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容月被带下去后,不知殷澈是否恼怒于她竟敢想要动手杀了他用来威胁晏惟的棋子,此后多日她再也没有听闻到容月的消息。
    以及姜云默的。
    可算能清净几日了。
    不过,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侍女便出现在了院子里。
    她整日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按时送来餐盒。
    就这样,在这座小院里,晏昭又生生捱过了数日。
    容月那日的疯狂行径,到底叫她心中受了惊。
    她竟真的发起了热。
    在襄亲王府的这段时间,她迅速消瘦了下去,春衫难掩清骨,勾勒出略显嶙峋的线条。
    晏昭百无聊赖地倚在榻上,忽听得窗外一阵扑棱扑棱的响声。
    窗边映出了一团黑影。
    她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窗。
    约莫又是不长眼的鸟雀。
    被窗沿框住的一小片天空中,黑白分明的沙燕悠悠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窗边。
    它歪着头,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后低下脑袋蹭着晏昭的手指。
    这时,晏昭突然注意到,燕子的腿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
    她立刻用手将它捧起来,仔细看去。
    ——是一卷纸片。
    这……
    晏昭下意识环视了一圈,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
    她颤着手捻开了纸卷。
    「行至西河,遇叛军围城,幸有镇西军破城相救,遂随队归京。特遣燕使问玉君安否?——愚师明尘」
    ……是、师父???
    手掌翻覆,纸片瞬间隐没入了袖中。
    多年未见师父,没想到再次有了她的消息,却是这般境遇。
    感慨片刻后,晏昭突然又倏然抬眸。
    ……自己好像漏了些什么。
    她立刻又将纸片取出,再次看了一遍。
    ……镇西军……随队归京……
    镇西军,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她立刻振奋了起来。
    沙燕在她掌心跳动了几下,随后扑棱着翅膀落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晏昭定定看着它,心中有了计算。
    此传信之法只有她们师徒才会,倘若能通过师父与城外的镇西军互通信息……
    京城之围,可解!.
    这日午时,侍女捧着食盒,走入了房中。
    里面一片安静。
    窗户大开着,灌入的风吹得纱帘簌簌作响。
    “晏姑娘?”她四下望了望,心内升起了些许惊慌之意,“晏姑娘?”
    侍女将食盒放在桌上,赶忙四下寻找了起来。
    直到她拉开了床边的帷帐,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看到床上人的模样时,她却又是一惊。
    少女面色涨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手按着心口的位置,不停地大口喘着气。
    “晏姑娘,您怎么了?”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下一刻,床上人猛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连指节都泛起了白:“我、心疾发作了,钟太医,快去寻钟太医——”
    她神色痛苦,额角青筋暴起,唇角还隐隐有血色溢出。
    侍女见她这般模样,吓得挣开手连连后退,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待屋内重归安静,晏昭侧躺在床上,眸色渐深。
    她便赌,殷澈暂时还舍不去她这条命。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钟秉文提着药箱大步走入,瞬间便与床上人对上了视线。
    他动作微顿,突然转头道:“你们都出去。”
    一旁的侍女小厮闻言,却是犹豫着不肯离开。
    “都出去。”他冷声重复道,“心疾最忌嘈杂,若是治死了,你们谁担待得起?”
    听见这句话,众人这才纷纷小步退下。
    待房门紧闭,钟秉文这才收起那副严肃表情,他在床边做下,定定看着仍捂着心口的晏昭。
    而下一刻,他便拉过她的手,指尖搭在了她的腕上。
    “风邪入体,忧思过重……不过,心疾发作装得倒是不错。”
    他淡淡开口道。
    “还是瞒不过你,”晏昭苦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言辞恳切,“帮我这一回罢。”
    钟秉文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语调平缓:“想必晏大人这个忙,不是好帮的。”
    她眸光微动,继续游说道:“我有意叫他们将你带来,就是因为这件事,除了你,谁也帮不了。”
    听见这句话,钟秉文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微微挑眉,却是不语。
    而晏昭只当他这便是答应了,于是迅速问道:“钟太医,喘疾的主药一般会是什么?”
    “喘疾?”他微微皱眉,目光凌厉地看来,“你问这个,莫不是要……”
    之前与殷澈见了几面,每次他都会时不时地低咳几声,晏昭便猜测他大概身患喘急。
    而如今见钟秉文如此反应,她便更加坚定了这个猜想。
    “你要毒杀亲王?”钟秉文半压眉眼,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不,”晏昭低声解释道,“只是让他暂时无力理事……好放镇西军入城。”
    语毕,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纱帘飘动的簌簌轻响仍在耳边回荡。
    半晌后,钟秉文突然笑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信我?”
