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月心姐姐快看!我捉了条好大的鱼!”
    晨阳东升,溪水潺潺。河畔边,少女莹足踏在水里,亮青色袖角高高挽起,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她双手紧紧抱着鱼儿,那鱼儿约莫八寸,被捉在手里还不停歇地摇摆鱼尾,一团团水甩了过去,少顷,楼婈婈袖角浸湿一半,尽管这样,人儿还是笑呵呵的。
    月心不由被这笑容感染几分,走去,递上帕子。
    楼婈婈接过,笑嘻嘻道:“还是姐姐好。”
    月心笑笑,薛子义望过来,刚好见着这幕,阳光下,少女一袭红衣,亭亭玉立,五官似沐浴着光华,看得他神情一滞,晃了神。
    他记得初见月心时的惊鸿一瞥,邻县短伴,他还注意到无人注意的深夜,少女默声落泪,以致翌日微红的眼圈。
    纵不知她为何偷偷哭,但从她背弃世俗,逃婚离家,也能猜到大概。
    这么多日来,还是第一次见月心肆意笑起。
    这感觉很奇妙。
    似有所感有人注视着她,月心转眸看一眼四周,薛子义忙敛眸,继续支火。
    视线很快又消失了。
    月心不明所以,心道是错觉。
    楼婈婈刚将鱼放在做好的木篓里,见她不动就唤了一声:“楼姐姐,想什么呢?”对方闻得这句轻应一句:“没什么。”
    甫一说完,穆蔚生拿着找来的野果回来了。
    见他回来,薛子义神态带着几分认真:“若未记错,这条乡野野果颇多,穆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
    穆蔚生:“适逢秋季,野果多,烂果也多。”
    其实他早回来了,方才的一切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听出薛子义话中试探之意,索性随便找个借口。
    “原是这样。”薛子义貌似信了,敛眸不再看他,一心捯饬着架火,没一会儿,有细碎火花炸开,生出细烟。
    见他们话题终结,楼婈婈碎步跑到穆蔚生旁边,他正将野果放在铺好的碎布上,她有话想说,干脆就蹲下身子,一瞬,两人双肩拉得极近。
    薛子义月心一见默契地走远了些。
    穆蔚生没有看她:“楼姑娘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她反问。
    穆蔚生手中动作微滞,如常一样淡笑:“当然可以。”
    楼婈婈觉得这还差不多,也就没打算卖关子,“我捉了好大一条鱼,去看看不?”
    少女声线少见的骄傲,尤其是说到好大一条鱼时,带着丝故意拖长的尾调,尤显得活脱狡黠。
    一条鱼竟也值得这么高兴么。
    漆黑的瞳仁动了动,他未多思考,道了句答案。
    “不了。”
    两个字,简单直白,正当楼婈婈准备问一句为什么时,有沉而急的声音忽然传来。
    “有刺客,快躲开!”
    犹如一道定时炸弹悬在头顶,楼婈婈瞬间心如擂鼓,抬眸望去,便见密密麻麻箭矢分朝她们射来。
    不同场景,熟悉的画面!
    薛子义气沉丹田,双脚轻点,朝那赶去,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
    有人提前了一步——
    只见穆蔚生在那箭矢就要命中时,忽然竖掌相迎,瞬间,有强大气波从他周身荡开,“啪!”地一下所有箭矢沉受不住一般,纷纷断裂坠地。场面之壮观,内力之深厚,令人惊愣。
    见此状,射箭之人再不敢有所动作,赶忙弃箭欲逃。
    薛子义自抓过机会,提揪住一人带了过来。
    那人蒙着面忽然被捉了过来下意识就抬手格挡,然他不曾想到,对方根本没想杀了他。于是,“砰”的一声,他率先跪在地上。
    “你们问什么我都说,只求、只求别杀我!”他声音颤抖。
    月心此时只关注楼婈婈,见她有些被吓懵了,忙过去,轻声问:“楼姑娘,你没事吧?”
    刚才好生惊险,好在有穆公子。
    楼婈婈摇了摇头,还有些懵,“我……我没事。”
    说虽这么说,心却扑通扑通的没个消停。
    差点儿又要肉疼了。呼!还好还好……
    好在穆蔚生救了她。
    等等!
    是穆蔚生救了她?
    楼婈婈顿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穆蔚生。
    一声谢谢正欲出口,可未等她开口,穆蔚生忽然迈步走开,直至距她好几丈后,又停下。
    他无瑕的脸半陷在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野果毁了,在下再去找些回来。”
    月心目光移到地上,静默一瞬。
    不是还有许多没毁的?
    楼婈婈睫羽缓缓扑闪一下,点点头:“我等你。”
    穆蔚生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离开.
    “你是说有人透露了消息?”薛子义反问,声调微高。
    这个消息无疑对他来说当头一棒,他原以为走的匆忙行迹也隐秘,不想已经有人知道了消息。
    那是不是就说明,那些人也正追着过来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心底的弦渐渐紧绷起来。
    楼婈婈月心听到,不由看去,便见薛子义神色凝重,而那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他俯下身,脸腮快叩在了地上,断断续续说道:“差……差不多是这样。”
    “那你可知是何人?”
    那人含泪拼命摇头,“我只是个瘪民,听了消息就跟着过来了……”
    说完,他就把何时听到的消息,怎么来到这一一讲给他听。
    原来他只是这附近的无业民,听说能挣钱就稀里糊涂跟了过来,却不知是拦人杀命的坏行当。等他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头说,都是一条蚂蚱的人,若他跑,就将今日之事告诉她卧榻在床的老母,给他好看。
    他斗不过头子,悬着脑袋就来了。
    听完,薛子义神色凝重,好半晌,终于发话。
    “你走吧——”
    那人瞠目结舌,旋即狠狠磕几个响头,大声道:“谢谢大侠,大侠富贵在天,上天会保佑您吉祥如意的!”
