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山茶花开斯人远去(十)怎么不见你整……

    闻故牵着叶青盏的手,两人相视一眼,迈步走进秘境。
    秘境大门仿佛一张血色大口,二人甫一走入,便被吸了进去。天旋地转间,叶青盏双手挽上了闻故的臂腕,在如海啸般的吸力中,她闭上了眼,被他紧紧护在身前。
    须臾之后,两人落了地。叶青盏这才睁开了眼,看清了四周,心中惊骇。
    这里乱石堆砌,流沙飞横。若不是闻故落地时掌心生花以黑莲作屏,两人恐怕是要被在黄沙埋里了。而在这片地方的中央,立着几块平滑的巨石,每个巨石之上,都陈列着什么
    飞沙遮挡住了视野,叶青盏无法判别白石之上是人还是物,便侧身问:“可以走近一些吗?我想看看那些石头上躺着的是不是人?有没有我的……”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些,将“父母”二字咽在了喉中。
    闻故知她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忽而伸手搂住了叶青盏的腰,将人带到了一旁的巨石之后,隐在其后。
    “有人来了。”
    闻言,叶青盏便猫着腰,息了声,探头去看。
    这人一身青色布衣,从秘境之口悠然走进,如同在自家院子漫步一般,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秘境中央的几块圆石之中,盯着石上躺着的人左看右瞧。
    闻故盯着那人,忽问:“你可知,这人是谁?”
    少年问得突然,目光正辗转于祭台上寻人的叶青盏一怔,回道:“不知,看样子倒像个教书先生。
    “并非,”闻故转身看向她,“他是,胡说。”
    叶青盏登时睁圆了眼,看向那人的眼神充满了惊怪。
    行于祭台之间的人,两鬓斑白,神色淡然,抬手投足之间尽显老生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目光从衣衫转向他脸上的两撮小胡,她突然想起了茶花村村民曾经的调笑。浣衣的大娘说:“你这老瞎子,要是再张着一张嘴胡说,老娘就把推海里去,让鱼把你那两撇胡子拔光!再把你这一身青衣拔干净!让你再七说八道!”
    那时这名为胡说的半仙,正在为她摸骨画像,闻言只是一声轻笑,并未作答。
    如此看来,长相倒确实对上了。
    明明在火热的沙浪之中,叶青盏却只觉周身一片寒凉,想起和这人从前的相处——来茶花村遇见的第一人,就是他。若这人真与父母的失踪有关,又在茶花村为她指路,定对自己也有所图……想想都觉得可怕。
    而最让叶青盏感到惊诧的是,自他从秘境进来后,这里便风挺沙止,一片澄然之色。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看清巨石之上是人还是物。
    八块顽石围成了圆圈,石上陈放着老少不一、高矮不同的几人,男女皆具,尽赤身裸体,头
    向圆心,垂手闭目。
    没有找到父母的叶青盏,此时更为他们的生死担忧,小声问身旁人:“他们还活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着自己的目力比从前更甚。风沙散尽后,隔着数丈之远,仍能看清其中几人脸上的神情,安然若睡,但更像是长眠不醒,与世长辞。
    闻故看着她,先是点头,后又晃首,“亦生亦死,半生半死。”
    他说得玄乎,叶青盏听得费解,却听他又道:“你可知这并非普通白石,而是祭台。”闻故双目盯着那青衣布衫之人,“以魂为祭,收灵为用。”
    “这是禁术。”
    从前虽爱看杂书逸闻,但叶青盏从未听说过此等献祭凡人的邪术,想要问清楚,目光却被那着青衫之人吸引。那人蓄着八字胡,立于祭台之中,从袖中掏出了一物,是个锦囊,拉开系绳后勾指一掏,突然从里面拉出了两个人,扔在空着的一块石台之上。
    叶青盏顿时心头一窒。
    她看清楚了,那被摔在祭台上的一男一女,正是她的父母,叶劭凛和江雪君。
    叶劭凛一身血迹,头磕在了石上,发出沉闷一响。江雪君靠在他的胸膛处,唇角流着血。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她的父母!
