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牛痘疫苗在全国如火如荼接种的时候,西北传来好消息,与大清打了七十多年的准噶尔起了内讧。其中一方的大贵族阿睦尔撒纳带着不少部族和牛羊归顺大清,阿睦尔撒纳本人更是主动提出为清军带路,攻打准噶尔汗国。
    乾隆大悦,决定出兵准噶尔,开拓圣祖爷和先帝都没有完成的王图霸业。
    然而当他在朝会上提起时,却遭到了朝臣们一致反对,连傅恒都觉得阿睦尔撒纳不可信,奏请皇上三思。
    “当年三藩作乱,所有人都说要和谈,稳住吴三桂,让他在西南当他的土皇帝。他老了,还能活几年,他那几个子侄没有一个顶事的。”
    乾隆憋了一肚子气,到翊坤宫就是发泄,不管鄂婉听不听得懂,都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换成是朕,也会坚决撤藩,不论付出多少代价!”
    有永琛这个耳报神,鄂婉对前朝之事也有一些了解,知道皇上想干什么,也清楚朝臣们的反对。
    但皇上没提准噶尔,只说圣祖爷平三藩,鄂婉也不好联系时政,只静静听着。
    “眼下准噶尔内讧,阿睦尔撒纳来归,是多好的机会,朕都心动了,可军机处那帮老东西被准噶尔吓破了胆,只会劝朕以大局为重,免起刀兵。”
    乾隆冷笑:“他们以为先帝在时,朝廷的军队惨败给准噶尔,朕继位这么多年,还是不行!他们太小看朕了!”
    眼见皇上心意已决,鄂婉不敢再劝,只是问:“兵部尚书张广泗怎么说?他也反对么?”
    提到张广泗,皇上眯起眼笑了,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将鄂婉抱在膝上亲了亲说:“当年若不是你劝朕留下张广泗,朕今日的处境恐怕还不如皇玛法刚撤藩那会儿。”
    也就是说张广泗是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他支持皇上也就意味着西林觉罗家支持皇上,从前的鄂党支持皇上。
    “你大伯鄂容安也不是孬种,主动站出来领兵西征准噶尔。”皇上抱紧鄂婉,好像又找到了一个同盟者,“婉婉,等鄂容安功成之日,便是你封后之时。”
    若她封了皇后,永琛和双生子便是嫡子了。
    好大一根胡萝卜吊在眼前,张广泗和西林觉罗家想不为皇上卖命也难。
    十月,西北传来捷报,准噶尔平定了,困扰了大清七十几年的宿敌,终于在乾隆朝被彻底荡平。
    皇上大悦,亲往太庙告慰先祖,祭祀社稷坛,祈求边疆稳定,物阜民丰,到天坛地坛感谢皇天后土庇佑,祈愿国家长治久安,同时为阵亡将士超度祭祀。
    然后大笔一挥,亲自写下册立皇后的诏书,还没来得及颁下,西北军报又至。
    阿睦尔撒纳因不满朝廷把新疆分而治之,削弱他的影响力,起兵造反。
    彼时清军在伊犁只留了五百人镇守,集体殉国,定北将军班第,西北经略、大学士鄂容安战死。
    噩耗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娘娘,您快过去瞧瞧吧,皇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午膳都没送进去。”午后李玉急急到翊坤宫来搬救兵。
    大伯父鄂容安既是西林觉罗家的族长,也是长房的当家人,更是目前西林觉罗家官位最高的人。
    他战死在伊犁,对刚刚开始恢复元气的西林觉罗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对鄂婉本人更是。
    因为皇上曾经承诺过她,鄂容安建功之日,便是她封后之时。
    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鄂婉也没用膳,腹中空空却不觉得饿,大约是饿得久了,有些反胃般地难受。
    听李玉说皇上的反应跟她一样,鄂婉还有些诧异。
    对西北用兵之初,皇上便以圣祖爷平三藩为例,说当初圣祖爷力排众议,中间虽有波折,结果却是好的。
    皇上以平三藩为例,应该已然做好了中间有波折的心理准备,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失利就不吃不喝惩罚自己。
    要知道,圣祖爷当年平三藩,可是差点弄丢了整个江南,被逼得差点御驾亲征。
    如今江山稳固,不过是皇上想要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超越圣祖爷和先帝罢了,并未伤筋动骨,皇上为何如此自苦?
