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小狗的朋友(10)

    和小孟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二妞在屋子里待了一天,反覆实验了几次,确保盐的浓度和通电时间都没有问题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待夜晚降临。
    黄昏,没开灯的屋里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显得屋子里湿湿冷冷的,coco在小武从小玟家里拿过来的狗窝里安稳地睡了,路面上时不时传来车开过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声猫叫。这个屋子太陈旧了,市政的规划完全放弃了它附近的宜居性,它的一天总是嘈杂,远处不知道是什么低频的声音,一天24小时不停歇,屋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个不停,风一吹,窗框就梆梆作响。
    二妞就在这响声中,睁着眼睛静坐。温室拆掉了,牡丹花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寒意,连花苞看起来都小了一点,它的叶子耷拉着,不像牡丹,像缺水的羽衣甘蓝。二妞站起来,把牡丹移到了阳台上,随后走到沙发边,背起装有工具的背包,核对了一下时间,准备出门去。
    一开门,门口竟有一盆开着花的牡丹!
    她不懂花,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牡丹,它的花朵比一般的牡丹看起来更平展一些,倒像是荷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黄色的路灯光照着,看起来异常温柔。二妞惊喜极了,脸上的愁容一展而开。一定是小武送来的!
    先前他说会买花,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小武这人真是,感觉他不靠谱吧,他又干两件令人惊喜的事,要说他靠谱吧,嘴巴没把门的就算了,胆子还小。
    不过牡丹花这事真是办到二妞心坎里去了,她捧起这盆牡丹,去赴和小孟的约定。
    今天是大女儿孟林凡的生日,小孟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上生病之前女儿给她买的旗袍,一件深红色的,牡丹绣样的旗袍,女儿怕她冻着,给她披上毛毯,她坚决不要:“哪有那么娇气,这屋里不是开着制暖嘛”,小孟把毛毯拉到一边,从餐边柜拿过一个盒子,递给女儿:“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平安、健康,幸福。”
    孟林凡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小绒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小时候你总说,外婆给妹妹的长命锁比你的大,妈记着这事,却一直拖着,现在想想,真对不起你。这个可比妹妹的大多了哟。”
    孟林凡幸福地笑着,把长命锁挂在脖子上,撒着娇道:“哼,这是我应得的。”
    小孟也笑起来,随后,她轻抚女儿的头发:“妈妈生病以后,你就没睡过好觉,看这黑眼圈我,人也瘦了。”说着,她有些哽咽起来,孟林凡把她的手拿开:“哎呀,别搞得这么伤感嘛。我一直想减肥,你不知道?看看这成果”,她站起来,展示松松垮垮的裤腰:“成效显著!还省了我去健身房请私教的钱呢。喂,妈,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呀,快说这银行卡里,给我多少钱?一万?我知道,密码是我生日,哈哈,电视里都这么演。”
    小孟点点头,“你可省着点花啊,别又拿去买什么周边,能当饭吃呀?”
    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孟林凡噘着嘴:“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快吹蜡烛吧,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要回医院去呢。”
    “祝你生日快乐”,小孟先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宝贝”,孟林凡有点儿惊讶,怎么突然叫宝贝,怪别扭的,不过她还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此刻的温馨,听母亲唱出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许了愿,吹了蜡烛,孟林凡开始切蛋糕,小孟使唤她去拿杯温水:“我也要吃一口,你拿温水让我漱漱口,现在嘴巴里苦得不行。”
    孟林凡忙起身,去厨房里接水,小孟赶快把碾碎的安眠药均匀地撒在面前的蛋糕上,刮了一层奶油盖起来,等到女儿回来,她面带嫌弃:“这块奶油太多了,我们换一换。”
    “嘿,老太太,要求真多”,女儿嗔怪着,交换了蛋糕。
    漱洗过后,小孟坚持要看着女儿入睡,“好好睡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睡觉,知道吗?”
    孟林凡还想和母亲说说话,眼皮却不听使唤,一下子睡过去了。
    凌晨一点,在楼道里藏了几个小时的二妞准时开门进屋,她戴上手套、发网和鞋套,蹑手蹑脚走进屋里,小孟说过,她的房间门上有个福字,二妞仔细辨认,然后轻轻打开了房门。
    小孟正在床上蜷缩着,双手死死拽住床单,看起来十分痛苦,二妞放下牡丹花,合上门,上前去,抓住小孟的手。她感受着小孟的颤栗,感受着她的疼痛,感受着她此刻的希望和痛苦,足足疼了十几分钟以后,她才慢慢缓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盆牡丹花。
    “天啊,是古班同春”,她的眼神从先前的萎靡和疲倦变成了惊喜,眼角泪光闪动,“你从哪里买来的?”
