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原来开了天眼,世界如此复杂

    在孩子花钱的事上,父母们往往有不同表现。
    有一种父母会对孩子说,你爱买什么尽管买,没事。
    还有一种父母会说,省着点花,咱家不富裕。
    再有一种会说,你爱买什么就买吧,爸妈就算吃糠咽菜也会满足你。
    前两种的结果比较好猜,最后这种不太好猜。
    如果是心思细腻的孩子,这句话几乎是致命的,因为最后孩子不仅啥也不敢买,还徒增了心理阴影。
    姜河小时候就是这样。所以她一度觉得,自己家没什么钱,父母在“吃糠咽菜”养活着她。姜守国一直和她说,要低调,不要张扬,我们家和别的做生意的家庭不一样。
    她以前以为的不一样,就是自己家赚的钱不多,没有狠下心“剥削”老百姓。
    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家不一样的地方在哪,不是酒店的管理体制落后,而是观念的落后,一个“封建官僚体制”家庭,一个永远说了算的“太上皇”爷爷,一个愚孝的父亲,和好多占便宜没够的宗亲。
    姜老爷子那天晚上愤愤而去,姜河“起誓”的视频也在网络转发,继“昆仑大酒店失火”事件后,再次登顶本地热搜榜。
    网友评论褒贬不一:“昆仑大酒店还真是好戏不断!这是自导自演?”“女孩子好有魄力啊!”“什么啊?这叫不孝吧……”“她不是推本土菜的那个?长得蛮好看!”“她是不是得找个赘婿?”“听说滕彧追她多年,还抱着去了酒店!”“什么?我们鱼不可以恋爱!”……
    网上的评论当然很多元化,很多不了解实情的也是随口一说,姜河不去看不去听,那些质疑、讽刺、怜悯统统和她没有关系。
    因为更重要的,是姜河收获了昆仑大酒店员工们的拥护,视频只是个引子,引出的是她从回来到现在七个月硕果累累的经营成果,她对员工的体贴和爱护大家有目共睹,有这样的接班人,老酒店注定焕发新生。
    但是,姜河还是在姜守国的办公室,扎扎实实先倒了歉。
    再把自己事先整理好的账簿、公司流水和这些日子营收变化,以及新闻热度和入住率做的统计给他看:“和金喜麦合作、生态园的建设、推出登海礼物、招待印尼包董、接待台湾回乡探亲老兵、和孝平集团签合同……所有这些都带动了昆仑大酒店知名度的提升,随之而来的就是经济效益,这是我积极促成的,爸,请您给我个机会!”
    姜守国显得疲惫,昨天一晚几乎没睡觉,翻来覆去都是自己刚接手昆仑大酒店时的场景,那时的他青涩、兴奋,对未来充满信心,跟在父亲身边用心学习,也带领昆仑腾飞,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没了那股冲劲,感觉做什么都不得力。
    女儿是有潜力的。他知道。他只是想让女儿继续自己的路,让她踏踏实实,远离滕家这只猛虎,可越是防范,越是挡不住。
    他没说什么,看着姜河的左脸,手臂微抬又沉下,那里依旧有微肿的痕迹,他轻咳两声,语重心长:“从小到大,我只打过你两次,小学时挑食浪费粮食,我打了你,昨天……又打了你。”
    姜河抿着唇,低头,不知为什么,这一瞬感觉很委屈。
    “是爸爸冲动了。”他看着她面容,“其实,爸爸每次和你吵架后,都很后悔。”
    姜河骤然抬头,看见的不是董事长,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父亲。
    “爸爸怕你被滕家骗了。”
    “爸……”姜河怅然,很快摇摇头,也晃出眼里的泪:“他们骗不了我,谁也骗不了我。”
    姜守国垂了眼帘,却听姜河说:“因为我是姜守国的女儿。他谨慎、敏锐,以退为进,不到最后一刻不出手,我想我继承了所有这些优点。”
    窗外有风进来,纱帘被吹起,快到十一月,登海要起大风了。
    “爸爸,我和滕氏集团没有关系。”她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南海的项目梁总想投,如果我拿到股权,我就和滕氏谈,把地买下来,我们自己说了算,我有信心把它做好,成为昆仑的支撑。”
    姜守国眸光微动,深吸气,不表态,只说:“你呀……先和你爷爷道个歉去!”
    姜河无奈,照做。
    事情僵持几天后,有了转机。
    高止行找到姜守国。
    高止行要回去了。回星城工作。终究是拗不过他爷爷。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前不久刚从高危病房出来,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老爷子曾是姜守国当兵时候的老首长,那时在岛上对他多有照顾,所以姜守国看高止行的时候,总有种故人之子的亲切感。
    “可能是我的错觉,一开始就有预感,你在这里留不长,却没想到这么快。”姜守国感慨,“说实话,姜河与你交往我开始真没想到,我知道我闺女,对待感情谨慎,不可能那么快接受一个人,可还是抱着期待答应了。你人不错,未来可期。”
    高止行给姜守国斟酒,包间只有他们两人,这些日子他听了点风声,也看了姜河上热搜的视频,有时候很佩服她的勇气,正好自己借着回去的机会,帮她一把。
    他笑笑:“那您也应该预感到,姜河不会把眼光只放在昆仑大酒店。她做了那么多事,也许有证明自己的嫌疑,但我觉着,她就是天赋型选手,只要她肯做,就一定会做好。您也是优秀的领导者,管理这么大企业,这么多人,怎会不明白大家都是要跟着您发财的?”
