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鼹鼠之恋(4)

    廖彬彬原本不知道邹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背影中,但她现在知道了,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从大学开始持续到现在的,隐隐约约总觉得身后有一束目光的感觉,原来不是自己臆想,而是真的存在,但这是爱情吗?廖彬彬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邹禹还是别的什么人,一直一直这样关注自己,那就是珍贵的……
    也不是珍贵,应该叫做什么呢?
    廖彬彬坐在工位上,对着那束花思考。
    她的心里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样的迷恋有些不太对劲,不像是爱情,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究竟应该怎么做?她也不知道。
    她对于“爱”的理解都来自于想像,她没有亲密到可以讨论爱情的同性朋友,至于现实中的异性,她毫不了解。
    男人,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爱做什么?他们如何理解亲密关系、两性关系?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什么样的男人算“好男人”?男人的什么行为是可接受的?什么不是?一概不知。
    其实有很多次,内心有一个声音说“听妈妈的,男人不值得探究”,可她就是有不自主的求偶欲,这种生物基因决定的,在二十多岁时对男人蓬勃的兴趣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她厌恶自己会幻想被男人喜欢,厌恶走在路上迎面走来异性时会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举止然后假装毫不在意,她厌恶周遭处处都是性缘主导的文学和文艺作品,她真希望自己是一个无性恋。
    可她也是真的很好奇,很渴望,她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想和异性接触的冲动。
    于是在对真实的异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廖彬彬纠结了几天,最终决定接受这份爱。
    她习惯被动接受,而不是主动追求。
    这是她的初恋,她所幻想的,一对一的,最私密的恋爱关系实现了,对她来说,私密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她没有和外界接轨,意味着没有背叛母亲的教导。对于邹禹体现出来的强大的迷恋,无孔不入的关注,她很满足,觉得自己存在得很具体,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值得被百分百迷恋的。
    她觉得这就是爱情。
    如果一个人迷恋自己七年还不是爱情,那会是什么呢?这一定是爱情啊。
    邹禹很快就搬来和廖彬彬同居了。
    即便在廖彬彬的公寓里,他还是保留了一面墙壁,专门用来和父亲视频。
    恋爱的初期,两个人都毫无距离,仿佛不需要喘息一般,反覆地进行倾诉与倾听。主要是邹禹讲,廖彬彬听,听他眼中的她是多么特别,多么不可触碰,多么美妙和神圣。
    讲啊讲,讲了又讲。
    过了一阵子,邹禹才发现自己也有会讲腻的时候。真正的恋爱和他所想的,并不太一样。
    廖彬彬不让他接触,不准亲嘴,更别提更深入的交流。他们的肢体亲密止步于拥抱和牵手,他已经意识到廖彬彬对于这段恋爱最大的期待就是两个人牵着手,面对面躺在床上,他讲,她听。
    她要的是最纯净的依恋,可是邹禹想要的是身体与心灵的交融。
    不仅如此,想像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让邹禹有些幻灭。历经这么多年的等待和追随,他终于进到了廖彬彬的房间,才发现这房间也有脏乱的时候,尤其是廖彬彬来月经时,卫生间里都是一股子血腥味,废纸篓里的血迹让他想呕吐。并且廖彬彬挣的钱挺多的,比他想的多得多,因为她的漫画卖得很好,版权费用就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上回那个西装男找她就是谈作品相关的事情。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是太大的问题,那么他们之间逐渐显露的最大的分歧就是,邹禹觉得廖彬彬就在家里画画漫画就行了,上班的收入还不如画画的收入,那何必要去和别人接触呢?两个人一起在家里不好吗?
    可是廖彬彬喜欢上班,尽管她在公司人际关系并不怎么样,应该说她在公司毫无存在感,可是她喜欢这样确定的事,出门,打卡,上班,下班。这些确定的事让她觉得安全,因为有这个班上,她才不会胡思乱想别的事情。
    她对邹禹的认识也开始转向现实,而不是自己的想像。邹禹没有那么好,是自己的想像为他增添了魅力。
    争吵不可避免地降临在生活中。
    第一次吵架,廖彬彬哭了,邹禹也哭了。吵架中邹禹把一个水杯摔碎了,平静下来以后,他抱着廖彬彬的腿,匍匐在地上,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可以真的和你在一起,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廖彬彬看着他趴在自己面前,一个开关打开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平淡的相处很难让她有什么触动,只有这种情绪的拉扯,才让她的情绪澎湃起来。
    她慢慢地坐回床上,要求邹禹跪着挪到床边来,邹禹没有抵抗,他把脸埋得低低的,一直爬,一直爬,爬到廖彬彬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脚上。
    廖彬彬的心里突然很爽,这种爽感太具体了,好像汗流浃背的、又闷又热的夏天,喝到了一口冰镇可乐。
    她很难找到这种爽感,这一辈子也没体验过这样的痛快。
    她和邹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同样的模式下成长,被灌输同样的价值观,对两性关系有着同样的空白和曲解,他们的人际交往中都没有过太爽的时刻,而这一次吵架,杯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碎片四溅飞散,而后邹禹直直地下跪,两人再抱头痛哭。
    这一整个流程实在是太爽了,好热烈,好直白,好戏剧化,好不可抗拒。
    不出意外地,他们都爱上了吵架,不是喜欢吵架本身,而是喜欢那种剧烈争吵,把家里砸得稀巴烂之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互相依偎,一再说爱的感觉。
