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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知道刘叟来了,叶莺高兴得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第二天起来,精神倒是饱满,眼底下又挂两个青色大鸭蛋。
    桑叶看见了,没忍住“噗”的一声,问她:“昨夜做贼去了?”
    叶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
    卯时二刻,天光破晓,层云灿灿,屋外响起重云糯声:“二位姐姐,公子让我来问可准备妥了?”
    叶莺扭头:“马上!”
    随即桑叶给她插戴上最后一根小钗,“好了!”
    为叫他们宽心,叶莺特地打扮一番,穿上了最亮丽的衣裙,又经桑叶这双巧手,整个人鲜妍得仿佛二月梢头初初绽放的豆蔻花。
    前脚迈出房门,便见崔沅站在庭院中的袅袅晨光里,穿一身士子白襕,墨发玉冠,水墨画般闲雅清淡。
    叶莺觉得他今日似有些不同,便多看了两眼。
    出府门,停着两辆马车。
    见公子上前面那辆,重云直愣愣地就要跟着蹬上去,被桑叶拎小鸡似的拽着衣领子去了后面,数落:“公子让你跟了吗!你就上去。”
    杜仲随凌霄站在一边,忍下搓手的冲动。
    嘿嘿,凌霄大哥适才说这事办成了,公子必有赏。
    他本低着头,忽然一阵清清淡淡的香气扑鼻,他忍不住随着香气抬起视线,从杨妃色的裙摆往上,再到杏粉半臂,他看见了一个特别好看的丫鬟,提着裙摆上了马车,纤腰款款,香气如兰。于是又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心想,这应当就是凌霄大哥特地让他送信的那位吧?
    这般想着,即使有帘子遮挡,他的目光也没能从那海棠般娇艳的面孔上离开。
    忽然腰间被凌霄狠狠肘了一下,痛得眼泪都要掉,杜仲扭头,对上一双眼风似刀的凛冽眸子。
    杜仲少见公子,颇感惶恐,深深低下头去。
    马车笃笃驶动,二人跟坐在后车辕儿上,出了一段距离,杜仲才敢发问:“方才那是……公子怎地也来了?”
    凌霄反问他:“刚才都看清楚了?”
    杜仲点头。
    “看清楚了,”凌霄面无表情,“日后便有多远离多远。”
    车上,崔沅也在问叶莺:“刚刚在看什么?”
    叶莺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竹苑里她偷睃他的事情。
    遂趁这会子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用浪荡子语调调笑道:“我看沅郎今日格外好看,便多看了两眼。”
    崔沅垂下眼。
    “有吗?”
    这不自然别开眼神,还有惯用装傻语气,叶莺再熟悉不过了。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
    叶莺腹内猜疑着,莫非是为着这新称呼?不至于,这人脸皮还是有几寸的。忽然福至心灵地眯了眯眼……
    “该不会是刻意打扮过吧?”
    崔沅顿一下。
    别开眼神,手指挑起一边车窗帘子,仿佛在看街景。
    叶莺笑了。
    “其实,”她打趣道,“沅郎这般人品才貌,便是穿麻布袋子也能讨他们喜欢的。”
    “只是要委屈一下,当个招赘女婿。”
    “……”
    崔沅看她一眼,牙根发痒。
    清秋的早晨,太阳出来雾还没散,刘邈徐琦两人将十三岁的徐来与十岁的徐回从床上拎起来,一个出门去买朝食,一个按着小孩漱口擦脸,又给梳了个精神的辫子。
    徐回在水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按着脑袋夸道:“刘翁,您这手艺简直比我娘还好,都能去开个发艺摊子了。”
    刘邈听了,气得吹了下胡子。
    是他想要这手艺吗他要这手艺干嘛!
    门外传来徐琦中气十足的骂声:“现在的年轻后生要疯!一个胡饼卖三文钱,欺我人老糊涂不成?三文钱都够我吃一天的面,岂有此理!”
    说着,边将手里的胡饼一人分了一张,又从客栈借了几个碗来,倒进羊汤,自己则掏出张云娘给做的炊饼,已经硬邦邦了,撕着小块泡汤吃。
    徐回咬一口酥脆掉渣的胡饼:“那阿翁怎地还买了?”
    徐琦越发恼火:“就这已是最便宜的了,那炊饼摊子,一个巴掌大素馒头叫价两文,这个倒还有些肉。”
    徐来则道:“没有张家婶婶烀的饼子好。”
    刘邈看着徐家三人感叹,“行了行了,上京哪能跟咱们那犄角旮旯一样,人粮价也贵。何况你张婶那是白案大师傅,这糊口的玩意儿能比吗?”
    鸡飞狗跳地吃完一顿朝食,才卯时三刻,距昨日小厮来约定的时候还有半个时辰,两人已是迫不及,带着孩子在客栈门口等着去了。
    徐来小声问:“带了吗?”
