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万物不为我所有,万物皆为我所用

    马老师回程的前一天,姜河带着他和师母去昆仑大酒店吃饭。期间,姜河谈到自己的困惑,说为什么自己觉得是好事,是为了酒店长久发展,可到了父辈那里却变成不懂事了呢?现在搞得,自己和家人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马老师听了她的话,并没像她那么沉重,而是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笑眯眯问她:“那你想怎么办呢?和你家里人对着干?不现实吧。得到他们的认可?没太大必要。还是你想大家和和气气,酒店生意过得去就行呢?你貌似又不甘心。”
    这些话确实说在自己心坎上,姜河双手托着下巴,深思晃荡,感觉前途迷茫。
    马老师看她这样子,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大风大浪过来了,反而怀念风起云涌的日子,于是对姜河说:
    “你和你爸都没有错,这是两种经营理念的冲突。而理念是随着环境而变的,也许你觉得你对,取得了一些成绩,但在你入职酒店前,你爸和他的同事们也付出了很多,扛住了风浪。我们有时候总会站在问题的对立面去考虑问题,其实人与人之间没有绝对对错,只不过是你的想法、做法恰好符合了环境变化而已。”
    “在大的环境面前,我们要学会共生和借力。人既然生活在社会上,就不可能是独立的,一定是牵扯在各种关系里,你跳到另一个环境,依旧有新的关系出现。所以,不要害怕,去借助这些关系为自己服务,万物不为我所有,万物皆为我所用。”
    姜河听得入神,忽然明白自己确实太敌对化别人,不是所有事都要非此即彼。
    马老师笑笑:“其实你做的很好,我在船上听见你和滕彧聊天,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求合作,这是非常智慧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一定非要掺杂过往前嫌,很多人愿意互相给机会,是因为有共同价值,而满足彼此的价值需求,就能得到相互的信任。”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一头雾水的时候,听听别人的话,确实能豁然开朗。
    “没什么大不了,都会过去的!”师母拍拍姜河肩膀,也示意老头子:“行啦,当了一辈子老师,退休了还喜欢说教!你要再说下去,我们可就把你当作滕彧的说客喽!”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马老师求饶。
    姜河笑得开心。
    吃完饭,姜河开车送马老师夫妇回酒店。由于第二天有事,姜河不能去机场送别,只好在酒店大厅寒暄了阵。
    等他们上楼,姜河转身之际,发现不远处有个穿着碎花茶歇裙的美妇人朝她打招呼。
    是周和韵。
    在悦海的咖啡厅,周和韵让服务员特地磨了杯塞尔维亚咖啡给姜河。
    “听说你喜欢喝这个牌子,滕彧特意买的。”年过五十的周和韵依旧风采翩然,笑面如花。
    “谢谢周阿姨。”姜河接过,确实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当时买并不是因为它有多贵有多好,而是单位那时候鼓励大家支援友好国家直播带货,所以才下单。可能在星城的某个时候,被滕彧看了去,记在心里。
    两家关系破裂后,周和韵从未对姜河红过眼,就算儿子失恋,从星城狼狈回家死去活来的时候,她也没说过姜河一句不好。
    从小在规训中长大的女孩,能硬生生扯断自由恋爱的翅膀,想必很疼吧!
    “汪汪,阿姨很高兴你能回来,而且这么短时间就做出成绩,说明你真的很厉害,很适合做这行。”周和韵夸奖她,随即转了话锋:“仔仔这些日子也很开心。”
    姜河看着周和韵美丽的眼睛,明白自己肯定避不过这个话题。
    “我们不该再联系的,对不起周阿姨。”姜河垂眸。
    周和韵握住姜河的手:“别这么想孩子,该是我向你说对不起,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连累了你们。”
    服务员端上来一块提拉米苏。
    周和韵松了手,说:“我不是个负责的母亲,从小对仔仔娇惯,不期待他功成名就,只希望他快乐就好,有份喜欢做的事,找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姜河听着,这何尝不是自己希望的母亲模样。
    “他伤病回家,虽然再也站不上领奖台,但我心里踏实多了。不用担心他受伤、过度疲劳,担心他没有好成绩而沮丧,更何况,你和他在一起。只是,变化太快,生意上的事牵扯进来,你们才被迫分开了。”
    姜河抬眸,不知该如何接这样的话题。
    周和韵也意识到不妥,尴尬一笑:“好孩子,是我不好,那我们不提过去了。我还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说点自私的话,我真心希望仔仔能幸福,如果他爱而不得,我肯定比他还难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们的决定。如果能在一起,我当然为你们高兴,但如果你父母还有顾虑,还怪我们……”周和韵轻轻呼气,可能有点激动:“长痛不如短痛。”
    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情伤这种东西,除了时间,周和韵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治愈,况且时间也不保险。
    四年前,滕彧从星城回来,整个人如丢了魂一样,虽然面露微笑对她说,妈妈我失恋了,这次真的失恋了,姜河不会再回来了。旋即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许久后,周和韵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在砸东西,赶紧找来备用钥匙开门,发现满地的乐高积木碎片,那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拼好的成品,他本是个好动的性子,不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冷静游戏,可还是耐住脾气完成作品。现在,它们被他徒手拆除,硬邦邦的塑料片扎进指甲缝,儿子垂头坐在地上,满手鲜血,浑身发抖。
    周和韵吓傻了,她从小教育儿子不能做极端的事,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但现在她完全看见一个陌生的儿子。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握住他带血的手,他的身子很烫,眼里都是血丝。
    滕彧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两三岁时,呜咽着:“妈妈……什么都没了,游泳没了,汪汪也走了……你们满意了吧……”
    周和韵叫人去取医药箱,自己原先是护士,还能处理止血的问题。
    她边给他包扎,边流着泪说:“妈妈在呢,妈妈会陪着你,妈妈永远爱你。”
    那时的某刻,她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儿子在情感上没有吃过苦,所以理应觉得,只要自己想要就会得到,但现实世界,不可能什么事都心想事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善男信女。
    所以这一次,看见姜河回来,儿子重燃信心,周和韵更多的是担心。
    于是便硬着头皮说了这样的话。
    好在,姜河都懂。
    回家路上,姜河一遍遍回味周和韵的话,想起她眼里的忧心忡忡,换个角度,如果自己是一个男孩的母亲,看着他受情伤,肯定夜不能寐吧!于是越发觉得确实该狠下心做决定了。
    她把车停在酒店前的车位,想着心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天气炎热,门口大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更添一丝烦扰。
    下午来办理入住的客人多,自动旋转门人来人往,借着开门关门的契机,大堂内喧哗的人声钻进耳朵。
    姜河能听见儿童嬉闹的声音,该是放暑假,来登海夏令营的学生。正巧,走在自己前面的是四个小朋友,十岁左右的样子,边走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好多行话,姜河也不大懂。
    他们要走旋转门,人多,姜河在后面等着,思绪纷飞。
    突然,最后一个进去的小女孩被前面三个孩子一起推出来!小女孩失力,右腿下意识后撤,可旋转门与墙面的缝隙很小了,防夹感应器反应迟钝,只刹那功夫,已旋至脚下!
