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神仙眷侣就此别过(一)正因为生了情……

    在草丛里藏身的叶青盏听到小道士说的话后,拽紧了闻故的袖口,瞬间紧张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天上打到地下的三人。
    穆晚舟自甩出那一鞭后,脸色苍白异常,此刻纵使长鞭在手,打出去的每一鞭都不及先前果决有力,皆被阿说灵巧地避开了。闻桦手持玄剑,剑影快如闪电,配合着穆晚舟的鞭法劈向白袍道士。
    两人合力处上风,阿说被穆晚舟手中的鞭子缠住了身子,拂尘落在了地上。闻桦走上前捡起了他的拂尘,推着他往前走。
    阿说没皮没脸地笑道:“师兄,我自己会走。你们要把我带去哪啊?要杀了我吗?”
    闻桦神色沉沉,睨了他一眼,“闭嘴。”他一手结印,想对他施禁言咒。眼前的人是他的师弟,却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往日的乖巧听话不复见,说出来的话残忍又恶劣。
    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
    他一抬手,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绞痛。剧痛从心口开始,蔓及全身,五脏六腑在一瞬间仿若被毒虫噬咬,脊髓、骨血也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干。长剑与拂尘一并落在了地上,闻桦高大的身躯随之倒地。
    “闻桦!”
    穆晚舟见状跑了过去,接住了闻桦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住他的一瞬间,心跳声骤停,下一刻心身好似被撕裂,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闻桦闭着眼,倒在她怀中。
    “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身后的笑声肆无忌惮了起来。阿说扭了下身子,绑缚在身上的长鞭掉了下来,他一遍笑着一边活动着手腕。
    “我说你俩没命去找就是没命去找,”阿说捡起地上的鞭子,在穆晚舟怨愤的眼神中一圈一圈绕住了她和闻桦,“师姐,你是不是全身上下都疼啊,就像虫子钻进了骨头里一样,一口一口地咬。”
    阿说的身子越蹲越低,眨着一双单纯无辜的眼,对上穆晚舟的目光,含笑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在低语:“师姐,我做的饭好吃吧。”眼前的人明明在笑,笑意却只在唇角,不达眼底,穆晚舟的身子在他森然的笑容中愈发的僵冷,跪在地上的她,想要拼命站起,却被他一掌按住。
    “其实,只要师姐和师兄乖一点,我可以给你们做一辈子的饭,”阿说手扣在穆晚舟的肩上,将她按回地上手,手上的力度便变得轻而缓,若旁人看过来,还以为是他的指腹在人肩上摩挲,“可惜啊,师姐和师兄太不知好歹了,也太偏心了,生下那个贱种后,竟然就不顾师弟我了?”
    阿说的手离开了穆晚舟的肩膀,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突然回过了身,“这怎么可以呢?是你们两个将我捡回了书院,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纵使我蠢笨如猪,你们也从来没像那些人一样嫌弃我,日日陪我练功、玩闹。”
    隔着数丈远,白袍道士的话却听得格外清晰,叶青盏心中称奇——这个叫阿说的,是不知心里扭曲?
    同她一道的闻故此时也是全神贯注,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很紧。
    “可是,这一切在你们有了孩子后,都变了,”阿说的双眸在一瞬变得通红,“那个小畜生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占据了你们的所有目光,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才讨来的东西,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毫不费力地夺走?”
    跪在地上的穆晚舟说不了话,草丛里的叶青盏在心里替她做答:废话,闻故可是人俩的孩子!再说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争什么争!这人怎么能扭曲成这样?
    阿说的下一瞬说的话,更是语惊四座:“我为什么不能是你们的孩子?”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哀沉,失落的目光里满是对这个问题的探寻,“师姐,如果我是你和师兄的孩子,你们会无条件地对我好吗?”
    穆晚舟看着他,不禁瞪大了眼,使力从艰涩的喉咙中吞吐出几个字来:“我、我的孩子……在、在哪里?”
