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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章 即使与你可歌可泣只得一瞬间。

    半夜, 言真忽然惊醒。
    从醉意中醒来,意识有种漂浮感。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受到肚子一阵绞痛。
    难道是吃坏肚子了?她思忖,心说自己真是老鼠胃, 正儿八经吃顿五星级酒店的饭, 也能吃出水土不服来。
    柏溪雪躺在她身边, 睡得正香, 腿缠在言真身上,她试着小心地推了一下, 却被抱得更紧了些。
    一如既往霸道,一如既往睡得像八爪鱼。
    不知道为什么,言真不太想吵醒柏溪雪。她闭了闭眼睛,想着要不直接忍忍睡过去算了——小腹却忽然传来一阵坠胀感。
    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儿,跳下床, 冲去进卫生间, 一瞬间欲哭无泪。
    倒霉蛋常见开局:旅行第一天,生理期来了。
    言真有点淡淡的死意。这两个月,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生理期总是不太准。
    以至于她都快忘记这一回事了。
    然而生理期就是这种东西,不来的时候,你总是当它不存在,然而, 一旦当你意识到它的到来——
    普通的不舒服, 就会迅速成为痛经。
    言真深深地低下头, 倒吸一口凉气。
    等她卫生间走出来, 她已经开始痛得腿软了。
    好在她出门总是习惯备着常用药,她近乎踉跄着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箱边, 伸手往放药的那边掏,窸窸窣窣,却不知怎么摸都摸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小袋子。
    言真这下真有点想晕倒了。小腹的酸胀已经转成一种阴冷沉重的痛。叫人有些反胃,借着卫生间透出的灯光,她索性在行李箱边跪坐下来,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衣服摸索。
    身后却忽然传来响声。
    “言真?”
    是柏溪雪坐了起来:“你在找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才被言真吵醒了。柏溪雪揉着眼睛,等待视野逐渐适应黑暗,看见对方正跪坐在行李箱边。
    “止痛药,”然后,她便听到言真轻轻地说,“我生理期到了。”
    “我带药了,”柏溪雪说,“在我包里,我拿给你。”
    说完她便也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沙发边,她的包正放在那里。柏溪雪伸手摸索,果不其然地在夹层摸到一板药片。
    这板药片还是她出门前特意放的,上一板已经过期了。
    柏溪雪其实是不痛经的人,上天对她眷顾非凡,从小到大她可以在生理期吃冰游泳熬夜,依旧活蹦乱跳得像没事人。
    但柏溪雪知道言真有痛经毛病,因为当年她曾因为这个请过假。
    柏溪雪还记得那时候她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问要不要司机送她回去。那时的言真却摆了摆手,说朋友已经到了。
    而后她站在窗边,看见沈浮骑自行车过来接走了言真。
    丁零。
    自行车铃清脆的一声响,从此她的包里多了一板止痛药。
    一盒止痛药的保质期是两年,每次更换,都像一圈暗恋的年轮。
    言真不知道柏溪雪在想什么。她已经把药吃下去了,塑料包装哗啦轻响,被她很规矩地放回包里。
    缓释胶囊作用发挥得慢,在床上重新躺下时,小腹依旧一阵阵发冷,她呻吟一声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决定假装无事发生,把坠痛感忍耐过去。
    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是柏溪雪,从身后抱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手却轻轻探进了睡袍里,一路缓慢地探寻、游走。
    言真下意识夹住了腿。
    温暖的热意却从小腹传来。
    柏溪雪的手缓缓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整个人都被柏溪雪圈进了怀里。从前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她们几乎不会用这个姿势拥抱,言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闻到柏溪雪发丝熟悉的香气。
    她总是用这种冰冷复杂的玫瑰香调,冷幽却浓郁,经年累月,仿佛气息都渗入骨髓里。
    然而她掌心却是滚烫的。不知是否与柏溪雪常年健身有关,她的体温似乎总是高几分。
    言真感觉自己与柏溪雪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灼热。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她却抖了一下,这反应很快被捕捉,小腹处柏溪雪的手轻轻揉了揉,耳后传来低语:“还是不舒服?”