    还好姜河眼疾手快,箭步上去扒住门框,试图对抗机械力,小女孩半条腿已经被夹住,吓得张着嘴发不出声。
    好在,门及时停下来。
    就在姜河以为是自己用蛮力制动的时候,抬头发现还有只手,麦色皮肤,布满青筋,手臂修长,劲瘦有力。
    猛地转脸,姜河看见站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
    英气十足的脸。高大笔挺的身姿。
    男人另一只手还扶在玻璃门框,小臂搭着西服,按下紧急制动按钮。
    来不及说什么,姜河赶紧去看孩子,还好,她已经从缝隙脱出来,呜呜直哭。
    姜河安慰:“没事了小朋友,别怕,有没有受伤啊?腿能动吗?”
    小女孩哭着摇头,抽噎说谢谢叔叔阿姨,我没事。
    姜河松口气,转身看见那人已经准备去侧门了。
    “等一下,谢谢您!”姜河喊住他,“多亏您按了按钮,不然就麻烦了!”
    男人白衬衣黑西裤,肩背宽阔,意识到在叫自己,回头确认,目光有点冷漠,面容瘦削,下颌硬朗。
    “不用谢我。”他指了指赶过来的大堂工作人员,“麻烦你和他们说下情况,让酒店赶紧解决问题吧!”低音炮很重。
    确实酒店有大问题,如果今天这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酒店负有绝对责任。可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员,真是汗颜!
    “还有,”他停下来,目光落在姜河手上,说:“下次可别以身犯险,自动装置一般都有紧急制动设备。”
    姜河只好点头,倒不是不知道,就是刚才思绪纷飞,根本没想到,她还是不够专业,安全这根弦一直没绷紧。
    小女孩顺利出来,工作人员要带她去医务室检查,她死活不让,只说自己没事,擦干眼泪,直愣愣往前台去,他们的带队老师正在办理入住手续,导游拿着小红旗低头刷手机。
    姜河跟过去,见小女孩并未把刚才的事告诉老师和导游,只在队尾默默站着。心里有股冲动,想把这事直接报给老师,可想起高三那年自己和乐琪的遭遇,停住脚步,现在不是时候,如果真说了,可能对那孩子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明明看见推人的那几个在一起窃窃私语。
    等老师办好手续,带队上楼时,姜河拜托钟晓美查看入住信息。
    这虽是件难事,但不能袖手旁观,搞不好酒店会有重大责任。
    恰此时,有人过来告诉她,说董事长在听涛阁等您,要您立即过去。
    不知道啥事,但看样子很急。估计又是应酬。
    姜河叹气,挪动脚步。
    听涛阁是昆仑相对豪华的厅,虽然不大,但沙发电视茶台屏风样样俱全,是姜守国用来照顾尊贵客人的地方。
    开了门,姜河再次看见刚才那个男人。
    包间里还有几位上了岁数的老战友,正站着和姜守国叙旧,又是握手,又是感叹!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可能因为身高出众,也可能因为长相出众,或者还因为,姜河潜意识里的东西作祟,他的肩背太像滕彧。
    “来来来,给战友们介绍下,这是我闺女姜河,今年特意辞职来帮我管理酒店的!”姜守国热情把女儿拉到跟前,挨个和这些长辈握手。
    “快,认识下你王叔叔、李叔叔……还有这位,呃……”姜守国看着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嘴一秃噜:“高叔叔!”
    没等姜河开口,那人浅浅笑了下,朝姜河主动伸过右手:“叫我高止行就好。”
    “高止行?哦,您好。”姜河抬手,被他轻轻一握,手掌粗糙温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嗯,好名字。
    “诶,哪能直呼其名!”姜守国批评,“人家今年三月才转业到咱这,之前可是舰艇学院的少校。”
    姜河脸微红。
    众人打圆场,说大个五六岁叫叔叔确实不妥,把个还没成家的帅哥都叫老了!
    老战友见面倍感亲切,场面温馨。
    姜守国对高止行很满意,心里琢磨,自己老发愁到底要为女儿物色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忽然就豁然开朗了,也许是某种缘分使然吧!何况他不是本地人,应该急需一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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