    徐回点点头,一本正经:“带了,放心。”
    “给我看看。”
    徐回将袖子悄悄举起来。
    徐琦狐疑地看着二人,终于忍无可忍,喝道:“干嘛呢!”
    两人一哆嗦,藏在袖子下的东西掉了出来,徐琦捡起一看,赫然是一盒张牙舞爪的鬼针草。
    鬼针草这玩意儿,山上到处都是,粘人身上特别难缠,密密麻麻的刺进皮肤里,又疼又痒,以前他们就爱拿弹弓互相捉弄,徐琦引以为傲的美长髯没少遭殃。
    他气不打一出来,伸手就抽:“要疯是不?这么久没见还想着捉弄你们师姐?《孝经》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徐回一捂脑袋:“不是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还敢狡辩……”
    “是阿兄说要教训一下讨厌的拐子!才不是欺负师姐!”
    “……拐子早被关进大牢里了,还轮得着你们操心?”
    “阿兄说,‘肯定是这个什么崔家的长公子扣着师姐不让她回家,不然怎么连今天都要跟着?他没有自己的事吗?’”
    “……”
    徐来生无可恋地背过身去,“阿翁,轻点。”
    徐琦没收了鬼针草,狠狠瞪二人一眼:“待会老实些!”
    叶莺老早就坐不住地往车窗外看了,真到街口的时候,反而近乡情怯,害怕见到几张哭哭啼啼的脸,那她也会忍不住的。
    当马车慢慢停下的时候,透过帘子缝隙看到门口几道身影,她又兴奋起来,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刘翁!”
    “先生?!”
    “呀,阿来阿回也来啦!怎么比我高这么多了?”
    一声更比一声高。
    “阿来阿回”……两个十分陌生又亲昵的年轻名字。
    心里升起些不舒服,崔沅微皱下眉,隔着车厢问凌霄:“那是谁?”
    凌霄道:“应是那位徐夫子的两个孙儿,也跟着来了。”
    “……”心里十分不舒服。
    崔沅掀开一角车帘。
    想象中,应当是阳光漫洒,英俊少年与娇俏少女相视而笑的场景。
    却不想对上了两个半大小子。
    高的那个黑瘦,年纪仿佛三郎,神情倔强,狗见了都烦的那种。
    矮的那个肉圆,脸蛋还泛酡红,人中一抹清亮。
    叶莺本想摸摸他狗头,结果碰一手黏糊,嫌弃地甩开手:“咦~赶紧擦擦鼻涕!”
    有些好笑。
    阳光的确漫洒,不仅照在他们身上,也穿过帘子照进了车里,那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又回来了,使人胸臆舒展,心情舒畅。
    崔沅放下帘子,嘴角噙了淡淡的笑意。
    叶莺已经被他们拥着朝内走了。
    凌霄问:“公子,那咱们现在是去……?”
    凌霄以为,至多去茶楼等着也就罢了,谁知公子竟然下车来了。
    “去见见。”
    去见见……他们吗?
    凌霄想不通。
    在他的视角,不过是婢女的亲戚罢了,可能还算不上亲戚,不过是相熟的师长,何至于啊?
    一边腹诽,一边不由为自家媳妇将来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
    怕不是再过几月,公子身边的位置就要被占去了?
    车上时打趣归打趣,见到崔沅真的下来,叶莺还是有些吃惊,愣了一瞬。
    直到刘邈问起:“这位是?”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对方。
    老年人经不起吓唬,想了想,还是道:“这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长公子。”
    她笑道:“你们看我是不是挺好的,多亏了长公子人好心善呢。”
    真的是十分客气敬仰的介绍,刘邈跟徐琦听了,顿时安下心来。
    崔沅神色只淡淡。
    徐琦是知道他的,当年离京的时候,崔沅已经七岁了,那时候,已经有一些清名美誉传扬在外了,至于内容,无非是读书人的称赞。
    徐琦就曾听过祭酒赞其人,“容止蕴藉,动合规矩”,今日一见,细细打量,实浚洁也。
    崔沅亦在不动声色中打量他。
    原以为叶莺口中不爱诗文书画,唯爱钓鱼饮酒的村学夫子,应该是个潦草落魄的文人,至多不过秀才功名,却不想对方虽一身朴素灰袍,却蓄着整齐长髯,颇有些上京士大夫追求的美髯公之味,十足洒脱风流,一双眼神蕴着精光,审势度人。
    刘邈想到叶莺信中所言,一皱眉:“便是你提到要老夫诊治的那人?”