    吵架成了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不仅是邹禹下跪,廖彬彬偶尔也会下跪,她也会想体验一下那种义无反顾,没有自尊,一下子跪下去的毁坏感。但还是邹禹跪得更多,如果吵架的最后没有人跪下来,那么这一次争吵就算没有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效果。最热烈的时候,他们跪在对方面前自己扇巴掌,说最决绝的,最极端的语言,最后的和好也相应的更深刻一些。
    这是邹禹最强烈的一次幸福。私密的,相互伤害的,相互依恋的,隐蔽的幸福。
    有了这种情绪上的体验之后,最初的幻灭感满满褪去,如今他对于廖彬彬的爱愈来愈强烈了——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不再觉得经血恶心,在廖彬彬洗澡的时候,他准备好一个透明的杯子,接住廖彬彬顺着腿根流下来的经血,加以处理后放进冰箱,从网上买了小瓶子,灌进经血,做成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论洗澡还是睡觉都不摘下来。
    他像一只宠物一样,终日在家里等着,做家务,发呆,幻想,在网上看这种各样猎奇古怪的东西。等到廖彬彬下班回来允许他出门,他才会出去,跟在廖彬彬的身后,像一只狗。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廖彬彬买的。她禁止他吃肉喝奶,不准他吃有糖的东西,以维持口气清新,他就再也不吃肉了。她要他把脸上的胡子剃干净,每天都要涂香体露,他就照做,不仅剃了胡子,身上的毛发他都剃掉了,每天洗澡三次,保证没有异味。她不准他晚睡,因为她不喜欢他眼球里长血丝。她甚至还给他买了医疗保险,带他去拔了病牙,可也磨平了她不喜欢的虎牙。邹禹却更爱了,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廖彬彬了,他就是她的一部分,她活着,他就活,她死了,他就死。
    他的一天都在渴望廖彬彬回家,渴望廖彬彬对自己的关注和所进行的改造,他觉得幸福极了,这样的幸福是从家庭、从社会、从学校都没有感受过的。
    可是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求廖彬彬给他买一顶假发,和父亲打视频的时候,才不会露出马脚来。
    打视频的时候,邹禹会扮演父亲最喜欢的成功学和优绩主义的拥护者,他明白怎么样才能从父亲这里讨到好果子吃,父亲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穷就是原罪,没钱什么都免谈”,“争做人上人才是我的目的”,“明年我肯定要升经理”,“那些人根本不难对付,我不仅要恶心他们,还要让他们重重跌上一跤”,“我知道,我会尽快找个女的,找个听话的,孝顺的”。
    父亲很满意,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儿子,他觉得对儿子的培养实在是太成功了,从前老婆还觉得自己会对儿子太严格,太过管制,如今看来,如果没有自己当初的重压,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令人顺心顺意的儿子呢?
    但是他不能露出满意的笑脸,笑脸会让儿子骄傲,所以他板着脸:“人都是贱皮子,你要对对人狠,你的地位才会稳,知道吗?”
    “知道了爸。谢谢爸的教诲。”
    他以为这样卖乖,就能赶快结束对话,没想到今天父亲突然说起了讨老婆的事,他觉得24岁不小了,应该快点结婚,生一个儿子,然后开始培养这个儿子,就像父亲培养他一样。
    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未允许过儿子恋爱。
    “至于讨老婆的事,我告诉你,只要能拿出彩礼,就有数不清的女人任你挑,你要挑一个什么都听你的话的,知道吗?看你妈,因为她什么都肯听我的,我们的生活过得才这么顺利,受人尊敬。”
    邹禹想到自己跪在廖彬彬面前,眼神晃动了一秒,还好父亲并未留意到,他继续传授着自己的经验:“拿了你的钱,吃了你的饭,就是你的女人,什么都得听你的。你别学现在那些不正经的东西,不能太依着女人,记住没?”
    邹禹重复了一遍中心思想是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过让人羡慕的人生,父亲才又一次满意地挂掉了视频电话。
    他长呼一口气,准备放下手机,父亲却又重新打了过来:“我打算下周来东山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和居住环境,到时候针对性地给你一些建设性的建议。”
    邹禹脸上的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支支吾吾,父亲立刻板起脸,沉默着看着他,他实在是太惧怕了,于是假装欢迎,答应了下来。
    一挂掉电话,他就拿掉假发,发泄一般地撕扯着脱掉了自己全部的衣物,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他浑身没有一根毛,光溜溜的头,光溜溜的身子,光溜溜的腿脚,看起来像一条雪白的泥鳅。
    正好廖彬彬下班回来,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半死不活的邹禹,一下就明白了今天又是两天一次的“视频电话日”,她把衣服和包包挂好,走到床边,本想坐下像平时一样安慰一下邹禹,两个人再一起聊起“未来”,实际上,他们对未来十分地模糊,只能说出“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却讲不出一个具体的细节——在哪里?过什么生活?做什么工作?现在为未来做什么准备?还是说先享受现在就好?
    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所以只能重复“永远在一起”如此虚空的话。
    可不知怎么的,廖彬彬今天不想说了,不想再进行这套“永远在一起”的叙事,她甚至觉得邹禹这个样子有些恶心。
    她是不喜欢毛发,可她也不喜欢裸体,邹禹的裸体并不好看,让人反胃。
    “这不是爱情”,一个声音出现在脑子里。
    她后退了一步,“要不你自己出去待一会儿吧。”
    邹禹坐起身,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还准备让她一起想想办法,把父亲应付过去呢。
    “我也想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我让你回来,你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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