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防不胜防

    登海有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岛屿。革命战争年代都是重要的防卫要塞,和平年代则是安静悠闲且很有特色的旅游打卡地。尤其一些小岛礁,涨潮的时候完全淹没,退潮时会露出来,是游艇、小型船舶的避风港。
    姜守国年轻时在某岛部队,从运输连长的岗位转业后又接手家里酒店,但一直对部队有很深的感情,酒店对退伍军人也有特殊优惠。
    他每年建军节前后都会招待关系不错的老战友,有时吃饭,有时海钓,这些老战友转业后大多进入体制内,也有进入央企国企的,还有直接买断下海经商的。
    姜河看着酒桌上开始天南海北扯起来,这才听个大概,今天这个饭局叙旧是其一,更主要的,是为高止行接风,这位曾经的少校,以及老首长的孙子。
    高止行现在去到福利待遇还不错的国税局,至于转业原因他说的模糊,别人也不便细问。
    期间,姜守国让姜河加他微信,方便以后联络。
    姜河小声称他“高主任”,高止行再次推拒:“叫我高止行就好。”
    他仿佛并不善于在酒桌周旋,话不多,表情淡,酒却喝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姜河竟然觉得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死感”,透过熨烫平整的白衬衣散发出来。
    嗯,是个年轻的老干部。
    等到酒桌上开始谈天说地,姜守国让女儿去添菜,姜河这才抽身离开,和包间经理嘱咐了句,然后去到客房找那位夏令营的带队老师。
    暑期是旅游旺季,市里几家研学酒店估计早已住满,昆仑之前也接待过夏令营,中小学都有,这种夏令营时间不长,一般不会超过一周,人员大概二三十不等,有跟团的老师和导游。
    当然酒店这边也会特殊关照,一般都是和旅行社提前协商好,免得到时候生乱。客房要提前预留房间,学生入住分楼层分性别,双人间双床,门禁卡直达入住楼层。旅行社和酒店客房部、保安部工作人员夜间要查房、巡岗,以及提供叫早服务、餐厅值守服务等。
    房务部每年这个时候也是上紧发条,值班多安排人手,姜河也特意申请了值夜班。
    带队老师姓刘,姜河说明情况后,刘老师也犯愁,说这个叫“飞飞”的女孩是单亲家庭,和她妈妈生活,家庭条件不好,她妈妈打两份工,学校组织的花费高的活动都不参加,后来因为这个被同学看不起,她妈妈才报了今年的夏令营。
    “您不知道,现在小学生的攀比风气挺重,吃穿、报兴趣班、生日会,这些都要比。”刘老师说,“再说这事我们也不好办,飞飞私下挺孤僻的,有次她日记被人翻出来,当着全班念,就因为写了某个男同学很帅,就被认为她喜欢他,遭全班嘲笑,我们做老师的也是防不胜防啊!”
