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六月初八。
    皇宫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朱漆宫灯一字排开,太极殿前的广场上,仪仗队早已排列等候,红毯从午门一路铺到坤宁宫。
    萧瑾聿正对着铜镜理着龙袍的玉带,明黄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玄色的镶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这是太上皇永宁帝和瑞王萧瑾烨瞒着他定制的大婚龙袍,连袖口都暗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
    鞭炮声在朱雀大街炸响,萧瑾聿一袭大红喜袍骑马而过,金线绣就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百姓们慌忙跪伏行礼,却听礼官高声宣道:“陛下有旨,今日大婚,普天同庆,众人免礼!”
    话音未落,宫中侍女已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出,素手轻扬,碎银子如雨点般洒向人群。阳光下,银光闪烁,孩童们嬉笑着争抢,欢呼声震天动地。
    “陛下竟亲自来迎亲了!”
    “当年太上皇娶亲都没这般阵仗!”
    “听说处置大贪官,皇后娘娘出了不少力呢!”
    ……
    孩童们攀在树上探头张望,丞相府朱漆大门前,苏宥棠正被喜娘搀着迈过火盆,忽听得门外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
    萧瑾聿翻身下马时,抬手止住要唱礼的司仪官,径自走到苏宥棠身前,她抬头望去,只见萧瑾聿一袭大红喜袍立于阶前,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眉宇间的凌厉都被柔和了几分。
    “陛……”喜娘惊呼出声,按礼制,此刻该来迎亲的明明是瑞王,怎会是圣上亲临?
    他径自走到苏宥棠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接过喜娘递来的芊芊玉指,指尖相触时,苏宥棠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
    “很美。”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苏宥棠抬眸,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眼。
    萧瑾聿将苏宥棠扶上鎏金鸾驾时,忽而转身面向苏明澹与谢韫玉。他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子婿揖礼,腰间的龙纹玉佩随着动作轻晃。
    满街百姓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连撒喜钱的宫女都僵在了原地,两人急忙向阶下走去,“陛下不可!”
    两人正要跪拜,萧瑾聿已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丞相手肘,年轻的帝王指尖发力,“今日只论家礼。”
    朱漆鸾驾缓缓驶离丞相府,谢韫玉背过身去,指尖死死攥住帕子,眼眶红得厉害,却始终未让那滴泪落下。
    太极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被阳光照的极亮,礼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云霄:“吉时到——”
    萧瑾聿执起苏宥棠的手踏上红毯,十二章纹衮服与百鸟朝凤裙裾逶迤过金砖,众人跪拜,“恭祝陛下皇后龙凤呈祥,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官员齐声祝贺,声音洪亮整齐,在巍峨的宫墙间回荡。
    苏宥棠微微侧首,凤冠上的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望见母亲谢韫玉站在命妇之首,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父亲苏明澹身着紫金朝服,正含笑望着这对新人,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待一切行礼完毕后,瑞王萧瑾烨手捧一叠明黄云龙纹诏书,立于丹陛之上,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文武百官分列玉阶两侧,伏跪静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景命,统御万方,仰稽天意,俯察舆情,慨然有鼎新之志。昔者太祖开基,定鼎中原,国号永宁,历世承平。今朕嗣守鸿业,思欲更始,与天下维新。
    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自今日始,更国号曰天启,以新天下之耳目,更万民之观瞻。
    其以今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蠲免赋税。凡前朝弊政,悉予厘革;所有典章制度,一应更新。内外文武百官,务宜仰体朕心,共襄盛治。庶几朝野同心,上下一德,开万世之太平,立不拔之基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待最后一字落定,万民叩首,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绪,统御寰区。惟坤仪之正位,实王化之始基。仰承太上皇帝慈谕,咨尔苏氏,系出名门,毓秀钟灵。柔嘉成性,夙彰淑德之徽;婉嫕持身,允协母仪之范。今立为皇后,授以金册金宝。