    话罢,连滚带爬地赶紧跑了,生怕他反悔似的。
    楼婈婈月心相视一眼,走去。
    “就这么让他走了?”月心望着仓皇出逃男子,灵魂发问。
    薛子义看向她,眉目冷凝而认真:“他没有说谎,方才那群人身无内力,射箭无力,该只是起了异心的地痞。我观他衣着旧衣,补丁颇多,确像凄苦之辈,他今日已知大错,定能明白是非。再者,若杀,恐行迹暴露,四方不安。”
    “这里也不安全了,等穆公子带完野果回来,就速速上路吧。”
    提到不安全时,像是想不通某事般,薛子义眉心蹙了起来。月心将他表情收入眼底,联想到方才蒙面人的话,料想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便应了声:“暂时吃点野果就行,鱼就不烤了。”
    “那我去帮忙灭火。”楼婈婈立马说。
    *
    日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镇里,西南隅荒废的杂铺摊子围了一群人,中央长跪着几人,被人揪着面颊,打得双泪直流,打人者手吃痛了,就换别人继续打。
    “啪!”地一声接一声,路过的媪者大爷们见到皱纹都深了几层,然他们只是装没看见,抑或者装模作样提醒几句就又匆匆走了。
    众人避之不及,原因无它——为首的刺头儿昌东是县令的独子,还是老来得子,这好不容易有了传宗接代的儿县令自是溺爱得很,平日那是要金山给金山,要银山有银山。
    要说起来,小时候的昌东皮的虽像只窜天猴,可众人那时半点儿看不出他有颗坏心。
    也不知时候开始,这孩子就越来越歪了,稍长大些就整日拉着狐朋狗友窜街乱逛,再大一些就更不像话了——那是打人,嫖赌样样不落。
    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他爹又是县令,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他有调皮捣蛋的朋友用了手段帮忙瞒着,整的县令现在还蒙在鼓里。
    “头儿,还打吗?”
    说话的少年手都打的麻木了,实在忍不住挪眼问一句。
    “先停。”昌东捂紧脸上的冰块,睨一眼正跪地的人,一字一顿道。
    有人见他说话还痛,就很贴心地又递个冰袋过去,昌东接过,冰袋叠着冰袋,脸上被石头磕到的肿胀才缓解了些。
    可缓解终究是缓解,他一想到自己慌慌张张最先跑却得了个狗啃泥,而回来的管天州明明最后跑,竟然啥事没有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怎么肯放了你?”昌东问。
    话音落地,有人立马提溜起一人,“头儿问你话呢,你怎么回来的?!”
    被薛子义放回的正是管天州。
    此刻被强提起来他脑子都是昏昏的,但有人由不得他昏,见他不答就泼了桶水来,那水生生浸入眼珠,浸入鼻孔、嘴里,他再怎么昏,也醒了神智。
    昌东又问了一遍问题,话语已经有些不耐。
    管天州不是个蠢人,他心里门清儿,今日若说不清楚,昌东怕是不会饶了他。
    他还不能死,家里还有卧榻的老母在等着他。
    对,还不能死……
    残存的神志让他缓慢挤出了答案:他们见我可怜,就,放了我了。
    听到这里,众人相看一眼,不出话了。
    昌东道:“呵,算你小子运气好,不过今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随手指了个人,“你去把消息带给吴翠英,让她知道生了个怎样的好儿子。”
    管天州猛地抬头,更清醒了:“不!不能让我母亲知道!不能!”
    昌东像看只狗一样看他,毫不留情道:“去——”被派的少年余光瞥了眼跪走的管天州,头也不回走了。
    看到人走了,昌东心底就舒坦很多,他敢笃定,管天州老母知道消息绝对能气昏了过去。
    到时候,他定要好好欣赏欣赏!
    “咱们走!”思及此,他潇洒撂一句,抬步要走。
    身后的小弟就收拾收拾家伙,神气神气地跟上,徒余下被打的几个少年白着脸,蓄着泪,不知所措地看着管天州。
    “天州,咱们的命好苦,还不如死了算了,省的让他们白欺负了。”
    “是啊……这日子我受够了!”
    管天州听着这话怒在心里,然他刚才被打得狠了、加上嘶喊,此刻喉咙早像卡了木头,嘶哑得出不来声。
    啊啊啊——
    忽而,一阵惨音传来。
    几个萎在地上的少年循声看去,瞬间瞪大了眼。
    方才还要死要活的白脸少年颤颤巍巍指着前方,慌乱道:“他……他们都死了!天州天州!咱们快跑呀!”
    管天州抬起眼皮。
    “他们未必要杀我们。”
    他紧紧盯着来人,这般说道。
    同伴闻言惊愕地看向他,却见他一脸从容镇定。
    *
    一更刚过,客栈门前冷落。
    楼婈婈躺在床上忽然醒了,轻翻个身,竟越来越精神了。
    睡不着,她索性看了眼身侧的月心,见她还睡着就没敢太惊动,轻声穿好衣服就朝一地去了。
    穆蔚生和薛子义在隔壁间,来时屋里点着灯,还没睡下。
    “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穆蔚生静静看着楼婈婈,目光幽深复杂。
    楼婈婈不喜欢卖关子,就把一直想说却没机会说的话问了出来。她微微抬头看他,鹿眸填着认真。
    “你最近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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