。” 身侧的叶劭凛,早已被泪水糊了眼,认真瞧着他的女儿,生怕少看一眼,她就要消失了,“我的乖乖啊,爹总算又见到你了啊!” 一家团聚,万家喜泪。 红尘客栈的诸位都静静不语,只以欣羡的目光送去祝福。 闻故悄悄立在叶青盏的身边,紧抿的唇终于有了笑意。 世上有很多很多的人爱她。 就算挺不过今日,他也可以放心离去了—— “爹、娘,”叶青盏擦干眼泪,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而出,一把拉过来闻故,“他叫闻故,是女儿喜欢的人。” 于叶青盏而言,父母是她最敬爱的人,更是她无话不谈的朋友,向来直白惯了。 闻故失去了父母,她要把他,拉进她的家来。 听到女儿这样说,叶劭凛哭到一半,突然扬起下巴打量了闻故一眼,眼里尽是审视意味。江雪君莞尔,拂去泪光后,认真看了看闻故。 少年人样貌生得极好,哪怕此时脸上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也难掩五官的俊秀。江雪君笑着看他,忽从眉眼中看出了故人之姿。 “你叫闻故?” 闻故轻轻颔首:“正是。” 话落,江雪君和叶劭凛相视一眼而笑。 叶劭凛大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缘分妙不可言。” 叶青盏不懂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要问时目光却被他身上淡弱的橘色亮光吸引了,只见这些光,绕成了一根细线,慢慢缠到了天气仙人身边的橘色圆珠上,原本只有一半的珠子,逐渐变得圆满。 天启仙人开口:“诸神归位。”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鬼门关寂寂长夜迎来了破晓,天光乍然划破无尽的夜幕。 月落日升,黎明将至。 原本飞动在空中的各色圆珠,散作漫天光雾,雾海流动间,勾勒出一道道高大的身影,顶立于天地间。 灵力润泽流转,自然之气充盈。 关中的鬼客,如沐恩露。 李知行行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着八位身形各异的神明跪拜,“堕仙李知行,恭迎诸天神。”然而膝盖还未着地,便被人提着领子拎直了。 他站好后,金身女神隔空弹了下他的额头。 “跪跪跪,跪什么跪!姑奶奶都死了上万年了,整这些虚礼做什么!” 叶青盏看向这位略显暴躁的上神,认出了她是藏在自己心口的金珠幻化而成的上神。 这位上神面容英秀,头上有两个类似龙角的犄角,一头金发如藻瀑飞散在空中,同谪仙说完话后,插在腰上的手伸向了客栈的二楼,从柱子后提溜出一只闭眼的黑龙,敲了敲他的脑门。 “醒醒,我们天龙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黑霸天睁开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金色上神头顶的龙角,激动道:“你是我娘吗,是吗是吗?” 方才大战开始前,它被叶青盏包在了结界中,仗着头铁想要撞结界帮忙打架,结果撞着撞着把自己撞晕了。醒来后,就到了有龙角的女神手中——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一定就是它的母亲! “娘啊!” “吾不是,别乱喊!”上神将它扔到了叶青盏的怀中,哼哼道:“姑奶奶都死了几万年了,你个黄毛小子不过活了十几年,怎么生?胡喊什么,哪凉快哪里待着去。” 叶青盏抱着黑霸天,看向位列其中的天启仙人,想起了初见时,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见勿称仙,吾非仙。” 原来不是仙,是真神啊。 叶青盏想起了谪仙从前所讲,创世之后,远古诸神殒落,自然六气孕育之下,相继诞生了八位古神。他们担着筑世之责。然而某一天,他们因为一件事打了一架。打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最后以七神之死和一神失踪而终。 想来,天启山神就是失踪的那为古神,而立在此地,各具神态的其他几位神格,就是圆寂的七位上神了。 只是……他们因为什么而打架,真的是因为打架才离世的么?他们的神格,又为什么会凝在凡人的身上? 此时的几位神明,都微微俯身,打量着他们所选中的凡人。 