    二妞挠挠头,“花市上。”
    小孟从床上缓缓地挪到地上,双手捧着花朵,想触碰,又收手:“谢谢你,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牡丹了。”
    二妞想像陈凤翠一样,说出一些能安抚人心的话,张张嘴,只说出一句:“坐起来吧”,小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扶着膝盖,像个老旧的木头人一样,艰难地站起来:“老了,骨头都僵了”,她调侃自己,“以前轻易能做到的动作,现在都变得很难。”
    变老真是太残忍了,二妞心想,她的眼前浮现出陈凤翠穿鞋的样子,缓缓的,慢慢的,仿佛关节被冻住了。
    上天真不公平,给人那么长的寿命,却只给那么短的青春。
    小孟回到床上,摸索着躺下,“来吧。”
    二妞把花抱起来,抱到她跟前,“再看看吧。”
    “不看了”,小孟面带微笑摇摇头,“记在心里了。”
    二妞把花放下,拿出电线、盐水、脱脂棉片,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她生怕遗落什么,仔细地检查,小孟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你很紧张吗?”
    二妞舔舔嘴唇。
    “别怕”,小孟反过来安慰她:“你不是一个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安慰让二妞更紧张了,她第一次自己干活,心跳得像打鼓,准备接线的手也打起哆嗦来。
    小孟把旗袍的斜襟解开,露出胸口的皮肤,上面布满皱纹和褐色的斑点,她指指自己的心窝,“我已经查过了,位置是这里,和这里”,她用手指圈出范围,“慢慢来,我女儿吃了安眠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的。”
    正在这时,小孟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的系统自动发送的短信,显示前几天转给女儿孟林凡的钱终于到账了。她把房子给了陪在身边的老大,积蓄则对半,两个女儿一人一半,此外,自己丧葬费,她也算在了给大女儿的钱里面。
    她想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现在收到短信,她就更踏实了,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她放下手机,面带笑容,“我准备好了。”
    二妞心一横,按照先前预演的,把线都布置上,然后一手握着秒表,一手拿着插头。小孟闭上了眼睛,她看起来那么地平静,一点儿也没有死亡之前的恐惧,她的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处,鼻腔里都是牡丹花的气息,眼前浮现的是丈夫还在世时,一家四口一起去看绿头鸭的春天。
    二妞深吸了一口气,按下秒表的同时,果断地把插头插了进去。
    随着电流被接通,小孟的四肢不规律地颤动起来,二妞眼睛紧盯着秒表,在第四秒的时候果断地拔下插头。
    小孟的头缓缓歪到一边,身上的肌肉还在跳动,但也在几秒之后停了下来。
    二妞把手伸到她的颈动脉处,确认心跳已经停止之后,二妞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心跳声音太大,从胸腔传到脑子里,让她几乎耳鸣。在这阵耳鸣声中,她快速地收好电线和棉片,用湿纸巾擦拭小孟的胸前,再仔细观察,还算顺利,没留下什么痕迹,她松了一口气,把东西尽数收进背包里,然后回到床边,整理小孟的头发和衣服。
    旗袍的扣子是盘扣,她戴着手套,手指又在颤抖,怎么也扣不上,一时着急,把一只手套摘了,紧咬着嘴唇一个一个扣好,确认没有东西遗落之后,抱起牡丹花,原路退出了小孟的家。
    出房间门的时候,她倒是想起来用戴了手套的手去拉门,但是关上入户门时,楼上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一紧张,用没带手套的手,拉上了门把手。
    二妞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她只顾着赶快躲回楼道里面去,等到人声散尽,她才戴上帽子,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小武家中,反锁上门,二妞才长舒一口气,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茫然无措,片刻之后,她开始复盘自己今晚的行动,寻找可能留下的破绽,确认自己没有哪一步出错。coco在她脚边打转,她却无心回应,她觉得有些糊涂了,刚才走的时候,到底是戴手套了,还是没带手套?
    此时内心跌宕的二妞还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人摸着黑走到小孟家门口,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方巾,小心地擦拭门把手上的指纹。
    她更不会知道,她和小武贴在医院里的那些小广告早就被铲掉了,小孟也并不是因为看到小广告才找到她。
    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年人,穿着保洁的衣服,手里拿着清洁药剂、工具和铲广告的小铲子,在人来人往间自由地进出医院的厕所——她只是打扫卫生而已,又有谁会怀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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