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路潇恐吓他们说:“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别耍心眼,现在说谎算你妨碍公务罪。”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啊!其实我上次到这里来,也是一个意外。”
    原来这两个人里个子高一些的叫做王运,矮一些的叫做王达,两人和刘苗同属于一家海钓俱乐部,他们与这座岛的缘分便起始于两年多前的一次海钓。
    这家海钓俱乐部的规模不大,参与者都是栗城小有积蓄的老板,人人各自有船,与其说是兴趣俱乐部,倒不如说是一种资源交换的小团体。
    这些人里,王运、王达、刘苗等八个人的关系最好,总是一同出海,那次八人又同乘刘苗的船出来钓鱼,结果半路发生电力故障,王运检查过后觉得自己能修,就没有呼叫救援。
    但是王运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白白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没有修好船,甚至还把GPS给弄坏了,船只随水飘离了预定航线,竟然来到了死亡暗礁附近,他知道这地方水下环境复杂,不是自己能处理的,就准备叫救援过来,可尚未发出求救信号,变幻莫测的海浪就打翻了船只,八个人里只有四个被洋流活着送上了这座岛。
    俱乐部的管理员发现联系不上他们,果断报了警,而后海警按照备案航线进行搜索,当然一无所获。
    至于流落荒岛的四个人,他们在陷入绝望之时,却发现岛上竟然还有其他的人。
    那天,前往岛屿南侧采集样本的何咎发现了四名幸存者,便邀请他们来自己的家中休息,何咎给他们提供了食物和水,教他们怎样躲避危险地带、怎样采食、怎样保暖,几个人在何咎的关照下,平安在岛上度过了两周,并利用岛上的资源制造了一只简易竹筏,准备挑一个晴好的天气离开这座岛屿。
    但是那一天*,何咎意外发现了他们的简易竹筏,突然和他们翻脸了,他不仅愤怒地毁坏了竹筏,还把制作竹筏的工具都扔进了海里,警告他们永远永远别想着离开这座岛了,他们只能和自己一样,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座岛上,直到死亡。
    四人终于察觉到何咎并不是一个友善的朋友,于是就趁晚上,偷偷跟踪何咎进入了他的秘密仓库,准备偷一些物资搭建第二艘竹筏。
    那是岛屿南侧一个非常隐秘的狭小洞穴,洞穴后的路漫长而又阴森,穿过几百米长的路径之后,他们进入了岛屿内部怪异的地下建筑,那里面横七竖八搭建着无数宽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木梁,木梁排列错杂而紧实,像是往玻璃杯中倒入一袋牙签后不断震荡压实,让牙签交错成为紧密的整体。
    地下建筑过于宏伟,他们无从判断建筑的全貌,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座岛根本就是一座人工岛,正是这些参天巨木从海底层层累积到上方,才架构出了这座岛的轮廓,然后不知谁又在岛屿上方铺垫了石头与泥土,接着海风与海鸟带来了种子,浮木带来了漂流的动物,慢慢地,这座岛就变得和其他海岛一样,从外表看不出丝毫异常了。
    千万年来,这座岛经过无数次海底地震和海啸的攻击,经过海水的腐蚀、贝类和鱼类的啃食,原木层层下坠、重重坍塌,已经不复当年初建的规模,可以想像,这座海岛原本的设计肯定远比如今更加壮观。
    虽然原木都做过防腐处理,但万年以来,接触过空气的原木早化为了齑粉,沉没于海水里的部分原木也一碰就碎,唯有陷入海底淤泥后又被地震翻出来的那些原木,才呈现出了金属质地的光泽,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价值千金的乌木了。
    这座海岛下方的泥里全是乌木,整整一个岛的乌木!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几乎要站不稳了,他们正站在一座金矿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背着何咎又建了一支新的竹排,藏在了岛屿北边茂密的植被下,等待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集体逃离了这里,虽然他们心中惦念着岛上无边的宝藏,可这支简易竹排的载重有限,挤下他们四人已属不易,他们不能冒着死亡的危险去贪图那一点钱财。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整整三天三夜,其中一个同伴忍受不了海上的暴晒和饥渴,睡着后滚进海里死去了,剩下的三个人则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救起,成功脱险。