    怒气中烧,叶青盏起身,欲要冲出去,却被身侧人一把拉住,扯回了怀中。闻故盯着她,弯腰对她说:“冷静,小心有诈。”
    此时心急如焚的少女,听到他的话后,眼泪登时又掉了下来,泪珠串成了线。一滴一滴往少年的心中流。
    闻故见她如此模样,指腹一点一点擦掉了她眼角的泪,轻声道:“放心,你父母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叶青盏抬手,胡乱擦干了眼泪。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已经见到父母了,绝不能因为心急坏事,父母一定会好好的。
    闻故见她神色肃然,指腹轻点了下她蹙起的眉,“你不会武,就待在这处,我去救他们。”
    叶青盏点了点头。
    他说得都是事实,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打起来,能够自保或逃脱还好,但要是被那人抓住以作要挟,就是在给闻故拖后提。她还是耐着性子乖乖待着这里,随时准备乘着黑莲坐骑准备接应。
    闻故摸了下她的脑袋,在那人即将将长钉刺入叶劭凛额心之时,提剑冲了出去。
    叶青盏扒在石头紧张以观。
    少年身如飞影,行似闪电,眨眼之间便闪现在了祭台之前,冰刃向着长钉而击。
    胡说却像是料到了他会如此,在剑气袭来之前,便拧腕将长钉收回了袖中,又像是蜻蜓点水般,踮脚往回撤了几步。站稳后,他捋了一把两侧的小胡,笑着道:“老夫果然猜得不错,有人闯进了老夫的地方。”
    “又见面了,年轻人。”胡说往后看了一眼,“怎么不见你整日挂在身上的小姑娘?”
    还真是胡半仙。
    这人平日里就喜欢喊她小姑娘,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这人的一模一样。
    他和闻故也见过几次面,见过之后,闻故总会贴在她耳边说:“我不讨厌他。”
    往往这时候,她都会在奇怪之余拍怕他的肩膀,问为什么,少年就不说话了,只是将脑袋拱在她颈窝处。
    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叶青盏又满心疑问:怎会暴露?闻故的黑莲宝座能够阻绝气息,风都吹不进,普通人亦看不见。
    这人莫非不是凡人?
    她皱眉去看,悬着一颗心顾着祭台上的父母。
    方才还躺在祭台上的两人,竟然在她眨眼之间,化成了一摊水。
    心仿佛碎成了渣,叶青盏慌忙去看其他祭台上的人,他们也像是冰雪一般,在慢慢融化。
    胡说看着消融在石台上的“祭品”,脸上神色甚是坦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是老夫的地方,一石一沙自听令于老夫,且皆有定数。”他扬起衣袖,脚边的流沙便随之而起,拢成细线,绕于其指而转,“你和石后之人,”说着,他的目光往叶青盏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接着道,“从踏入秘境开始,这些流沙便发生了变化,它们的流速,流向,本是有定数的。因你二人的到来,发生了细微之变。”
    躲在石后的叶青盏,以不变应万变,打死不出来,听他继续说:
    “当然,这些变化,初入秘境之人是看不出的。只有老夫发现得了,”胡说弹指,绕在他指尖的细沙便飞了出去,径直弹向不远处的少年。
    闻故偏头,又以冰刃作挡。
    飞沙触剑刹那,化为血珠,血沫四溅,点滴溅在了少年的脸上。
    叶青盏大惊——这泥沙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想冲出去将闻故拉进黑莲中躲着,耳边却传来一道秘音:“不要出来。”堪堪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胡说继续说:“老夫在祭台处等了许久,也不见两位行动,心想这躺着的几人里面,当是没有两人想找的人,便将锦囊中的一对夫妇放了出来。没成想,年轻人这么经不住试探,一下就被我这个老人家钓出来了。”
    像是说到了什么高兴事,胡说抖着肩膀大笑了起来,“看老夫的记性,忘了说了,从你二人踏入秘境开始,这里便发生了变化,飞窜的流沙会因生人的到来而发生质变,落在这些祭品身上,就会让他们像冰雪一样融化。”
    他笑得叶青盏心里发毛,不禁想知道这些流沙若是落在活人身上会如何?
    胡说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她的疑问:“这些小东西,受了惊吓,喜欢向老夫告状,还喜欢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森,说话的语气却仍像长辈那样不疾不徐,和缓又平静,“将闯入这里的人,吃干抹净,一点血骨都不会放过。”
    听到这人说的,叶青盏心头一沉,总觉着厄运将临,祸事当头……
    天黑了。
    叶青盏心跳如雷,抬眸上望——沙浪翻涌于空,遮天蔽日,如同沧海倒于穹顶,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吞没。
    不好!
    在沙雨落下之前,叶青盏驾着黑莲,穿沙掠石,飞到了闻故身边,大喊:“快!伸手!”
    立于一侧祭台的少年,却像是定在了这处,周身戾气四溢,冲天而上。良久后,他才仰头,一双血眼看向少女,像她伸出了手。
    叶青盏将他拉进了黑莲之中。
    下一刻,漫天血沙化作万千利箭,穿风而下。
    叶青盏抱着呆愣在怀中的闻故,看向祭台中央。
    掀起漫天血沙的人早已不见,只有含笑的声音回荡在血雨腥风之中。
    “后会有期。”
    “我们很快会再见。”
    “很快。”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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