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正文完

    为什么多了一副画像?
    其实早就在了,只不过当时没被楼婈婈发现罢了。因为这一副画像比起屋内所有的画像最肖似楼婈婈,说肖似还算低调了,应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才对。最初从画师手中得到这幅画像穆蔚生还十分激动,因为太像了,和她看到的楼婈婈一模一样,生动迷人。
    画像如何来的?
    这就涉及穆蔚生隐瞒起来的秘密了——他其实早就猜出楼婈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何?
    因为很多细节。
    祈神牌上的愿望、将貔貅称为熊猫、她口中的“树洞”、唐家堡,诸如此类的细节很多,起初他也只是怀疑,直到楼婈婈亲眼在他面前消失的那一刻,彻底确定。
    异世等待的日子,他有时能听到名为“系统”的声音,系统同他说了许多,譬如楼婈婈只是带着任务来攻略他,根本不喜欢他、譬如她在那个世界过的很好。
    系统问,你既然早就有永坠地狱的心为何还要留恋世间?
    穆蔚生对世间是不留恋的,留恋的是楼婈婈,仅此而已。
    系统的出现,让他确定楼婈婈没死,如此,他便更不能死了。
    给他看楼婈婈现世的幸福如何?
    他赌得起,更等得起,况且楼婈婈曾对他说过,若无恋生之望,便为了她活下去。
    他甘之如饴。
    之所以有了这幅画像,是因为神秘的系统给他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楼婈婈。
    鹅蛋脸,明眸似水,五官精致好看,扎着一头高高的马尾。她身形纤细,脖颈修长,让人呼吸停滞。
    那是穆蔚生从未见过的楼婈婈,阳光洒在她脸上,纵然异世相隔,心却不由为她怦然跳动。
    只一眼,便拓印在脑海。
    听说,世间有一位奇画师,所作之画精妙绝伦宛若画中步履生。
    穆蔚生听后立即筹集了重金,可那画师孤傲,见所作之画中的女子衣着过于奇异加之求画人态度不甚好,便不想接。
    穆蔚生花了些手段终于让他同意作画。月余后,画作成,果真如世人所言,宛若人物跃然纸素中。
    所求既满,那作画之人就毫无意义。
    因为,只有他才能看楼婈婈,别人……都不行!
    穆蔚生给了他一个痛快。
    后来,穆蔚生时常抱着这幅画,妙的是,好像每次他抱着画像时,睡眠总会好些。
    而楼婈婈之所以没发现这幅画像也是因为他把它藏在了棺材侧壁里,棺材扔了,索性他就把画像挂到了密阁。
    三年时间漫长悠悠,他时常对着画像回忆起过去的种种,情难自抑时,他会忍不住自伤自渎。
    穆蔚生原本是极厌恶自渎的,但当他第一次将画像放到眼前,用那根锦丝束着腿根下的丑陋时,他发觉自己爱上了那种感觉——一种能让他快活,消弭悲伤,□□的感觉。
    可穆蔚生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被楼婈婈撞见。
    她一定厌恶他了……
    *
    有时,真相就是这么残酷让人难以接受。楼婈婈知道了穆蔚生早就猜破了她的身份,调换了锦丝自己留着以及用它自渎……一项项累积起来,她就有些压抑了。
    而经此一遭,她也彻底成了桃源中的笼中雀,再也没了人身自由。
    楼婈婈心情很复杂,时常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动,开始怀疑人生,她什么都不做,穆蔚生刷人脸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他为她描眉、束发、画花钿、按摩,更有甚者,匍匐在她的身侧吻她的眉眼、脖颈。
    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楼婈婈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穆蔚生逐渐失控了,他跪在她的脚下,好似卑微屈膝的狗,没了任何獠牙。
    “楼婈婈,我只是怕你离开,你打我吧。”
    “只要你不离开。”
    “求你。”
    楼婈婈惊呆了,她有气吗?她根本不气,只不过是突然接受大量信息,需要时间缓缓罢了。
    “不许跪!”她说。
    穆蔚生闻言看她,一双眼睛竟有些可怜意味:“你不怪我了?”
    楼婈婈捏了捏眉心,“我只是心情复杂不知道说些什么,别这样好吗?”