    这问句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复。因此,在言真犹豫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时候,柏溪雪已然伸手,将她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温热的吻缓慢落在耳后,黑暗中房间很安静,几乎呼吸和发丝摩挲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言真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柏溪雪温柔地揉了揉:“我在这里,别怕。”
    脖颈后被人亲吻,好似被捕食者衔住后颈,然而这吻又带着哄诱,让人陷在怀抱里,一瞬间只想温驯地点点头。
    她便循着本能这样做了。从背后,柏溪雪看不见言真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果然在安抚下慢慢舒展了身体,像一只小动物迟疑小心地露出了绵软的肚皮,任由柏溪雪在这最脆弱的部位,轻轻摩挲。
    言真其实身形纤挑,但受女性生理构造影响,小腹处仍有薄薄一层的软肉,柏溪雪承认自己不太道德,明明人家还在不舒服,她却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言真的小肚子。
    言真瞬间又抖了一下,似乎想躲,挣扎了一下,却又因为被柏溪雪整个捞进怀里,无处可逃。
    最后她只能回头努力瞪了柏溪雪一眼,小声而飞快地说:“变态。”
    尾音软绵绵的,倒也没有真的在生气,毕竟止痛药开始生效了,小肚子也暖洋洋的,她承认自己这一刻被揉搓得有点舒服,索性打了个哈欠,任由柏溪雪胡作非为。
    然后,她便感受到对方的吻便又密密地落了下来,从发顶到后颈,最后又停留在耳际,柏溪雪的呼吸扫过她耳垂,酥酥麻麻,忽然低声喊她的名字:“言真。”
    言真已经被亲得快要睡着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遇见过你的事情吧?”
    柏溪雪的语气很郑重,言真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瞬间又努力打起精神,很认真地想了想:“记得,怎么啦?”
    “其实我小时候还没有喜欢你。”
    “……把大伙叫过来就为了说这点事。”
    “诶,不是,你别睡,别睡,”柏溪雪摇她,“我其实是想说,我小时候幻想过,如果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这是真心话。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自己是言妍就好了。
    八九岁的小女孩,还没有意识到世界上阶层之间的落差会多明显,也意识不到,其实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处于自己位置的痛苦。
    她只是常常感到寂寞。在父亲经年累月的背叛,和母亲日复一日的怨恨里感到寂寞,在要好的仆人一次次因为各种原因被调走时感到寂寞,在小马、兔子和狗的死亡中,也感到寂寞。
    她曾像小孩渴望橱窗玩具一样,渴望过言妍的生活——要是有一个姐姐就好了,想有一个温柔的姐姐,想有既在乎她心情,又会陪她玩的姐姐。
    想有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姐姐。在嫉妒沈浮之前,其实她最早嫉妒的是言妍。
    柏溪雪低低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轻浮的嫉妒,是什么时候悄然转变了。
    她曾渴望全身心的爱,但因为心知自己无法得到这一切,所以她愿意给钱。
    但是现在,她却渴望能付出爱——这样的爱能通过付账单实现吗?
    当然是不能。黑暗之中,柏溪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希望让自己更开心,所以希望有一个姐姐。而如今她想让言真开心,最好自己也可以站在她身边,有资格抚过她的面颊,吻过她的唇。
    但这样的位置,只能留给爱人。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
    于是,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揉了揉言真的头发,试探着喊了一声:“言真?”
