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富二代

    婚礼有条不紊,屏幕上正播放亲友的祝福语,夹杂着十八线明星从横店发来的贺信。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嘉宾的表演环节。
    先是请的几个不知名“明星”,有一个从香港来,唱刘德华的《中国人》和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然后就是侯家员工代表纷纷上台献艺,那架势比年会都卖力。最后是各种“导师”上台讲话,书法大师送上亲笔对联……
    在这欢乐场里,姜河只能瞥见滕彧的背影。
    炫目灯光的摇曳下,他背对着她,就像不想面对一个扫兴的过去。
    其实还好,姜河没有太尴尬,她有心理预期。
    既然选择回来,选择帮父亲挑起大梁,就必须要做好面对各种问题的准备。
    生意场上比这让人难堪的场合有的是,那里是根本不讲什么同学朋友情谊的。人们带着各种面具,以各种身份,怀着各种目的交往,欺骗和背刺是常有的事,这群人眼中只有资本,以及被资本左右的关系。
    就像这几年,家里酒店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不再是众人推举的商业领袖,人脉、投资处处碰壁,明着暗着被人看衰。
    捧花抢完还有抽奖。
    班长家不愧是纳税大户,奖品都是苹果系列。新娘父亲直擦汗,嘱咐大家千万别拍照!
    抽奖嘉宾多是刚才上台讲话的“导师”们,每爆出一个大奖,主舞台就撒下一斗碎金,台下随之升腾一片欢呼。
    姜河发现同学们极为热情,她这桌有男生中奖,更激起旁人的兴致,总觉得机会会落在自己头上。
    闹哄哄的抽奖阶段结束,众人纷纷上台和新人合影。
    合影这个环节很关键,就像打卡一样,尤其是大的婚礼现场,新人不可能照顾到每一位亲朋,但只要有影像记录,日后再回味这份喧嚣,就能想起很多故事。
    人在,故事就在。
    合影的人多,宋乐琪拉着姜河,站在一边。
    有相熟的同学过来和姜河聊天,姜河听不清,便松开手,往后撤几步出去。
    那同学口头表示,有亲戚在她家酒店工作,让她方便的话照看下,但姜河听得明白,同学无非是想探探她的底,若她是扶不起的阿斗,他那亲戚最好赶紧找机会跳槽。
    聊了一会儿,姜河听见宋乐琪远远喊她。
    穿过乌压压的后脑勺,姜河看见宋乐琪已经站在台上准备合影了,她忙和对方客套几句,往人群里挤。
    快到跟前时,摄影师让新娘新郎亲近一点,结果俩人直接亲上了!
    众人在一旁起哄,姜河不敢上前,搓着手,站在原地等待。
    突然,摄影师调转镜头对准她,飞速按下快门!
    姜河吓一跳!这才发现,人家拍的不是她,而是旁边一对正在热吻的情侣!
    两人吻得十分投入,姜河却尴尬得要命,面对闪光灯不知所措,下意识后退。
    一步、两步,退到第三步时,后背忽然撞上个人。
    她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轻轻一靠,但依旧能感觉到,那人胸脯起伏了下。
    自己的肩膀也被一双手虚虚扣住。
    可能对方也毫无防备吧?
    紧接着是香水的味道,从后至前笼罩过来,很淡,很古典,自己不用香水,所以也猜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
    她没有耽搁,飞快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对不起”,说了两遍,第二遍没说完就愣住了。
    那束目光灼人眼。
    竟是滕彧。
    滕彧垂眼看着她,没什么情绪,目光也淡淡的。
    他是内双眼,乍一看是单眼皮,仔细看还有一层若隐若现,他常垂眼,眼尾微挑,这让他在很多时候显得玩世不恭,比如现在。
    没想到四年后的第一次会面,姜河竟然对他说的是“对不起”。
    也许是巧合,也只能是巧合。
    因为这个“对不起”仅指当下的字面意思。
    滕彧没说话,漠然抬了视线。
    舞台上有人在招呼他。他插兜,侧身,掠过姜河,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最大,避免不必要的触碰,去合影了。
    以前的姜河,见识过滕彧的热情、执着,见识过他像个孩子似的,总是不管不顾向她索取,就算分手时,他也是哭闹着要跟随她,被拒后泪流满面地发火,即便在那样的时刻,他都是热血滚烫的,而不是像现在,漠视她的存在。
    也许如宋乐琪所说,他变化挺大,抑或,他早就不在乎和自己的那段感情了吧。
    姜河本能想逃,她承认自己不争气,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没变,懦弱且平庸。
    舞台上新娘子喊累,说不照了,要下去休息,侯光耀体贴入微,赶紧带着媳妇去更衣室。
    宋乐琪拉过姜河,叹气:“早知道咱俩就不上来,反正我也懒得照。”
    姜河:“没事,得来。不然显得太另类了。”
    宋乐琪:“管他们。”
    新人的伴手礼盒非常大方、精美,里面有进口巧克力、护手霜、香薰和唇膏,还有新人的卡通画像。
    姜河翻看着,等待典礼的结束。
    宋乐琪忽然把手机递给她看,那上面是登上本地热搜的一个视频,定位在登海市昆仑大酒店,正上演“失火”闹剧,且评论并不友好。
    有吐槽说登海旅游接待能力就是不行,有说昆仑大酒店怎么着也是四星级,竟然如此拉垮!还有说网红城市就是不靠谱,吃住体验都不好,但景是真的美。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看看?”乐琪担忧,毕竟上热搜这种事比较罕见。
    主要丢人。
    姜河摇头:“不用。我和我爸妈说的是晚上的飞机。”
    姜河就是姜河。宋乐琪从心里佩服,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能坐如钟。不过她明白她的考虑,以姜河他爸的性子,要是知道闺女来滕氏酒店参加婚礼,回去肯定得家法伺候。
    司仪终于开始说结束语了。
    就当乐琪以为可以收拾包走人时,傅明瀚又辗转过来,兴奋道:
    “喂,大家注意了啊,我呢,诚挚地邀请大家一起去‘和韵溪谷’玩一圈,估计你们很多人都没去过吧?既然咱老同学好不容易聚一起,那咱今天就放开了玩!酒水场地我全包!去不去?”
