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福禄寿禧(5)

    眼看陈凤翠不仅没能劝服众人,反而被她们的真诚倾诉给感染了,神情变得犹疑,二妞心中慌乱起来。这一次两人前来,应该是阻止这帮老太太做傻事,可不能反过来叫她们把陈凤翠给劝服了。
    可是二妞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改变局面,情急之下,她指着鸡鸣寺:“短视频里的和尚未必是真和尚,但鸡鸣寺里的肯定是真的。你们都说自己有理,不如和我一起去问问寺里的师傅,要是师傅也说你们有理,我绝对不会管。可要是师傅说的和你们说的不一样,那你们就得和我们一起下山,回家去。”
    陈凤翠被二妞突这如其来的呵斥声叫醒了,她回过神来,对着伤心的黄丽英道:“是啊,这不是现成的佛寺吗?你们选了这个地方,也是想要佛祖超度对不对?那干嘛不干脆进去问问呢?踏出去一步的事罢了。”
    “这会儿院门已经关了”,方四妹似乎很熟悉这里,“五点以后师傅们就关门了”。她像是解释,又像是推脱,还有一点逃避的意味。
    “我去叫门,今天一定要把这门叫开不可”,二妞作势就要前去叫门,方四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住她的衣裳:“那怎么行,怎么能去打扰人家。”
    “生死大事,说什么打扰?”
    二妞撇下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跑到了鸡鸣寺侧门,拉起门上的门环,梆梆地敲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才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施主,今天已经关门了,明天早晨七点再来吧。”
    二妞趴在门缝上,看见里面是个清瘦的小师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她把手指伸进去挥了两下:“一群老太太在林子里闹自杀呐,师傅,快来帮帮忙呀!”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小跑着走掉了。
    二妞继续拉着门环敲门:“师傅,师傅,别走呀,救人要紧啊!”
    不一会儿,小师傅又回来了,身后跟着来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问:“请您再说一遍,什么事情?您是哪位?”
    二妞指着林子深处:“七个老太太,说要给后辈挡灾,准备在那边喝农药呐!”
    话音刚落,二妞听到寺院的门栓被取了下来,随后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拉开,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站在眼前,老和尚的衣袖挽起,手上还是湿的,看来刚才是在洗衣服。
    他跨出寺门,“哪儿?”
    二妞再一指:“那边,林子里,七个人,拿着农药、麻绳,师傅,快去救人。”
    老和尚倒也不推脱,迳直往树林里走,一路走一路放袖子。
    年轻和尚原本跟在后面,但他脚程快,不一会儿就超过师傅一大截,先跑进树林里去了。
    这边陈凤翠还在以心换心地劝大家,就见一个和尚跑过来,后头跟着二妞和一个老和尚。
    方四妹一眼就认出来老和尚是寺院里的静慧师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局促地站在人群中间,像是想极力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静慧和尚走到众人跟前,藉着黄昏的一点点亮光,看到现场的物件和布置,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幸亏是这个人高马大的女施主去请他,否则今天真的要出大事。
    “各位施主,这又是何苦呢?”他抬起手,“阿弥陀佛。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师傅,您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啊”,二妞拍着手,“现在只有您能劝她们了。您得告诉她们,那网上说的都是假的,什么‘老人长寿就是吸子女福气减子女寿命’,太荒谬了。”
    静慧和尚却不着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最后号召众人围坐一圈,平心静气地问:“施主,您是不是经常带着鲜花来拜观世音菩萨?”
    方四妹一惊,静慧师傅竟然认得她,又惊又喜,又羞又臊,腼腆地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手到处摸,缓解尴尬,静慧和尚轻声细语地开导:“你既拜观世音菩萨,就该知道,菩萨以大悲心哀恶世无依无怙的苦难众生,子女有苦难,自有菩萨普度,怎么可能叫你以身为祭呢?这不是乱了佛法根本吗?”
    “可是大师”,方四妹依旧不敢抬头,语气里带着自责和怀疑:“我的孩子,我的孙子,都接连受了灾殃,我却好端端的,这难道不是我吸了福,让他们替我挡了灾吗?”
    静慧和尚摆摆手,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再是佛法,而是大白话:“你好端端的,是因为你保养得宜,注重生命健康;他们受了灾殃,是人人都会遇上的寻常事。一辈子近百年,难道一直无病无灾吗?人活一世,本来就是修为,这是他们修为的一部分,你又怎么能代替呢?要是你们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能换来家人幸福顺遂,那才是因果混乱,大错特错。”
    “我相信您的话”,方四妹虽然这样说,脸上还是充满怀疑,她抬起头,“不过……要是这样的说法不存在,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在说?”
    “是啊是啊”,旁人附和道。
    “说的人多,就一定是真的吗?”
    静慧和尚反问,“如果我们现在一起说,‘太阳就是月亮’,太阳就真的是月亮吗?”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施主,请你扪心自问,你们几位,到底是因为真的相信自己长寿就会折损子孙运气?还是因为害怕它是真的,所以就算有疑问,也不敢不信?”
    方四妹语塞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长寿究竟会不会折损后代,可是她怕呀,她怕这个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可她信吗?她也不是信,就是怕。是害怕,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害怕,让她很想找一个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是害怕,让她需要有同伴,有了同伴认同,就不会觉得自己可笑了。
    可她现在也还是怕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倘若因为自己的害怕,把另外六个人带来一起死了,结果却是徒劳呢?那她是不是要下地狱?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呀?”