天启山神垂下来的目光划过众人的脸。 “是不是很想知道,千万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诸神的神格,为何会降临在你们之身上?” 众人点头,点得整整齐齐。 天启山神启唇。 数万年前,混沌初开,女娲补天造人。世初创,人界成。创世后,众神相继殒。筑世神应自然六气之和,应天地之召而生。 他们的使命是创设更为井然的六界,其中最为难筑的就是人界。 八位上神苦恼——女娲大神造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群直立行走的四足兽,能复杂成这样?他们在人界溜达了一年又一年,也还是没能摸清人心。 与其他种群相比,人可真是太复杂了。 天上仙族不沾烟火,像古籍般奉公行事;妖族生性坦荡,烂漫无拘;魔族尊崇力量,虽爱惹事,但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他们奖罚起来不头疼…… 唯独人族,各族族群的特性都有沾染,又敷衍出了更多的人之奇性来。 那时六界还无轮回之制,人族的死生问题,成了神族最恼之事。 而诸神混战,只为一事——人死可复生否? 为此,八位筑世之神,分为了两派:一派坚持人性贪婪,若是有复生的机会,定不愿珍惜今生今人;而另一派则认为,凡人之中大多为良善之辈,命格却苦不堪言,要么英年早逝,要么遭奸人所害,要么被饿死,更有甚者,在树下多雨被雷公劈死了…… 这些人死得多冤哪。 他们活着,能让很多人感到喜悦,死了,却让很多人失去了活在世上的决心。 故而,诸神为此辩了一年又一年,没有辩出结果,却辩出了各自的脾气。神应公允,无悲无喜,他们若有喜恶悲欢,遭难的当是六界。 于是乎,为了解决脾气问题,他们每位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点法力,造了可以出气和倒苦水的地方——无疆诡域。 这地无疆无土,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八位上神犯脾气时,就会在这里拳打脚踢,撒泼叫骂,像凡人一样,发泄一通。发泄完了,还是爱世人,受人敬仰的神。 饶是如此,逐渐上了年纪的诸神,还是在快要圆寂之时,就人死能复生否的问题,痛快打了一架。 没忍住,实在是没忍住。 他们打死了对方的真身,神格却散落天涯。在人间游荡,换了一代又一代可以寄居神格的凡人。看着人间在岁月更迭中,不断发生的变化。 轮回之说,确实解决了从前困扰的生死之事。 只是,越在人间游荡,他们便越觉得人真是神奇。 改朝换代,许会重复前人错误,却又在不断革故鼎新,历朝历代,都有鲜明之色。他们造就了人族的历史。 而每一代的人,相较于从前,都在发生不同的变化。然而所求,好像从未变过。 他们聆听过太多的祈福,无非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平安喜乐、寿终正寝。 若是可以,凡人希望生活富足,人和美。 故而,他们默许了轮回制,暗中相助,让轮回更为公正顺利。给一些今生今世拼命而活却没有好结果的人,一次重来的机会。在轮回中,完成前世的夙愿。 鬼门关的创设,除了是三界共举外,也有他们的助力。 八位神明,愿意给死去的人一次机会,也想让生人遇险遭难后,有重活一次的可能。 世人常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其实,这或许是神明,在阴阳两界为他们争取的生机会。 这样“险”的遭遇,总好过一声不吭、决绝而又坚定地夺人生还的可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是神的护佑,也是神失去公允之后偏颇的爱。 当然,如若可以,喜乐平安、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才是最好的祝福。 “你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和这臭小子,怎么会掉进无疆诡域?那地方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明明到处是火,又处处见洪水,乱糟糟的,还经常给我们看一些人间的惨相,我和臭小子没长成灭世的魔头,你们就感恩戴德、偷着笑吧。” 