    对方没有说话,大概是在长久的等待中睡着了。柏溪雪低低地笑了一声,感到有一丝落寞,又有几分庆幸。
    明知得不到回应,反而有安全感。她慢慢靠过去,将怀抱缓慢收紧,直到脸颊依偎上对方柔软的发丝,终于有勇气小声地说:“我爱你。”
    对方当然是以沉默作答。黑暗的房间里,柏溪雪听见言真匀长的呼吸,只觉得心中心酸又甜蜜,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便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只剩言真一个人背对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后悔今晚的酒喝得不够多。她惨然地想。本以为今夜借着酒意能平安度过,但命运偏偏总是如此残酷,让她保持清醒,去面对每一次的迎头痛击。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受不了看着柏溪雪的眼睛,更受不了听见她的声音,每一次与对方目光相触,柏溪雪眼中明晃晃的感情,都像是要化作糖浆或是琥珀,将她淹没凝固。
    而她既是一只可耻的苍蝇,也是一只怨毒而绝望的蜘蛛。
    今晚的红酒当然不是一时兴起点的。只是因为清醒的时候,她总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真心吐露——这样恐怖而惨淡的心情真如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日。
    而更可怖的是她心知城池将要失守,自己却仍猜不透马其诺防线溃败的那一刻,她会吐露的究竟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故事里那些潜伏的杀手,动手前会有如此复杂而软弱的心情么?言真并不太知晓,上一个她知道的故事里,为情所困而后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心生动摇的王佳芝。
    于是她终究仍是保持缄默,沉默里试图入睡,却又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回身,看向柏溪雪。
    柏溪雪是真的睡着了,黑暗中,言真能感受她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安宁地起伏——不过,哪怕是柏溪雪清醒着也没关系。
    因为言真已经将她眼睛挡住,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冷酷、坚忍而不允许一丝闪失。
    因此,面对柏溪雪,她只是用口型无声说:“我不应该爱你。”
    她不知道这算诅咒还是什么,但是无所谓。
    毕竟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曾说过这句话。
    就这样吧,她决定这场旅行做一个不顾一切的坏人。
    这么多年她已经很努力了,永远保持克制、清醒和冷静,竭尽全力去做个好人,难道她不值得享受一次在欲望中沉没的滋味吗?
    不值得也要值得。
    言真闭上眼睛,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日本之旅就这样正式拉开帷幕。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四天。
    三月末的日本,正是樱花繁盛的时期,她们一觉睡醒,懒洋洋在酒店赖到中午,下午便索性去目黑看樱花。
    目黑川河道狭窄,河岸樱花枝蔽日连天,晴空下呈现明亮柔和的淡粉,她们穿行其间,随处可以看到穿着和服拍照的女孩子们。
    担心被路人或媒体认出,言真和柏溪雪并不打算体验和服着物,但这些漂亮的装束实在令人难以免俗,她们左顾右盼,在第三次看见樱花树下拍照的和服女孩后,默契地对视一眼,手拉手走进了一家着付店。
    无数华丽的和服铺展在视野里,幻彩鎏金,她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只做了编发。
    按理来说只做发型不定和服的客人实在少见,但好在着付师见多识广,两人用英语混着散装日语一阵比划,终于叫着付师恍然大悟,点点头用口音浓重的日式英语说no problem。
    两人都松了口气,趁着准备的当口,柏溪雪用胳膊肘捣捣言真,问你怎么忽然会日语了?
    言真微微一笑,说我出发前十天多邻国打卡学的。
    着付师听不懂她们荒腔走板地在扯些什么,只是埋头工作,十分体贴敬业地根据常服调整了发型,又簪上应时的樱花发饰。
    摇晃的流苏垂下来,言真承认自己在看见镜中的柏溪雪时屏住了呼吸。
    她庆幸两人出门前就决定将口罩焊死在脸上,即便如此,只露半张脸的柏溪雪也已十分动人。
    无遮无挡的一双眼,便足够压倒背后织锦重叠的一片艳色。
    妆造确实会影响人的心情,待到最后一根发饰簪上头,她们走出门时便已换做纯粹的游客心情。
    这感情其实叫言真感到复杂,尤其日本本身就是一个复杂又纯粹的国家,人行走在其中,太容易开始在游山玩水中思考民族感情。
    她们行走过目黑川的樱花,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在樱花树下比v字拍照,也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尝乱七八糟的樱花限定食物。
    最后言真买了一大份樱花可丽饼,卷着冰淇淋和满满的樱花味奶油,淡粉色的花瓣装饰落在白玉团子和草莓上。
    柏溪雪只尝一口就皱起眉头:“好腻!”