    有些事不归自己管,姜河不便置喙,只说重点:“像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严重霸凌,要是她身体受伤,那酒店、学校,还有那三个孩子都有责任的。您作为带队老师,处理这种事情肯定很有经验,如果您不嫌弃,我也愿意配合,起码要让孩子们在夏令营期间是安全舒畅的。”
    刘老师感谢她,表示会尽快解决这个事,找几个孩子谈谈,后面的行程也会密切关注。
    正当姜河觉得,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时,有人来敲门,是和飞飞住一间房的同学,说飞飞被人叫出去好一会没回来,她有点担心。
    姜河心里发慌,少年时的那一幕又反反复复盘旋起来,让她头皮发麻。
    刘老师问清楚情况,果然是中午那几个学生带飞飞出去,电话手表也没带,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赶紧叫其他两位老师过来帮忙找学生,姜河通知了客房和前厅值班人员,边下楼边说明情况,让现在手头不忙的同事帮忙留意,联系姜山先去酒店内部小花园看看,然后带着刘老师去看监控。
    监控由保卫部管理,情况紧急,姜河提前和保卫部经理打了招呼。可她们在镜头前却慌了神。四个孩子,除了飞飞,还有之前在旋转门推她的两女一男,下了电梯进入大厅后又出门左转,之后就消失在监控盲区。而左转的话要么去小花园,要么穿过小花园出酒店后门,但酒店后门的监控没有显示有小朋友出去。
    姜河判断,应该是在小花园里。盛夏时节,花树疯长,加上路灯幽暗,蚊子多人少,是个“作案”的好地方。
    她让刘老师等在这,继续看监控,如果发现他们回来也好及时赶过去。
    姜河出监控室,走到大厅刚要给姜山打电话,有人叫住她。
    是高止行。
    “姜河。”他喊她,大步过来,声音稳沉:“我刚想打给你,旋转门那几个小孩你还记得吧,他们去了洗浴中心。”他指了指左边:“从后门去的。”
    来不及解释,但姜河在这一瞬想起,小花园有条路是通往浴室的,方便员工从宿舍过来时直接进洗浴中心上班。七拐八拐,门脸也小,这几天维修,经常敞开。姜河二话不说,赶紧去B1的洗浴中心找人。
    女宾门口站着那个小男孩,他来回走动,见来的人是姜河,忙对着里面大声嚷嚷。姜河意识到问题,冲到门口时差点和两个女孩撞上,她们惊慌失措望着她。
    “飞飞呢?”姜河乱了气息。
    几个人互使眼色,撒腿便跑。
    姜河冲进门去,看见眼前一幕,心里踏实半截。
    洗浴中心主管于玲正安抚哭泣的飞飞,给她系上衣服扣子,一个劲儿说没事了孩子,别害怕。
    于玲也很气愤,说赶上换班,一个服务员去吃饭了,另一个在清理池子。“还好我来巡岗,不然这孩子衣服快被扒光了!说什么房间淋浴坏了,要进来洗澡,还说老师知道,让我放行。怎么可能?酒店有规定,未成年人进洗浴中心必须由监护人陪同的。”
    “多亏你在,于姐,不然事情就难办了!”姜河松口气,事情的大概不用细想都能猜到,又是一场设计好的恶作剧。她赶紧打电话告诉刘老师飞飞找到了,她们一会便上去,也麻烦刘老师找到那三个学生,同时在对讲机告诉其他同事,孩子找到了。
    “别害怕,飞飞。”姜河把女孩带到休息区的沙发。
    飞飞抹着眼泪,知道姜河是中午救自己的阿姨,也放下防备。姜河搂过她肩膀,十来岁女孩身体还在发育,正是补充营养的时候,可飞飞肩背单薄,蝴蝶骨凸出来,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个自己。
    “为什么要一直忍着呢?”姜河轻声问,“害怕告诉家长和老师后,她们会变本加厉欺负你?”
    飞飞依旧不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想回家,阿姨……我可以回家吗?”飞飞抽噎着问。
    “回家之后呢?”姜河心疼,“等开学再让她们欺负?”
    “我不想上了……成绩不好,也没钱……”飞飞低头,双手被攥得通红。
    “飞飞,”姜河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抚摸:“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那他们的目的就得逞了。他们做错事,还很得意,是不是很气人?”
    飞飞不说话。
    姜河恨回忆太清晰,叹气:“其实,阿姨小时候也常被人欺负。”
    飞飞抬头看向她,看见她眼里有笑容,也有晶莹。
    “我小时候非常听话,我爸妈经常教育我,要懂礼貌,守规矩,不能乱说话,任何时候都不能骄傲,得意时要淡然,失意时要坦然……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习惯把自己藏起来,被人欺负了也是忍着,不敢告诉老师,更不敢让我爸妈知道,而我爸妈,除了问我学习上的事,也不会问我别的,不问我在学校吃的怎么样,不问我过得开不开心……”
    “我没什么朋友,老师也会忽略我,我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常常自己骂自己,姜河,你真是个软蛋!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的时候,宿舍有个女孩子被同学无端欺负,她求我帮帮她,你说,我会帮她吗?”