    几个人回到栗城后,却不约而同地对外隐瞒了岛屿的秘密,他们把宝藏埋在心底,期待有生之年能够重新回到那座海岛,带回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刘苗是三个人之中最有行动力的。
    一个月后,她找来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带着偷买来的武器,租了一艘运输船就出海了,半个月后,刘苗返航,果然带回了一批乌木,王运和王达知道这件事后来找过她,然而刘苗却想独占这处宝藏,不愿分享那座岛的具体方位。
    总之刘苗在那之后就发达了,她有了很多钱,并不再和其余人来往。
    王氏兄弟冥思苦想了两年,始终猜不出刘苗是怎么找到那座岛的,直到近日,他们才突然有了灵感,利用非法手段拿到了刘苗过去那台手机的通话记录,发现她当年从海上回来后不久,就联系过很多生物研究所。
    原来几个人离开海岛的时候,刘苗往口袋里藏了很多岛上的植物叶片和动物毛发、鳞片,回到岸上之后,便自费对这些东西进行鉴定,确定了这些物种的分布范围。
    生物在岛屿之间的传播是有规律可寻的,比如洋流上的浮木带来了小型动物,迁徙的飞鸟带来了植物的种子,只要找到了一个存在相近物种的岛屿,再确定了洋流或鸟类迁徙路线,也就找到了目标岛屿的大致方向,样本种类越多,目标的范围就越小
    王苗最终把搜索范围圈定在了可行尺度,而现在,王达和王运两个人则免去了她那些复杂的前期工作,直接从研究所拿到了这个搜索范围。
    王达最后说:“这座岛周围都是礁石,大船穿不过礁石群,小船又无法对抗礁石中的暗流,我们在外面打了好几天转,都快要放弃了,结果就遇上了你们。”
    路潇问:“那你们见到我们跑什么?”
    “我们没有申请航线偷偷就出海了,哪敢被海警抓住啊!”王运忧虑地问,“我们还没拿到乌木呢,不算非法盗采吧?会判几年啊?”
    他们所说的入口接近山顶,位置极高,宽窄仅容一人通过,如果没有熟人带领,很难找到那隐藏的入口,当他们最终脱离了这段幽闭恐惧症的噩梦之后,终于抵达了传说中海岛的内部。
    诚如两人所言,这里是一片巨大的空间,里面堆满原木,最纤细的原木也有三人合抱粗细,广者宽逾几十米,经年累月的重压让这些木头弯曲变形,甚至灰化,最上层的木头已经灰化为泥,沉入海面的木头被盐分侵蚀,再厚的油脂也无法保证它们的完整,这部分木头都变成了絮状物,只有埋入淤泥的木头在低氧状态下开始岩化,生成了一层更为坚硬的外壳,而后海底地震将被压入淤泥中部分木头翻了上来,支出了海面,这部分木头呈现出黑金色的光泽,生满藤壶与贝类,便是所谓价值千金的乌木。
    这座岛根本就是以乌木为地基,刘苗运走的那点儿木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路潇伸手敲了敲一块木头,乌木表面光滑,带有楔口,一看便经过雕琢,虽然岁月已经让这些原木偏离了原本的位置,但通过其中一些原木的相对位置,路潇还是能够猜测出其中一些木料原本是一体的,因为某些实木组合还保留着船头、船尾或者船舷的模糊形状。
    乌木形成需要一两万年的时光,从路潇仅有的学识判断,这个时间的人类还在山洞里钻木取火凿石斧呢!所以这些船是哪来儿?难道所谓的智人种大迁移其实是用这种巨型木舟迁移的?她生物课睡觉的时候到底错过了什么?
    路潇回头问凌阳弋:“在你们的历史里,人类文明究竟诞生于什么时候?”
    凌阳弋反问:“哪种人类?”
    路潇瞪大了眼睛:“哪种?”
    “嗯,人类……”凌阳弋绞尽脑汁地想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们可以把地球上的文明统称为人类文明,因为过去2.5亿年里,所有文明都是人类这个物种创造的,也就是都和人类有着强基因联系,但就文化脉络看,你们目前自诩晚期智人文明的这个文明世代,大概诞生于三万年前。”
    “你等一下,2.5亿年前?”路潇大呼小叫,“不对啊,那时候不还有恐龙呢吗?我们也没在恐龙化石里找到过人类的骨头啊?”
    “因为你们这个文明世代的种群数量有点儿破纪录了,以前的文明没有这么大的种群,我看手机上说,八千万只霸王龙才会诞生一块化石,再考虑到你们和霸王龙之间的体型差,以及人类文明独特的丧葬文化,挖不到前代文明的生物化石太正常了。”
    “怎么可能?你是说人类这个物种反复从海洋里爬出来,然后一次次演化成我这样儿?”
