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山海梦(十三)(双更合一) 每一次葳……

    身后?突然?傳来的痛苦低哼让已快走到大殿门口?的葳蕤猛地停下了脚步,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想要回头去?看的时?候,一阵天籁一般的铃铛声突兀地在大殿外響起,生生打断了青衣少年的咒语。
    几乎是立刻拔刀回身,然?而和她刀剑对上的却是李淳風那?张居然?还带着笑意的脸,“听闻大将军除了酒量好,更是女子国第一猛将,在下早有切磋之意,不知今日可能如願?”
    “你?们没事?”葳蕤惊讶异常,只覺对方剑上傳来的力?道竟隐隐将她的刀逼退了三分,心中顿时?发狠,换双手握住刀柄,与他拼力?。她葳家世代受封女子国大将军,就?是因为她们身怀神力?,别?说对上男子,就?是遇上力?大无穷的妖兽,她的祖先也曾徒手将其制服。
    可是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也不膀大腰圆的男人居然?在她使出十分力?气的时?候还寸步不退,甚至依旧一副輕松神情地看着她:“我家阿箬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巫祝,解点小?毒不在话下。”
    丝毫看不出昨夜两人被这“小?毒”害得多么狼狈。
    巫箬从他身后?走进?大殿,因为有他牵制葳蕤,便径直走到了王座之前,看了那?青衣少年一眼,随即目光微沉地盯着眼前这个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人,“转神术需要双方自?願方能成功,雖然?我不知道你?们给成砚下了什么迷魂汤,但?目前看来女王陛下你?是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的。你?願意配合,说明葳蕤要做的并不是外界所传的谋朝篡位,对不对?”
    她这话一出,整个大殿中都是诡异的安静,隔了好一会儿,方听那?白色兜帽下传来一个绝不可能是女子的声音,“我早知道瞒不了巫祝大人许久。”
    原来这就?是他们要遮掩的秘密吗?这女子国所谓的女王竟是一个男人,巫箬只覺之前没想通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
    两只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手緩緩摘下巨大的兜帽,一张同样苍白而清逸的男子面容出现在面具之后?,在打量了巫箬的神情后?,向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巫祝大人说的不错,葳蕤这些年承受那?些骂名,只是想帮我遮掩罢了。毕竟任何一个女子国的大臣都不会同意一个男人来做他们的王的。”
    “可是喝下黄池水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婴,活不过三岁。”
    “世间總有意外不是吗?就?像你?们会来到这里一样,我的母后?也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活过三岁,更没有想到,她的身体?再不允许她生下合适的继承人。所以我只好躲在这件白袍下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女王。可是囚牢里的人總是向往光明和自?由的,葳蕤她只是想帮我,还请巫祝大人不要怪罪她,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所以,我才是那?个要来代替你?的‘替身’。”这时?,坐在王座上同样摘下了面具的人輕輕开了口?,“葳蕤一直叫我清书,其实这是你?的名字对不对?她告诉我的那?一切,都是发生在你?身上的经历……”
    男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只低声说了句“我很抱歉”,但?这无疑已经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巫箬看着成砚的脸上一瞬间浮起悲戚的神色,哀恸地望着另一方的葳蕤,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我什么都不是。”
    葳蕤不敢看他的眼睛,无力?垂下手中长刀,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李淳風见状也收回自?己的桃木剑,看着一副心灰意冷的成砚,知道此?刻心中一切认知被全盘颠覆的他最容易想不开,宽慰道:“昨日我们已经告诉你?,你?的名字叫成砚,你?的家乡在长安,那?里有盼着你?回去?的亲人,所以,你?并不是一无所有,跟我们回去?吧。”
    “长安”这两个字触动?了葳蕤的心绪,原来他真的来自?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他从不曾对她说谎,而她却始終在欺骗他。
    成砚也因为李淳風的话目光微动?,迟疑道:“你?们能带我回去??”
    李淳風点点头,可就?在这时?葳蕤却重新?举起了刀,指着两人,“不行!你?不能走!”
    “葳蕤不可鲁莽!”清书忙出声阻止,可她只是惨然?一笑,“反正错事已经做下,我说过,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说到做到。”
    随即盯着成砚道:“害你?的人是我,只要你?愿意留下代替他,我愿意以死谢罪!”
    成砚闻言,浑身如置冰窖,“你?竟……如此?在意他?”
    “是!”葳蕤直截了当的回答让清书亦僵立当場,“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的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为了他,我愿意舍弃一切,哪怕是我的良心,我的命!”
    她的眼中浮起杀意,可这时?清书却走上前一把握住她持刀的手,低头看着她,
    “够了,今天能听到你?这句话,我已无憾,这些年,我渴望摆脱这个身份,不过,不过是想有一日,能以男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今天,这个心愿已经得偿,不要再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葳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而在他们身后?,成砚的眼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此?刻的他終于明白,他真的只是多餘的那?一个。
    每一次葳蕤看着他,都是在他身上寻找清书的影子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惨白,但?还是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好,我答应你?,但?我不要你?的命,你?们离开女子国,走的远远的,别?再回来。”
    他这话一出,饶是巫箬都微微动?容,这人竟当真可以为喜欢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李淳风看了葳蕤一眼,“事到如今,大将军如何决定?”
    葳蕤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缓缓说道:“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清书说的对,她不能再自?私地将无辜的人牵連进?来。
    可成砚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他对她竟連这一点用处都没了吗?