    在静默中,两人对视着,似乎都从对方的眸内读出了些许未尽之意。
    “你莫非觉得我真认不出你了?”晏昭忽然笑了,眼神一下也不错地看着面前人。
    她一字一顿道:
    “钟、狗、儿?”
    钟秉文半垂着眸子,一时看不清具体神色。
    只是仅仅片刻之后,他便也掀起眼帘,微微一笑。
    “那你呢,童玉君?”.
    不知何时,细细绵绵的春雨突然落下,雨滴打在窗外的竹叶上,发出了些许细碎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晏昭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师父刚刚抛下她独自远游,观中的师兄们又时常欺负她,唯一的乐趣便是逢集的时候能够去到山脚,叫卖些杂货,又能凑一凑热闹。
    她便是在那时与钟叔罗婶熟悉起来的。
    有一回,她早早地将杂货卖完,便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那间客栈。
    小店的后厨中,钟叔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一锅腊肉饭,香气飘出很远。
    “小童道长,又来赶集了?”他头也不回地笑道,“这腊肉,是你罗婶过年时候留下的,今天可有口福喽!”
    尚且年幼的她,垫着脚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钟叔,狗儿哥呢?”
    “他呀,在后头晒什么药呢,昨儿个自己上山采的,也不知道是药还是那破杂草……”
    狗儿,钟狗儿。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屋内的气氛一时沉寂,谁都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钟秉文这才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治喘疾的药方有许多,但基本都会包括麻黄、细辛、白果、麝香等。据我所知,给襄亲王治疗此疾的冯太医,善古方,不喜巧法,他开的方子,绝逃不开这几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可闻:
    “而若说相冲……砒霜、朱砂、铅丹、乌头、马钱子之类都可生效。”
    钟秉文又看了看她,补充道:“*如果能取来药渣,那便是再好不过——我即可‘对症下药’。”
    晏昭想了想,抬眸说道:“你就说三日后还要再施一次针,若我能将药渣拿到手,到时候便借机给你。”
    “好。”
    青年定定看着她,点了点头.
    钟秉文走后,晏昭便开始想要如何才能取到殷澈的药渣。
    现如今,在这襄亲王府里,她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
    思索片刻后,她便起身下了床。
    房门被“唰——”地一下推开,少女站在门口,居高临下道:“我要见殷长钰。”
    门外的侍女护卫们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了两眼,最后还是那名送饭的侍女站出来说道:“晏姑娘,王爷有令,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这个院子。”
    “那你就去向王爷通传,”晏昭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要的信我已经写好了,但我不会交给他,我要亲手交给我的……未婚夫婿。”
    侍女眸光微动,这才应声:“是。”
    晏昭走回屋内,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从枕头下取出,坐在桌边静静等着。
    等着殷长钰,踏入这道房门。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摇曳横生的竹枝竹叶犹似碧玉水洗,在她眼底映上青色的一片影。
    这时,身后突然传入一阵风来,将她脸侧的发丝吹起,于眼睫处微微搔动。
    是门开了。
    她下意识起身转头,却正落入了一个盈满了香气的怀里。
    殷长钰紧紧抱着她,上下打量着。
    “可有事?怎么会突然染上心疾?”他急切地问道,“是不是他们有意搓磨你?”
    晏昭摇了摇头,将他拉到了一边。
    “五郎,有一件事……不知你可否愿意帮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殷长钰见状,立刻应声:“当然,你说。”
    “你……”晏昭张了张口,犹豫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有没有办法能取到王爷平日喝药的药渣?”
    她看着面前人的神色变化,暗暗捏紧了指节。
    “要这个,”青年先是一愣,随后颤着眼睫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做什么?”
    “五郎,你难道想看着他一错再错下去吗?”晏昭仰起头,直直望向他,“你放心,我不是要他死,只是想让他虚弱些时日,无力理事,好让陛下有机会……镇压叛党。”
    殷长钰的唇微微抿起,眸底的痛苦与纠结之色一层一层地翻了上来。
    然而晏昭却又逼近了一步:
    ——“你比我更清楚,若不阻止他,往后,会死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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