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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悬吊眼前的命运不过空虚罢了。

    柏溪雪说完那句话之后,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柏溪雪的肚子咕噜一声。
    房间太安静了,导致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言真一瞬间甚至被吓了一跳,吃惊的眼神刚刚落到柏溪雪身上,就被柏溪雪用心虚的眼神瞪了回去:“干嘛!女明星也是要吃饭的好吧!”
    柏溪雪用手肘捣捣言真:“我饿了——”
    她似乎已经从那样沉重的气氛里出来, 仰头可怜巴巴地看她:“不想出房间了, 反正套房有厨房, 你给我随便做顿吃的好不好呀?”
    言真真是被她这种理直气壮讨饭吃的态度惊呆了——且不论她们才刚刚落地, 手头什么都没有,就算柏大小姐挥金如土, 现在立刻把食材弄来,按言真平时糊弄自己的三脚猫工夫,把饭做好,好歹也得一个钟头。
    柏溪雪不饿,她自己都要饿死了。
    于是她断然拒绝:“不行。”
    “就下碗面也不行吗, ”柏溪雪也不知怎么就来劲了, 坐起来,扭股儿糖一样缠她,“我就想吃你下的面。”
    “……飞来日本了还吃白水煮面,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言真被她闹得受不了了,一把捂住了柏溪雪的嘴,当机立断下命令,“我们今晚点客房送餐。”
    柏溪雪眨巴眼睛看她, 似乎想说什么, 言真没忘记曾经被指控“疑似除夕夜抛弃女明星”的质控, 冷血无情地拒绝了柏溪雪:“别想讨价还价。”
    说完她才松开手, 柏溪雪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 其实心里也没有很失望。
    她就是喜欢耍一下赖,看言真受不了的样子。
    所以当言真将菜单递给她的时候,柏溪雪看着又是开开心心的了。硕大一本菜单被她捧在手里,一页页翻过,言真瞥一眼,忍不住调侃:“怎么不点流水素面了?”
    柏溪雪理直气壮:“我要吃你下的面,又不是单纯想吃面。”
    结果是普通地点了餐,日式混搭法式,称得上美味的一顿。随餐点了三得利的赤玉甜红酒,度数不高,但香甜可口,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脸颊都不约而同泛起薄薄的红。
    最后酒足饭饱,她们懒洋洋地窝在一起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言真把电视打开,很应景地开始放《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结果发现没有中文字幕,言真试图调整语言设置,但大概是真有点喝晕了,对着屏幕捣鼓半天,也没捣鼓出什么东西。
    柏溪雪便也凑过去看,探头过去时言真刚好也抬头,两个人的脑袋哐当撞一块,齐齐倒在了沙发里。
    眼冒金星,她们茫然地对视,柏溪雪先咯咯笑了起来:“言真你的酒量好差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因为这瓶酒基本全是言真喝的。柏溪雪发现她们的喝酒品味真的大相径庭,她的少女时代,钟情入口干脆的烈酒,而言真作为一个非常具有成年女性气质的人,居然一喝小甜酒就刹不住车。
    更别提言真还咖啡过敏。柏溪雪想,她其实是一个不爱吃苦的人。
    言真还在抱着抱枕发蒙,明明已经脸颊绯红、眼眸湿润,仍试图强撑清醒,嘴很硬地说:“只是有点上头……缓缓就好……”
    分明就是醉了。柏溪雪心中一酸,忍不住吻了过去。
    她的嘴唇上还带着甜果实酒的香气,绵软柔滑,温顺地窝在沙发里,在两个软绵绵的抱枕中间,任由柏溪雪吻她。
    水红湿润的唇舌,视野中一闪而过。柏溪雪闭眼去追,温柔地咬住,又轻轻地吮吸,坏心眼地纠缠逗弄,感受到对方轻轻地抖了抖。
    她想,自己大抵也是醉了。酒意原来会随着接吻传染,明明方才还只是俯身的姿势,如今却越吻越深,下坠、下坠,直到身心都下沉。
    直到她们都躺在沙发上,不分你我,彼此纠缠,身体却又好像飘在云端。
    柏溪雪撑起一只胳膊看言真——真是很少能看见言真这样迷蒙的神色,很乖巧地躺在臂弯里,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被吻得失了神。
    柏溪雪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心都开始发紧,终于吻了吻她的眉心,轻声说:“去洗澡吧?”