    静慧的双手放平,合在一起,“随它去。”
    随它去?就这么简单吗?
    “随它去”,静慧又重复了一遍,“修为到了,路就通了。”
    二妞又听不懂了,她凑到旁边的小和尚耳边,“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年轻的小和尚把头凑朝前:“就是向善、向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至于做不到的,改变不了的,就随它去。”
    这下二妞终于听懂了,在一边连连点头,并顺势拉起了陈凤翠的手,“听到了吧?”
    陈凤翠怎么会不懂二妞的心思,她把另一只手放在二妞的手上,带着一丝求告的意味,问:“若万事都是修为,为何众生皆苦?”
    静慧师傅微微笑了一下,反问:“什么是苦?”
    这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问住了,什么是苦?
    病痛,孤独,恐惧,伤心,自我怀疑,存在危机……这些不都是苦?
    尤其是陈凤翠,她见过的苦还少吗?
    那些在病榻上挣扎的、在自己造就的地狱里受煎熬的、只剩死亡这一条出路的,不是苦吗?
    她正想回答,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矛盾的地方:想死的人,活着确实是受苦;可对于想活的人来说,死本身就是苦啊。
    她答不上来。
    二妞在一边自顾自地说:“想要……却得不到……就是苦!”
    “那要是得到了呢?还会苦吗?”静慧问二妞。
    “呃……”二妞看着陈凤翠,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会。因为人总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如何才能不苦?”
    “就……就……”
    二妞也语塞了。她想起了燕子,想起妹宝,想起陈凤翠在火车上那张脸,就觉得苦。
    可她想着原本今天打算刷了墙漆就去市场逛逛老年人防跌倒扶手,顺便买点新的灯泡,把屋里昏黄的灯换成亮堂的。又想到今早还给妹宝打了电话,老师说她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她就自然而然地打算去买些发夹、发带一类的,妹宝肯定喜欢。再想到陈凤翠说妹宝的名字可以改成“仇安如”,寓意平安、如意,她觉得好极了。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是暖的,就是亮的,心里亮起来,她就不苦了。
    她天真地问:“是不是不想要,就不苦了?”
    陈凤翠觉得这句话像一盏灯瞬间在眼前亮起,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其实上天一直在反反覆覆给她提示,从云芬婶婶,到苹果地里埋着的老头,从满逢春,到冯舒雨,从小孟,到度假屋里的一对情侣,如今,又是面前这群同龄人,她却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找到答案。
    不管求生还是求死,都是想要,而想要,就会执着结果,执着结果就会苦——结果总不为人所左右。
    可她的一生,一直执着于一个结果,却从未获得过,于是,每当在一件事上失意了,她就转而投向下一件事,一直求,一直找。
    为了弥补亲情造成的创伤,觉得有个自己的小家就能幸福,于是急匆匆结了婚,结果创伤没弥补起来,倒是被婚姻和丈夫的疾病消耗了半生。中途为了让婚姻稳固些,稀里糊涂生了孩子,结果孩子没养育好,反而两代人都过得更紧绷,甚至毫无亲密和信任可言。临了,人老了,想要安安静静落叶归根,也算对一辈子有个交代,结果连一块苹果地都处理不好,还稀里糊涂地杀死了云芬婶婶。想要最后做一件有用的事,于是把二妞的事拿过来当成了自己的事,然后就一步一步到了今天。
    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对上一件事产生过实质性的改变或帮助,每件事都是一道又一道做到一半解不出来的数学大题,被搁置在原地。一个人的一生,就在平常的日子中,被啃噬消耗掉了。
    如果从一开始,不执着于一个结果就好了,也许就能缓步缓行,体会生活本身。
    人的开悟总在瞬间。陈凤翠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跑出村庄那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选择了接纳,接纳求而不得,接纳诸事无常,然后像一朵花那样,接受冬天会枯萎,盛夏再尽情开放。
    想到花开花落的画面,陈凤翠的内心最深处被烧红的烙铁重重地烫了一下,她觉得面前的人、事、物都在急速地远去,只剩自己身处一个玻璃罩子中,摸得到壁,但走不出去。她毫无预兆蒙着脸大哭起来,嚎啕大哭,甚至不像是人的哭泣,更像是牛马“嗷嗷”的嚎叫。二妞被惊到了,僵直身子不知该如何,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把陈凤翠搂在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尽情地哭嚎。
    她的哭声里有困苦,有委屈,有愤恨,后来哭着哭着就变成了释放和发泄。
    哭声穿透树冠,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开,而后消散在无尽之中。
    看到有人如此恸哭,女人的反应总是先安慰。她们虽然不认识陈凤翠,也不知道她为何而恸哭,甚至刚才双方还在发生冲突,此刻,她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围上前来,给予不计回报的陪伴和安慰。时间静静流逝,到了后来,女人们只是手拉着手静静地坐着,没有言语,也没再听到哭泣声。奔赴死亡的冲动已经褪去,留在此处的唯有理解和同情。
    此时天已经快黑透了,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树冠的上方出现一层水汽,朦胧间像是笼罩着一层白纱,这层白纱随着空气的流动,轻柔地抚摸着高高矮矮的树冠,慈悲地浸润着每一片树叶,每一条脉络,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向下,渗进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里。
    寺院的昏钟在此时被敲响,“铛,铛,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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