    她又想起昨晚言真喝小甜酒喝晕乎的事情,情不自禁嘴角浮出微笑:“你真的很喜欢吃甜食。”
    言真理直气壮:“等你到了三十岁,发现自己开始喝口凉水都长胖,也会珍惜到嘴边的每一口罪恶糖分。”
    “可是你不胖啊,”柏溪雪忍不住说,“而且小肚子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如愿看到言真脸红了一下,把奶油塞到她嘴里:“闭嘴。”
    可惜最后可丽饼也没吃完,主要是樱花食物实在是太经典的中看不中吃,言真一路找不到可以扔的垃圾桶,最后绝望地提着一袋黏糊糊的垃圾,看完了夜樱点灯。
    不得不说夜樱还是十分美丽的。层层叠叠的樱花在灯笼光晕中交织成粉紫色,夜色中一只白鹭被观樱的人惊动,挥动翅膀,一路涉水而去。
    “可惜夜樱点灯和烟花大会不能同时看到。”
    人群里一个别着毛绒烟花发饰的女孩子走过去了,言真从背后看着她发间亮起的小小彩灯莞尔:“不然的话,不敢想象会有多漂亮。”
    “可惜日本人总是喜欢侘寂这种东西,又是夜樱又是烟花的,对他们来说大概太满了。”
    柏溪雪和她并肩走着,倒是对那个女孩子没什么什么反应,她只是歪了歪头,淡淡地笑:“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呢。”
    言真弯着眼睛看她,举起相机:“我们也拍个照吧。”
    咔嚓。
    一瓣樱花掉下来,闪光灯里,她们偷偷摘下口罩,头靠头微笑。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三天。
    离开东京,飞往大阪的前一天,两个人决定去shibuya sky看日落。柏溪雪突发奇想,要体验一下东京最臭名昭著的地铁路线。
    结果就是两个人双双上演《迷失东京》。大小姐这辈子也是因为好奇吃了自己这辈子本不应吃到的苦头。
    她们在地铁站里晕头转向。凭借着一些挤体育西站的经验,言真紧紧抓住柏溪雪的手,两个人才侥幸没被混乱的人流冲散。
    等到言真一路靠着翻译器和蹩脚日语鞠躬问路杀出涩谷站,站在站前广场举目四望,已经临近黄昏。
    要赶不上了!
    她们只好跌跌撞撞,手拉着手一起向前跑,久负盛名的涩谷十字路口,人群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熙攘。她们在人群中艰难地突围,心急如焚,却有偏偏赶上红灯,等到信号灯终于变绿的时候,柏溪雪忽然低头看了眼google map,说等下!
    我们跑错方向了。她喃喃说,不过没关系。
    你看。
    她们共同抬起头,看见整个东京都被淹没在橘子色的落日中。无数巨大的玻璃幕墙,倒影着橙红天空,与变换闪烁的霓虹灯牌交相辉映。
    ——黄昏已经降临了。
    流光溢彩的霓虹与晚霞,倒映在她们的脸上。言真低下头,看见她们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被夕阳拖得很长。
    她忽然笑起来:“你看。”
    这一次轮到柏溪雪低下头,看见夕阳里言真忽然举起双手,光影变换,突然组成了一匹小马驹的形状。
    是Alice。小马在夕阳里奔跑,越过高楼巨大的阴影,越过她们蓬乱的发丝,轻盈地越跑越高,最后啪!化作一只白鸽,轻盈地飞跃了夕阳。
    而言真举起双手,手掌交叠,缓缓扇动翅膀。
    她居然会手影。柏溪雪惊喜地看着她,然后脑袋被敲了一下。
    “好看吗?“言真板着脸,“以后不会再陪你胡闹了。”
    下手的力气却不大。柏溪雪捂着脑袋,心虚地抿嘴,却又意识到言真看不见,便眨眨眼。
    然后她又被敲了一下:“装傻没用。 ”
    最后两个人都一起小跑起来。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了,她们错过了229米高空的落日,但并没有错过喧嚣与晚霞。
    天空坠入蓝调时刻,霓虹灯越来越亮,好像群星灿烂辉煌,她们手拉着手在东京街头的人群中轻松地小跑,路过大盛堂书店,路过宜家巨大的广告灯牌和变换着美丽面孔的灯箱,长发飞扬,漫无目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尽头。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天。
    因为言真生理期没有办法泡温泉,她们绕过箱根和京都,直接去了大阪。环球影城里马里奥乐园的金币闪亮,一如童话世界。
    而柏溪雪在小火车上差点睡着了。