黑霸天龇牙咧嘴地说,张牙舞爪的样子丝毫没有顾及几位上神的颜面。 金发女神拎起它的龙角,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倒挂在空中,轻弹他不听话的龙角:“小东西,我们只是神,和人一样,神力也有失控的时候。” 原来七位上神打架打得太猛把年迈的对方打死之后,受他们神力控制的无疆诡域便越发的诡谲了,变成了一个四处游荡,喜欢看热闹的诡地,还将看到的人间百态,以幻境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并随缘展示给误入的人看。 而黑霸天的父母本是上古天龙一族最后的两位神龙,在寻找失踪的天神时,被无疆诡域吞夺了他们的孩子。 “呜呜呜,”倒挂在金发女神手中的黑霸天,留下了两滴硕大的泪珠,“我黑霸天也是有爹娘疼得小小龙,不是从那破地方蹦出来的。呜呜呜,他们现在在哪啊?” “双驼峰。” 天启山神替金发女神应道,说罢,他看向闻故,“至于你,是被他——”天启山神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狐狸博士,“扔进了静湖之中,而巧恰,无疆那天路过了柳墩岭,看到了他扔幼子的一幕,将你从水中抢了过去。” 闻故颔首,神色不见起伏。 此时,诸神中由红焰铸就的一位,目光从幻境之主身上收回,看向闻故:“你比他们,都更早知道吾之存在。是,还是否?” “是。” 面色无波无澜的少年人平静地答出了让众人惊诧的话。 闻故很早就感觉到了体内某种力量的存在。若非这股不知来源之力相护,他的心脏早就在千万次阴煞千万次的围攻中,碎成了粉渣。 更不可能活着遇到她。 而体内的力量,亦有感知同源之力的能力。闻故在扈棠晴的识海中,觉察出了叶青盏的异样。 “我们八神的神力同源同宗,一旦相遇,便能在顷刻间相互召唤,但我们有意避之,怕时机不对,神力外泄会殃及你们的肉/身。”赤焰上神接着道,“然而,金鸢这么多年,染上了太多的人族气性,越发的急躁,在这位女子——“他看向了扈棠晴,“她的识海中,还是被你觉察了。” 名为金鸢的女神,手指卷着自己肩侧的一缕发 ,身后的翅膀扑闪了下,抬眼看天,小声道:“管天管地还管姑奶奶的发脾气。” 赤焰火神看向闻故,又瞥了眼叶青盏,“你用亲吻,安抚了她。” 话落的瞬间,周围静了下来。 良久后,叶劭凛鼻息越来越重,仰头倒在了江雪君的怀中,怒视着闻故的后脑。 叶青盏的脸倏然红成了一片。闻故勾住她的手,淡定回问:“有什么问题?” 金鸢上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语噎的赤焰。 他鲜有的沉默了。 在场的人鬼神,都笑他。须臾后,又有一位神说话了——正是神格一分为二,分别从善娘和叶劭凛身上剥离的橘光神明。 她的神格散发着果香,笑得很温和:“越说越偏了哦。”她看了赤焰一眼,温柔静和的目光又落在了她钟爱的世人身上,“混战一事,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做错了。” 叶青盏听着她轻柔的声音,看着她始终弯着的眉眼,很难想象出这位女神打架的样子。还有她口中的错是什么——是下手太狠,把对方打死了?还是打乱了六界?六界变三界? 果香味的女神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应道:“都不是哦。我们最大的错误,是打乱了六气。也正因为此,六气失衡的人间,才会出现许多乱象怪闻。”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雪女身上,“小丫头长成这样,也是因为我们的错。” 诸神混战后,自然六气失衡,原本相生相克又相和的六气,清气和浊气聚散离合中,失去了平和。浊气重的地方,出现了畸胎,人人攀比成性。 叶青盏恍然大悟,竹溪和柳墩岭的歪风邪气,原来并非只是狐狸博士之过,还有浊气作祟的原因。 “而清气偏重的地方,人杰地灵,出现了许多天才骄子。” 原来如此。叶青盏看向狐狸博士,问众神:“那么,他所行之道,是用错误的方式,在扭正诸位曾经犯的错吗?” 天启山神道:“是,也不是。” 胡说父母性子成因,确与六气有关。清气助长了他们的天资禀赋,却也深化了他们骨子里的漠然与好胜,让他们只会用极端的方式,哺育自己的孩子。 但胡说所求之道,源于他之过往,究于东海密卷,老龙王所记的慧根一事。 