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天光乍破,阳光终于照到了他们的身上。
    晏昭抬起头,却不由得半眯起了眼睛。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外头有人走入,小心翼翼地问:“昭昭,让我带他走罢,尽早……收殓下葬。”
    她跪坐于原地,缓缓点了点头。
    “……好。”
    怀中的身躯被抽离开,竟让她莫名感到有一种剜去心肉般的痛楚。
    双臂间,突然变空了。
    一只红羽雀扑棱着翅膀自窗边飞过,飞向了远处的天。
    晏昭的视线随着那只雀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直到再也捕捉不到它的踪影。
    她收回视线,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了身。
    “姑娘,院子里的脏污一时半刻清不干净,您随我去隔壁的厢房罢。”
    那声音忽远忽近,在耳边打转。
    “好。”.
    晏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只是再醒来,却觉得有些恍然。
    她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噩梦。
    姜辞水真的死了。
    “小姐,您醒了?”
    帘帐外有人影一晃而过。
    ……这声音,怎么有几分熟悉?
    她撩开帘子,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欣喜雀跃的脸:“小姐!”
    是……雪信?!!
    晏昭不可置信地捧住她的脸,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半天:“真是雪信啊?”
    “当然!这哪有假的,”雪信笑嘻嘻地撒娇,“我担心死了,就怕他们有意为难小姐……诶小姐,我方才怎么看见外头还熬着药呀?你受伤了?”
    晏昭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前些日子天凉,染上了风寒。”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了,你怎么来了?”
    雪信朝外面看了看,随后低声道:“是桑青去晏府接我来的,说小姐与世子过些时日便要成亲了,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丫鬟。”
    说着说着,她露出了些许犹豫之色:“小姐,您真的……要和世子成亲?”
    听见这句话,晏昭垂下了眸子。
    “……这件事是王爷定下的,没有转圜余地。”
    只是,他能不能捱到那天就难说了.
    王府内院,殷澈今日难得感觉身子爽利些,便召了人前来议事。
    “昨儿夜里好像出去了一队人,是钰儿下的令吗?”殷澈皱着眉斜倚在床头,低声问道。
    下首的幕僚先是一愣,随后犹豫地开口道:“……是,世子命人处置了南珠郡主。”
    “南珠?”殷澈眸光一动,“人还活着吗?”
    “郡主已经被押至暗牢,世子倒是未曾伤其性命,不过……郡主的身边人全都被打杀殆尽了。”
    幕僚垂着头,恭敬禀告:“昨夜郡主擅自动了玄甲军的人,去暗杀晏姑娘。”
    听见这句话,殷澈不由得坐起了身子:“晏家丫头没事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晏昭可不能死。
    “晏姑娘无事,不过……”说到这儿,幕僚语间一顿。
    “不过什么?”殷澈沉下了嗓音,厉声问道。
    “不过……天明时,却发现姜世子死在了院子里。”幕僚小心翼翼往上首看去,声音越来越轻。
    这事太过蹊跷,不可深思。
    殷澈沉吟片刻,反倒笑了:“姜辞水若死了,;姜巍那老东西不就只剩姜云默一个女儿了吗?”
    如今姜云默也被关在了王府暗牢之中。
    岭南无忧矣。
    他眸色微动,刚想说什么,却被喉咙深处突然涌上的痒意打断了。
    “咳咳咳——”
    片刻后,殷澈拿开帕子,上头已然洇开了一团血色。
    “王爷,如今成事就在眼前,”幕僚有些担忧地开口,“您可千万保重身子。”
    他皱起眉头,摆了摆手:“本王无事。”
    然而,那素帕上的血色却深深刺入了他的眸中.
    夜色沉沉。
    晏昭站在窗前,无意识地捏紧了指节。
    明日,便是她与殷长钰的成婚之日。
    也是她与赵珩约定的攻城之日。
    她这几日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毒香的分量不够,如果殷澈提前察觉,如果镇西军那头出了差错……
    每一种可能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晏昭就这样在窗前枯坐了一夜,直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小姐,梳头娘子来了。”
    雪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十数个人瞬间涌了进来。
    雪信走在最前面,将晏昭带去了耳房沐浴更衣。
    温热的浴汤稍微消解了一些额角的胀痛,叫她得以放松片刻。
    只是,等换上喜服和沉重的头冠之后,她便再难露出轻松之色。
    全福人上前来为晏昭上妆,梳头娘子也一同在身后梳理起了她的头发。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围在其中的偶人,只任凭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晏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时候,衣着装扮这才终于完善。
    雪信取来纱巾,轻轻盖在了她的头上。
    晏昭看着眼前的绯色,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雨夜。
    透过眼帘,是赤红的纱,和满院的死气。
    “姑娘真是容颜绝世,这叫谁看了能不喜欢?”
