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深秋的晨光透过纱窗照进寝殿时,苏宥棠正对着满桌早膳蹙眉,蟹黄汤包蒸腾的热气里忽然混入龙涎香的气息,萧瑾聿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云龙纹在她眼前一晃,象牙筷夹着块奶油乳酪酥卷递到唇边,“怎么不动筷?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
    “陛下下朝……”话未说完,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慌忙掩唇干呕。
    萧瑾聿脸色骤变,“传冬至和秋檀。”说罢急忙搭上苏宥棠的腕间,眉头紧蹙,这……这脉象他从未见过。
    “不必。”她揪住他衣襟,却见冬至已经捧着药箱疾步而来,刚要行礼,萧瑾聿已急声打断:“免礼!快来看看,皇后方才用了口酥卷便不适干呕,可是……”帝王的声音罕见地透着慌乱,“可是中毒了?”
    冬至坐在苏宥棠身侧,手指轻轻搭上苏宥棠的脉搏。片刻后,突然绽开笑容,眼中闪着惊喜的光:“恭喜陛下,贺喜娘娘!这是喜脉啊!”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宥棠,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殿内霎时死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檀提着裙摆从太常寺疾步跑来,她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冬至那句石破天惊的禀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奴婢参见陛下、娘娘……”秋檀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在帝后之间来回游移,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整理妆奁时,发现皇后月事带已经许久未动。
    萧瑾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多久了?”
    “回陛下,约莫两个月。”冬至强压着激动,故作镇定道。
    苏宥棠茫然抚上小腹,“两个月……”秋檀轻声道:“正是七夕那会儿。”
    萧瑾聿突然低笑出声,“赏!都赏!”他挥手屏退众人。
    忽然俯身凑近苏宥棠,修长的手指抚着他的耳垂,“朕的皇后不是‘不孕’吗?嗯?”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戏谑。
    苏宥棠抬眸,唇角微扬,“那陛下不也身有‘隐疾’?”她故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咬了重音,她伸出手指在萧瑾聿肩膀上戳了戳。
    萧瑾聿低笑着捉住她作乱的手,将人往怀里一带,“看来我与棠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骗子。”
    苏宥棠倏地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他轻吻着她的额头轻笑,“若非如此借口,臣妾怎能轻易和离?”
    苏宥棠终于想起七夕那夜,她喝了果酒迷迷糊糊时,那个在耳边说:“棠儿乖,我轻些。”的声音,原来不是梦。
    翌日,瑞王妃桑绾绾一袭藕荷色襦裙踏入殿内,“给娘娘道喜了。”她盈盈下拜,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发间一支金钗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苏宥棠屏退宫人,抬手拍在了她的手肘上,“莫不是取笑我?”
    话音未落,昭玥长公主和谢云瑶一前一后进了殿内,她怀中抱着个红木匣子,未等行礼便笑道,“皇嫂,我和冬至连夜翻遍医书,寻了些安胎的古方。”说着瞥了眼苏宥棠平坦的小腹,“虽说才两个月,可皇兄那个紧张劲儿……”
    谢云瑶上前将她怀中锦盒递给明溪,促狭地眨眨眼,“西域进贡的蜜饯,专治害喜的。”
    苏宥棠抚着尚不显怀的腹部,忽然轻笑出声:“你们这般阵仗,倒像是本宫明日就要临盆似的。”
    “娘娘不知。”桑绾绾凑近为她添了盏红枣茶,“今日街头巷尾可热闹了。”
    萧翎初冷哼一声,“去年他们到处宣扬皇嫂不孕,如今这脸打得可真响。”
    四人坐在院中闲聊时,桑绾绾忽而抬眸狡黠地看向谢云瑶,“云瑶和裴将军成婚也有几月了,怎得不再要一个?”
    “三皇嫂!”萧翎初突然呛了口茶,苏宥棠闻言,“你这话说的,那你自己怎的还没动静啊?”话音刚落,桑绾绾自己先笑倒在谢云瑶肩头。
    谢云瑶双颊飞红,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以前身子落下了毛病,想着再养养。”
    她眼波一转看向苏宥棠,“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倒叫你们拿我作筏子。”
    苏宥棠轻笑,“让冬至给你瞧瞧。”
    “娘娘放心,如今吃的正是冬至姑娘开的温补方子。”
    “想来裴将军身强体健,定不会……”话未说完,就被谢云瑶拿枣泥糕堵住了嘴。
    谁也没想到,当年在闺阁中嬉笑打闹的少女们,竟会有如今这般光景。
    桑绾绾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缠枝纹,忽然轻笑,“还记得幼时,我们躲在相府的假山下偷吃糖酥吗?如今倒好,竟一起嫁入了皇家。”
    萧翎初闻言,“我听皇嫂说,三皇嫂那时爱看话本子!还爬墙头看新科进士游街。”
    谢云瑶掩唇而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目光温柔,“我才是最想不到之人,那年被关起来,连明日能否见到太阳都不敢想,更别说还能活着逃出将舒儿找回……变换了身份与诸位认识,更想不到,我们四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处说笑。”
    她的目光越过朱红的宫墙,仿佛又看见初见苏宥棠的那个夜晚,若不是她,自己怕早就命丧他人之手了。
    苏宥棠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什么傻话,你现在可是我们天启最威风的将军夫人。”
    桑绾绾凑过来,发间金步摇叮咚作响,“就是!裴将军出征时,军中谁人不知归来之日便是提亲之日?”