他想集齐世间万种灵根,均分于人,让人世再无攀比、再无阴私。 他想改变的是人,而他们所要扭正的,只是自然之气。 “我们做错的事,我们自己承担。”金鸢将肩上的发撩到身后,发丝飘飞中,她的身影开始消散。与此同时,其他诸神的神格,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各色光雾又现,零零落落浮散在空中。 “我们本应在万年前就离去,可谁让我们这群老不死的神,对人间还有诸多惦念呢。”金鸢的目光最后一次看向了鬼门关中的诸类生灵,“本是筑世之神,岂能让人间毁于我们手中。” 瞬息之间,八位神明的神格消失殆尽,化作了万千光尘,轻轻地落在了关中鬼客身上,就像是母亲亲吻孩童那样,温柔细致。 “好好活着。” 这是神明对世人的叮嘱,也是长辈对孩子的祝福。 天启山神最后离开,消失之前,他对着叶青盏道: “每年立春之时,去给双驼峰下的无字碑献一束。” “开得最好的花。” 数万年前,他因混战重伤落入人间,现出了真身,又因伤势无法保持巨型鱼尾,化作人身后被渔村一小姑娘所救。 那个渔村失明的小姑娘,明明自己都活不久了,却还是尽心照顾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小姑娘说,她喜欢花,因为纵使看不到,也可闻到香气,心旷神怡。 万年前混战之时,他坚持人性贪婪,不应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而遇到小姑娘后,向来最铁面的他,生了私心。 他默许了轮回制,却又擅自留了小姑娘的魂魄很多年,才送她入了轮回。 神格散尽之前,天启山神又垂眸望了眼腰间的玉贝腰带。 希望世人—— 生生世世皆如愿。 诸神殒,黎明至,鬼门关轮回之路开。 李知行和扈棠晴立于百鬼之首,叶青盏和闻故分站两侧,领万种生灵,朝着旭日升起的地方而立。 神明不喜世人跪拜,他们便俯身,拱手作礼。 “送诸神。” 正文 第107章 炊烟袅袅升吾家信步至手牵…… 叶青盏和闻故盛着黑霸天,翻身越岭,穿梭于云海之中,去往双驼峰。 清风拂面,绿野悦目。 立于黑霸天头顶的叶青盏,在风云翻涌中回想着鬼门关发生的事。 诸神神格消散后,终日难见日光的天,大亮。麟云开道,从天隙中走下来一人,头戴斗笠,着布衣,花白的胡子随风微扬,一脸的懊悔相。 “老夫来迟了?老夫来迟了吗?”白胡老人摘下斗笠,脚踩祥云,边往下走边四处瞧着,“上神呢?上神呢!” 祥云退散,老人穿着草鞋的脚踩到了地面上。 李知行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天地,”又问,“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原来这白胡子老人就是谪仙口中掌管三界的大仙啊。叶青盏难免错愕,他和她想象中的神仙一点都不一样。 天地踢了李知行一脚,“老夫问你话呢!”他的眼神越发的凛冽,尤其是在看到他周身四溢的鬼气之时,又蹬了他一脚,“你怎么混成这副鬼样子了,就这么愿意留在天界?” 李知行“哎呦”了声,退到了扈棠晴的身后,哀怨道:“众神走了您来了,您每次都晚来一步。” 天地瞪了他一眼,看在扈棠晴的面子上才压下了想继续踹他的冲动。他看着两人,天地心里五味杂陈。 在人间学习种地之时,天地路过了柳墩岭,知晓了李知的生平,知他做了诸多好事,飞升一事在天理之中。 他也知道李知行这么多年辗转于三界只为寻一人,眼下看来就是这位带着病气的女鬼了。 “罢了罢了,”天地将斗笠挂在身后,对着扈棠晴道,“你就是新任的关主?” 鬼门关虽是三界共创,但关主的任职向来归属冥界。不久前他才得知阎王被人顶替了,真身不知在何处,顶替他的正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天启山神。 说到这天启山神,没少让他头疼。 自从天启山凭空出现后,他不止一次派天将去查探,但没有一个能进得去山中,也不曾有天兵见过这位不知来历的野仙何种模样,更无法及时捕获他的踪影。关于天启山神的传闻,还是他扮成凡人的模样,一路种地,一路打探来的。然而,无论派出去多少天兵天将,回来的无一不说,天启山灵力充沛,祥云缭绕。 而那灵力,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纯厚。 天地为此感到很迷茫,跑去东海找包罗万象、记载万事的密志一览,谁成想东海密卷早都被人夺走了,不知所踪。 