    15:32,两人在霍格沃茨城堡开启一阵关于“有没有童年”的没营养争论。
    15:37,言真扬言要让柏溪雪体验“这辈子天堂般的快乐”。
    20:00,言真在行李箱里把自己的Switch翻出来,将塞尔达开了新档。
    23:48,柏溪雪在塞尔达与野猪搏斗。
    00:56,柏溪雪单挑人马五连败。
    01:31,柏溪雪单挑人马十连败。
    01:45,言真忍无可忍,把Switch关了,两人上床睡觉。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八天。
    行程已经彻底变得随意散漫,她们终于来到箱根,无所事事逛中古店和博物馆,顺便替Chris拿了一个包。
    付款刷卡时店员将信用卡和包装好的手拿包一同奉上,叽里咕噜的一串敬语,言真没听懂,只是拍照给Chris确认。
    对面呱呱唧唧的很是兴奋,分贝让言真不由自主地把手机拿远了,一抬头,却看见柏溪雪也把手机举在耳边。
    不知道是苏静安还是程宴,正揶揄柏溪雪这阵子跑哪去了。
    柏溪雪手里挎着购物纸袋,墨镜推到头顶,正用那种心不在焉的语气,拖长了声音说:“你猜?”
    抬眼却和言真对视,口罩下分明在偷笑——多么像热恋中的情人。
    真该死啊。言真只是想,花粉症让人又莫名其妙想要流眼泪了。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三天。
    泡温泉的行程姗姗来迟。她们白天去看了富士山,走得腰酸腿软,晚上直接瘫倒在温泉旅社。
    旅店的怀石料理十分清淡温暖,连带着旅途的疲倦都被抚慰,以至于整个人泡入温泉时,言真还有些微微的恍惚。
    她们泡的是房间的私汤,单独的园林庭院,栽有一棵繁茂的樱花树,被温泉热气蒸腾,风一吹过,落花便如雪纷纷。
    柏溪雪总是习惯在泡温泉时喝点什么。冰桶里镇着一支香槟,她懒洋洋地把桶推过去,半阖着眼,晶莹的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粉意。
    她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言真盯着她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柏溪雪才睁开眼睛问:“看我干什么?”
    言真端详她完美无瑕的脸庞,煞有介事地答:“我在思考,女明星的医美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
    柏溪雪挑眉:“我的建议是少在脸上动刀,注射类的最好也别做。”
    “基础类……可以试试,但都基础了,效果也没那么大。其实什么医美、护肤品,这些都比不上规律的饮食健身。”
    “当然这话公关不许我往外说,”柏溪雪耸耸肩,“她们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健身,有条件请营养顾问——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笑嘻嘻地说:“当然最重要的是,目前我身上还有护肤品代言。”
    言真被柏溪雪的坦诚给逗乐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柏溪雪看,对方的皮肤细腻雪白,几乎看不见毛孔,心道柏溪雪还忽略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基因。
    言真其实也不是真好奇什么医美。提问的那一刻,她其实无端在想那天晚上,两人都喝了酒,窝在沙发里亲吻。
    柏溪雪的嘴唇很软,脸颊亲上去和看起来一样好。她晕晕乎乎陷在沙发里,感觉到酒精让理智飘忽,远离一切新仇旧恨,唇齿交缠间几乎可抵地久天长。
    她承认自己又想流泪了。她痛恨自己这软弱不堪的眼泪,既是对仇恨的背叛,更是对回忆的侮辱。
    但她却不能不流泪,为了掩饰这一切,她在水雾熏蒸里眨动湿润的眼,笑着问:“那你是怎么坚持健身运动的,明明那么爱赖床。”
    “不想在大荧幕前显得自己很难看呀,”柏溪雪说,歪了歪头,“既然做了,当然要做到最好。”
    实在是很有柏大小姐风格的一句话。
    她又想起柏溪雪的一次次采访,大小姐笑容完美,应对无懈可击,像骑士永远高昂高贵的头颅。
    柏氏便如此将自己的女儿当做一项资产去运营。无数资金流水,在柏溪雪华美的衣袍下暗流涌动。
    有一瞬间言真甚至想开口问:柏溪雪,你知道这一切吗?