    “是啊,还是我老了。我今年整六十,是该退休了。”姜守国摇头,喝酒,叹气。
    “您有一个出色的女儿,值得您信任。事业也好,爱情也好。”
    话说到这,姜守国知他意有所指,也坦白道:“我不是不给机会,可那小子也得拿出点本事来。”
    高止行朗笑,故意问:“您不能看不上什么领域,就说这个领域没有能人啊!帆船运动员,知名博主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以前觉得电商、电竞行业是个儿戏,现在这些电商平台、电竞公司可是国家和地方的纳税大户。”
    姜守国不发表意见。
    “要不要我陪您去星城看看,我爷爷上次电话时还提到自己在岛上驻扎的事儿,可能想起往事,想到您了。他说姜守国要回老家接班了,我和他聊了聊,他其实心里挺害怕,其他股东对他不放心,他爸还有个小儿子,也眼馋,但是,我和他说啊,内心强大的人从不抱怨环境,因为他们总有法子去改变。”
    “是,老首长一直都信任我……”说到这,姜守国眼睛一酸,往事涌上心头,那种被相信的力量支撑了他走过一段又一段晦暗的日子,而如今,他也到了耳顺之年,这份信任是该交到下一个继承人手里。
    半个月后,姜守国保留董事长职位,把实权交给女儿。姜河如愿坐上了昆仑大酒店总经理的位置。
    但这个位置并没有想象中光鲜,而是一团乱麻。
    原来开了天眼,世界如此复杂。
    先不说各种名目的账没有清,就连胡志远这五年来在政商会议上的花销,基本入不敷出。大型会议没接几个,杂七杂八的小会倒是不少,不知吃了多少回扣。
    姜守国跟着高止行去了星城,母亲丛文芳也请了年假跟去,他们还要从星城出发往南走,去几个城市旅旅游。
    走之前姜守国对姜河说:“手续估计等年后才能完全走完,这段期间我和你妈妈去几个我们年轻时去过的地方,昆仑大酒店就交给你了。至于投资南海项目,我个人立场是,最好让滕氏把村民补偿款解决了,或者解决一部分,不然昆仑的开支太大,三千万可不是小数目,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绝不反对。至于滕家老二,你们俩是感情好,可就算我们同意,滕德仁也未必愿意。我瞧着他看上了唐局长的闺女,你们能不能走到一起,那就看缘分了,到时候吃了苦头可别回来哭啊,我和你妈妈可不心疼!”
    姜河点头应下,她心里有数,也知道他们是责之深爱之切,便也不去争辩什么,只半开玩笑对二老说:“爸妈,不管发生什么,改变什么,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希望。玩得开心,记得发照片给我!”
    父母出去后,爷爷带着二叔又来闹过一次。
    爷爷在总经理办公会上大放厥词,还是那些鄙夷和谩骂,各级经理早都听麻木,只是担心姜河,可她也只是听着,默默端上泡好的茶,在一旁伺候。
    直到姜老爷子对众人吼道:“姜山呢?我大孙子呢?我今天就要任命他当总经理!这么优秀的人才,这么优良的基因,去哪里找?你快把他叫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你们做做交接!”
    只听姜河温言软语,带着笑意回:“爷爷,二叔,姜山不在登海,趁着不忙,他刚请了年假,去旅行了。”
    姜守业急得拍桌子:“哈?这兔崽子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说声?去哪了?这么关键的时候竟然当逃兵!”
    姜河笑而不语,至于去哪,不是姜山说了算。
    细想来,还得要感谢滕彧。
    那时姜守国还在犹豫中,姜河心里也忐忑,滕彧趁机把姜山约出来,溜溜跑车,玩玩帆船,叫了傅明瀚等几个好哥们喝酒吃饭,几个男人把弟弟哄得五迷三道,滕彧见机行事,往桌上拍了两张演唱会门票,好巧就在这几天,问他去不去?
    姜山犹豫,他爸嘱咐他这几天股权变动很关键,他和爷爷还在和大伯闹矛盾,自己这个长孙最好哪都别去,不要轻举妄动。可……票也很香,因为许静雅喜欢得很,能去看这个演唱会是她的梦想之一。
    初恋的心蠢蠢欲动,姜山纠结着。
    他小子不傻,明白滕彧的心思,虽然知道她姐很有希望,但这个时候可以通过爷爷向大伯施压,分点股权未尝不可。
    于是借口上厕所,在水台前拘了水洗脸,清醒清醒。
    滕彧跟过来,在另一水池洗手,沉着声音道:“演唱会VIP区很难搞到手的,五星级酒店也订好了。”他转脸,对他微笑:“一边是美好的爱情,一边是被你爸和爷爷利用去激怒你姐姐,两条路,你选一个吧!”