仙界有规定,仙不可插手凡间事。天地不能去找那凡人理论,只能无功而返,继续回天界种地,同时派李知行来鬼门关。 因为始终追踪天启山神的仙兵告诉他 ,鬼门关里出现了那股醇厚的灵力。 本想不动声色,让李知行弄清这位仙神到底何方神圣,岂料他该弄清的还是一团乱麻,却散尽了仙力,为爱甘愿做鬼。 想骂他,但一时无言。 罢了,随他去吧,反正天上地下,能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大有人在。 天地又瞪了他一眼,等着扈棠晴的应答。 “正是,天地。” 话落天地突然有些愣神,转而扶着花白的胡子笑了起来:“你认得老夫?” 扈棠晴微微行礼,颔首道:“任职之前,听黑白无常讲过。他们说天地常化作农人模样,于人世劳作,感悟人之辛劳。” “黑白无常还真是多话啊。”天地笑得爽朗,“不过在人间种地,当真是有趣啊!也辛苦得紧!” 两鬼一仙说话时,叶青盏的目光一直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流转,不过这时转到天地身上时,同他对上了视线。 天地问:“你就是天启山神作保,阎王选的小鬼渡?”他的眼神从叶青盏的身上转向闻故,“还有你小子,就是从无疆诡域里活着出来的凡人?” 闻故面色如常,只冲他轻轻颔首,并无任何想要多言的迹象。身侧的叶青盏,想起阎王和天启山神腰间相同的玉贝腰带,回道:“见过天地,”她先行礼,接着道,“或许一开始,选我做鬼渡的,一直都是天启上神。” 听到她说的,天地又是一怔——阎王这么早就被顶替了啊。 “原来如此。”天地佯装镇定,望向了他们身后的众鬼。 只见这些大大小小的鬼,身上都发着微弱却又明亮的光尘。其中的几位,色泽较之深重些。天地想,这些鬼客就是要入轮回的幻境之主吧。他大手一挥,一身行头便发生了变化。 粗布麻衣变雪衫金袍,头顶冕旒。拂手之间,福泽遍散。 “吾送各位入轮回。” 幻境之主乃至这里的每一位鬼客,他们身上遍布的光尘,灵力取自自然,应天地日月而生,并非修习所成。天地明白,他们这是受了远古诸神的庇佑,轮回之道,也当受其点化。 广袖落下的瞬间,轮回路开了。 离得最近的善娘,抱着欣欣,牵着王敬山,身旁跟着雪女,笑着向众人行礼道别。赵锦繁被青淮和谢之晏同扶,一同笑着转了身。明澈背起狐狸博士——他不知道狐狸博士能不能入轮回,但上神说过,他还有被救的可能。两侧站着的天烬和天雪相视一眼,同向红尘客栈的一众抱拳致礼。春桃挽着奶奶,将虎头鞋挂到了自己的脖上,悄声对老人说:“奶奶,我们来世还为亲人。”锦绣山庄的绣娘们,手牵着手,一并走入的轮回之道。 “各有因果,各生造化。” 送幻境之主们进入轮回后,天地看了眼躲后面的李知行,对着扈棠晴道:“祝两位新婚快乐,白头偕老。鬼门关以后,还要继续仰仗二位了。待时日够时,吾亲自送两位入轮回。” 李知行竖着耳朵偷听,天地何时对自己这般客气过,正要挺直腰杆回几句之时,却发现天地已然走向了叶青盏和闻故身边,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摸了下叶青盏的脑袋,说话的声音更是含着对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两位小鬼渡,辛苦了,”天地微微俯身,笑着对叶青盏又说了句,“老夫想,上神选你做鬼渡,定是因为,此次幻境之历,所遇到之人皆与你有因缘。” 叶青盏点了点头,想起了自己同各位幻境之主之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心中只觉人与人的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天地又转而对闻故道:“你的父母,是很好很好的人哪。”看着少年郎渐渐亮起的双眸,他抚了抚髯须,“或许某日,你们会在见面的。” 话音未落,闻故便问:“您说的是真的吗?” “仙家人不说诳语。” 言罢,天地便不再多言,步生祥云,转身离去。 叶青盏和闻故站在原地,同叶劭凛和江雪君一道行礼,目送天地离开。红尘客栈未入轮回的鬼客们,亦恭敬远送,只有李知行躲在扈棠晴身后,捂住了耳朵。他有预感,这老头准会…… 耳边忽地飘来密音: “将今日所生之事,丁点无遗地呈报于吾。” “少一处,吾拿你是问。” 李知行心中怒号:你……我、我已经不在天界当差了—— 怒意未起,便被“人”当头一棒。 