    尔其助宣内治,克勤克俭;表率六宫,惟德惟贤。上奉宗庙之祀,下慰臣民之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百官再拜。瑞王萧瑾烨双手将诏书奉于礼部尚书,后者恭敬接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景命,统御万方。朕之皇妹昭玥公主萧翎初,毓质天潢,秉心淑慎。幼承彤管之训,长著珩璜之仪。今特晋封为昭玥长公主,秩视亲王,增食邑五百户,准开府置属,仪同诸王。
    昭勇将军桑辞,文武兼资。忠勤著于禁闱,韬略彰于戎务。二人年德相称,良缘天定。兹授桑辞驸马都尉,兼领殿前都指挥使。
    尔其克慎克勤,永绥福履。驸马宜竭忠贞以奉上,长公主当修内则以齐家。共襄郅治之隆,永固磐石之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萧瑾烨手中的圣旨刚刚宣毕,余音犹在。忽见萧翎初自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在满朝文武惊诧的目光中徐徐展开,她眸光沉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图,临御万方。惟念先帝创业维艰,守成不易。瑞王萧瑾烨,朕之三皇兄也,天潢贵胄,德懋才高。昔在先朝,已著忠勤之绩;及朕嗣位,尤彰辅弼之诚。
    今特晋封为摄政王,赐九锡之礼,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总领朝纲,裁决机务;六部三司,咸听节制。凡军国重事,皆得专之。
    尔其敬承朕命,夙夜匪懈。上以奉宗庙之祀,下以安黎庶之心。外抚四夷,内和百僚。共襄郅治之隆,永固磐石之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瑞王妃桑绾绾身着蹙金绣凤的王妃礼服,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摄政王?竟不必离京就藩了?
    她下意识去寻夫君的身影,却见萧瑾烨正俯身接旨。
    群臣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桑绾绾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句,“留在京城……”,“不合礼数……”。
    年轻的帝王缓缓向前,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诸卿听旨。即日起,凡朝臣不法之事,许彼此检举。奏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直接呈送摄政王处置。”
    满朝文武顿时骚动起来。老臣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几个年轻官员已经煞白了脸。
    桑绾绾却上悄悄长舒一口气,她分明看见,帝王说这话时,命妇们看她都变了眼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鸿图,统御万方。仰观星纬,俯察民风,深惟阴阳协和之道,实乃治国安邦之本。今特颁新制,以彰教化,以兴才德:
    一、创立女官制度,准允才德兼备之女子入仕。凡通晓经史、精于技艺者,皆可经考选举荐,量才授职。
    二、济世堂出众医女并入太医院,设女医官之职,专司后宫及民间女子疾患。由皇后与昭玥长公主统辖,冬至姑娘医术精湛,特授女医正之职,秩正五品,随侍皇后。
    三、昭德书院更制如下:
    专司宫女、女官考选培育,择优录用;
    设书画、刺绣二院,作品优异者由内廷收购珍藏;
    由皇后总领主理庶务,昭玥长公主及摄政王妃督课授业。
    四、女官品秩、俸禄比照同品男官,各司其职,共襄盛治。
    尔等当勤勉尽职,上辅君王,下惠黎庶。内外臣工,不得阻挠新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永宁帝与皇太后谢疏云端坐于御阶之上,静观百官神色。待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毕,众人寂然……
    太后唇角微扬,凤眸中掠过一丝欣慰,侧首对永宁帝低声道:“我们果真是老了。”
    永宁帝抚须而笑,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萧瑾烨,又望向身着婚服的年轻帝王,悠然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予原想着或许聿儿会让烨儿就藩。”
    “这下该放心了吧!他们兄弟血脉终究相连。”太后谢疏云笑意渐深,“聿儿这孩子,倒是比太上皇当年更懂‘用人不疑’的道理。”
    礼官手持玉笏,于丹墀之上肃然长揖,声如洪钟:
    “大婚礼成,皇恩浩荡。今日散朝,免朝三日!”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伏地叩首,高呼万岁。
    萧瑾聿执起苏宥棠的手,于御座之上含笑受礼,冕旒垂落的玉珠掩去眼底一抹深意。
    苏宥棠目光望向御阶之下的父亲和母亲,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总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
    一滴泪无声落下,这一世,她终究是“逆天改命”,护住了想护的人。
    “棠儿今日可累了?”他贴近她耳边低语。
    苏宥棠却捏了捏他的手掌轻声唤道:“陛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昨日相府管家柳义来报时,苏宥棠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溅在她的裙裾上,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秋檀明溪急忙上前,却被苏宥棠抬手制止。
    “什么?退……退位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义躬身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不,现在是新帝了,已经命人前来传话,明日举行登基大典,小姐您的封后大典也一并举行。”