    “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他站起,却朝她进了一步,抱住她,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极其小心,像试探,又像委屈讨好。
    楼婈婈偏不让他如愿。
    她忽然侧头躲过他的吻,穆蔚生动作一滞,抬眸,喉结滚动:“婈婈?”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叠字。
    喊的暧昧,动听。
    楼婈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笑。
    指尖勾住他的下颌。
    忽然的动作,他漆眸微颤有些不知所以,见状,她身体前倾,在他耳畔轻语:“穆蔚生,我要出去。”
    “答应还是不答应?”她垂眸看他,不放过他丝毫的神情。
    他顿了顿,果然愣住了。
    楼婈婈莞尔,拉开两人距离,已猜到答案。
    他不会放自己离开。
    这是她笃定至极的。
    ——他早就知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他要时刻盯着她,以此来满足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楼婈婈理解他的不安。
    但她不喜欢。
    漠然无声。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动不动,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
    罢了,自由一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我答应你。”
    “嗯?”楼婈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会再束缚你,从今日起,婈婈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干涉。”
    楼婈婈眼睛微微瞪大.
    楼婈婈轻轻嗅了嗅新鲜空气。
    恢复人身自由,那第一件事必然是把铁匠铺的东西拿回来。
    铁匠大哥等了她很久,见她终于来立马把东西拿出来,“给,你瞧瞧喜不喜欢。”
    楼婈婈试着拨动侧面手柄,唱针划过铁面发出吱呀吱呀的震动。
    她抬眸,笑:“成了。”
    几日平静日子过去,这天夜晚,楼婈婈忽然从梦中醒来,看一眼还在睡觉的身影,她抱着东西轻手轻脚出去。
    她让铁匠打得成品是老式手摇留声机,因为还有大礼包的缘故,她打算将所有想说的话偷偷录给穆蔚生,这样一来,若有朝一日她走了,也能给他个念想。
    她希望他好好的。
    除了这个,楼婈婈还有个计划,因为这个计划她连着几日走访了桃花镇许多人家,都快要和本地人混熟了。
    累是累了点,但一想到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便也不觉着累了。
    她外出在外没有特意避开穆蔚生,所有有时她从镇民家里出来时,很明显感受到某个方向灼灼的视线,不用多猜,就知晓是谁。
    楼婈婈其实还挺惊喜,他说到做到真的从未干涉过她的事,尽管自己都要成醋缸子了都一声没吭。
    这很好。
    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每日都很充足,渐渐的,楼婈婈就将不好的情绪抛诸脑后了。
    这日,楼婈婈照常去走访镇里的村民,才出来时,就看到穆蔚生在外等她,以他的性子应该等了她很久。
    她有些意外,平日这时他一般都是躲在哪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偷偷看,从不会现身。
    可今天不一样。
    楼婈婈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了看天色,最后看他:“你来的刚好,走,我们一起回家!”
    今日计划开展的很顺利,起码好好奖励自己!
    穆蔚生一动不动,眼睛却红了。
    楼婈婈注意到,思绪停滞一下。
    就在她短暂陷入惑然时,她见他忽然拿出了一把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那是极有软度的剑,没猜错的话应叫“空”,可叫什么不重要,真的不重要了。
    穆蔚生本该和她一起回家,可现在,她亲眼目睹那把“空”贯穿了他的左胸。
    唰!
    鲜血迸溅,空气凝固,楼婈婈只听到自己撕裂的声音。
    “不,不!”她踉跄扑去,堪堪拖住他的身子。
    颤抖的唇贴在他耳畔,楼婈婈呢喃:“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话间,她的脸被泪水浸湿,狼狈而崩溃。
    穆蔚生努力睁大眼眸,为她擦泪:“别哭,剑离心脏还有距离,”
    “对不起……我只是想……想证明你还爱不爱我。”
    “这么一看,”他唇角轻扬,眸中漾开久违的情绪,“我赌对了。”
    “婈婈,”穆蔚生声音极轻,前所未有的温柔,“爱束缚人太难,所以……我放你走,因为那个世界的你更幸福……”
    随着这一声话落,四周的林叶虫鸣仿佛被定住一般。
    楼婈婈表情逐渐凝固,同时,系统的声音响在耳边: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时空隧道开启中】
    “穆蔚生,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的任务?”临行最后瞬息,她眼中掉出豆大泪水。
    穆蔚生抿唇一笑,没有回答.
    楼婈婈在一阵关切的注视中醒来,眼前是她的爸爸妈妈和楼阳。
    “哎呦!乖女你怎么哭啦?”楼母问。
    楼婈婈心难受的很,一听到这话哭的更大声了,“妈……”
    楼父楼母不知她怎么了,只晓得她忽然昏睡了一天多叫也叫不醒,担心的不行。
    楼阳倒是知晓自家妹妹是心痛不是别的,看着她,“回来就好。”
    楼婈婈听到抬头看他一眼,瘪了瘪嘴,哭得更大声了。
    楼阳摇摇头。
    *
    穆蔚生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胸口上是被人包好的蝴蝶结绷带,闻着药香浓郁,应是上药没多久。
    他眸光微动,有些诧异。
    他对自己认知清晰,知晓这个镇子上大部分人都将他看成“怪物”,“瘟神”,他们都怕他、惧他,没有人会救他。
    可为什么?伤口又是谁包扎的?
