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天地一剑少年殇(十)他是那片深渊中……

    “你们怎么在这儿?”
    易容术有时限,闻故和叶青盏的模样早已恢复如初。自他们那日进入书院后,幻境的光阴流速便遽然往前奔涌,弹指间五年便过去了
    五年了,那群集结在一起,被种了毒的江湖异士,脸庞熟悉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冲着他们大喊的便是曾经的二当家,伊努耶。伊努耶手中的双流星锤并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脊背弯折的修士,“还在等什么,今日若再败,你我必死无疑!”
    双锤夹着的修士被他提高扔到了一边,他转身又捶向涌入藏书阁的人。
    青淮进来之时,手里提着个七窍流血的姑娘,身子微微一侧,掠过伊努耶四处乱杂的流星锤,顺手将她仍在了靠着门墙的天雪身边。
    叶青盏认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是不久前处处维护她的紫鸢,心头猛然一沉。
    “别过去。”闻故看出了身旁人眼中的悲恸,扣着她腰际的手又紧了些,“她活着。”
    除了人之怨气,闻故对人之死气亦相熟。
    他自无疆诡域而来,那里怨气恨意充盈,死亡气息弥漫。
    哀魂叫,怨灵生,死尸横。
    便是无疆诡域。
    他是那片深渊中唯一活着的人。
    从前他只想离开那暗无天日的地狱,如今心底却生出些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可提前感知到罪恶与怨煞,可以在尸山血海中,无动于生死。
    在冲天的血气中,天烬的眼珠又失去了光泽,枯黑又空洞。他又挥起了长剑,砍向了同门。
    昨夜被那人放出的夜魅弥漫在周遭,修士一波一波的死。
    周遭痛苦的喊叫声麻痹了经脉,在血腥味中,闻故竟生出一丝畅快之感,眸色亦愈发的黑沉,心头灼烧其簇簇火苗,体内的阴煞,似是荒原上的野草。只差一点火苗,便可将长草燃烬。
    “闻故!”
    身子被人桎梏着,叶青盏想帮忙都无能为力,更奇怪于他的无动于衷,便喊了他一声,转过头却瞧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后,一阵错愕。
    今时同往日重叠,这样的他,仿若被那夜的欲念玷染。
    许是二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叶青盏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可为何如此容易失控?
    “闻故?”她又喊了他一声。
    乌黑的瞳仁像是水墨一般晕散开,眼底终于有了光泽,闻故眨了下眼,晃首。
    “小心!”
    一修士手执长剑凌空而来,叶青盏从闻故的怀抱中挣脱,将他一把推开。
    剑锋刺穿了她的肩。
    白刃从血肉中拔出,叶青盏肩头的血浸湿了半边的衣袖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你这妖女,害我门中人无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了你的性命!”
    银剑在手,修士气如长虹,看向一侧垂着头的少年。
    “还有你,蛇蝎心肠,用毒蛊伤我多少同门!今日——”话音未落,修士的脖颈被被人狠狠掐住。
    “咳、你、你……”
    他难以相信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满脸阴翳的苗域少年,眨眼间便单手扶住了受伤的少女,又在他抬眸的间隙,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过须臾,修士的脸便涨成了青紫色,双脚也被迫离了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手艰难地抬起,扒向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
    满身黑雾的少年,手背青筋暴起,指骨紧握。
    “你,找死。”
    四散的黑雾像是卷起的尘沙,喘不上来气的修士,两只手慢慢往下垂,气息哀绝前,听到了一声轻语。
    “闻故,放下,放下他。”
    叶青盏靠在他的怀中,抬起未受伤的手臂,阻止他的暴怒。
    青淮与楚墨芷的幻境中,闻故尚且可以控制自己,可自幻域中的那夜之后,他的性子便越发的难以琢磨。眼下更是随时处于失控的边缘。
    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他的手臂,熟悉的感觉抚平了闻故骨子里狂躁,他低眸,看向怀中的人,眼神倏然清明。
    “别杀他。”叶青盏脸色苍白如雪,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坚定,“这些人都是被逼的。闻故,闻故!你醒醒,不要被、被它们控制了心脉。”
    血染了大片的肩,叶青盏只手捧住闻故的脸,“我可以自保,你快救他们,不要让他们屠了书院。”
    “这或许就是明澈的心结。”
    四散的雾气太过汹涌,阁中的众人不敢靠近。叶青盏说完便向外望了一眼,推开了闻故,单手施法,布下一个可移动的结界,来到了在门口护着天雪和紫鸢的明澈身边。
    自混战开始,明澈便捧着那团散了的剑穗,越过重重阻碍,来到了天雪的身边。
    他天资愚钝,筑基不稳,更杀了不了人,便想着不要拖两位鬼渡的后腿,只求能拼尽全力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明澈将谪仙在鬼门关时戳给他的银杏顶在脑袋上,念了一句口诀后,银杏便变大了,像一堵墙一样护住了他们三个。
    叶青盏过来时,明澈便问:“你的伤?”
