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巴山夜雨离人不归(二)看着你和那小……

    巨龙赤纹黑鳞,头顶一团火红的烈焰,在如墨苍穹之下,像是燃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天上弦月似的龙尾遽然横扫而来。蛰伏在暮色深处的暗影,齐齐跌倒在地。
    如鬼哭的哀嚎声四起,无数的暗影犹如浪潮趴在岸上,倒地难起。
    鬼化的扈三娘停下了来回狂甩的手臂,歪头看向这突然而至的庞然大物。
    叶青盏平
    稳地站在了地上,目光也被这条头上冒着火焰的大黑龙牢牢吸引了,全然未觉腰还被某人揽着。
    身侧的闻故看着她双脚踩稳后,才转身看向自己的身后。一贯抿得紧的唇,唇角带起一丝笑意。
    这一笑,如流星划过云隙,回神之时已荡然无存,却偏偏被身边人瞧了了个真切。
    叶青盏看一眼他,又瞧一眼他身后的大黑龙,心中困惑:这大傻龙不是在闻故识海里待着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他俩之前不是喜欢打架吗,既如此,闻故看到它为何心情还挺愉悦呢?而且,这大黑龙,明显是来帮他们二人对付这些黑影的……
    愈来愈响的哭喊声打断了叶青盏的神思,只见扈三娘像猎豹一般,四肢并用从树上扑向他二人。
    “小心!”
    叶青盏挽着住闻故的臂腕往后退,他却巍然不动。
    “没事。”闻故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飞扑过来,发了狂的扈三娘。
    扈三娘眼中本不见喜怒,此刻双目中却像是血洗了一般,红得骇人。散在身后的万千发丝,如带了勾刺的藤蔓,随着她身动不断涌向他们。
    黑发成笼,向两人结结而来,闻故依然不动,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藤条似的黑发即将刺向两人之时,叶青盏终于明白了他在等什么——黑龙的弯尾圈住了两人。起落之间,叶青盏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大黑龙的颅顶,身后的火焰亮如灯烛,热气灼着她的背。
    “好烫。”叶青盏躲无可躲,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无处落脚,直到背后覆拢过来一人。
    闻故的胸膛贴在她的背上,倾身在她耳侧问:“还烫吗?”
    身后人如冰雪,贴靠过来,她的后背倒是不烫了,心上却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一路烧至脸上。叶青盏在如鼓声的心跳中,镇定地回答了句:“不烫了,一点都不烫了。”
    “不烫你的脸为何还这么红?”火光映衬下,少女如净雪的脸庞如落桃花,灼灼夺目。闻故忍不住,拆穿了她口是心非。
    话落,叶青盏理他远了些,别过脸,“要你管,”不等他说话,又将脸转了回来,“你还是先管管这只大黑龙吧。”
    怀中的暖炉离他远了些,闻故眉心微微蹙拢,将目光转向了前头,“他可以。”
    “可以什么?”叶青盏不明所以,待明白过来时已经抱紧了龙角。
    这黑龙用龙尾将两人卷到头上后便飞了起来,一点都不想和扈三娘多做纠缠。她也明白了闻故所言为何意。
    这龙可以——可以跑得很快!边跑边道:“我堂堂东海巨龙,和一个女鬼计较什么?更何况那女鬼生前还如那么可怜!”
    龙腾之速极快,将扈三娘和那群暗影甩远远甩在了身后。又一路穿风掠云,在一处急转直下,盘飞于一湖之上。
    湖水在阴沉的天色中风平浪静,像是一面幽绿的明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这湖心处就是女鬼识海的最深处,也是最有可能找到她脱离苦海办法的地方。”
    “识海?”原来这并非扈三娘所结的幻境,乃是她的识海。叶青盏如梦初醒,问:“你不是一直被封印在闻故识海里的那龙么,怎会知晓如此多的事?又怎么跑出来的?”
    黑龙眼球向上翻动,扭了两下长长的身子,像是炫耀似的,得意道:“我黑霸天什么不知道。虽然待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外头事的。那不着调的破烂仙用自己的神识护住了这女鬼的最后一缕魂魄,但女鬼困在了自己的识海中,陷在了过去。”
    黑霸天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我为何会在这儿,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在这臭小子的识海里做了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这条小黑龙,害臊。”
    黑霸天的话让叶青盏脸烧得更热了,她想起了水浪与熔岩交融的混沌地域,想起四面围拢的鬼怪,更想起了那个踮起脚的吻……
    “你不必多——”叶青盏用脚尖踢了下它的龙角,这大嘴巴龙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个不休:“我变成了一盏灯,看着你和那小子嘬完嘴后,就被你带出来了。”
    “你……”叶青盏双手掐住了它的龙角,像是要绞断似的,咬牙道:“你闭嘴。”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身旁的闻故却一脸的淡定,眉眼含着笑。
    “从这臭小子的识海出来后,我就睡在他心口的那团黑气里,天天和他们打架,说来奇怪,这小子心口可真硬,裂成那样了,还没死……”
    黑霸天的说话的声音陡然小了下来,因为有一处地方感觉到了威胁。
    闻故冰刃挨上了它银白色的龙角,“闭嘴。”
    “好好好,我闭我闭。”黑霸天最引以为傲的宝贝疙瘩感受到了被剁的威胁,缩了缩,“每次说到这儿你就不乐意,要是真死了我可就太高兴了,笑死你!”