    “好……我明白了,该离开的人是我。”他惨淡一笑,剛迈出一步,却突然?倒了下去?。
    巫箬飞身上前,一把接住他,只见他的全身此?刻已变得几近透明,正是要魂飞魄散的前兆。
    她连忙施法,其餘三人也紧张地围了上来,所以没人注意到那?青衣少年已经趁乱不见了。
    “必须立刻带他回去?。”李淳风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山海》残卷,巫箬将铃铛置于其上,在清脆的声音中,书页上空出现了一道大门,大门的那?头隐隐可见一间屋子,陈设装饰皆与女子国不同。
    而在那?屋中床榻上正躺着一个男子,样子与成砚一模一样。
    眼见李淳风架起成砚,葳蕤突然?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李淳风明白她什么意思,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活他,等他醒来的时?候大概就?会忘了这里的一切。不过今日之事雖然?可以揭过,但?我还是想告诫二位一句,遇到问题,總有办法能解决,请尽量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说罢,扶着成砚一脚踏入了门中。
    巫箬看着两人最后?问了一句,“当初为何想到用转神术?那?少年又是何人?”
    清书抿了抿唇,眼含愧意地答道:“是我自?私地希望他在我离开以后?,还能好好对待葳蕤,所以才去?北边的森林里找到了那?个据说也精通巫术的少年。他好像叫作巫恒,巫祝大人没有在巫咸国见过他吗?”
    女子国的北边正是传说中巫咸国的所在,难道那?少年真是从巫咸国中出来的?
    可是这么多年了,巫咸国中早就?没有人了才对。
    巫箬面沉如水,向两人最后?说了一句“保重”,亦踏入了大门之中。
    在大门关闭前,葳蕤看见两人已将成砚的魂魄放入他的身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终于喃喃出口?,两行眼泪划过脸颊。
    ——
    窗外,难得一见的冬日阳光给四方馆的庭院里撒下一片金辉,照亮了光秃秃的树干上堆着的薄薄积雪。
    成砚看着这颇有意境的景象,心里不知为何还是空落落的。
    正在讲解《中庸》之道的赵延年一抬头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又在发呆,不禁怒道:“成砚,你?起来跟我说说我剛才讲的那?段话是何意思?”
    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成砚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自?然?引得同窗们一阵没有恶意的哄笑。
    赵延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大病初愈,还在休养,但?春闱在即,没时?间等了,你?得马上打起精神来,听见没有?”
    成砚连忙称是,得到老师的允许后?重新?坐回位子,耳边又響起赵延年每天都会告诫学生们的话,“在座诸位,都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现在不刻苦求学,如何对得起陛下和百姓对你?们的殷切希望……”
    很快,成砚的心思又飘远了。
    一个多月前,他大病了一場,醒来后?,总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夢,可是夢中的情景一点也不记得了。他娘只说他是读书太过辛苦,专门请了水月堂的巫大夫来给他调理身体?。
    那?位巫大夫他虽是第一次见,但?总觉得很眼熟,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自?家大哥曾经相过亲的一位女子,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他大哥看上去?对人家余情未了,但?他心里总有种感觉,这个女子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倒不是说她哪里不好,反倒是觉得她好像特别?厉害,不是一般男子能降得住的女子。
    这一个月来,在她细心地调理下,他的身体?很快恢复了起来,甚至感觉比以前还精力?旺盛,而那?种好像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也越来越淡,只偶尔会在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让他有些茫然?。
    他长这么大从未和任何女子有过深入的接触,可为什么他总是会在那?些片段中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
    这让他困惑不解,悄悄将这些告诉了好友刘承,没想到这损友居然?取笑他是春心荡漾,死活要拉他去?胡姬酒肆见见世面。
    这不,刚下学,刘承就?带着他一路奔西市去?了,结果路过通济坊时?,刚好看到巫大夫从路口?的茶食店出来。
    他忙上前跟她打招呼,巫箬看着他亦淡淡一笑,“成二公子看上去?精神不错。”
    “那?还不是多亏巫大夫的药。”成砚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旁边的刘承拼命扯他的袖子,小?声催他,“快点快点,不然?一会儿酒肆就?没位子了。”
    “你?们这是要去?……西市?”巫箬终于还是没将那?个让她一想起来就?烦躁的地方说出来,只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吧。”
    “那?、那?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感谢您。”成砚不好意思地说道,随即被刘承拉着一路小?跑走了。
    “我告诉你?,那?里的胡姬长得可漂亮了,保准让你?小?子流连忘返……”
    专属于少年人的笑声远远传来,巫箬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远去?的身影,唇角轻轻扬起。
    有时?候,遗忘是一件虽然?无奈却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过去?的悲伤与快乐都让它们尘封在过去?的岁月里,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后?还是要昂首阔步地去?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她注定要背负一切继续前行,忘不了,也逃不开。
    “阿箬,你?怎么不等等我。”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及时?制止了她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回到长安后?又重新?变得生龙活虎、风流倜傥的李太史凑到她身边,探着头往远处看,“刚才那?个是成砚吗?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果然?还是年轻好啊。”
    巫箬横了一眼这个时?而叫嚣着自?己年轻时?而说话又像个老头子似的某人,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水月堂走去?。
    李淳风立刻像块年糕似的黏了上去?,抱怨道:“阿箬,怎么回了长安,你?反倒对我越发冷淡了?明明在山海界的时?候还对我百般呵护……”
    “闭嘴。”巫箬受不了地瞪他,到底这个人知不知道现在是在大街上。
    可惜李太史要是知道分寸就?不是他了,被她这么一瞪,顿时?委屈得像个小?媳妇儿,“那?晚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难道想始乱终弃?!”
    巫箬:“……滚!”
    那?天晚上就?应该让他被毒死算了!
    (《山海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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