    “好,”言真现在所有动作都慢了一拍,很老实地点头,又歪了歪头看她,“今晚要做么?”
    ……柏溪雪对天发誓自己开口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她忍了又忍,几乎想给言真磕一个。但大概就算磕了,现在言记者也看不懂。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柏溪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露出了很痛苦的神色:“……不做。”
    “盖着被子纯睡觉……别把我想得那么混账。”
    言真没听懂她在纠结什么。
    在柏溪雪的视野中,她只是起身往浴室走去,软绵绵的语气,但口齿清晰地说:“你就是很混账啊。”
    话音刚落,她便一个踉跄,径直往旁边一倒——哐当。
    是台灯打翻的声音。柏溪雪扑过去扶她,不小心将桌上台灯也带翻,她被地上的灯绊了一下,登时跪倒在地,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好在,言真她接住了,如今毫发未损地在她怀里,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些不明白,天旋地转间,柏溪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便笑起来,醉乎乎地说:“你好啊,柏溪雪,很高兴见到你。”
    听起来像第一次见面似的——柏溪雪想,如果她们真的是初次见面就好了。
    但事实并不是。
    浴室的灯光很明亮,落在言真的脸上,让她发丝睫毛都闪着光。
    柏溪雪注视她,看着她红润面颊和明亮眼睛,极细一点痣落在挺秀鼻梁上,要凑近到几乎呼吸交融的距离,才能看见。
    距离她第一次看见这点小痣,已经过去快十年了。那时她在十七岁的白纱帘,用手指轻轻触碰言真眼睫毛,一瞬间离经叛道地想要吻她。
    而如今,言真恨她。
    柏溪雪垂下头,淡淡地嘲笑了自己一声:她也不是真的傻子。
    那个春夜,告白的话都是真心的。她剖开肺腑,像一只小兽,被弓箭穿透胸口,却并不是猎人想要的猎物,只能注视胸口汨然鲜红的血洞,等待弓箭拔出,就被彻底抛弃在道旁。
    但是言真并没有这么做。那夜对方凝望她微笑,美得近乎摄人心魄,话音轻巧地一转,就彻底原谅了她。
    说不高兴当然是骗人的啊。那一刻她当然心头震动,连弓箭洞穿心口的剧痛都化作狂喜,于是才有那样的婉转柔情,那样的浓情蜜意,从云端跌下又升起时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言真却在流眼泪,腿勾在她腰上,一边流泪,一边又不让她停。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痛苦。哪怕当下情动叫人盲目,但事后,柏溪雪其实一闭上眼睛,就是言真的眼泪。
    和在澳城那夜,扼住她咽喉时一模一样。她们总是泪水和欢爱都纠缠在一起。
    但柏溪雪没有拆穿这一切。毕竟,还是那句话,没有说停下,她便不会停。
    她承认自己纵容这逢场作戏的一切,予取予求,当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不过是心甘情愿共同沉沦。
    就像沉醉在酒精和聚光灯下一样。爱这种东西,哪怕被恨意淬过毒,燃烧起来时也足够灼人。
    一旦体验过这种滋味,就很难再回去了——台前的欢呼有多热烈,幕后的荒凉就有多可怖。
    人总是一种终生都在寻找满足感的生物,用酒精替代安眠,用药物替代快乐,用性替代爱。
    她曾经挥霍一切,将世上所有都视作消耗与玩乐,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心甘情愿被挥霍。
    ……但有时,她也想要问言真,你真的开心吗?
    毕竟曾经她挥霍所有,心中空洞其实多于快感。而她怎么会不知道言真对她的恨里,掺杂了别的感情,哪怕她不敢断定是爱,但也心知肚明,这恨中的杂质如同眼中沙,将人日夜磋磨,痛不欲生。
    像曾经的她。
    所以后来她才总是看着言真,无数次想要开口说,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我知道你在流血。
    但言真却总是回避她,某种至死方休的偏执藏在她柔和的外表下,像一把被丝绒掩住的刀。
    就像此刻在浴室前,柏溪雪深深地望着她,而她只是微笑,醉意里傻乎乎地说:“柏溪雪,你好啊。”
    柏溪雪不知道她索求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隐约知道,只是在被利刃洞穿肺腑前,她仍心甘情愿做鸵鸟。
    所以,如今她也只是叹一口气,用纵容的语气说:“你这样怎么一个人去洗澡。”
    “我陪你去吧。”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热气萦绕,柏溪雪注视浴缸,看水逐渐上涨。
    没有将水放满,因为她也不准备让言真酒后泡澡,用浴缸只是担心对方中途滑倒罢了。言真坐在一旁,一边看柏溪雪用指尖试水温,一边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柏溪雪抬头时她已经解完了所有扣子,正要把衣服脱掉,柏溪雪吓得大叫:“等一下!”