    叶青盏听着两人言语,目光落在闻故脸上。有些担忧,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她。
    听完黑霸天的解释,叶青盏仍有诸多不解的地方,便继续问:“那谪仙呢,他怎么不见了?”
    黑霸天实诚道:“人和鬼的识海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识海深处当为心境自照。这小居心不净,所以识海乱得要死,一般很难找到识海的中心。但这女鬼就不同了,恨得明明白白爱得坦坦荡荡。她的识海深处,就是这湖。你说的那这仙人,可能在这湖底吧,毕竟女鬼对他又爱又恨,识海深处想要囚/禁他。”
    “你又如何得知的?”叶青盏追问。
    黑霸天耸了耸脑袋,“我可是大神龙啊,我族常年混迹在凡间,游走在凡人的识海深处食取凡人妄念。我从那地方出来后,第一个食取的就是这个女鬼的,她叫扈棠晴,和那话多的仙人是一对。”
    “原来是这样,”叶青盏倒吸一口冷气,小声对闻故说,“李谪仙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三娘的事,能让三娘将他葬在湖底?”
    不等闻故应答,话痨大黑龙抢着道:“你们下去就知道了。不过——”黑霸天拖长了语调。
    叶青盏很快便接着他的话问:“不过什么?”
    “再此之前,你们……”
    黑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尾巴上一重,它扭头看过去,震惊地道了句:“真快啊!”叶青盏依言也望了过去——
    扈三娘扒在龙尾之上,四肢舒展如蛰伏在暗处的毒蛛。
    叶青盏不由得一惊,心中暗自称奇三娘追击之速。叹道:“三娘在这里,分外厉害。”
    将冰刃收回后,闻故视线也落在了扈三娘的身上。
    “那是当然啊,这可是人家的识海,她说了算,我们这群外来者,没被人家打死都算客气了。”
    黑霸天扭着硕大的脑袋继续道:“你们在入湖底之前,先要找到湖心的钥匙。”
    “钥匙?”
    时刻留意着三娘的举动,叶青盏眼珠一动不动,看着她,脑中乍然闪过那一支青绿色的物,“是不是那支?”
    她记着,在鬼门关之时,谪仙好似复原那支簪子后,记忆便恢复了。如若她猜得没错,通往识海深处的钥匙和鬼客幻境中的可解心结的信物一样,都是对生主非常重要的存在。
    “应该是吧。”黑霸天将大脑袋转了回来,淡定地道了句,“你俩抱着我的龙角,坐稳了。”
    话音未落,它便如同被雷劈般,身子像是霹雳一样摆动了起来,试图将三娘从
    尾巴上甩下去。
    叶青盏将龙角抱得极牢,生怕三娘没怎样呢,自己倒先被颠下去了。晕眩中她瞧了一眼身旁的闻故,竟发现他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受到“神龙摆尾”的影响,目视前方。
    突然间,闻故手提冰刃,在剧烈的颠簸之中越过龙身的起伏,脚尖滑过层层黑鳞,又在一处奋然起跳,凌空刺出一剑,径直朝向三娘额顶。
    他这是要杀了三娘吗?叶青盏心中大骇,惊喊未起便见闻故手中的银银冰刃在触及三娘发梢时变得软而轻巧,如同轻绸般绕过她的发丝,剑锋从她的颅顶挑起一物。
    在那物被挑起的瞬间,目力了得的叶青盏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正是那根竹簪。
    闻故接过那支竹簪,三娘痛苦的哀嚎声随之而起,旋即四肢并用,一路撕咬扑向他。
    黑霸天被咬得嗷嗷叫,龙尾摆动更为震颤,“你老爷爷的臭小子,做坏事背锅的总是我!”
    三娘身后青丝如瀑布,又如冰锥,千万根齐齐砸向闻故,近乎癫狂地开始追击。
    体内的阴煞伺机而动,疯了似的往外流窜,向着三娘在的方向奔涌而去,闻故往前轻飞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无比,就像是千钧之物在拖拽。
    叶青盏在龙首处望着他,只觉得闻故每往前一步,身子便消散一点。
    她的心一沉,放开龙角,在巨颤中向着他艰难而去,身子摇摇欲坠。
    但此刻,她已经全然顾不上掉落的危险,只想扶住闻故,和他一起救醒三娘,问清楚埋在心底的所有事。
    她的功法耗尽,已经结不出来结界了,但此刻,一定要同闻故并肩。
    震动之中,叶青盏只觉身如漏雨扁舟,沉沉浮浮,步履维艰,难以靠岸。恍惚之中,却见闻四散的黑雾拢成牢笼,将三娘托起,困在半空。
    在身子散成云烟前,闻故来到了叶青盏的身边,扶住她的腰。
    “走。”
    龙入静湖,湖心见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