    “当然不是了,那样你们之间就有生殖隔离了,我说的文明世代,是指人类在这片张目可见的土地上建立的文明,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着普通人进不去的洞天福地,他们中的人偶尔也会进入人类社会,如果恰逢外面没有人类社会,他们就会成为一个个文明的起源,所以我说人类文明之间是没有生殖隔离的。”
    路潇还是不信:“那至少——至少该保留一些文明遗迹吧?”
    “有啊!但首先你要理解,百万年的时间,连巨石都会被侵蚀成鹅卵石,只有极端宏伟的遗迹才有可能保存下来,而且和它最初模样相差万里,所以当你们看到那些遗迹后,一般会叫它们大自然的奇迹,还喜欢开发成自然景观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路潇拼命摇着头,“我一定是猴子进化来的!”
    “我没说人类生物理论是错的,但就人类的生物学来说,你和猴子也是同一祖先演化出的两个物种,你不是猴子进化来的。而且就算你和猴子祖先之间存在演化关系,为什么猴子祖先不是人类退化的呢?你要知道物种灭绝也会伴随物种退化,然后环境改善后,它又按原路径再次演化成人类和猴子两个分支。”
    “不对!不对不对!”路潇维持着警惕心,“你平时也喜欢写天鹰赤火螺旋大宝剑吗?”
    凌阳弋笑了笑:“普通人生活的这个社会,不过是这世界最平静、最安稳、最有逻辑的一小部分,那之外的世界,只怕普通人看一眼都会疯掉。”
    就比如那个称之为传说的时代,曾有一群神秘的人,用至今都难以想象的工具,砍伐了这些直径超过十米的树木,抛光、打磨、弯曲,打造出成百上千巨大的船只,而后这只遮天蔽日的庞大船队漂洋过海,来到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小岛,他们在此将所有的船只凿沉,一层层叠摞起来,最后船只的残骸居然高出海面,变成了一座岛屿,然而历经风霜岁月后,最终再也无人知道这段历史,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路潇望向面前壮阔的舰队遗址,心里想,这可能就是上古文明的行为艺术吧……
    静谧的地下,只有原木中寄居的黑蚇发出呜呜的声音,如同无数人在那黑暗里低声缀泣。
    下面的木头长满黑蚇,那两个普通人搞不好会被寄生,路潇就叫他们出去等,她和凌阳弋再往里面走一走。
    路潇打着极好的算盘:“这座岛下方都是空的,我们一路往前走,说不定能回到那座塔的下面,要是能找到其他入口就好了。”
    凌阳弋看着原木间复杂的线路,质疑说:“你认得方向吗?”
    路潇很有底气:“不用辨别方向,我能感应到冼云泽。”
    两个人开始跋涉向废墟中心,他们时常才踏上一条原木,直径三米的圆木就自行碎裂开,并引起一系列隆隆地坍塌,全仗着艺高人胆大,才屡屡渡过危机,没被砸入海底。
    来到残骸最深处,呈现眼前的是一根漆黑的石柱。
    石柱宽度与岛屿中央那座黑色的山峰相近,可见这里正是石台的地下部分。石台露出地面的部分约有百米,潜藏在这片船骸中的部分也有百米,再往下,扎入海底的部分长度更是深不可测,它像是一根钉子,牢牢地把这座岛钉在了大海中,而四周这些被沉入海底的船只,则是拱卫这根石针的填充物。
    路潇感知到石柱下方传来了愈加清晰的感应,冼云泽附身的钥匙链一定就在那里。
    于是她再次跳下海,沿着这根漆黑的石柱一路向下摸索,试图找到进入的方法。
    她发现下方的海底并不是淤泥,一整块质地坚硬的土黄色岩石,岩石向外延伸出好几里地,一直消失在了被船只残骸遮住看不见的远方,石柱直接插入了黄色岩石中心,连接处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这么长的。
    路潇伸手敲了敲这种黄色岩石,居然听到了清脆的声响,好像并不像是石头,她心里觉得惊讶,便用力地砸了一拳,岩石表面随即扩散开一圈涟漪,却未产生破损,随着击打的力量越大,反弹回的力量也就越大,这仿佛是一种非牛顿流体,强度远远超过了金属。
    路潇没找到进入的方法,浮起来对凌阳弋说:“你就不能把沉魂喝了吗?”