    吱呀——
    正当这时,门开了。
    是一个很熟悉的面孔,老实说,在穆蔚生印象里他应该被送走了才对。
    “我为何又回来了是吗?”铁匠大哥像胜利者一般觑他一眼,笑:“我爱打造,就算你给我多少钱让我离开,我都不会走。”
    “所以是你救的我?”穆蔚生声音喑哑。
    “不然呢?”
    听完,穆蔚生唇抿了抿没说话了。
    铁匠铺子盛好药递过去:“把药喝了,喝完我有样东西给你。”
    “我不喝。”
    铁匠大哥:“是有位姓楼的姑娘送你的。”
    穆蔚生瞳孔微缩,惊愕地望着他。
    楼婈婈留的东西是个庞然铁物,前所未见。铁匠铺主把东西给他有眼力见地出去了,留他一人在屋里。
    穆蔚生琢磨着,随手转动侧角手柄,忽然,有妙音传来。
    他听着,刹那间就顿住了。
    陌生的铁物播放着少女轻软的声音,她说,对不起,或许你在听到这个留声时我已经离开了。
    “我猜你一定很好奇这些天我都在干什么,往下听~”
    “跑椒鱼头的做法就是先准备好鱼头、剁椒、泡椒、糖……将水烧开锅热放油……”
    “麻婆豆腐,准备好豆腐切块,和爆香花椒……”
    “鲜花饼和鲜花酥做法差不多就是……”
    ……
    “我知道你睡不好,给你录了一些雨声,你听……”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的故乡……初见时你好奇这首歌的名字,它叫《大海啊故乡》,我害怕时就会哼这个……”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睡吧睡吧……”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
    “唱了两首催眠曲也不知管不管用,好像也不太好听,你别嫌弃。”
    穆蔚生泪落到唇角,听到这话弯唇喃喃:“我喜欢……”
    歌声慢慢止,她说:“穆蔚生,好好活着,试着去拥抱这个世界好吗?”
    “我希望你快乐,所以,少爱我一些吧。”
    “多爱自己……”她哽咽说。
    声音彻底停止,穆蔚生抱着留声机,哭得泣不成声。
    翌日,穆蔚生惺忪睁眼。
    铁齿轮转动混着旋律漫开,让空气都裹着些暖调。
    他望向留声机,先是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又哭了。
    催眠曲有用,他睡着了。
    却也失去她了。
    正当这时,一群人忽然推门而入。
    打头的是铁匠铺主,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些老妇,老翁。
    这些都是桃花镇里的村民,莫名的,他们投来的眼神和蔼而亲切,亲切地,穆蔚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老妇开口就说:“蔚生,今日到我家吃饭去,老妇给你做个镇子上有名的烧肉。”
    “蔚生,去我家咱两一起喝一杯。”
    “去我家!”
    “哎呀,我家比他们家都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有,去我家才对。”
    穆蔚生眉心一动,不解看向铁匠大哥。
    铁匠大哥说:“前一阵子好像有人一直拜托我们照顾你,为了这个,她帮每家做杂活碎活,又是唠嗑又是送好吃的,说是——她很快就要走了,所以让我们多帮你 。”
    “她也说了你是面冷心热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其实本心不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想起她是个穿青衣的姑娘,长什么样子就死活想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穆蔚生阖眼,笑了下。
    后来的后来,有小娃在三千桃花林里玩捉迷藏总是会见到一人,他总是一人独坐在那,眺望着东边日出。
    每次,他的身边都会放着不一样的食物,小孩问大人,大人说,那是他娘子教他的。
    小孩懵懂问:“那他娘子呢?”
    “去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有多远?”
    “远的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回换小孩惊讶了,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亡故的人才会回不来,那位大哥哥的娘子竟然逝去了吗?
    经此一事,小孩在桃花林玩耍时总会跑到那个孤独的人旁边,伸出手,邀请他一起玩。
    欣喜的是,小孩很多时候都如愿了,他想,大哥哥真好。
    流云掠过天际,光阴碎成细沙无声流走,转眼便带走五十年晨昏。
    穆蔚生望着西落,慢慢闭上了眼。
    他这一生,等待了两人。
    第一人,予他生命,却弃他厌他。
    而第二人,重塑他血肉,教会他拥抱世界,去爱自己。
    老妇说的对,这世间最漫长的莫过于等待。
    可他并不讨厌等待,因为他赌对了。
    楼婈婈心里有他。
    只此,无憾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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