    四人皆掩不住唇边的笑意。
    桑绾绾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头抿了口茶,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泛红的眼眶。
    “敬海晏河清,太平盛世。”她突然举盏,声音微微发颤。
    苏宥棠望向三个挚友,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只是如今,她们身后站着的是是励精图治的帝王、守护百姓的亲王、平定四海的将军。这太平盛世里,有每一位战士的血汗,也有每一位娘子的默默坚守。
    “敬海晏河清,太平盛世。”四人齐声应和,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小麻雀。
    “娘娘,裴家大小姐裴心宜亲事定了,昨日刚下的聘书,裴家上下都欢喜得很。”
    苏宥棠眼尾微挑,“哦?是哪家?”
    萧翎初捏着块桂花糕,笑道:“是小舅舅那边的二儿子,如今跟着暗卫统领凌安当副手。”
    “皇嫂不必忧心。”萧翎初眨眨眼,“我那表弟去年就开府别住了,听说府里干净得很,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裴大小姐这回去,可是要当正经主母的。”
    “何时办喜事?”
    “定在明年八月。”谢云瑶笑道。
    “届时告知于本宫。”苏宥棠转头吩咐白芷,“前些日子南诏进贡了一对龙凤呈祥的羊脂玉璧,再去库里挑些奇珍异宝备着。”
    谢云瑶忽然“哎呀”一声,“娘娘这般厚赐,倒叫臣妇这个做嫂嫂的不知该备什么才好了。”她故作苦恼地蹙眉,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心宜出嫁,本宫总要表示表示。”
    第二年榴月,翊坤宫内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这日晌午,她正倚在榻上小憩,忽觉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白芷……好像要生了。”苏宥棠捂着肚子,额头沁出细微的冷汗。
    “娘娘?”白芷慌忙上前,却见皇后攥紧了榻边帷帐,指节都泛了青白,“快!快传产婆!”
    她急忙吩咐道,“去宣政殿告知陛下娘娘快生了。”又转头对明溪道:“去将冬至找来。”
    萧瑾聿接到消息时,正在宣政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司言刚附耳说了半句,便急忙起身疾步赶到坤宁宫,恰见明溪慌慌张张捧着血水往外跑,殿内隐约传来产婆的催促声:“娘娘再使把劲儿,小皇子的头已看见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坤宁宫便忙作一团,宫女们端着铜盆热水疾步穿梭,冬至匆匆从太医院赶来,“将手中的参丸塞到苏宥棠口中。
    “陛下!”白芷跪在廊下,声音发颤,“产婆说娘娘胎位很正,只是……只是……”
    话音未落,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痛呼,萧瑾聿瞳孔骤缩,玄色龙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抬脚就要往里闯,却被曹嬷嬷死死拦住,“陛下!产房血光不吉啊!”
    萧瑾聿并未多言,正要推门,忽听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产婆惊喜的喊声:“是个小皇子!恭喜娘娘!”
    萧瑾聿推门而入时愣在原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的双脚被钉在原地一般,行不了半步,他突然想起当年淑妃去时,殿内也是这般……
    “陛……陛下……”苏宥棠有气无力地喊着他。
    萧瑾聿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棠儿!”他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拨开粘在额前的发丝。
    萧瑾聿俯身吻去苏宥棠眼角的泪珠,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声音沙哑地说:“棠儿,我们有孩儿了,以后不生了,绝不会再让你受这份罪了。”
    白芷红着眼眶将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皇子轻轻放在苏宥棠枕边,谁知竟“哇”地哭出声来。
    萧瑾聿与苏宥棠相视一笑,所得皆所求,不过如此。
    幼时的萧瑾聿绝不会想到,那年春猎救他的小女孩,竟会在几年后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身侧。
    那时他还是天真无邪的六皇子,直到淑妃去世揭露真相的那夜,少年在暴雨中跪了整宿,最终求了出宫开府的恩典。
    他总想着再等等,等肃清朝堂蛀虫,等掌握护她周全的权势再向她剖白自己的心意,却终究是迟了……
    后来无数个深夜,萧瑾聿站在皇子府最高的阁楼上,望着苏府的方向饮酒。看着她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他以为这份痴念要永远藏在心中,直到司言的那封密报送到案前——“苏氏女称病避宠,至今未同房。”
    ……
    年少时的错过与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圆满。命运早已在最初相遇时,就悄悄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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