    同学纷纷鼓掌,嚷嚷说那必须得去!
    也有人戳穿他:哪是你请客?肯定是人家彧少请客啊,你这是借花献佛!
    谁不知道,“和韵溪谷”是滕彧家这几年新开发的旅游项目。里面有中式的亭台楼阁,还有西式的仿造建筑,有游乐场,有民宿,还有一大片自然风景区,溪水环绕,植物繁茂,已经成为登海知名打卡地了。
    而之所以叫“和韵溪谷”,是因为滕彧的妈妈叫“周和韵”,他爸妈感情好,这是他爸为感谢他妈从创业到守业的不易,特意打造的。
    最起码,滕彧的vlog里是这么宣传的。
    傅明瀚还在和同学掰扯,对桌的滕彧已经过来,众人投去期待的目光。
    他眉目和善,对众人道:“别管谁请客,好不容易来一次,得让大家尽兴。”
    这桌的几个男生当然不会放过这白吃白喝的好机会,都说要去!
    “行啊!那……你俩呢?”傅明瀚看向姜河和宋乐琪,眼神饶有趣味。
    姜河看了眼宋乐琪,见她欲言又止,想必,乐琪也是想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多好玩吧?毕竟是近两年登海的热门打卡地。
    “不去,我得值班。”宋乐琪断然拒绝,不想让姜河为难。
    “你大学老师值什么班值班!”傅明瀚戳人痛处:“你又不是领导。但你绝对是那种每节课都点名的老师。都大学了,还这么负责任,不怕招人恨啊!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着想。”
    宋乐琪瞪他。
    “我们去。”姜河笑了笑,微微的,目光在众人里一扫。
    有两秒钟,谁都没说话。
    滕彧迟滞,眸光暗自闪了下,点头:“成,既然大家这么给我面子,我一定好好安排。”
    几辆豪车开路,马力十足,穿街越巷,呼啸而过,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不识农夫辛苦力,骄骢踏烂麦青青。
    宋乐琪想到中学时背的古诗,批判封建社会的纨绔子弟。
    年轻的富人,无论男女,大多对跑车有不同程度的痴迷。这不仅是彰显财富的方式,更是打入财富圈子的入场券。而那个圈子除了充满暴利的金融债券、房地产,更有垄断一座城市甚至一个地区的行业资源。
    据粗略统计,我国富二代的主要收入除了父母赠与、股份分红,最主要的来源还是投资所得。
    他们犹如行进在丛林中的猎人,必须培养自己的洞察力,竭尽所能四处涉猎,因为能让资本迭代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形成圈层,你帮我,我帮你,不断从财富低段位走向高段位。
    宋乐琪摇上车窗,依旧挡不住跑车炸街的声音。
    自己一贯看不上这些富二代同学的张扬作风,上学那时候就起过冲突。
    当然她也不是一味仇富,只是觉得,人在物质条件极大丰富后不应该脑袋空空。
    后来她上学、工作,发现脑袋空空的人太多了,可悲的是,大家的物质条件还不丰富。
    她车开得慢,很快被甩在了后面。
    看看副驾的姜河,脸上十分平静,这让自己更加愧疚,便再次提起刚才的话题:“真不需要回酒店看看吗?那个和韵溪谷是对外开放的,票价也不贵,哪天去都行,要不我送你回家休息吧?”
    姜河笑笑,说没事,比起回家,我更想去溪谷。
    宋乐琪略微惊讶。
    姜河对她真诚点头:“我真的想去,早就听说那里建得有特色,这次跟着少爷直接进门,肯定比普通游客玩得深入,我也好取取经嘛。”
    “……你们后来还联系吗?”宋乐琪忐忑问。
    姜河看着忙忙碌碌的街景,沉默片刻。
    “没有。”
    她语气沉敛,“他把我拉黑了,微信、QQ,所有能联系到的方式。”
    “他还有理了?”宋乐琪嘀咕。
    姜河无所谓,但觉得既然回来,以后免不了见面,还是能和解最好。
    “其实我也有错,如果有机会,我得和人道个歉。”
    至于为什么道歉,道什么歉,姜河没往下说。
    就算她不说,宋乐琪也能理解。她们从高中到现在,近十年的友谊是牢固且深沉的。
    她了解姜河,除了极特殊情况,她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女孩”,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一点逾矩,社会道德在她这里最大化,完全压过自由意志,所以她绝对不会因为任何问题,包括感情、家庭、工作、人际等,作出自戕这种非理性行为。
    只要她好好的,其他人、其他事都不值一提。
    “你又没做错什么!”宋乐琪劝她,“你,你父母,没有任何对不起他和他们家的地方。反倒是滕氏,一副‘资本家’吃干抹净的嘴脸。”
    姜河心知肚明,却也觉得稀松平常。
    人人都追求财富,因为财富意味着自由。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财富的另一面还写着荒诞。
    人们用财富带来的光鲜,掩盖获得财富的苟且,大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谁也不去做那个撕下面具的人。而一旦这个面具被戳破,剩下的就是你死我活。
    当年柳娉婷他爸就是这么干掉亲家企业。
    好在,父亲姜守国及早意识到问题,及时止损,才保住了昆仑大酒店一条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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