    她风风火火冲出了房间,无比感谢自己平时的尖酸挑剔,出门总要带上自己惯用的浴盐。
    一颗玫瑰味的入浴球被她扔进浴缸里,很快就开始旋转融化,冒满一浴缸泡泡。
    谢天谢地,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做了个手势:“请。”
    其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些冒傻气,但是、但是,好吧也没有什么但是,她就是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柏溪雪紧紧闭着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耳边便响起窸窣的声音。
    随后,哗啦一声响,大概是言真进了浴缸,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对方已经坐在玫瑰味的泡泡里,睁着眼睛沉静地看她。
    有一瞬间柏溪雪几乎以为她酒醒了。但是很快,言真就捧起一捧泡泡,鼓起腮帮子,朝她呼地一吹:“嘿嘿。”
    满头泡泡的柏溪雪:“……”
    算了,不要和醉鬼计较。她在心中默念,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很认真地给言真洗澡洗头发。
    这大概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相处最静谧的一刻。
    言真安静地靠在浴缸边缘,昏昏欲睡,感受到柏溪雪的手,哗啦啦地舀起水,慢慢淋过她的肩头,一路细致的揉搓清洗。
    然后,她的手又穿过自己的头发,带着蓬松的泡沫,一路轻柔地从头顶慢慢揉搓到发尾。
    有泡泡被她们的动作带起,晃晃悠悠飞了一小段,最后落到言真的鼻尖。她似乎听见柏溪雪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在她还茫然的时候,柏溪雪伸出手,用自己没有沾上泡泡的手臂,轻轻蹭过她鼻尖,轻巧地将那朵泡泡带走了。
    但她其实觉得泡泡待在那里也挺好的。于是她很认真地盯着柏溪雪,严肃说:“还我泡泡。”
    “还、还你什么?”
    对方还是很严肃地说:“泡泡。”
    柏溪雪哭笑不得,只得又用沾了泡泡的尾指在她鼻尖点了下:“还你泡泡。”
    言真却还是不依不饶:“这个不行。”
    “这个不是刚才的泡泡,”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刚才那个。”
    柏溪雪:“……”
    她做梦也没想到,喝醉的言真会是这个样子。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喝过酒,但过去言真喝醉从来都很安静,裹着柏溪雪的大衣昏昏沉沉睡在车角落,第二天过去,就什么都不太记得。
    原来她在放松的状态下喝醉,是这样的。
    柏溪雪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却又很酸涩,彼此纠缠折磨这么多年,原来此刻她们才互相见到最真实的模样。
    于是大小姐也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低声问:“那我要怎么还你泡泡?”
    “你亲我一下吧,”她闭上眼,“bubble.”
    Bubble的口型,轻声时原来是亲吻的声音。
    柏溪雪的心彻底化成了水,她凑过去,很轻很快地在言真唇上啄了一下。
    Bubble,啵啵。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为这一个天才的巧合轻轻地笑了起来。
    浴室很大,偌大一间套房,只有她们两人眼中倒映着彼此微笑。夜色渐渐深了,过了某个点,窗外的写字楼灯光都开始熄灭,但东京塔依旧亮着。
    窗外一整片渺茫深沉的夜色,好似覆盖了整个地球,让这间空旷的套房,一瞬间又变得很小,如避世的方舟,在滔天洪水到来之前,有一种脆弱坚定的宁静。
    彼时她们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悲欢离合与爱恨贪嗔,但唯有情人对视的一眼,足以抵挡跨越世上一切死亡,与流水的光阴。
    哪怕这段关系如今无人承认。
    哪怕明天后这一吻或许会被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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