    苏宥棠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原是钦定的太子妃,明日竟要成为正位中宫的皇后了?这转变来得太快。
    ……
    繁琐的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当苏宥棠终于被引至坤宁宫时,已是月上柳梢。她端坐在喜床上,只觉得浑身僵硬,脖颈被沉重的凤冠压得生疼。
    “娘娘,奴婢已备下点心,可要先用些?”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中响起,白芷手捧鎏金托盘款步而来,绛紫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腰间悬着的宫牌随着步伐轻晃,那是宫令女官的特权,见三品以下嫔妃可不跪。
    苏宥棠望着她,恍惚间想起数月前,萧瑾聿刚出征不久,姨母谢疏云便召她和母亲入宫。谢疏云执起她的手,意味深长道:“白芷需得熟知六宫典制,可助你日后速掌东宫。”如今想来,怕是那时永宁帝便已决定,待太子凯旋便行退位之事。
    萧瑾聿出征后不久便被那时还是贵妃的谢疏云召进宫去,提前熟悉宫中礼仪、后宫掌管,如今是坤宁宫的宫令女官。
    苏宥棠刚抬起手腕,忽听得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似踏在她心尖上。她慌忙收回手,端正坐姿,心跳声大得白芷靠近些便能听见。
    殿门被轻轻推开,萧瑾聿披着月光走进来,他目光落在她沉重的凤冠上,眉头微蹙,“怎么还戴着这个?”
    他快步行至榻前,指尖轻触凤冠上镶嵌的宝石,“脖子不疼”
    苏宥棠仰头看他,凤眸微亮,“臣妾等着陛下……”
    话未说完,萧瑾聿已经小心翼翼地帮她取下凤冠,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按揉着她泛红的额角。
    苏宥棠不由轻哼一声,露出月牙般的微笑,萧瑾聿见状低笑,“礼部那群老顽固,父皇说按最高规制来,便镶了这么多宝石东珠,沉得很……”
    他目光转向案几,侍立多时的白芷立即会意,这位素来端庄的宫令女官此刻眼角含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陛下。”白芷将雕着交颈鸳鸯的酒盏呈上。两人相视一笑,交臂饮尽这象征百年好合的合卺酒。
    白芷领着众宫女齐齐福身,嗓音清越:“恭祝陛下与娘娘如这双鸳鸯,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赏!”萧瑾聿广袖一挥,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立即躬身应道:“是!”
    苏宥棠眼波微转,目光落在这位面生的内侍身上,轻声道:“这位公公……”
    萧瑾聿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边缘:“他叫司言,自幼便跟在朕身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些年,一直在外为朕办些要紧的差事。”
    司言闻言,立即又行了一礼,烛光下,他眉目清秀,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内侍的沉稳气度。
    白芷悄悄抬眼,正瞧见两人对望,带着众宫女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红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苏宥棠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衣摆,萧瑾聿忽然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
    “现在,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守着这些虚礼。”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彼此交叠。
    苏宥棠坐在鎏金铜镜前,萧瑾聿站在她身后,将最后一支凤钗轻轻取下。萧瑾聿将她横抱起,走向金线绣着凤凰的喜床。苏宥棠靠在他怀中,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脸颊瞬时染上绯红。
    “棠儿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苏宥棠攥紧了衣衫,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
    前世裴彦知虽娶她过门,却从未碰过她分毫。那些独守空闺的夜晚,她只能对着铜镜独自落泪。而今重生一世,这具身子仍是完璧,此刻竟比初经人事的少女还要紧张。
    萧瑾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失神,指尖轻轻抚过她紧绷的脊背,“紧张?”他低笑,却体贴地放慢了动作,“棠儿原来这般害羞。”
    苏宥棠垂眸,看着他猩红的泪痣,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执起她的手,引着她抚上自己的衣襟,萧瑾聿眸色渐深,声音里带着蛊惑,“替我解开。”
    苏宥棠指尖微颤,当她慢悠悠解开腰间玉带时,萧瑾聿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她笼罩在身下。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苏宥棠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当疼痛终于来临的瞬间,“疼就咬我。”萧瑾聿哑声道。
    原来传言都是错的,这阵仗,哪像有什么隐疾之人……
    殿内红烛高照,映出一室旖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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