    他从不是一个愿意内耗自己的人。
    鄂婉带着疑惑,跟随李玉去了养心殿,此时殿外堆了不少人,连太后都到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叫门。
    鄂婉给太后行礼,又受了众人的礼,这才走过去拍门:“皇上今日午膳为何没去翊坤宫用,臣妾过来问问。”
    语气轻松,带着点嗔怪,半句不提保重龙体的话。
    太后闻言看向鄂婉,心中有些感佩,西林觉罗家的顶梁柱都倒了,难为她还能吃得下饭,还有心情争宠。
    这大约就是身为宠妃的自觉吧。
    活该人家得宠。
    再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敏妃,才看见鄂婉,眼圈都红了。
    太后环顾四周,瞧见眼圈红了的,不止敏妃,还有傅恒、鄂婉的弟弟九十四和自己的乖孙永琛。
    撒娇撒痴似乎失效了,面前的红木雕花门依然紧闭,鄂婉感觉反胃的症状更明显了,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出声。
    “婉儿,你怎么了?”明玉几乎第一时间走到她身边。
    门还是没开,鄂婉朝明玉眨眨眼。明玉瞬间会意,焦急地吩咐李玉:“皇贵妃脸色不好,快传太医!”
    话音未落,红木雕花门开了一道缝儿,鄂婉被人拉进去,门又关上了,发出沉闷滞涩的声音。
    “……”
    大选进宫之后,类似的情形鄂婉只见过两回,一回是先皇后病逝东巡归途,另一回便是现在了。
    不同的是,此时书房里没有冲天的酒气,被拉进去的瞬间目光便被地上一幅巨大的舆图吸引了。
    舆图的西北、正北方向摆着类似沙盘模型的小人,鄂婉眼前一亮:“皇上在排兵布阵?”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关切地问:“你刚才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鄂婉实话实说:“饿得有点反胃。”
    男人终于肯抬眼看她,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问:“想吃什么?”
    鄂婉认真想了想,开始点菜:“和顺斋的砂锅白肉,庆云楼的葱爆海参、糟溜鱼片。”
    只是说一说这些荤菜,胃里就开始翻涌,不得不以帕掩口再次干呕。
    托着她下巴的手平移到肩膀,捏了捏,听他说:“饿得久了,怎么能用这些荤腥,还是滚了鱼片粥来吃吧。再配几个开胃的小菜,你这几日都瘦了。”
    鄂婉蹭过去,搂住皇上的腰:“皇上操劳国事,也瘦了呢,只吃鱼片粥能吃饱吗?”
    这么多年过去,男人还是经受不住“事业线”的考验,一下搂紧她的腰,让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鄂婉低呼,下意识仰起头,唇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凸起的喉结。
    喉结上下滚动,男人低头发狠般吻她,直吻到她双腿发软站立不稳,才哑声说:“婉婉,朕想御驾亲征。待朕凯旋,便封你做皇后。”
    鄂婉知道,她是罪臣的孙女,又是西林觉罗家的女儿,即便有皇上的宠爱,手握三子,想要封后始终差点意思。
    所差的那一点意思,皇上本来打算用大伯父鄂容安的军功补上,谁知没成。
    不但军功没了,人也没了。
    如果鄂婉所料不错,皇上这一次御驾亲征肯定会带上二堂兄鄂津,让他把大伯父的军功补上。
    不想当皇后的皇贵妃不是好皇贵妃,能做正室谁愿意为妾,鄂婉想封后不假,可与皇上的安危相比,后位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也做不了,那也行不通,一举一动都要为天下女子做表率。”
    鄂婉故意用事业线蹭人,撒娇说:“臣妾心眼小,最爱拈酸吃醋,可挑不起这样的重担。比起皇后,臣妾更愿意做您一辈子的宠妃,让您一辈子捧在手心里。”
    心口不一的小妇人,乾隆心说。
    乾隆十年,鄂婉进宫,鄂尔泰病逝,鄂党群龙无首,西林觉罗家风雨飘摇。
    那么重的担子压在肩上,也没见她喊苦喊累,还有精力一边勾.引他,一边抱各种大腿,挖空心思往上爬。
    如今眼看到山顶了,即便听不见心声,他也不会相信她的话。
    她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害怕战场上刀枪无眼,让他陷入险境。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这样重要,已然超越了皇后之位,和整个西林觉罗家,甚至是永琛的将来。
    很多人都曾或明或暗地问过他,为什么如此宠爱鄂婉。此时此刻乾隆很想反问,这样好的女人,难道不应该宠爱吗?
    不爱她,爱谁?
    爱那些一门心思争宠,恨不得三年抱俩,企图母凭子贵,光耀门楣的女人么?
    没有鄂婉的时候,他只能宠爱她们,与她们相互利用。自从鄂婉陪在他身边,他便厌倦了后宫里的所有算计。
    “婉婉,朕想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男人吻着她的发顶说,不带半点情.欲。
    自古只有帝后才能合葬。
    生同衾简单,想要与皇上死后同穴,她就必须封后。
    “皇上春秋正盛,臣妾也还不老,往后机会多得是,何必急于一时。”
    鄂婉收起宠妃那一套,抱紧皇上的腰说:“准噶尔的主力已然被平定,那个叛徒不过是强弩之末。杀鸡焉用牛刀,皇上御驾亲征也忒抬举他了。”
    刚看到战报那会儿,乾隆几乎暴怒,恨不得立时将阿睦尔撒纳抓来千刀万剐。
    听完鄂婉一席话,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才冷静下来,这时门外响起傅恒的声音:“皇上,臣请领兵征讨准噶尔,平定反叛。”
    “不行!”没等皇上开口,鄂婉已然道。
    说完才想起“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抬眼对上男人疑惑的目光,鄂婉清了清嗓子,破罐子破摔道:“本宫的大伯父尸骨未寒,傅恒大人是想抢军功么?”