    “是啊,简直和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世子还嘱咐我们一定要小心待您,可见是个有情的呢!”
    ……
    耳边是众人纷纷夸赞她好容颜的话语,气氛正烈。
    而就在这时,又有人自院外而来,高声道:“喜轿要来了!”
    这句话立刻令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除了晏昭。
    “小姐,我扶着您过去罢。”雪信在她耳边轻声道。
    晏昭看不清前路,只能点头应好。
    “好。”
    周围都是众人的笑闹声响,在一片朦胧中,她感觉自己被人引上了一顶软轿。
    轿帘被放下,也将那些杂乱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此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随着轿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着。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热闹。
    “请世子妃下轿——”
    礼官的声音直直钻入了轿内。
    眼前突然一亮,轿帘被人掀开,夺目的日光里,站着一道红衣人影。
    她眯着眼,一时看不清楚。
    “昭昭,我来接你了。”
    那人笑着道。
    是殷长钰。
    晏昭这时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他们成婚的日子,他自然该着红衣。
    “五郎。”
    她低唤一声,搭上他伸来的手。
    平日里带着些冷意的手掌,现下却是温热一片。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拉至了阳光下。
    “昭昭,我们去拜堂罢。”
    殷长钰的声音就在耳畔。
    原本繁琐的流程被缩减了许多,他拉着身边人急匆匆地朝着正厅走去。
    因为他知道,再不拜,怕是就来不及了。
    殷澈坐于厅上,含笑望着下头的人。
    “一拜天地——”
    礼官的声音响彻厅内。
    然而,殷长钰却未曾转向一旁的香案,而是拉着晏昭对上首的殷澈拜了下去。
    厅内倏然一静。
    只是,见殷澈神色无异,礼官还是唱了下去:“二拜高堂——”
    再拜。
    一旁的交椅内,放着白丛碧的神位。
    “夫妻对拜——”
    晏昭站起身,缓缓转向了殷长钰。
    她犹豫了一瞬,但还是附身拜去。
    只是,这“三拜”刚拜至一半,便有一道尖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王爷!不好了!镇西军攻城了!”
    这一下,人群瞬间轰然。
    殷长钰瞬间抓紧了晏昭的手腕。
    “慌什么,”上首,殷澈沉声问道,“钰儿,继续。”
    ——像是完全不在意外头状况如何。
    在一片慌乱之中,他们只得继续拜堂。
    晏昭垂下眸子,心内一片慌乱。
    殷澈如此淡然,莫不是还有后手?
    她就这般心不在焉地被牵着离开了正厅。
    等到了院门口,晏昭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五郎,这是……”
    只是身边人却没有立刻作答。
    “……是,洞房。”
    低哑的尾音打了个转,钻入了她的耳中。
    晏昭只觉得脸侧倏然发起了烫来。
    “昭昭,你先进去,我去看看外头情况如何了。”
    殷长钰将她牵至屋内,随后嘱咐道:“我留了十几个护卫在院外,若有事你便先逃,不必顾及我。”
    “……五郎。”
    他转身刚要离开,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你,千万小心。”
    少女的声音很轻。
    “好。”
    他听见自己这般答道.
    殷长钰离开后,晏昭便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纱巾,静静坐在床边。
    只是,外头却半晌没有动静。
    甚至连方才出去打探消息的雪信也没有再回来。
    她心中升起了一阵不安之感。
    不能坐以待毙。
    晏昭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木柜之上。
    那里摆放着一柄短剑。
    ……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探出了一颗脑袋。
    晏昭看了看院子里情况——那十几个护卫呢?
    她带着些疑惑推门走了出来。
    而这时,雪信突然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小姐!快走,快走!外面打起来了!”
    还没等晏昭问个明白,就被她拉着朝后面跑去了。
    “怎么回事?什么叫打起来了?”晏昭一边跑,一边问道。
    “应该是镇西军,打到府外了,王府的人正跟他们交战着呢!”
    跑到了一处假山旁,雪信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小姐,这里头有密道通往府外,你快进去。”
    晏昭被她用力推着跌入了假山内。
    “雪信,快来!”
    她伸出手去,想要将雪信也拉进来。
    然而,雪信只是看了看她,突然朝着外面跑去了。
    “雪信!雪信!”
    晏昭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压低声音唤道。
    然而,她却再也没用回来。
    此时,交战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晏昭来不及犹豫,只能一咬牙,转身钻入了密道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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