    说来奇怪,上次幻境遇险,红花银钏护住了她和闻故。这回她未戴臂钏,肩上挨了一剑,却只疼了一会儿,此刻只是觉得肩头沉沉的,疼痛倒是轻缓了许多。
    她便道:“不碍事,我先瞧瞧紫鸢和天雪。”从前在茶花村,她跟着养母黎英学了医术,凡人的病,她还是能治一些的。
    叶青盏查探了两人的伤势,紫鸢伤势重,但并不危及生命。天雪是修习之人,根骨顽韧,只是经夜魅洗髓,身子有些虚弱。
    好在,都活着。
    探过鼻息,又把过脉,叶青盏告诉明澈天雪并无大碍,让他好生照看着她和紫鸢。替两位姑娘掖好袖口,叶青盏转身看向结界外的闻故。
    方才从他体内倾巢而出,笼罩了藏书阁的阴煞,此刻却尽数往回钻,几乎是要将他吞噬了的。而在旋涡中心的闻故,低垂着头,巍然不动。
    心有焦虑,叶青盏将结界留给明澈后,从黑雾中穿了出去。黑气弥漫,修士们在这滔天的怨气中目力受损,身如刀割又寸步难移。但叶她的目力并未受到影响,又仗着身巧步轻,很快便到了闻故的身边。
    不知何时,闻故闭上了眼,眉宇拢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阴煞一簇又一簇的,往他心口钻。
    黑雾溃散,此起彼伏的当啷声中,修士们的剑掉在了地上,围攻书院的奇人异士也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众人都痛苦地跪倒在地,向着闻故所在的地方
    ,低下了头颅。
    最后一缕阴煞回刀闻故体内后,叶青盏抱住了他。
    “没事吧?”
    闻故依旧闭着眼,“离我远些。”
    出口的声音是从未听到的寂冷,就像是被雪域冰川浸润过,寒气灼人。叶青盏的心口像是被冰刺扎了下,又像是被沸水滚过,一时怔然,满腔失落。
    抱着他臂腕的手,垂了下来。
    须臾后,她问:“为何不睁眼?”
    “骇人。”
    闻故答得干脆,叶青盏道了句:“我不怕。”
    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温煦,闻故身子明显地僵了下。
    “睁开吧,好不好嘛”叶青盏刻意将说话的调子放软了些,双手又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我真不怕。”
    她怎么回事,说的话像是带了软钩子似的,入耳绵柔柔的,像是一朵轻飘的云彩,被人吹散在了耳边。
    闻故身子侧了下,朝她背身站着。
    “不行。”
    见人执拗如此,叶青盏也不再多言,放下环着他的手后,跑去探周围跪在地上的众人的鼻息。
    这些人都低着头跪在地上,眼同闻故一样闭着,腰微弓。
    鼻间尚有气息,身子也是热的。
    叶青盏转身问:“闻故,那体内的阴煞对他们做了什么?”
    闻故身子不动,闭目道:“沉睡。”她竟不是质问,问他对这些人做了什么,而是将其归咎为体内阴煞所为。她是不是……
    叶青盏“哦”了声:“那就好,这里可不能再死人了。”
    在结界里待了许久的明澈,适时走出,凑到了两人的身边,感激涕零:“谢谢你们,我的心结化解了一半,还有一点。”
    藏书阁里的血气久久难散,血水顺着木阶蜿蜒而下。看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明澈眼底的伤痛藏不住,又望向双目难阖的自己。
    青淮定格在他身后,弯腰蹲地手欲盖住他的双眸。
    死亡对于多数人来说,本就是一件极其痛苦之事,对于明澈来说,也不例外。
    他死在了自己所铸造的第一把剑下。
    死在了最敬爱的师兄手中。
    然而,这并非是他最痛苦的事。
    他的魂魄,在身死之后,目睹了书院惨遭屠戮的景象。
    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又在一场大火后化为余烬。
    “能不能,送我入一场梦。”明澈问。
    叶青盏看向闻故,这里能够会探灵入梦的人,只有他一个。
    闻故颔首,又问:“谁的梦?”
    “我师兄,天烬的梦。”明澈看向和伊努耶缠斗在一起的少年,“我答应他的事还未做成。”
    “师兄曾告诉我,他做过一个美梦。”
    那是一个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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