聚成拳头样的祥云,打在了他的脸上。 李知行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小星辰,都长成了天地的样子。他身子一个哆嗦,抱紧了扈棠晴的胳膊。 “娘子,人家好怕怕。” 扈棠晴睨了他一眼,拖着他往前走了几步,问:“青盏、闻故,你们今后什么打算?” 叶青盏牵起闻故的手,又挽上江雪君的臂腕,笑着看了一眼叶劭凛,他的视线凝在她牵着闻故的手之上。 她应道:“将父母送回家后,先去一趟双驼峰,完成天启上神的嘱托,再帮黑霸天寻父母。” 在角落里独自垂泪的黑霸天听到她说的,开始期待地转圈咬尾巴。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比臭小子好太多了。臭小子能遇到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叶劭凛的冷哼中,叶青盏看向闻故。 破天荒的,闻故没有用眼神警告黑霸天,反而点头,似乎是在认同它的说法。 叶青盏接着道:“之后,我们应该会一起回岁安县。” 我们——闻故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悄然瞥了眼叶青盏的父母,恰巧对上了叶劭凛上挑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不想跟我们回去?你不跟我闺女回去还能去哪?” 闻故错愕。 他以为,她的父母是不会接纳他的。 江雪君瞪了一眼叶劭凛,“好好说话,别忘了穆侠士和闻侠士的嘱托。” 叶劭凛贴着她的耳咕囔道:“没忘,这不是在激他么。”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江雪君白了他一眼,看向闻故时,眼神骤然变得温和,“尽管放心,我们都会成为你的家人的。”她见这少年的第一眼,便觉这孩子身上有种很沉重的孤寂感。 江雪君看向自己女儿——幸好青盏拉了他一把,让他走进了热闹中。 听完叶青盏所言,扈棠晴放下心来,不再多问。他们相互道别,继续各自的使命…… 黑霸天腾云驾雾,很快便到了天启山神所说的地方。 双驼峰本与天启山相对而立。天启山神圆寂后,神力幻化而成的天启山便也随之消失了,只上下双驼峰独立于世。 凌空而观,双驼峰像是两匹并卧的骆驼,更像是蛰居于此的两条卧龙,终年昂首以观,等着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仙客。 又或许,等待的是千万年不见踪影难寻的至亲。 好在,今日他们终于等来了。 叶青盏和闻故一齐从龙背上跳下,黑霸天从巨龙变为了幼崽。原本昂首远望的两条山形巨龙,在看到它的那一瞬,低下了龙首。 “孩子,我们总算等到你了。” 黑霸天在空中摆着龙尾,飞上飞下,细细瞧着两条满心满眼都是它的巨龙。 “你们是我的爹和娘吗?” 叶青盏拉着闻故向后退了一步,给它们一方倾叙的天地。环顾四周,她在山脚一处找到了块墓碑,将怀中的花轻轻放在了碑前。 碑上无名无姓,碑前摆着各色的花。花儿似乎受了很强的神力庇护,每一束都开得格外盛。 拂去碑上的尘土后,叶青盏缓缓道:“祝你——生生世世皆如愿。” 言罢,她抬眸,又看向远处两座逐渐石破的高山。 卧龙抖落掉身上的巨石,山石滚落的瞬间,破散成无数鳞片,一片又一片飞向黑霸天。而容颜见老的两条龙,绕着它们的孩子盘飞。 “哇,这是你们给我的礼物吗?” 万片龙鳞附身,黑霸天觉得自己仿佛被灵力包围住了,兴奋地乱飞。它不知道,这是来自上古的神力,是父母等了万年,才送出去的生辰礼。 鳞甲无坚不摧。 从此以后,它再也不会怕疼了。 看到这一幕,闻故退到了叶青盏的身后。叶青盏不解,回身去看他的神情,生平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心虚。 她笑了笑。 原来闻故也会怕啊。 从前他和黑霸天打架,说打就打,打得不分昼夜,极为狠厉。仙门百家都传有位恶少年,曾在深渊屠龙,后来游走于人世间,无恶不作,杀人如麻。若是听到他的消息,一定要绕着他在的那地走,绕 得越元越好。 传闻中这骇人的魔头,没想过见到人家父母后,也会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悄悄躲在人的背后。 叶青盏笑他:“看你以后还跟人再打架。” 