    滕彧拍拍他肩膀,走了。
    姜山吸气呼气,想了片刻,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姜山啊姜山,你就是贱!”
    为了许静雅,姜山背叛了家庭。
    许静雅其实可以拒绝,但她清楚这个时候,拒绝什么都不能拒绝姜山,她看得透,姜河迟早会坐上那个位子,她适合,也必将做得好。而自己,愿意出一份绵薄之力,送她上去。况且,那是自己做梦都想看的演唱会,贵宾区的黄牛票已过万,并不亏。
    南海一家海鲜小馆的包间。
    滕彧把查到的资料拿给姜河。
    虽然不知道胡志远从什么时候“伺候”梁萍,但可以肯定的是,两人的关系不可能再继续了。
    这些年,梁萍虽然给昆仑大酒店介绍了不少项目,但自己捞的钱也不少,而且仗着自己的特殊职位,不仅从昆仑捞,也从其他酒店捞。
    “所以她手里从不缺启动资金,人脉广,吃的回扣多,小地方利益牵扯多,牵一发动全身,谁也不敢随便动她。”
    滕彧剥着赤甲红的壳,把新鲜蟹肉放进姜河碗里,他们并排坐着,他随手抽了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小渣,擦完又在那个地方亲了下。
    他们上午又考察了项目,中午一起吃饭,两个人难得有机会见面。
    “这人也是想得开,没结婚没孩子,自己挺潇洒。”姜河说。
    “其实不在少数,钱赚够了,怎么活都潇洒。”滕彧笑笑。
    “那你岂不是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潇洒?”姜河玩笑话。
    “那当然,除了你时常给我添堵。”
    “那你别找我啊!”
    “做不到,心思全在你身上。”
    姜河避开他眼睛,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我从监控室拿到了梁萍来昆仑的视频记录,从财务搞到了胡志远挪用公款的证据。”
    “你想怎么办?写投诉信给梁萍单位,还是开掉你小姑父?”
    姜河摇头,笑了笑,她虽不怕,可毕竟势单力薄:“把柄而已,要在合适的时候用。你应该听到过那句话,在国际酒店集团里工作的人瞧不上国内酒店集团的人,国内的又瞧不上单体酒店从业人员。”
    “酒店行业鄙视链?”
    “嗯,可就算有鄙视,但别忘了,我们的员工是国内的人,本土的人。我们服务的对象也是本地人居多,所以如果我直接那么做,岂不是曲高和寡?”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重新洗牌,变换下人员结构和工作岗位。”
    滕彧听了,点头,这也是他所期望的。
    家族企业的特点,核心决策层一般都是和老板有亲戚关系。而如果不加约束,往往能力差素质低的人会淘汰能力强的人,即逆淘汰,逐步形成圈子,人事任命只看派系出身。
    但又不能大肆去掉枝桠,一是伤感情,二是这些宗亲也确实能串联起本土业务。
    至于姜河具体怎么做,滕彧没问,反正酒店已经在她手里,她有了最大权限,不会被轻易拿捏。
    “你呢,你爸妈催你了没?”姜河问。
    滕彧知道,是唐一诺的事。
    “还没。”
    姜河垂了眼,“唐一诺不是那么肯认输的人。”
    “那她也不是肯为感情放下利益的人。”
    “你好像很了解她?”
    “你吃醋了?”
    姜河不语,把头撇向一边。
    “汪汪,”他捧着她的脸很认真地说:“不要瞎操心,交给我,你只管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可我不想你独自面对,你那时伤病退役就没和说我,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吗?”
    他摇头:“所以你后来还不是乖乖和我回登海了?”
    “啊?”姜河吃惊,有的话还是不要说太满,因为对方心思没猜透,“你骗我呢吧?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我好自私。”
    滕彧吻吻她:“不用难过,更不要觉得自私,你做你热爱的事,我也做我热爱的事。”
    而今天,他们要做彼此都热爱的事。
    小餐馆的蒸汽海鲜好吃,蒸好后的汤汁还可以涮新鲜蔬菜,姜河被他投喂,边吃边看着热气直冒。
    滕彧揽过她,抵在她肩窝,蹭蹭。
    姜河和他说好的,一周见一次,除特殊情况,一次待一天。
    可他觉得日子漫长,而在一起时间又太短,也知她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自己更要沉住气,不能搅扰太多。
    但真的很煎熬!
    两人的手很快交缠在一起,姜河摆弄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沿着手臂一直摸到脖子,捻着喉结,抚上下巴。
    滕彧从鼻息哼出声,启唇,咬了咬她指肚。
    “我定了家民宿,就在附近,可以看海,可以吃东西,可以……”
    他说不下去,姜河那双不老实的手已经探进来,只好俯身,低头,和她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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