    飞飞想了想,摇头。
    “对呀,我不能帮,如果我帮了,那些人会连我一起欺负,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就算我不帮她,我同样还是被欺负了。”
    “那你怎么办?”飞飞拧着眉问。
    “我……”姜河深深吸气,呼气,有些话该怎么讲,她有分寸:“那一次,我终于没再忍,我打回去了!”
    “那后来怎样?”
    姜河微笑:“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而我帮助的那个女生也成了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你不害怕吗?”
    “害怕啊,所以我必须要告诉我爸妈,只有他们才会真心帮我。”她没有说自己选择用极端的方式来反抗,虽然那种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
    “真好。”飞飞摇头:“可我不行,说了又能怎么样,我妈比我还软弱,老师又怕那几个人的家长,同学只会看我笑话。”
    “欺负你的人只是少数,而大多数人没有欺负你,说明他们是正常人,要利用起来,交到朋友,朋友就是盟友,你被欺负时她们会站出来挺你。老师、家长、你身边的同学,甚至经过的路人,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的助力,受了欺负一定不要忍着,你越是不发声,他们欺负得就越凶,他们永远都不会同情弱者。所以,再有下一次,打回去!哪怕打不过,也是告诉他们你是不可以被欺负的!”
    “原来可以这样想啊……”飞飞歪着脑袋思索。
    姜河劝慰说:“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一定要强大起来啊,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让自己充满力气。我总相信自助者天助之,退一步讲,就算老天也不帮你,不是因为他没看见,而是他还相信你,你可以的。”
    这些话,闷在心里多少年,如今讲出来,既是对飞飞,又是对自己。
    飞飞最后被送回客房,姜河又与刘老师详细说明情况,霸凌的事时有发生,刘老师确实处理出经验,联系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把问题说清了,再发生类似事件,只能从夏令营劝退。
    姜河在大厅再次看见高止行,天气热,他白衬衣松了两粒扣子,袖子也挽到手肘,他身上有股淡淡烟草香,估计是刚才在室外抽了烟。
    “高主任不回包间继续吃饭吗?”
    他低头一笑:“你还是叫我高哥吧,我朋友都这么叫我。”
    “高哥。”
    “回去吗?一起?”
    姜河笑:“我就不去了,估计现在长辈们也喝得东倒西歪,我去了还得打一轮,让他们歇歇吧!”
    高止行浅笑,气氛难得轻松,他微扬下巴:“出去走走?”
    姜河没多想,点头答应,与他并肩。
    高止行告诉她,自己是在出来打电话时撞见那几个小孩,看着不太对劲,于是跟到外面,发现他们转进洗浴中心。
    姜河谢他,要不是他,不会这么快找到孩子,虽然没发生恶劣情况,但事发紧急,目击者太重要了。
    高止行问她是怎么解决的。姜河则把自己对飞飞说的话再次讲了遍。
    两人都是话少的人,这事聊完,彼此再无话题,只默默走着。
    姜河觉得尴尬,高止行却停下脚步,面对她说:“‘打回去’这句话被你说出来挺可爱的。”
    姜河大着胆子问为什么?
    他抬头看夜幕,眼角有笑纹:“我在部队年头久了,解决问题难免用上战场那一套,我会对战士们说,只要是对手,没有任何妥协,打回去,干掉对方。没想到有朝一日从女孩子口中听到这句话。”
    姜河没接话,也不好意思看他。他的眼睛很深,和某人一样深。
    他忽然叹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家里人要让我转业,安定下来,别那么不要命。”
    “安定下来……”姜河斟酌这几个字,眼睫闪了闪。
    “嗯。”他笑得收敛,没往下说。
    距离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闪光灯“咔嚓”一下,手机镜头收入一幅温馨暧昧的合影。
    姜山窃笑,偷感很重,觉得自己这张抓拍十分到位,姐姐的脸稍微偏了下,正好处在能判断是她的位置,而那位“威猛先生”正好从裤兜抽手,抽到一半,恰似要进行搂住的动作。
    含金量极高,至于交换什么,他得仔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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