闻故本低着的头猛然抬起,一双好看的眸子刹那间漫起了水雾,低声道:“连你也说我。” 眼前人眼中的委屈写得明明白白,叶青盏一时语噎,须臾后赶忙道:“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不说你了,不说了,别哭了。” 闻故别过了头。 叶青盏心道一声真难哄啊,继续哄人去了。 不远处的黑霸天还沉浸在有了新衣裳的快乐中,神龙摆过来摆过去,像个玩疯了小孩。 “爹、娘,你们是不是可以跟我走,陪我游山玩水了?” 两位老龙神色暗了下来,不知如何作答。 纵使再粗神经,黑霸天也觉察到了父母情绪的变化,左右摇摆的龙尾停了下来,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它们的龙身,一点一点在消散。 “你们……” 龙母看向黑霸天的神色慈爱中蕴着悲伤,沉着声道:“孩子,我们要走了。本是上古之兽,大限已至,千万年的等待,能见你一面,娘和爹知足了。” “你们知足,我不知足!”黑霸天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明亮的圆眼登时蓄满了泪水,龙爪来回扒着空中飞散的神识,“不许走,都不许走,都给我留下!” “承蒙上神恩惠,让我和你娘有等待之机,”龙父看着他,又远远望了叶青盏和闻故一眼,眼中藏着千叮咛万嘱咐,“能够看到你长大的模样,我们就放心了。” “以后,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千万别委屈了自己。有鳞甲护着,没人可以欺负你。” “放心什么放心!好不容易找到你们了,我不许你们离开!还想让我开心,没有你们我怎么开心!什么鳞甲,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你们拿回去,拿回去!你们不能离开我,不能!” 从前在那地方时,臭小子看到别人的父母抱他们的孩子时,脸上神色虽未变,眼底的羡慕却藏不住。那时的它会嘲笑他,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同样的羡意。 有人父母疼的感觉不一样。 它一点都想放手,不愿让他们离开。 “我不许你们走,不许!你们要留下来陪我,我脾气很差,需要被人管着教着,你们要是敢走,我就去人间捣乱,我就——” 说了一半的话卡在胸腔中,眼中的泪在被拥抱的那一刻,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 “不会的,我们的孩子这么好,怎么会伤害无辜的人呢。” 这是父母第一次抱它,也是最后一次。 “好孩子,再见了。” 黑霸天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了风中。 双驼峰不见,地底下钻出来一个着玄色华服的人。躲在暗处的黑白无常适时出现,一人一只胳膊挽起了他。 “这是阎王,我们接走了,你们继续。” 灰头土脸的阎王,被来去匆匆的黑白无常架着跑了,生怕晚一步,就走不了似的。 叶青盏将目光收回,看着黑霸天的身子骤然变小,越缩越小,像是一片落叶,任凭自己往下坠。 她伸出手臂,接住了它,抱在怀中。 “一定会再见的。” 想起两条神龙望向她的那一眼,叶青盏又柔声道:“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黑霸天呜咽了声,埋在了她的臂腕中。 闻故看了它一眼,片刻思索之后,拽了下它的龙尾,认真道:“我以后,不会再打你了。”他原本想说“保护”两字,但好像无论如何,都对它说不出来这句话。 黑霸天一听他的话,立马从叶青盏的怀中飞了出来,凌空陡然变大,俯冲而下,对着闻故道:“说的好像怕你似的!”看向叶青盏,她又道,“上来,我们——” “回家!” 既然父母叮嘱让它开心地活着,那便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 晶莹的龙鳞在空中闪着剔透的光,黑霸天又恢复到了从前烂漫的模样。 叶青盏笑着望向它,拉着闻故跳上了龙背。 穿风过林,遍看人世繁花。他们在日暮时分到了岁安县。 小龙飞绕在身边,手牵着她爱的少年郎,叶青盏笑颜如花,看向万家升起的炊烟,朝着家的方向归去。 炊烟袅袅升,吾家信步至。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