    你知道你只是柏氏资产棋盘上,一枚较为重要的棋子吗?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柏溪雪,像刽子手注视一无所觉的犯人,而柏溪雪转头看她,彼此神色都在对方目光中一览无余。
    然后,她慢慢俯下身来,一个亲吻落到言真的唇上。
    “嘘。”
    最后一秒停留在视野中的画面,是柏溪雪将食指抵在唇边。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被剥夺了,温热湿润的手掌盖住了言真的眼睛,一片黑暗中,她听见柏溪雪的声音。
    “言真,你听。”
    她一瞬间露出懵懂的神色,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见,但很快,有什么东西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绽放的声音响彻耳边,言真睁大眼睛,感受到柏溪雪松开了手,让她扬起头。
    一大片烟花绽放在天际,金红银蓝,泼洒肆意,与夜樱交相辉映。
    多么惊心动魄、却又转瞬即逝的美丽。
    言真睁大眼睛,感受到樱吹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温泉水面,还有自己的发梢肩头。
    而焰火还在一朵又一朵的上升、坠落,好似千万点流星交织光转,而柏溪雪转过头,在这一刻含笑望着她。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想看花火与夜樱。”
    她轻声说:“要不要再看看冰桶里有什么?”
    言真伸手去探。
    冰块、柠檬、柑橘、喝了一半的气泡香槟……
    还有一把钥匙。
    言真缓慢地握紧,感受到那熟悉而冰凉的形状。
    一把她旧家的钥匙。
    那一个曾经承载着她所有温柔记忆的地方,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双手的辗转,才被柏溪雪珍而重之地收集,带着它漂洋过海,一路来到这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柏溪雪,听见柏大小姐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呆诶,”她说,随手捞起一只柑橘,放到言真头上,“更呆了。”
    大小姐得意地拨了拨头发,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表情:“我也记得你和我说过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把它买回来了。”
    “言真,它以后又是你的了。”
    那时无心的话,柏溪雪竟然一直记得。
    言真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一直往下流。橘子顶在头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拿,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
    但是,试问世界上究竟有谁能经受这样温柔珍重的幸福?
    夜樱、焰火、童年的所有回忆在此刻失而复得。柏溪雪在璀璨夜空下看着她微笑,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
    只要可以忘记,她的旧家是因为什么而被变卖,而言家又是因为什么而家破人亡。
    一切就会变得很幸福了,对吧?
    焰火在言真的眼眸中闪亮又坠落,逆光背对着一切的柏溪雪,连发丝都在发光。言真注视着她,感受到眼泪一直控制不了地往下流。
    在最后一朵焰火坠落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也同时落入黑暗,她用手指擦去眼角最后一颗泪珠,终于也面带笑容、真心实意却又声音颤抖地说:
    “柏溪雪,真是谢谢你呀。”
    鼻尖萦绕柑橘清新的芳香,她后悔做一个坏人了。不该放纵自己的,如果从未了解柏溪雪,那至少如今她不会那么痛苦。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再也没有斡旋的余地,距离旅行结束,还有最后一天。
    她们返回东京,依旧从羽田机场回国,言真一切如常,在落地后与柏溪雪在机场分别。
    这是偷来的十五天光阴,在这之后,柏溪雪的日程又排得极满,重新回归做空中飞人的日子。
    而言真低头,在羽田机场登机之前,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她的短信箱里。
    ——言小姐,柏行渊先生邀您会面。
    见面时间在三天之后,末尾贴心地附上了定位和交通指引,语气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
    言真安静地用手抚过那个名字,眸光流转,心知柏家终于按捺不住,要和她这只不安分的金丝雀谈谈了。
    毕竟,她最近也可算是行事高调,动静不小呢。
    真是一场鸿门宴。
    她微笑,没有回复一句话,只是低头走到服务台,改签飞往B市的最快一班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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