    她知道傅恒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必须这样说,不然就说不清楚了。
    在她对乾隆朝少得可怜的印象中,只记得傅恒有一次带兵死在了战场上,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场战役,实在不得而知。
    为防万一,阻止傅恒上战场就对了。
    恰在此时,有“及时雨”来给她解围了,很快张广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臣张广泗自请领兵讨伐反叛!”
    乾隆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鄂婉,鄂婉抬手进行无实物表演,缝嘴巴。
    转过年,张广泗领兵从南北两路夹起,平推到伊犁。
    好死不死,张广泗前脚才赶到伊犁,准噶尔刚刚被朝廷册封的四大汗王集体反了。不止准噶尔,就连从前臣服的喀尔喀蒙古也拉起了造反的大旗。
    彻底截断了清军的补给线和后路。
    几乎同时,南疆回部大小和卓反叛,新疆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平定准噶尔达瓦齐部的时候,回部的大小和卓和他们的族人被达瓦齐囚禁在伊犁,是大清的军队将他们救出。”
    乾隆再一次遭到背叛,肺都要气炸了,当即决定向西北增兵,并放出狠话,不管对面是否投降,但凡高过车轮的男丁一律屠杀,女人孩子与披甲人为奴,不得稍存姑息。
    彼时鄂婉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正在翊坤宫待产第三胎,眼见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至,她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臣妾有个主意,或可解眼下危局。”
    数日后,傅恒带着牛痘疫苗和太医院的人北上,马不停蹄来到正在闹天花,生灵涂炭的喀尔喀蒙古。
    之后清军的物资补给经由喀尔喀蒙古送至前线,张广泗也不负众望死守至增援赶到,与喀尔喀蒙古骑兵一起剿灭阿睦尔撒纳残部。
    又挥师南下,与回部内应接头,一举擒杀大小和卓。
    喀尔喀蒙古临时倒戈,原因像风一样吹遍整片草原。清朝大皇帝不计前嫌,给草原送来了牛痘疫苗,可以预防天花。
    那时候受天花蹂躏的不止喀尔喀蒙古,还有准噶尔和南疆的回部。
    消息传开之后,让人心本来就不齐的反清联盟变得越发不齐,逐渐从内部瓦解。
    先是准噶尔内部的墙头草生出异心,之后南疆的回部也出现了同样问题,被善于玩弄人心的张广泗加以利用,各个击破。
    军队的损失不过是喀尔喀蒙古刚刚叛变那会儿,等增援一到,几乎势如破竹,好似砍瓜切菜。
    西北捷报传来,正赶上鄂婉生孩子。
    又又又生下一个小阿哥,母子平安。
    鄂婉看了一眼明显比正常孩子大了一圈的男婴,叹口气说:“还是没能生个女儿出来。”
    寿梅笑:“三格格多亲娘娘,与亲生的没有分别。”
    鄂婉躺在床上,虚弱地纠正她:“那个就是亲生的。”
    乾隆在产房外才看过捷报,稳婆便抱着大红襁褓出来向他道喜,他接过孩子,勾唇说:“朕有四个嫡子了。”
    嫡子?李玉愣了一瞬,赶紧带头跪下:“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帝大悦。
    乾隆二十二年,颁金节前,傅恒带领太医院的人回到京城,冬至节后,张广泗得胜而归。
    傅恒劝降喀尔喀蒙古有功,赐郡王爵,世袭罔替。张广泗封一等英勇公,加太子少保。鄂容安以身殉国,在原来大学士的基础上,加太子太保,赐谥号“刚烈,入祀昭忠祠。鄂津杀敌英勇,晋升兵部侍郎,入军机处参赞军机。
    此时的西林觉罗家,鄂尔泰配享太庙,鄂容安入祀昭忠祠,鄂津在军机处行走,九十四升任翰林院学士,每天在南书房陪皇上和皇子读书,前途不可限量。
    “婉婉,册封皇后的圣旨早写好了,是朕亲笔。”
    第一次围剿准噶尔时,他便在起草,涂涂改改终于写成:“等过了年,朕打算在大朝会上公布。”
    “你是朕的妻子。永琛、永琦、永瑞和小十二都是朕的嫡子。”乾隆抱着襁褓中沉甸甸的小儿子,含笑看向鄂婉,“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
    然而临近年关的时候,有官员上折请立九阿哥永琛为太子,于是一呼百应,请立太子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南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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