    两个人一边摸索入口,一边不怎么上心地斗嘴,路潇说凌阳弋连口水都不敢喝算什么组长,凌阳弋说路潇这种幸运值就不该做高危工种,随时间推移,残骸里黑蚇的呜呜声越来越大,渐渐转化为一种不正常的咆哮,盖住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这才意识到那声音其实是潮水声,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很快淹没了空间下方的木头,两个人被迫爬到了石柱上。
    “是潮汐。”凌阳弋解释道,“我们遇到涨潮了,按照规律,水位至少几个小时后才会褪下去。”
    路潇本计划等水位平稳,自己就能拉着凌阳弋游出去,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大潮,海面升得又高又迅猛,但见湍急的水流层层追逐而上,激起了白色的浪花,海面很快就接近了地洞天顶。
    凌阳弋不会游泳,他在水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要忍不住开始划水,就会头重脚轻地朝水底扑腾,路潇只能扯住他的手臂,尽力把他往水面上带。
    偏在这时候,下方安插着黑色石柱的黄色岩石上,开始出现一圈圈密集的涟漪,仿佛狂风骤雨击打在河面上,伴随着这诡异变化的是犹如交响乐般震撼的声音,声音在水下传播起来更快和更清晰,路潇整个人都被这声音包围起来了,她拉扯凌阳弋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突然觉得这节奏异常的熟悉,仿佛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是曾经?是小时候?不……是比那还要遥远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困顿不解之时,黄色岩石上的涟漪突然变成了漩涡,路潇和凌阳弋以及无数的海水一起被吸进了那漩涡里。
    再回过神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陷入了那黄色的岩石中,液态的岩石包裹起她之后,再次迅速凝固,给她留下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正圆形空间,一同被纳入进来的海水从肉眼看不见的孔隙中渗透出去,氧气却能被这种材质从海水里滤出来,因此形成了一个气室。
    路潇喘了几口气,确认自己可以呼吸,稍稍平静下来,但这处密闭空间实在太矮了,她坐直身体便要撞到头顶,伸手摸摸周围岩石,严丝合缝,一点破绽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生长在发酵面团的气泡里的酵母菌。
    “凌阳弋?”
    路潇随口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凌阳弋早在下坠的过程中便不知所踪,此刻更无处可寻,不过这黄色岩石却因她的呼喊而出现了水一样的波纹,看来这奇怪的东西很容易发生共振。
    既然没什么办法,那么只能使出蛮力了。
    路潇握了一下右腕上的珠串,强大的力量负压而来,同时心脏居然感到几下震颤,冼云泽此时被困在沉魂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的力量,她这副人类的身体确实有些透支了,即便使出这样平常的手段都感觉了到力不从心。
    但不值一提,这种程度的不适还不能干扰她行动。
    路潇跪坐在地上,握紧拳头,蓄力砸向面前的岩石,以她自己的估算,就算面前是一米厚的钢板,也应该会变形开裂。
    然而并没有。
    这种液态“岩石”的物理性质和普通物体完全不同,她一拳砸下去,岩石上顿时泛开了一圈激荡的涟漪,涟漪随即扩散到整个空洞,而后这个一米空洞就像是砸到地上的篮球一样,开始不断地捏扁捏圆,好几次磕到她的头,震荡由快到慢,最后归为宁静,岩石也在反复变形中吸收掉了路潇的力量,而震荡过后的空洞变得更小了,如今的她即便跪坐着,头顶也摩擦到了上方岩石。
    路潇觉得可能是刚刚那一拳的力量还不够大,没有突破岩石的断裂强度极限,于是重新蓄力,又往地上砸了一拳,这一次效果更佳,小小的空洞震荡得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揉面机里,要不是路潇有法术护体,这一遭下来肯定能拉出手套膜,空洞在震荡之后依然完整,而且变得越来越小,这一次路潇干脆要弯着腰才能维持着跪坐的姿势。
    现在她确实感到有些不妙了。
    只怕再砸几次,她就要被挤压成肉酱了,而且这座岛这么大,她被关的又这么深,假使真的死在这儿,就算宁兮他们来了都不一定能找到她的尸体,估计要等沧海桑田之后她才会被当成化石挖出来——完了,这下当代人类文明真的能留下化石证据了!
    她低头看着那黄色的岩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准备破壳而出的小鸡雏,不禁苦笑。
    可还没等她多歇一会儿,便发现了另外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随着空间体积压缩,蛋壳里的氧气消耗速度开始大于氧气渗透速度,她很快要缺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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