    阿说本兴冲冲地贴耳去听,听清这几个字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甩袖而去:“去阎王殿团聚吧。”
    话落,他捡起地上的拂尘,拍净上面的土,又从袖中拿出一柄短笛置于唇边吹起。
    笛声起,穆晚舟痛苦地闭上了眼。
    白袍道人扬长而去。
    叶青盏拉着闻故,看着他走远后便从草丛中冲了出去,扶起躺在地上的穆晚舟和闻桦。然而,幻境在这时发生了急促的变化,他们怀中抱着的人,也在一刹化为了虚影。
    原来无疆诡域里的幻境,活人是改变不了的。叶青盏无力地垂下了手,挨着闻故,与他一起看着幻境的变化,低落的眉眼在看到穆晚舟和闻桦时,亮了起来。
    他们没有死,一边于人世行侠仗义,一边继续寻找自己的孩子。穆晚舟和闻桦都不信他们的孩子会死,疯魔了似的,一年又一年的找,一找就是十几年。而在这期间,他们想要去问个明白的人,竟然死了。
    目睹一切的叶青盏知晓那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戴上的狐狸面具,以半仙的身份,继续祸害人间。闻故也明了,但是此刻他让心头颤动的,是消解了梗结在他心口的疑问。
    ——原来丢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他们从未想过要抛弃他,也从未放弃要找到他的念头。
    闻故看着身旁不断变化的幻境,心底蔓生出一丝又丝隐秘的欢喜。幸好那时被唤作音尘绝的自己,没有冷硬地拒绝他们的陪伴……或许,那时的自己,也在心底偷偷渴求,他们如同父母一般的陪护与关爱。
    闻故想起了和他们为数不多,朝夕相伴的时光。
    穆晚舟为他梳头,还为他做了发带。闻桦则每日变着花样的为他做饭,教他下棋。
    那时的他们与他,并不能认定对方就是自己找了许久的至亲。却在一起,度过了短暂但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的闻故寻人未果,闻桦和穆晚舟在宗门中的声誉突然急转直下,百家修士之间流传中他们欺师灭祖的传言,说这两个叛逃师门的人,在某一夜偷偷潜入了书院,屠尽了同门,亲手斩杀了最信赖敬爱他们的师弟。
    仙门百家打着替天
    行道的口号,对穆晚舟和闻桦下了追击令。
    两位如长辈亲长一样的人,在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同闻故无声告别。他们怕连累这个和他们丢失的孩子一样大的少年郎。
    闻桦和穆晚舟看着安然若睡的闻故,心中千般万般后悔,那时他们二人暗生情愫被师父知晓,自请离开了书院,隐居于玉蝶峰,时出山诛妖邪。孩子生下来后的一日,不知何人打开了秘境的端口,一批批邪祟爬了出来,为祸人间。
    恰逢阿说小师弟偷偷跑出师门来看他们,穆晚舟便将孩子交给了功法并不强厚的他看护,设下结界后,同闻桦去为山下村庄的村民除邪祟。回来后,他们发现结界遭人破坏,屋内一片狼藉,血痕遍布,孩子和师弟都不知去向。
    两人忧心忡忡急忙寻着血迹一路去寻,在山下的一块巨石后寻到了师弟阿说。阿说闭眼满身血,闻桦为他输送了些真气后,才有苏醒的迹象。阿说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哭着骂自己没用,说妖兽邪祟咬破了结界,他灵力低微,只能抱着孩子一路逃窜,慌不择路,竟然跑到了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他藏在巨石后面,等着它们离开。沉睡中的孩子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看着他哇地一声开始大声。邪祟们瞬间被这声啼哭吸引了过来,争抢他怀中的孩子。
    阿说扇了自己几巴掌,说拼了命,也没有护住他们的孩子。
    穆晚舟拦住了阿说扇向他自己脸上的手,泪眼婆娑地誓要寻回自己的孩儿。阿说愧疚万分,想同他们一道去寻,却收到了宗门的传音,让他今早回归书院。闻桦让他先行回去。
    师弟走后,穆晚舟和闻桦寻着邪祟的气息找了很久,越找越觉得不对。他们那夜心急如焚,未觉察出师弟话中的漏洞。
    那日穆晚舟和闻桦布下的双层结界,除了千年恶妖可能攻破外,低阶的邪祟只要一靠近,就会被灼烧殆尽。他们那日除的邪祟妖魔之中,并没有活了千年的高阶所在。再者说,若真有大妖用的声东击西一招,结界被其攻破,也会在破碎的那一刻传讯于他们。但是穆晚舟和闻故,并未收到任何的音讯。
    除非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结界。
    而关于秘境的另一个入口,穆晚舟和闻桦相视一眼——那晚封印了秘境的入口后,他们绕着玉蝶峰巡视了一番,并没有找到阿说口中的另一个入口。
    也就是说,阿说那夜撒了不止一个谎。
    只怪那夜两人心中忧急,如此明显的话语漏洞竟未觉察出来。穆晚舟和闻桦想明白后,折返回了师门,打听到的却是师弟下山历练的消息。
    玉蝶峰除妖邪那夜后,穆晚舟和闻桦便一战成名,成了百姓口中的“活神仙”,这事也传到了宗门之中,此番回门,两人也是用了易容术,顶着两张枯老的脸投石问路,不敢久留。问出来后御剑去了门中弟子说的历练处。
    却意外看到了活人献祭的场面,而促使这场献祭的人,正是他们那个素日乖巧听话,从不会红脸的师弟。穆晚舟和闻桦在寻人的过程中,也曾听到民间传言,说有人穿着白衣道袍四处救人,最善起死回生之术,万万没想到,有如此神术的“半仙”,竟是自己的师弟。
    后来的事,闻故和叶青盏在草丛中都看到了。
    而此时,幻境之中被追击的穆晚舟和闻桦,终于遇到了他们从前寻觅无果,如今却诈尸的人,他们的师弟,胡说。
    胡说的名字刚入师门之时,被人耻笑过,又因为他的功法迟迟没有长进,师父也无法再他破境之时为他赐号,两人为了不让他难受,便一直唤他阿说,既亲昵又好听。