    叶莺点点头。
    崔沅转过头来。
    叶莺与他解释:“刘叟是十里八乡很有名的大夫,写信时我便想着,不妨请他为公子看看,与白术姐也说过了,成不成的,总归多一条路。”
    正如白术所说的那样,游医甚至是道士,他见了不知有多少,并不抱什么希望。
    但还是点了头。
    因她说了,成不成的,总归多试过一条路。
    看诊需要单独安静的环境,叶莺跟徐琦等人将厢房留给二人,呆在客栈的院子里聊天。
    徐琦复杂地打量她:“净说好,到底还是瘦了。”
    叶莺笑道:“哪呀!我自个可没觉得,就是您做长辈的心疼罢了。我还觉得您两位瘦了呢。”
    徐琦心道可不瘦么,大家着急上火的,饭都吃不下。幸亏是寻着了还好好的,否则几家人小命难保。
    “嘶,您干嘛呀……别哭呀!”叶莺抿了抿嘴,撇过脸去。
    徐回仰着脸告状:“师姐你不在,阿翁都在家偷偷哭过好多回了!”
    徐来模仿他素日的模样,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抚着并不存在的长髯,“唉!唉!”
    被他们一打岔,叶莺笑得不行,徐琦气得胡须颤抖。
    中气十足的骂声跟女孩子的笑声传进屋内,崔沅看着刘邈似有迟疑的面色,目光低落在伸出的手腕上,轻声道:“您无需顾虑,有什么直说便是。”
    刘邈收回手,“郎君眼下的用的是什么方子?”
    崔沅答后,又点点头,“倒也没有错。”
    “倒也”这个形容在崔沅听起来,显得有些可笑。
    因张峎毕竟是这么多御医乃至江湖名医中的佼佼者,师承御医署正,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医评价“倒也没错”,实在好笑。
    但杏林便是这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端着破碗行乞的老叟,或许便是哪个隐瞒身份的名医。刘邈这般口气并未令他鄙夷,反倒猜测,此人或是个有真本事的。
    怀璧之人,多少都带些疏狂脾气,也不会惹人反感。
    于是崔沅问他:“您有更好的方子?”
    刘邈迟疑。
    他一摸脉象便知,与灵王中的是同一种毒。
    此毒产于百夷之地,十分歹毒。当年举御医署之力未曾救回灵王,虽有手底下御医心思各异的缘故,也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此症,与张峎翻遍古医书也没找到解法。
    回顾村居这十六年,他并非全然休息养老,一直在摸索灵王的脉案,寻找生机。
    机缘之下,一个江湖道士赠给他一本医书,里头绘着许多草药样貌及药性作用,有些耳熟能详,有些见所未见。他起初只当是道士随手涂抹所作,没想到一次真被徐来跟小殿下从仁邑山上挖着了书里记载他却没见过的几株药材。
    他便自己入山寻药,除了书上记载那些,还发现不少以外的收获。药性不明,便效仿神农尝百草,有次不慎中毒,躺着养了半个月才恢复,这之后小殿下建议他养鼠试药,倒是方便许多。
    他的确凭这些药材和灵王的脉案拟出了几个方子,方才浅略地了解了这位崔氏长公子的状况,理论上来说,其中有一至两个或可一试。
    但他迟疑在于,一则这些药材到底只在鼠类身上试过,于人体的效用、剂量,几乎未知;二则对方身份贵重,便是愿意一试,真出了事,恐怕崔相夫妇仍会心生怨怼。
    三则……
    一旦开始医治,必是要结合先前灵王的脉案来看,那么在崔沅面前,他乃至小殿下的身份必将瞒不住。
    他与徐琦昨日抵京,请罪折子已经递进宫,尚未摸清陛下的态度,今后是继续瞒着,还是觉得太后已不成威胁?
    这般想来,他该若无其事地遗憾几句作罢,但刘邈望向崔沅那副神似其父的面孔时,想起自己微末时曾受对方恩惠,以及方才小殿下提起对方时脸上难掩的羞涩。
    这些的羞涩神情,刘邈是很熟悉的。
    他有一个女儿,当初与女婿议亲的那段时日,面上就总是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年轻男女,样貌人品都好,互生情愫很正常。
    是以刘邈迟疑。
    崔沅并未催促,只静等他开口。
    大抵是医者仁心,刘邈到底摒去所有杂念,沉吟着道:“是有些想法,但还得在见过您眼下主治的郎中之后,再做商榷。成不成的,某不敢保证十全,只有六成把握。”
    六成……崔沅不曾想过,在对面这个有些沧桑的老叟口中听见这般回答。
    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还是那句话,成不成的……总归是一条路。
    窗外鸡飞狗跳,少年们清脆的笑声,伴着斑斓的阳光云影透过窗棂,肆意鲜活。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仿佛阴雨了许久之后的霉木,终于迎来了个晴天,还是一个格外明媚的大晴天。
    那种太阳晒到眼眶里都发烫的暖意包裹着他。
    崔沅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头来,缓缓地道:“那便,有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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