    此时,穆晚舟和闻桦看着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道人,极为愤恨。他们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人就是他们死了十几年的师弟呢。
    竟同那些被蒙骗的百姓一起,傻傻地尊他一声“狐狸博士”。
    若要追溯起来,他们对他的信任源于他的一次出手相救。那次他们中了大妖的诡计,被吞入腹前,这白袍道士忽然从天而降,一掌便击碎大妖的头颅,掌法狠厉又干净。
    一点不似他们从前的师弟优柔寡断。
    狐狸博士救了他们,他们向他道谢,这人在即将分别之时,竟然道出了他们心中所求。两人顺着他的指引,同闻故相遇。
    幻境之外的叶青盏看着幻境中摘下了狐狸面具的道人,露出一张染了风霜的脸。这张脸和年轻时的区别并不大,除了多生了几道细纹,几乎看不出变化。
    穆晚舟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冷冷地道了一声:“师弟。”
    狐狸博士随着她话语声的落下,笑了起来。笑容同年少时一样,天真又澄净,像是未经世事浊染的孩子,轻快地应了一声:“师姐,”看向一旁的闻桦,他又笑着喊了声,“师兄。”
    闻桦睨了他一眼。
    叶青盏看了身侧的闻故一眼,又盯着幻境之中暗流涌动的几人,不明白狐狸道士在这是露出正面目的目的是什么。
    下一刻,她便知道了原由。
    阿说似乎没有看到两人眼中对他的厌恶,继续笑着道:“师姐。师兄,你们和那个年轻人,相处得还好吧。”
    闻桦冷哼一声,穆晚舟蹙眉问:“这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系啦,”阿说抚了把拂尘上的毛,笑容和煦,“说到底,他还要叫我一声师叔呢?”
    他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炸雷一样,惊起了千涛万浪。
    穆晚舟看向他的眼神,从冷冽厌恶变为了震惊错愕,“你说什么?”
    闻桦也用目光逼问他:“你说清楚,那个孩子,是我们的……”
    “他就是你们的孩子。”阿说依旧不紧不慢,像怀抱孩子一样将拂尘拢在怀中,看向他们,“你们真是愚钝啊,同亲生儿子相处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认出来。不过——”
    狐狸道人慢慢从袖中取出了面具,边往脸上戴,边道:“就算未确认,你们同他应该也有很深的感情了吧,毕竟师兄师姐,最重情重义最爱与人为善了。”
    这话说得轻缓,叶青盏却听出了讽刺之意。身旁的闻故,脸上似山雨欲来。
    在穆晚舟和闻桦如刀刃的目光中,阿说继续慢悠悠道:“可惜了,你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穿着白衣道袍的他,便消失在了空中。一张巨大的缚仙网拔地而起,埋伏在四周的修士蜂拥而上。
    网中的两人,身子却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一人一剑。
    他们被捅成了成了血窟窿。
    死亡来临之前,两人紧紧握着手,心中牵挂的,只有那个眉目阴郁的孩子。
    他已经十几岁了,却不会笑。
    他是怎样长大的?
    对不起。
    生了你,却能好好养你。
    对不起。
    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不敢认你。
    幻境外的叶青盏紧紧捂住了口鼻,泪水夺眶而出。她总是习惯望向身旁的人,此刻却不敢看他。
    双手紧握的两人被鲜血浸染,早已成了血人。
    闻故的身子在发抖,左胸膛的一部分,此刻似乎停止了跳动。脑海中那些短暂的时光,一幕幕却越来越清晰。他们对他的笑容,在心口越烙越深,越深越疼。
    白衣不沾尘的道士,戴着一张眯眼笑的护理面具,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众人的杀虐,像是置身事外的九天神仙。
    可他绝非神明,而是来自地狱的阎罗。
    叶青盏听见他恶魔般的笑语从面具下传来。
    “正因为生了情,才更难割舍。”
    “在情意渐起的,牵绊纵深的时候,拦腰斩断,才最痛苦,也最刻骨。”
    “真是快哉快哉,快哉啊!”
    狐狸道士转身,扬起拂尘,声音愈来愈远。
    传到闻故耳中却格外清晰。
    “至亲相见不相识,爱子却全然不知其已成污秽。万里寻亲,相见却不相知,初识兵刃相接,真是可笑至极。”
    “黄泉路上,再去重逢吧。”
    闻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风中,垂在身侧的拳头硬如玄铁。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幻境之中,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父母惨死在眼前。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要这样对他……
    静立在他身边的叶青盏,抬眸紧盯着他的眼眸,在他被眼底完全沦为赤红一片,周身被阴煞吞没之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时,红尘客栈中的仙人放在桌上的手,轻叩了下。
    两人身子向前一趔趄,便被推进了幻境之中。闻故跪倒在地上,看着血泊之中相依的两人。
    两道魂魄陡然离体,立在了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闻故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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